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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须秀树 2008-3-27 21:09

死后文 第一卷

序章  

    我们是那样脆弱而怠惰。
    明知生命是有限的,却还是不愿像田鼠那样充分享受生活。最后,还没等回过神来,生命就如同玩笑般消失殆尽。
    我们是那样顽固而愚蠢。
    明明有满腹的思念想要倾诉,却被无聊的自尊和疲惫的心情所阻碍,最后,失去了诉说的机会,只得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我们不知道,后悔就在眼前。


    令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死亡」明明随处可见——
    世界虽然很刻薄,便有时也会为我们准备一份最最温暖的「奇迹」。


    奇迹的体现者的模样,稍稍有些奇怪。她背着单肩背包,头上戴着一顶略大的法国军用平顶帽,她的打的,总会让人联想到早期电影中出现的邮递员。同时,她的手中,还握有一支比她还高的长手杖。


    某天,某个少年向奇迹的体现者发问。「——你究竟是谁?」
    奇迹的体现者用不间断电源的语气,简练地回答道。「我叫文伽。」
    随后,她略微举起手中的长手杖,附带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搭档真山。」
    虽然话语中没有感情,但她的声音清澈透明,让人听起来非常舒服。
   
    某天,某个少女向奇迹的体现者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文伽静静地凝视着少女,回答。「我只是个决不能的邮递员,来给你送信的。」
    但是,她与普通的邮递员又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她所传递的是「死后文」。
    那是来自于死者的书信。


    「文枷,你应该多笑笑。正因为你总是沉默而且面无表情,人们才会害怕你,不敢收你递去的信啊。」
    「那么真山也该干脆闭上嘴,装成普通手杖才对。会说话的手杖才是令别人惧怕的真正原因吧。」
    文伽与真山就这样争论着,同时依然在传递死都者的「思念」,而奔走于这个人世间。


    我们是现实主义者,却又非常浪漫。
    一边对所奇迹故事嗤之以鼻,一边相信奇迹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所有经历了奇迹的人们,都会将死后文抱在怀中,或哭、或笑着对文枷这样说道。
    故去的家人。
    故去的朋友。
    故去的恋人。
    谢谢你,为我送来他最后的「思念」。
    「——不必道谢,这是我的工作。」
    文枷伸手拉下帽檐遮住双眼。这样淡淡地回答。她的声音里带着满足感。
    「文枷,再不进行下一份工作,就来不及了!快点快点!!」


    「还是那么忙啊。真山,你根本没有将日程安排好吧。」
    「啊啊,又怪我!我的日程安排可是最完美的!!不都是文伽把计划打乱了吗!!这次也是,如果你没说出那种话的话——」


    我们总是旁观幸福。
    这是生者的故事。
    这是死者的故事。
    这是奇迹的故事。
    哪怕在这个瞬间也依然灿烂而宁静的奇迹的故事——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0

无法飞翔的蝴蝶  




    ——惨绝人寰的事故。
    在郊区奔驰的特快列车突然从铺设于路基的铁轨上被弹出去,列车脱轨翻倒。第一节车厢一直到第三节车厢完全翻倒了,右侧车厢已经接触到荒地。第四节车厢和第五节车厢虽然脱轨了,可是并没有完全翻过去,从这两节车厢里传来乘客们的惨叫声和啜泣声,两者交汇成混沌阴暗的旋律在周围流动。
    受害最严重的好像是第二节车厢。夹杂在第一节车厢和第三节车厢中间的那节车厢承受了迎面而来的冲击,已经完全被压瘪了,就像现代派艺术品一样完全失去了当初的形状。镶嵌在窗户上的强化玻璃几乎完全破碎,没有碎的玻璃上粘满了红黑色的血迹,肯定有很多人受伤了吧。而且,肯定有人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了……
    月城葵伸着腿坐在远处的草地上呆呆地看着事故现场的情况,过了一会儿葵抱着胳膊“嗯”了一声,好像已经确认了发生的事实之后,小声说了一句。
    “……我果然还是死了。”
    只能这么认为。
    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就难以解释了。
    自己确实是那辆特快列车的乘客。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根据刚才确认的结果,特快列车的编号和葵所乘的那辆车的编号是一样的,而且手表上所指示的时间正好是自己还在车上,并向目的地行进中的上午十一点四十八分。
    ——实在是太不幸了。
    原以为只不过如此而已。
    葵开始仔细回想自从上了那辆电车之后的事。
    葵刚开始乘的是第五节车厢。透过车厢照射进来的春光很慵懒,让人觉得很舒服.每五分钟就让人忍不住合上眼打个盹,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葵在半睡半醒间从口袋里掏出烟,正打算点着的时候,突然觉察到别人注视的目光,于是把脸转过去。
    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跟葵隔着通道坐着的一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大叔。眉头紧皱几乎像是在瞪视着葵,可是一跟葵的目光相遇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嘴里好像在小声地啷囔着什么,可是却听不太清楚.不过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这从刚才的气氛中可以推断出来。
    如果是平时的话葵肯定会很生气.可是因为阳光很好所以没有生气,由于有些困意而导致头脑有些迟钝的葵突然想起来了。
    (——啊。对了,这节是禁烟车厢。)
    还是干脆放弃吸烟转而睡觉好了,葵这样想着,可是嘴里还是觉得有些无聊,非想吸点不可。葵没有办法。只好从口袋里再次掏出烟.离开座位走到前一节车厢。
    现在回想起来,刚开始电车晃动比较厉害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些奇怪的。
    是不是速度有些太快了,应该这么怀疑的。
    可是。
    葵并没有觉得惊讶,发现第二节车厢可以吸烟,甚至生出了一种安心感。葵在第二节车厢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打算取出烟草。正在这个瞬间,目光注视着窗外的葵感到了人生的最后一次后悔。
    啊!葵大叫了一声,几位乘客都把目光转向她。葵不由得抱住了头。
    ——危险!
    从葵的嘴角发出简直不成人声的呻吟。
    (…………危险——我,不是还穿着制服吗?)
    危险危险。
    危险危险。
    要是没看到自己映在车窗里的身影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现在葵身上所穿的高中校服是在附近地区已经变得很罕见的传统水手服。本来穿着这样的校服就已经够惹眼了,现在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吸烟的话,肯定立刻就会被责备,而且肯定还会跟学校联络。
    开什么玩笑。
    事实上刚才因为把手机带到学校已经被老师叫出去训了一顿。如果吸烟这件事再捅出去的话。说不准会受到退学处分呢。虽然对学校生活一点留恋也没有,可是因为曾经发誓到约定的日期为止一定老老实实不起任何风波,所以绝对不能退学。
    (虽然被那个大叔看到……不过,估计应该没什么事吧。那个大叔看起来像是那种典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类型的人。肯定不会特意往学校打电话吧——应该不会吧?也许。)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刚才的睡意突然袭来。葵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自然沉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所谓先这么着吧。
    反正现在已经没法吸烟了。
    就这样吧。
    还是睡会吧………………
    ——感觉世界好像突然遭受了刹车般的冲击。好像听到了高声尖叫般的刹车声。等到回过神来,葵才发现自己呆呆地站在横躺在地的电车旁。
    葵叹了口气。
    (……虽然自己向来不是个走运的人。可是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卷入到这样的事故当中啊。)
    刚开始还存在侥幸心理,心想“莫非是事故发生前就被从窗户里甩了出去,奇迹般的毫发无伤?”可是这种乐观的想法立刻云消雾散.因为葵的身体不只没有擦伤,就连一点灰尘也没有沾上。原本处于沉睡状态的自己不可能瞬间变成超人,葵立刻发现了异状。首先开始调查电车的编号,然后再确认手表现示的时间。过了一会来到相隔不远的草地坐下,在对所有的状况进行判断之后.得出了刚才的结论。
    ——自己已经死了。
    “月城葵。享年十六岁……”
    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任何抵触就轻易地接受了自己死亡这件事.即使愁眉苦脸或者悲伤难过也无济于事,这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客观事实。
    并不认为自己这种想法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如这么说,现在这种想法这种思考方式才真正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
    (……啊.真想吸烟啊)
    葵在内心里小声地说了一句,没有抱太大期望地把手伸进口袋。意外的是竟然摸到了一盒烟。这么说来手上仍然藏着手表,看来想找到和生前有什么不同也是一件很难的事。记得以前好像听说过有那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仍然在现实世界彷徨的幽灵存在。看来这还真说对了。
    葵把烟叼在嘴上,跟以前一样用打火机点着.然后慢慢地开始吸烟。
    难道说灵魂也有记忆吗。
    烟草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有些微苦——和以前一样,有种香甜的死亡气息。
    吸了一根烟之后,该是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了。葵突然感到别人的气息,扭头看了一眼。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那儿站着一个人影,一直在俯视着葵。
    那个人的穿着稍微有些奇怪。穿着老电影里面才会出现的那种旧式邮递员的制服。
    穿着这种衣服本身就够惹眼的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一根长长的手杖。那根手杖比她的身高还要长,好像是充当钟表的作用吧。上面还镶嵌着长短指针的罗盘。
    葵有些惊讶,和这个一直凝视自己的人目光相遇了。
    比起端庄的外表来,那个人像澄澈的夜空一样平静的目光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葵嘴里还衔着烟却不由得小声叫了出来”哇·美少女……”看起来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可是她周围弥漫着的那种沉静安详的氛围却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显得很早熟的样子。
    给人一种通过突然登场以及奇怪的穿着来掌握主动权的感觉。对于这点,葵觉得有些不爽,一边极力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一边在对方开口之前抢先说道:
    “很新潮嘛,那身衣服。我觉得你右手中的手杖很不错呢。”
    接着那个人徽徽皱起眉头,开口说道:
    “……不要称赞了。因为真山会得意忘形的。”
    说话的口吻很平静,但是和她的姿态一样,声音也充满了一种澄澈纯净的美感。如果着意修饰的话肯定会有跟现在具有不同意义的引人注目的感觉吧。为什么偏偏要打扮得像一个邮递员呢。
    “真山?”
    葵首先开始回味刚才那个少女嘴里所说的单词。于是那个少女把手里拿着的手杖举到前面。
    葵歪着头“嗯?”了一下表示不解。正在此时。
    “谢谢。你穿的这套水手服也很适合你哟。”
    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年般的声音。正要问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原来是手杖。
    ………………从手杖里传出来的?
    由于惊讶嘴里的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葵立刻开始摇头表示否定。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确实现在的状况有些出人意料,不过自己才不是那种会因为会说话的手杖称赞自己适合穿水手服而脸红的人呢。
    我适应环境的能力赶快让我镇定下来吧。
    赶快来个有说服力的理论性说明吧。
    葵按了一下眉毛哼了一声,一边用食指绕圈一边说道:
    “那……保持一副不动声色的酷酷表情。并运用腹语术莫非是现在的最新时尚?”
    “腹语术啊。这么说也可以。因为文伽不爱说话,左手拿着一个会说话的人偶,然后让那个人偶说话就可以了。怎么样啊,文伽?是个好主意吧?”
    “真是很有意思啊。”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0

“……对不起文伽。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瞪我行玛?”
    遗憾的是刚才的对话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腹语。葵为了确认一下于是询问道:
    “那个……会说话啊.那个。”
    “嗯。”
    “这个功能还真是新潮啊。”
    “是吗?”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的伙伴。名字叫真山。”
    少女简洁地回答道。过了一会以那种顺便说一下的口吻说道:
    “——是魔术道具(magic item)。”
    听到那个新奇又充满魔幻感的单词之后葵条件反射般地牵动了一下脸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葵费了好大劲才能说出话来。
    “那个,嗯,怎么说呢………………这还真是很荒谬吧?”
    那个少女自称文伽。因为拿着具有魔法的东西,感觉像是动画片里出现的那种魔法少女,正要这么问的时候。
    “难道我穿的看起来像魔法少女吗?”
    被那个少女很干脆地否定了。
    据她说正如她穿着邮递员的服装所显示的那样,她的工作就是传递书信.那个叫真山的会说话的魔法手杖是她工作的助手,主要任务好像是时间管理调节日程之类的。虽然说是传递书信,当然传递的不是普通贺年卡之类的东西。
    文伽所传递的是“死后文”。
    死去的人写给现实世界活着的人的书信。
    ————哇。好高雅啊。
    “肯定有想把思念……传达给生者的死者吧?所以我替他们传送,保证送达。”
    文伽坐到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葵的眼睛。
    葵又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朝空中吐了一口烟圈。
    (我不想写信给任何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事实上已经跟那个人约好了接下来要见面。
    葵点头回答道“嗯,有一个”,真山问道:
    “能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
    “绫濑梨花。”
    “绫濑梨花。你们的姓不一样,不是你的家人吧?”
    “当然不是了。”
    “是你的朋友吗?”
    “才不是那么浅的关系呢。”
    “这么说来是你的好朋友了?”
    “也不是那么烦人的存在。”
    “这么说的话……”
    “是我的分身。”
    听到这个单词.真山好像有些疑惑,默不作声了。文伽皱了皱眉头。
   
    “——那个家伙是我的分身。”
    只是这么简短的说明是没人会明白的,不过葵没有继续解释。一直凝视着她的文伽从肩上挎着的书包里拿出来信笺和笔,放到葵面前。好像是让她用那个来写死后文。
    比起疑问更加优先的是工作,真山好像对此也没有异议。没有插嘴说话。
    (……不爱刨根问底这点倒是让我很有好感)
    葵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接过信笺和笔。
    所谓书信这种东西只要开头写好了之后就可以很快地顺利写下去。葵很轻松地就把信纸写满了,然后交到文伽手里。文伽把信笺放进信封里,然后贴上了一张镶白边的纯黑色的邮票。这种邮票好像是死后文专用的特别邮票。
    文伽在走之前问道:
    “喂。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对方相信这是你写的信的证明之类的东西?”
    葵立刻明白了她这个问题的意图。因为要是不认识的人突然拿过来一封信说”这是死者写给你的信”的话,一般人都会认为是恶意的恶作剧或者会认为这个人脑子有毛病。为了完成工作,必须得有一个让对方相信的信物才行。
    葵毫不迟疑地告诉了文伽一句话。
    那是具有魔法的话。
    只有葵和梨花才明白的两人之间的暗号。
    ——是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句话开始的。
    以那句话作为契机,两人简直就像两个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世界也开始运动起来,然后——
    终结的开始。
    约定相见的日期。
    ***
     绫濑梨花把读完的小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伸到前面,伸了个懒腰。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所以关节发出轻轻的响声。感觉全身的力气就那样泄尽了,梨花不由得叹了口气。
    梨花躺倒在铺在下面的座垫上。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混凝土地上的热气传来,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很舒服。
    黎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预定今年夏天会被拆毁的废弃大楼的屋顶。当然这座建筑是禁止出入的,可是从大楼之间已经成为死角的一楼坏掉的窗户很容易爬进来。这样任性妄为的事是一个叫月城葵的少女告诉梨花这个县里首屈一指的重点学校的优等生的。
    梨花翻了个身。毫无目的地注视着屋顶的风景。有些生锈的水管,有裂纹的混凝土床,有一个大洞的防护栏杆,连着安全通道给人一种很沉闷感觉的门。
    屋顶上弥漫着一股寂寞的氛围。并不讨厌这儿的风景。葵曾经说过“不知为什么感觉很有风情呢。”梨花也觉得从屋顶上所看到的周圈的风景并不难看。鳞次栉比的楼群像哀愁的巨人一样,而且这个废弃的大楼比周围的建筑物都要高出很多,所以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天空给人以一种离得很近的错觉。因为这是禁止出入的建筑物,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所以白天是不能靠近栏杆的。
    把胳膊弯过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一点。原本约定和葵在这儿汇合然后一起去吃饭,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说实话肚子已经有些饿了。梨花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慢啊,小葵。就算是电车晚点了,现在也应该已经到了呀。)
    两人虽然都在市里住着,不过所上的学校不同。葵所在的是因为可爱的水手服而很有人气的县立学校,她每次坐特快列车需要三十分钟。今天是周日本来学校是放假的,不过因为她被班主任叫去,所以为了听班主任的训斥被迫往返一次学校,这样就得花一个小时。
    “我们班主任当我是眼中钉。因为他自己是社团活动的指导老师,所以周日也会在学校里。根本就不会为需要来回坐车的我着想一下。带手机去学校的人除了我之外明明还有很多人,他是跟我过不去,你说是吧?”
    葵昨天在电话里跟自己这么抱怨道。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葵,不过确实觉得有点搞笑。
    梨花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仰卧着开始思考。
    (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可是今天她肯定没有带手机……)
    正在这个时候,安全通道的大门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是有人打开了那扇门。
    (啊,终于来了)
    梨花突然产生了恶作剧心理,决定装睡下去,所以闭上了眼睛。葵故意放轻脚步接近自己,脚步声在快走到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正在想她到底会采取什么反应的时候,
    “咦?正在睡觉呢。文伽怎么办?一直等到她醒吗?”
    “我才没有那个闲功夫呢。”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传到耳朵里。
    “?!”
    梨花惊讶地睁开眼睛,慌忙坐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声音的主人。在那里站着的人穿着稍微有些奇怪。身穿有些复古风格的旧式邮递员制服,手里拿着比她自己还要高的巨大手杖。梨花朝周围扫视了一眼,并没有别的人影。真奇怪。明明听到两个人的声音……
    梨花觉得很奇怪,慢慢拉开和对方的距离.调整好姿势以便随时可以站起身。一边注意使声音不变得嘶哑,一边用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我叫文伽。是来传递东西给你的。”
    跟梨花带有一丝紧张的声音相反,文伽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梨花像鹦鹉学舌一般反问道“传递东西?”。
    自称文伽的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伸进斜挎着的蛙嘴式书包里。然后从中拿出一封贴有黑色邮票的信。
    “是月城葵托我给你的。是写给你的信哟。”
    “……小葵写给我的?”
    听到那个名字,梨花差点不由自主地把信接过来。却慌忙把手缩回去。自己是最了解小葵的。自己最了解她。远比她父母了解她。
    因为小葵是——自己的分身。
    如果是小葵的话,她才不会写什么信呢,也不会托人转交。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一般情况下的话?)
    突然背后一阵恶寒。梨花不由得咬紧嘴唇。为了防止对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把手藏了起来,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文伽。
    “你说你叫……文伽对吗。你和小葵是什么关系?小葵她确实有些不太守时,不过却不是那种会爽约的人。小葵没有来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这样的话。
    如果,敢伤害小葵的话————
    不能原谅。
    绝对不能。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0

“不要不说话赶快回答我!小葵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她没有来这里!!”
    有好多年没有像这样对别人怒吼过了。虽然颤抖的声音出卖了自己,可是在问出来小葵的事情之前绝对不能示弱。梨花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一直死死地盯着文伽。
    文伽的眼睛里浮现出平静达观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好像有阴影笼罩了眼睛。
    “嗯。虽然对你说出这个消息有些残忍……”
    刚才所听到的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梨花为了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朝四周扫视了一圈,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手杖竟然……会说话?)
    接着,有个更加令人惊愕的消息——
    “月城葵已经死了。她乘的那辆车发生脱轨事故。我们的工作就是传递死者的书信。这封信就是月城葵写给你的。”
    “?!”
    一瞬间,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可是接下来的瞬间。头脑中的空白变成了愤怒的红色烈火。与刚才的愤怒简直无法相比的红黑色。像血一样的红色。
    梨花低声说道:
    “……不要再跟我恶作剧了。赶快从我面前消失!立刻!”
    “啊,对不起。我们并没有打算惹你生气,真的……文伽,我说话的方式很不对吗?”
    “也许是吧。”
    “什么叫也许是吧……我不太明白人类的想法。像这种时候文伽你要是不好好处理的话,我可真的觉得很难办哦。啊,真对不起。你是在为朋友的死而伤心吗?可是。死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真山,好了你别再说了。你越说越麻烦。”
    “怎么会这样啊……”
    梨花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俩的对话,接着再次开了口,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狠狠说道:
    “……没有听到吗?从我。面前,立刻,消失。立刻!”
    可是文伽只是用澄澈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看到那个目光让人不由得就想退缩。文伽扫了一眼手上的信。然后好像有些怀疑那句话的效用似的,用半信半疑的口吻平静地说出了——那句咒语般带有魔法的话语。
    “——你能在空中飞翔吗?”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呼吸好像也停止了。
    (为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是在胡说。一切都是胡言乱语!!
    …………必须得再次确认。
    这样想到。_
    梨花猛地站起身来。文伽把信送到她面前,可是梨花慌忙把视线从信上移开,像逃跑一样从文伽身旁跑过。匆匆进了安全通道。好像有人在对她说着什么,可是梨花连头也没有回,只是一个劲儿地跑——
    梨花回到家里,立刻跑进自己的房间。因为觉得等公交车太费时间,所以这一段徒步需要走三十分钟的路程是一路跑过来的。可是,不知道心脏的快速跳动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极度紧张。虽然喉咙很渴,可是在确认小葵的平安与否之前才没有闲功夫喝茶呢。涌出来的汗与其说是跑步发热还不如说是冷汗。
    梨花用颤抖的手接通了电视机的电源。如果发生有人死亡的电车脱轨的严重事故的话,无论哪个电视频道都会作为紧急消息报道的吧。
    慢慢浮现出的电视画面是……像离奇的现代派雕塑一样被压瘪的特快列车。
    “不会吧……”
    像老太太一样嘶哑的声音从嘴里冒出来,那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
    这只不过是巧合而已。
    梨花紧紧握着遥控器,一个接一个地换频道。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受伤的人数?到底有没有在进行救助?然后——有没有出现在事故中丧生的人?
    ……喂。小葵。没有在那里面吧?
    小葵,没有在那里面吧?
    肯定不会在那种冰冷的地方吧?不会在那些黑暗的地方吧?没有受伤吧更不会死吧。那些领导人的记者招待会什么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赶快播放出小葵平安无恙的消息来!!
    也许是因为事故刚发生没多久,所以并没有详细的信息。无数次往小葵手机上打电话,可是一直没有接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加的伤亡人数让梨花感到一种心脏像被紧紧抓住的不安。
    终于夕阳落山了,母亲来叫梨花吃晚饭,梨花回答说没有食欲的时候。
    新闻主持人面带沉痛一一宣告已经判明身份的死者名单。
    ……没有光线的梨花房间内,电视机是唯一的光源。电视里响着互相推卸责任的争吵声。
    “有乘客作证说这是因为速度过快造成的——”
    “铁路相关人员说,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路边的障碍石……”
    “专家们指出由于填筑的土堆造成的‘宿流’现象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无聊。
    即使,处罚铁路相关人员。
    即使,抓住了放障碍石的犯人。
    即使。命运之神被拉下神坛——
    月城葵这名少女的生命也是任何人无法赎回的。
    ***
    ——缺了一只翅膀的蝴蝶。
    那是绫濑梨花对自己所留有的印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这个想法束缚住了。也许是从刚一出生那个瞬间就开始了吧。也许只是最近才有这种想法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种缺失的感觉日益强烈。
    曾经想过自己也许曾在远方飞翔过。
    被清爽的风吹着,在远方飞翔,曾经这么想过。
    可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失去了一只翅膀,流落到了这片土地上。简直像是离开了属于自己的家乡的流浪者一样。
    失去了一只翅膀的自己,既无法飞回原来的故乡,也无法完全融人翻这片土地。
    在异形物质要被排斥、疏远的世界中,必然被排挤出去。心里所描绘的需要回归的故乡,也无法对别人诉说。
    ……简直像是心已经死掉了的每一天。
    很喜欢父母。也很喜欢朋友们。可是那种感情在思乡的感情面前简直无法相比。
    成绩永远都是前几名,这点让父母很高兴。
    可是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这儿生活,仿佛有可以记住一切东西的暗号一样。如果可以回到思念的那个地方,这里所有的一切立刻就会被忘掉。
    朋友们总说梨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可是她们没有注意到。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和眼中没有任何人是一样的意思。如果回到那个地方的话,肯定不会回想起任何人的脸来。
    梨花一边微笑,一边在心里哭泣。简直像是在迷宫里迷路的小孩子一样。在心中哭泣。
    “——想回去?”
    怎样才可以回到那个地方呢,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接近“回家”这个词的事应该就是死亡吧。可是,只是如此还是不够。梨花模模糊糊地这么觉得。
    无论天堂还是地狱都不是那个地方。即使死了从这个地球上解脱出来,自己也回不到那个地方。因为自己,只有一只翅膀……
    一直抱着这个想法度过平凡的每一天。直到有一天。
    梨花那天一个人在午后的繁华街上走着。穿过路口在建筑物的拐角处,发现前方有很多人围在一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走近一看,聚集在那儿的人们都朝上方指着,嘴里在说着什么。
    梨花也随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朝上看。于是,发现大楼上面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她越过栏杆,站在屋顶的边缘。
    (好像是打算跳楼自杀……)
    梨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条件反射性地咂了咂嘴。对于屋顶上的那个人所有人都很担心地仰视着,其中还包含一丝好奇。梨花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对于自杀这种行为,梨花是持肯定意见的。
    那些自杀的人和自己所想要达到的目的地虽然不同。
    可是想从这个地球上得到解脱的这种想法是共通的。
    可是,站在大楼上的那个人不同。
    真正想要死的人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故意选择在人前寻死,希望有人来阻止自己,这和那种拙劣的街头卖艺的手法一样,这只不过是在阻碍交通。要是万一不小心真死了的话连一个鼓掌声也得不到。
    “……真是够傻的。”
    小声嘀咕了一句。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旁边有一个和周围的气氛完全不搭调的声音响起。
    “真是的,真是够傻的。明明不可能跳下来的。”
    梨花心里一惊,不由得朝右边站着的那个人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和大家一样抬头望着那幢大楼的屋顶。头发很短,眼睛细长,嘴角微微扬起,让人联想起那种坏孩子。
    她把目光从屋顶上移开转向梨花,露出一个富有魅力的微笑。然后,指了指天空,唐突地问道:
    “——你能在空中飞翔吗?”
    心里一震。
    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哭。
    她说自己叫月城葵。比梨花大一岁。过了不久之后,梨花伴随着一阵狂喜醒悟到。
    自己终于遇到了缺失的——那只翅膀了。
    ***
    梨花深夜从家里溜出来,来到了那幢废弃大楼的屋顶。夜风吹指着。因为还是初春,所以外面仍然有些寒意。与此相对,柔和澄澈的月光轻柔地包围着整个世界。
    自从相遇之后还不到一年。自己的另一半就从这个世界上梦幻般地消失了。可是,没有必要为此伤心。因为小葵心中所想的.哪怕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梨花也仍然可以轻易地感觉到。因为,小葵就是自己的分身,是自己的另一半。
    她在等待。
    ——她在等待自己的消失。
    自己必须消失。
    不能让小葵在那边忍受寂寞。
    对于没有小葵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只不过是把死期提前再已。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1

想和小葵一起在空中飞翔。
    然后,一起回家。
    那个地方很让人怀念……
    梨花朝防护围栏走去。这个围栏的一角,因为过于陈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梨花从那个窟窿里钻出去,屹然地站在屋顶的边缘。
    一瞬间,好像在舔舐大楼围墙一样朝上刮的风舞动起梨花的长发。再往前走一步的话,那里的黑暗张开了大嘴在等待着。在大楼间旋转的风像不明身份的怪兽一样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只有梦幻般的月亮一直在注视着梨花。
    此时梨花突然想起以前和小葵的对话。虽然是些很琐碎无关紧要的话。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彼此意识到并且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另一半的——那种对话。
    “——梨花。昨天深夜的电视节目你看了没有?”
    “没有。我昨天睡得很早。”
    “你还真是个乖孩子啊。”
    “真讨厌。到底是什么节目啊?”
    “是一个讨论性质的节目……啊,现在觉得有些意外吧?”
    “嗯。”
    “不要这么快回答好不好——当然平常是绝对不会想看这类节目的。不过昨天有些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啊?”
    “嗯……这个嘛。好像是作为当代虚无主义的年轻人的代表,有人自愿出演自杀者。你怎么看待这样的事?”
    “怎么看待……这个。如果用小葵你的话来说就是真是很荒谬啊.大概是这种感觉?”
    “果然不愧是梨花,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是啊。因为那个节目实在是太过愚蠢,所以就接着看了一会。那些人好像在对自己施加心理暗示一样一直说着‘想死想死’,结果只是有些得意地告诉别人自己自杀未遂的经验。”
    “真是荒谬啊。”
    “就是!故意通过公共电波向大家宣告‘我苦恼到想要自杀的地步了’.想死就去死好了。简直好像在说一直在考虑死亡的自己是个很高尚的存在似的。那种人现在到处都是。还不如说有一半都是呢。真是的,那种认为自己的伤口很光荣并展示给大家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啊。要是在武士时代的话肯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
    “真是的,和平有什么不好。”
    “真是的,和平得让人觉得很无趣……嗯,果然和梨花格外地投缘。对了梨花,你不是说过我们是各自缺了一只翅膀的蝴蝶吗?这么说的话,昨天那个讨论节目上出现的年轻人们又该用什么来比喻呢?虽然想从这个世界上逃脱,可只是这样梦想着而已,并不付出实际行动,他们到底是什么呢?”
    “嗯……是啊。如果打个比喻的话——”
   
    “无法飞翔的蝴蝶。”
   
    “……无法飞翔的蝴蝶?”
    “对。明明有翅膀,也有天国或是地狱这些可以选择的奔赴地点。可是又不能抵抗地心引力.只不过在地面上展开翅膀而已的‘无法飞翔的蝴蝶’。是这种感觉吧?”
    “……梨花果然跟以前一样是个诗人。”
    “很荒谬无聊?”
    “怎么可能.是很新潮很高雅。”
    黎花站在屋顶朝下俯视着像昏暗的海底一样的地面。终于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颤抖。
    梨花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不可能。
    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
    可是。意识到自己在颤抖的瞬间,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了。梨花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背上撞到了围栏,围栏发出好像抗议一样咯吱咯吱的声音。牙齿合不拢了,两脚也无力。好像要从膝盖处滚落的不安感。她甚至发出了轻轻的惨叫声。
    “死”对梨花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从地球上解脱出来,回到那个地方的第一个阶段而已。可是尽管如此——
    却很害怕。
    恐惧。
    害怕得甚至要流泪。
    (……明明在等我。小葵明明在等我!)
    可就是无法迈出最后的一步。梨花对于面对死亡感到恐惧的自己产生一种无比的绝望感。
    “你在那儿干吗?”
    突然有人跟自己说话,梨花一惊之后回过头去。隔着围栏站在那儿的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名叫文伽的少女。
    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儿的。她的眼睛跟白天见到时一样澄澈。被那样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怯懦照然若揭,梨花感觉到血直往头上涌。
    梨花用颤抖的声音喊叫道:
    “你问我做什么,一看不就明白了吗?!我要飞翔,从这儿飞出去!”
    “飞翔?”
    “对!越过这个天空,飞到小葵身边!她在等我!肯定在等我!!”
    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话语。那些话确实成了梨花的支柱。暂时的激情正好成为抵抗恐惧的来源。
    没关系的。
    肯定能飞起来的。
    小葵在没有地心引力的地方等着梨花呢。肯定在等待自己另一半的到来。看到她之后,静静地拉着对方的手,一起去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地球上的事全部忘掉,用两人的翅膀在遥远的蓝天中不停地飞翔。
    有种冻得僵硬的双脚慢慢恢复知觉的感觉。梨花转过身来正对着文伽.极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把重心移到背上,正打算跳入身后黑暗当中的时侯。
    文伽静静地说道:
    “——人不会在空中飞翔的。即使自杀。也不过是坠落到地面而已。”
    “?!”
    无论是嘴角的微笑,还是身体,一瞬间都僵硬了。梨花呆呆地和文伽对视着。文伽的眼睛仍然是一片澄澈,没有任何阴影。
    梨花过了一会猛地咬紧嘴唇。从喉咙深处发出哀怨的控诉般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碍我的事!!”
    文伽默不作声,从斜挎着的书包里取出一封信。她把信拿在手里,说道:
    “我只不过是一个邮递员而已。我并不打算阻碍你。不过你要是不接受这封信的话,我的工作就完不成了。如此而已。”
    梨花看了一眼文伽手里拿着的信。她说过这是今天中午在事故中丧生的小葵托她转交的。
    要是平时的话绝对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可是认为这是一个愚蠢的恶作剧的念头早已经从梨花的头脑中消失。文伽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女以及叫真山的这个会说话的手杖。这些早已经是不合常规的存在,而且他们在报道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小葵死亡的消息。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1

而且,还有那句话。
    那句魔法咒语般的话,是只属于梨花和葵的暗号。秘密的话语。如果葵不告诉她的话,她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如果是葵为了使梨花相信文伽而说出来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通了。
    信摆在面前,正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文伽好像为了加强她的决心似的接着说道:
    “要是想自杀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啊?你能先接受这封信吗?”
    “……………。”
    梨花沉默了一会之后,终于缓缓挪动脚步,从围栏的大窟窿里面钻出来,来到宽阔的屋顶上。然后走到文伽身边,稍微踌躇一会之后,从她手里接过那封信。
    “——那我已经把信交给你了哟。”
    文伽这么说过之后,转过身朝紧急通道走去。这期间真山说道:
    “要是不赶快去的话就来不及了哟。快点快点。”
    不停地催促文伽。
    梨花看到文伽离开屋顶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到手里的信上。好像下定决心一样点了点头之后,拆开封开始读信。上面是曾经见过的小葵的字体,字体工整得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小葵先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你这么突然地就接到讣报。可是她的口吻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很悲伤。
    “你肯定很惊讶吧?”
    “梨花你肯定不会失眠吧。”
    “好好吃饭了没有啊?我可不准你比我还要瘦哦”之类的话。
    那些话都很像她平常的口吻,故意用搞笑的口吻说些温暖人心的话。梨花也不由得轻轻微笑。
    然后——
    我其实已经预感到了。
    我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看到这两句话之后梨花的脸不由得僵硬了。
    “很快就到我们约好的日期了。我等着你哟,梨花。”
    梨花把信抱在胸前,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从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啜泣的声音。
    ……其实,已经意识到了。
    这封信其实是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从地心引力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想要去小葵身边的话,根本没有必要接这封信的。尽管如此,自己却接受了这封信。
    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怕死。
    因为自己怕得要命。
    即使是只有一会也好,想逃离死亡。所以才伸手接过这封代表着对这个世界留恋的信。
    梨花一边哭一边小声说道:
    “怎么……怎么办。小葵。我该怎么办。我没法追随你而去。可是你明明在等我。小葵,明明在等我……”
    泪水不停地流着。
    必须得去。
    必须得去。
    不能让小葵一个人在那儿忍受寂寞。
    尽管如此,可是已经没有勇气再次钻过那道围栏了……
    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只有梨花的呜咽声在回响。
    梨花在绝望的同时醒悟到了。
    ——自己也是“无法飞翔的蝴蝶”。
    ***
    小葵坐在草地上一边吸烟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事故现场的情况。
    自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个小时。刚发生的时候救助伤者啊媒体采访之类的很热闹,可是自从幸存者被救助出去以及死者的遗体被搬出去之后,周围出入的人数明显减少。等到撤去作业和现场检证完成之后,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这条路上会继续行驶电车吧。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有人搭话,葵转过脸去。旁边出现了一直在凝视着她的文伽的身影。
    “啊,是文伽啊。信你帮我转交给梨花了吗?”
    葵一边这么问着,一边拍打着附近的地面,好像在催促她到自己身边来。文伽按照她指示的那样弯腰在葵身边坐下。把真山放在地上好让他躺着。然后,简短地回答了葵刚才的问题。
    “我已经把信交给她了。”
    “……这样啊。谢谢。”
    “你不用谢我。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哇,你这句台词很酷哦。文伽真的很酷。”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空中吐出一个烟圈。蓝色的夜空中出现几颗星星,烟像云彩一样流动。很快消失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无法忍受鄢种沉默似的,真山突然开口说道:
    “喂,为什么你还要停留在这个世界里呢?你要是在这个世界呆太久的话,就无法到那个世界了哟?”
    听到这句话,葵嘴里叼着烟,带答不理地回答道:
    “……话虽这么说。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哟,即使去了也不快乐!”
    “哎?这么说,你打算一直在这个世界彷徨着吗?”
    “怎么可能呢。这样我也不愿意。”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用特别困惑的声音回答的不是葵而是文伽。
    “……你不是在等她来吗?”
    葵微微地挑起眉毛,然后轻轻绽开微笑,点了点头。
    真山更加困惑地问道:
    “在等她……难道你在等待梨花死亡吗?如果这样的话,你就真的没法去那个世界了。”
    葵耸了耸肩膀,用手指弹了弹烟头,然后敷衍了事地问道:
    “喂。今天是四月二十号吧?”
    “哎?啊,嗯。那又如何?”
    “这样的话,梨花后天就会来到我身边了。我一直等到后天为止。”
    文伽皱了皱眉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文伽,你认为什么年龄最适合死呢?”
    “……怎么可能会有适合死的年龄呢。”
    “嗯,也有人持这种意见啊。可是,我跟梨花的观点一样哦。十六岁。我们都认为这是最适合死亡的年龄。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既不是太纯洁也没有被完全污染,非常微妙的,也正因为如此而具有价值的,美丽的瞬间——对于死亡来说是最适合不过了。”
    葵站起身来双手朝天伸了个懒腰。然后朝坐在地上仰视着她的文伽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跟梨花的生日只差一天。梨花到后天就十六岁了,我大后天十七岁。所以,我们俩约好了。两个人都是十六岁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最适合死亡的十六岁的那天,四月二十二号那个特别的日子里——牵着手一起从屋顶上跳下来一起飞翔。”
    对。
    我们已经约好了。
    是梨花先提出来的。她太疲惫了。所以想离开地面飞翔,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她说想回到我们应该回到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如果作为自己的另一半的小葵能与自己在一起的话,肯定可以找到那个地方。彼此只有一只翅膀的两个人如果相互扶持的话,肯定可以在空中飞翔。
    对。她说过的。
    瞪着一双纯真的直率的眼睛说道。
    等到回过神来小葵才发现她已经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如果跟梨花在一起的话,说不准真的可以飞起来呢。自己也想跟她一起回到她思念的地方。
    所以,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两个人的灵魂一起回归的特别的日子,四月二十二日。
    本来还在想如果听到这些话文伽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呢。可是文伽仍然一如既往得平静,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拿起真山站起身来,很唐突地说道:
    “——你现在是不是很闲啊。”
    小葵一愣,勉强回答道:
    “哎?……啊,嗯。是挺闲的?”
    “那你就陪我去一个地方。”
    这么说过之后,文伽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脚步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一点也不怀疑葵会跟过来。葵不由得呆立在当场。真山跟随着文伽的脚步上下颠动着,好像觉得有些对不起葵似地朝她招手示意她跟过来,不知为什么觉得现在的真山有点傻。
    “……不,嗯,我是很闲。可是……”
    葵一边小声地啷嚷一边跟在文伽后面走了出去。
    被文伽带到的地方是一个很普通的二层民居,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家庭日常度日的地方。那个家是葵所见惯的……因为——那是葵的家。
    “我还在想你到底打算带我去哪里呢,原来是我家啊?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啊,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太积极了,竟然把我拽到这儿。文伽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葵试着开玩笑,可是文伽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地朝小葵家走去。
    (…………这个家伙又在这儿装酷)
    葵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可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跟在文伽后面进去。
    看起来今天好像正好是月城葵的灵前守夜仪式举行的时间。那些不认识的大叔们是铁路相关人员吧。除了亲戚们和其他的吊唁的客人之外,还发现了来采访报道的媒体界人士。月城葵的家周围像养鸡场一样被围得密不透风。
    “这儿。”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1

文伽催促她走进家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无精打采地坐在祭坛旁.边的父母的身影。
    父亲好像在这几十个小时之内一下子老了许多。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怎么跟他好好说过话。与其说是青春期的反叛,还不如说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因此也没有什么机会仔细地看父亲的脸……小葵暗想,按理说父亲的脸没有这么小的。
    母亲只是静静地流泪。虽然她远远称不上是了解自己的人。可是,正因为如此,对她的眼泪觉得有些意外。
    天生的血缘的联系。
    虽然听过这句话,可是从来没有切身地感受到。然而,到了今天觉得可以稍微理解一点了。
    现在正在上香的是同班同学。好像是班主任带他们过来的。听到到处有人在啜泣。小葵一直以为自己并没有融入到班级中去,她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流泪呢。
    转移视线,发现就连平时跟自己脾气很不合的班主任也在流泪,在一边自责一边低头跟葵的父母请罪说要是自己不把葵叫到学校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故了。班主任简直可以说是自己的天敌。原以为自己死了他会是最高兴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为自己流泪。
    现在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不知为什么感觉像是骗人的。与此相对胸中有股温热的东西在刺痛着心脏。葵取出烟,点上火。跟以前一样闻到充满死亡气息的香味。
    ……镇定一下。
    真山突然问道:“看到自己的守灵仪式,感觉如何?”。葵泰然地吐了口烟圈,小声回答道:
    “……有点意外。比如说,你看。就是现在烧香的那个,是我们班的班长。明明很讨厌我,可是现在却摆出那样一副表情。我虽然不会勉强他们在守灵的时候露出笑容,可是这副表情的话感觉像是我在欺负他们。”
    真是的,其实是希望他们来辩解。
    其实还不如说被欺负的是自己。
    啜泣声和呜咽声现在听起来好像是在斥责自己。垂头丧气的人们的身影,像是无声的重重的压力一样压迫着葵。
    葵从站在旁边的文伽的头上拿过来文伽的帽子,拉了拉帽沿盖住眼睛。一边吸着烟一边自言自语道:
    “……嗯,这也不是看起来会让人觉得高兴的场景。”
    文伽用平常的冷静的口吻回答道:
    “你刚才说你在等梨花……在她周围,肯定也会有很多像这样的来哀悼她的死去的人们。即便如此,你还说你要等她吗?你打算让她看到跟这一样的景象吗?”
    葵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文伽。
    文伽用很真挚的目光盯着葵。她的眼睛闪耀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执着强烈的光,葵有些迟疑。可是那只是一瞬间。之后葵的嘴角立刻露出温暖的微笑。
    “——有什么可笑的吗?”
    文伽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葵摇了摇头,慌忙回答道:
    “啊,我并不是因为觉得可笑而笑的。因为你在为梨花担心,所以我觉得挺高兴的。”
    “既然这样的话——”
    “不.我还是会等梨花来到我身边。跟之前一样。”
    文伽沉默了,可是她的眼睛好像在问“为什么?”。葵慢慢地吐了口烟。用略有些嘲弄的口吻说道:
    “咦?你不明白吗?穿着那么老式的衣服,所以连想法也变得很陈旧古板了那可不行啊。文伽.你真是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啊。你以为让我看守灵的场景,我就会感动得哭得一塌糊涂吗?怎么说呢……这个。也就那么回事。”
    文伽默默地注视着葵,目光渐渐变得凌厉起来。葵感觉到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取下帽子,又放回了文伽头上。
    好像是觉得戴的位置不合心意。文伽重新用手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趁这个间隙,葵赶快转移目光好像是想从文伽的目光中逃脱。
    葵继续装作不动神色地说道:
    “……”确实,我看到这样的景象也觉得有些看不过去。可是,仅仅如此而已。像以前的电视剧那样,立刻回心转意打算改邪归正这样的想法我可没有。与其为着为自己流泪的人活着,我宁愿选择为了自己而死。梨花肯定也会说同样的话。所以,我要等梨花。我要等她来到我身边。”
    那些话,没有任何虚假,和掩饰。
    他人流的泪只是地球上地心引力的一部分。只要两个翅膀聚齐,我们一定会没有任何留恋地飞翔。
    不会悲伤。
    不会觉得寂寞。
    和梨花一起飞翔的天空,肯定会是比天堂的乐园更美好的地方吧……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
    “——她。不会来的。”
    文伽突然说道。
    葵惊讶地“咦?”了一声,转脸看着文伽。文伽低着头,并不像刚才那样看着自己。
    看到文伽略带苦涩的表情,葵困惑了。
    文伽用略带悲伤的口吻静静地接着说道:
    “你无论怎么等她都不会来了。因为,她害怕死。所以,你不应该再等下去了,而是该立刻到那个世界去。”
    ——这个笑话真是太差劲了。
    真是一个恶劣的笑话。
    葵脸上浮现出干涩的笑容,说道:
    “文伽,你真讨厌啊。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可是你那个笑话真不好笑。”
    “这不是笑话。当我把信带给她的时候,她正打算从屋顶上跳下来。可是结果,她还是没有跳下去。她接过了你的信……她不会来了.”
    “…………”
    感觉头脑立刻变得冰冷。葵把烟吐到地上,一把抓住文伽的领口。在只隔着两个拳头的极近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重叠在了一起。
    葵低声说道:
    “……文伽啊。你知道吗,把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连说好几遍的那种轻率的人,最终会吃大苦头的。”
    这,明显是恐吓——
    无法原谅。
    之前一直对文伽抱有的好感,立刻在愤怒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约好了。
    和梨花约好一起在天空中飞翔的。
    那是一种纽带。
    是那些血缘关系,友情之类永远也无法与之相比的牢固纽带。联系着作为彼此的另一半的两个人的可以称之为命运的纽带。
    尽管如此,文伽这个家伙竟然说梨花要背弃我们之间的约定?她在说梨花是”无法飞翔的蝴蝶”吗?
    胡说八道!!
    “……大约两个月前。我跟梨花站在那个围栏前面。我们在演习。我们说要是腿软害怕就采取别的方法。你知道那时候梨花她说什么了吗?‘咱们还不如直接就这样跳下去呢?’,她是一边笑着一边这样说的.我劝她说很难得正好都是十六岁,还是在约好的那天再跳吧.那个时侯梨花说的话绝对不是在逞强。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一点也没有颤抖——梨花她才不是‘无法飞翔的蝴蝶’。”
    “那是因为你在她身边。她一个人的话是飞不起来的。”
    “?!”
    条件反射般地想去打文伽。可是文伽手里拿着的那个手杖突然发出低低的吼声,放出淡淡的光芒。
    葵感到背后一阵寒气,想躲避,可是已经迟了。
    一阵猛烈的冲击使得视野都摇晃了起来,仰面倒过去的瞬间在眼前闪现的天井,墙壁,地板——
    明明只有灵魂存在的,为什么被打倒在地滚动时却仍然可以感到疼痛?葵一边咋舌一边好不容易爬起来,大声吼叫道:
    “——真山!你不要碍我的事!!”
    “哇哇真不好意思……啊,不该说这句的,你使用暴力可不行哟,坚决抵制暴力!而且,文伽所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哟!在屋顶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自杀的梨花的身影我也看到了!!”
    葵紧咬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文伽平静地整了整被弄乱的衣服,再把帽子的位置挪正。然后询问真山。
    “真山,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还有时间啊?”
    “哎?这之后?你这么仓促问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虽然是调整日程表的人,可是你好歹也要替我想想嘛。”
    “这样啊。那么。明天呢?”
    “明天的话……嗯。没关系,怎么了?”
    两人商谈之后,文伽瞥了一样葵,开口说道:
    “你要是不相信我们所说的,那就亲自去验证一下怎么样?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先在家里好好冷静一下头脑。明天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带你去。去她的身边。”
    那种冷淡的态度比起不容分说的命令更让人生气。
    ……不,不对。
    其实只是在生这么焦躁不安的自己的气。
    不管他们说什么.要是能像文伽这么冷静就可以了。如果可以付之一笑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可是,自己不仅抓起文伽衣服的领口,而且还想要打她。
    ——这么说来。
    这是曾经在脑海中闪现的那个念头的证据。
    生自己的气。一点也不用担心,梨花肯定会来的。会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的。
    葵像呻吟一般说道:
    “……嗯,我跟你们一起去。可是,我不是去确认梨花的想法,而是为了让你为你的那个无聊的笑话道歉。你明白了吗?”
    文伽听她说完之后,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没有一丝凌乱的迹象。葵看到之后,轻轻地咂了咂舌。
    ***
    梨花所在的是个有名的私立高中。午休的时候屋顶好像是对外开放的。跟在文伽后面上了楼梯,学校独有的那种嘈杂的气氛越来越明显。门一直开着,好像被那种嘈杂所带动了一样,穿过门之后,迎接她们的是温暖和煦的春天的阳光。
    发现附近有好几组围在一起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谈笑的学生。葵立刻发现她们想要找的人。在屋顶的角落里,轻轻地摸着栏杆,一直瞻望着操场的梨花的身影。
    刚要开脚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真山抢先一步说道:
    “梨花她对于那些灵异之类的东西感受强烈吗?”
    “……不强。以前她曾经说过的,她说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这么说的话你即使跟她说话也没有什么用了。我们现在还不能让她看到我们。”
    “…………”
    葵无视他说的话,一直不停地往前走。梨花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除此以外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葵觉得有些安心地叹了口气,在离梨花五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把视线转过去,发现文伽也正朝这边走来。
    等文伽来到身边之后,葵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梨花的方向。笑了一下。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2

“你看吧?这并没有什么。梨花还是跟平常一样。”
    那个时候,好像在回应葵的声音一样梨花突然抬起了头。头缓缓地朝这边转过来。葵瞪大了眼睛.她旁边文伽微微皱起眉头。
    “绫濑,干吗一个人在这儿无精打采的?”
    突然有一个女生很突然地跟梨花答话,那个女学生把身体倚在栏杆上。梨花本来要转向这边的脸突然朝反方向转动,正好跟那个女学生面对面。
    “……啊,是加藤啊。没什么.我并没有无精打采啊。”
    “那到底……啊,我知道了。你是在看操场上的男生吧?!绫濑你从来不跟我们谈论男生的事.现在真是有些意外啊——你到底在看谁呢?”
    “哎,不是这么回事了啦……”
    “干吗还继续装傻啊?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喽!”
    旁边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开玩笑。叫加藤的那个女生把手伸到梨花背后,故意作出要把她推下楼去的动作。
    经常发生的那种恶作剧。
    根本不会出现过度结果导致受伤的事,只不过是在模仿推下楼的动作而已。
    可是尽管如此——
    “不要!!”
    梨花却突然高声惨叫,那个声音传追了四周。听到她的惨叫声。屋顶上的所有人都停止手中的动作注视着梨花,气氛很紧张。时间像被冻结住了一样,全场充满了让人甚至不敢呼吸的那种凝重的氛围。
    终于,好像意识到了春天的阳光一样,一切都雪化冰消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梨花。她“啊”了一声之后,好像有些害怕似的离开了围栏。
    加藤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女孩子跑到她身边,用谴责的口吻大声说道:
    “怎么搞的,你到底做什么了?”
    “哎……没,我没做什么……”
    “你没做什么那为什么绫濑她发出那样的惨叫声呢?真是的,你别老是做傻事行吗……绫濑,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这样问过梨花之后,梨花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的……对不起,吓到大家了。”
    梨花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转过身,好像要从那儿逃脱一样拼命跑出去。跑过葵身边的时候,好像要回头,可是正在此时。
    “等一下绫濑?!”
    刚才的那个女孩子好像很担心她的样子,从后面叫一声。好像为了赶走那个声音,梨花于是把眼睛垂下一个劲往前跑。
    葵过个片刻之后也跟在梨花后面跑了出去。文枷也没有说什么,跟她并排跑着。梨花穿过跳舞场地在正要下三楼的地方拐了个弯朝化妆室跑去。葵她们也立刻跟了进行。
    化妆室里没有别人。梨花绷紧的弦好像断了,用双手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从她的嘴里发出了像哭累了的无助的孩子那样的细细的哭声。
    “……小葵。”
    葵吓了一跳。可是那并不是在对她说话,而只是梨花的独自。
    那声呼唤,呼唤自己的另一半的声音,让她内心的堤防崩塌了。梨花低着头,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真过分……对吧,小葵。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一起……飞翔……不是约好了吗。明明约好了,为什么把一个人抛下……”
    梨花一边抽噎一边倾诉着。悲伤好像决堤了一样,梨花满脸都是泪。
    ……那儿坐着的不是葵一向所认识的那个梨花。
    反应敏捷,聪明,有些故意装大人的那种惹人怜爱的感觉,有时候会露出跟年龄不相称的笑容——这些眼前这个少女都不具备。
    简直像是蝴蝶又恢复到了蛹的状态,葵心想。
    不是在蚕茧中为将要在空中飞翔而满心期待的那种感觉。而是要坠落在地的恶梦所魇住了的柔弱的,抽泣着的幼蛹。
    亲眼看到梨花的那个样子,葵有些茫然若失。站在她旁边的文伽平静地说道:
    “她现在很苦恼吧。在对死的恐惧,和与你的约定之间,受着双重的折磨。怎么样?她可以飞起来吗?或者说她是无法飞翔的蝴蝶?她不是你的另一半吗?——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在这儿给出一个答案。”
    对于这般犀利的质问。葵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想相信。
    不想承认。
    葵拼命地在心里大叫“不会吧”。
    “怎么可能……梨花……”
    在那个瞬间。哭得满脸是泪的梨花突然好像被弹起来一样看着这个方向。从她的嘴里说出令人无法置信的话来。
    “……是,小葵吗?”
    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梨花好像无法清晰地捕捉到葵的身影,像双目失明的少女一样视线游移不定,用双手摸索着朝葵的方向走过来。
    “怎么可能,梨花不是感觉不到吗……”
    真山有些狼狈地说道。
    文伽依然保持很平静的表情,用有些感叹的口吻说道:
    “果然不愧是彼此的分身啊……”
    小声嘟嚷了一句。
    葵立刻想抓住梨花伸过来的手。可是因为葵现在只有灵魂存在,所以根本无法接触到梨花的手。本来以为已经握住了梨花那双纤细的小手,可是那双手却穿过了葵的身体。
    可是。
    只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梨花的脸颊上落下了更大的泪珠。她喘着气呼唤着葵的名字。
    “小葵!你在这儿吧!小葵!”
    胸口一阵发紧。灵魂由于欢喜而颤栗,嘴角自然地浮现出微笑。
    果然如此。
    梨花果然是自己的分身,是自己的另外一半。
    即便是变成这样,她也可以发现自己。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分身的存在。
    葵心想文伽所说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如果和梨花在一起的话.自己肯定可以飞起来。两个人在一起的话,肯定可以到达映在她的双眸里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好了,一起去吧。
    对于人的灵魂都要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兴趣。因为人类所创造的桃花源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所以,一起去吧。
    两个人一起飞翔吧。
    ——梨花,你带我去吧。
    梨花的眼睛里的那个令人怀念的所在。
    一起。和你一起去……
    葵打算再说一遍“我等你”的时候,正在那时,梨花用悲痛的声音叫道:
    “小葵!你……你带我走吧!!”
    一瞬间,眼前一片空白。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梨花到底在说什么呢?
    不是应该由你带我去吗。应该由梨花当向导的。所以,自己才在这儿等着她的。手牵着手,一起去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的场景,我一起梦想着这个场景。
    梨花继续哭着叫道: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约好一起飞翔的!你竟然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不要让我一个人忍受这种寂寞!!……我讨厌这儿。救我……救我,小葵!带我一起去吧!!”
    ……既然来到这儿了,翅膀就已经具备了。
    两个人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可是。无法抵抗地心引力。
    只不过是在地面上展开翅膀的——
    “无法飞翔的蝴蝶”
    胸口痛。
    心痛。
    自己的另一半在哭泣。
    在哭着寻找另一只翅膀。
    想堵上耳朵。
    想盖住眼睛。
    可是,即使这么做了也投有任何意义。
    因为,在哭泣的,其实就是自己……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2

全身无力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呆呆地伫立在那儿,化妆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了。出现在那儿的是在屋顶特别担心梨花的那个女生的身影。她吸了一口气之后,立刻跑到梨花身边,扶住梨花。
    “因为我觉得你的样子有些怪怪的……喂.绫濑,你没事吧?!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是梨花,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地哭着说“不要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
    三个女孩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进化妆室.看到里面的情景吓得都站住了。扶着梨花的那个女生对着那三个女生用尖利的声音叫道;
    “赶快去叫老师来!赶快!!”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像被弹开一样快速地转过身去。葵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好,只是拼命地朝一副痛苦的样子的梨花伸出手去。可是,被文伽抓住肩膀制止住了。
    她说道:
    “……你已经死了,你现在什么也做不到了。”
    听到这句话,葵猛地握紧正要伸出去的手,慢慢把手放下。梨花这么痛苦,而自己却连握紧她的手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葵直到这个时候,才对自己已经死掉的事感到切齿的痛恨和焦躁。
    ***
    ——啊,真想死啊。
    这种冲动会在月城葵身上间歇性地发作。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想死的话,答案很简单。因为讨厌这个世界。
    如果离开地球而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能够如此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的话。即使是和死神共舞,葵也情愿欣然踏出这一步。葵虽然经常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她一次也没有试图自杀过,平淡无奇地度过了十六年。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投有死的话,答案就比较复杂了。因为讨厌这个世界的具体的理由,葵还不是特别清楚。
    葵抱着胳膊。一边吸着烟,一边苦苦思索。
    所有的一切都讨厌,其实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是特别讨厌。所以肯定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傻了吧,竟然连自已讨厌什么都无法清楚地说出来——只是有想去死的强烈的冲动。也一直这么期待着。
    像那种阴郁的想法,青春期是经常有的,如果有人这么说,那也许确实如此吧。可是,正因为无法轻易地说出“死”字。就说明自己的这个愿望肯定很强烈,一直埋在内心深处吧。
    简直像是鱼类无法居住的被污染的大海一样。
    葵想去死的这种想法像涨潮退潮一样总是按照一定的周期来回在心里翻滚。
    这种想法强烈到要漫溢出来的瞬间,如果真的到来的话——那个时侯,自己说不准真的会离开这个世界吧。降生到这个世界本身,也像某种恶意的玩笑一样。死亡意味着要对过去的一切干脆爽利地道别。
    可是,葵终于渐渐醒悟了。
    想去死的这种想法漫溢出来的时刻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到来的。自己肯定会一直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讨厌什么东西,就这样在这块讨厌的土地上,一边被死亡吸引。厌倦着生命,一边漠然地继续活下去,浪费着时间。
    肯定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吗?
    亲爱的,令人敬爱的,无能的神啊。
    ——可是。
    葵的预想被完全颠覆了。死亡漫溢出来的预兆意外地突然出现在跟前。
    向自己宣告死亡的鄢个天使,自称绫濑梨花。
    当然了,刚开始还以为她只是一个爱幻想爱做梦的少女而已。因为她说话很犀利而且很有品位,是自己周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所以最先感受到的与其说是亲切感,还不如说是新奇感。
    可是,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好奇心就逐渐被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亲切的感情。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葵终于明白了。
    因为梨花的话给了自己答案。
    ——自己并不是讨厌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不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仅仅如此而已……
    梨花说我们俩是彼此的分身。
    ……嗯。肯定是这样的。
    梨花说如果我们俩一起的话肯定可以在空中飞翔。
    ……嗯,当然如此。
    梨花说想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嗯,好啊。
    一起去那个地方吧。
    为了不让你害怕。
    为了不让你寂寞。
    我会牵着你的手的。
    耳边听到了死亡浸溢出来的声音。终于可以对这个世界说声再见了,而且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种死亡方式真是太棒了!
    ……可是,在约定的日期到来之前,自己就已经死了。本来以为等待自己的分身到来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在看到梨花的眼泪的时候,突然不明白那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能够飞翔吗?
    在约定的日子到来的时候,她能够像我们俩人以前一起站在屋顶上那样一丝也不颤抖地飞起来吗?
    (那是因为你在她身边。要是一个人的话她是飞不起来的)
    文伽曾经这么说过。她的话有时候像刀锋一样锐利。
    (带我……带我一起走!!)
    梨花之所以发出那么惨痛的呼唤,全部都是因为自己。
    葵好像长叹一般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烟圈。
    ……算了,就这样吧。还是承认事实吧。
    并不觉得自己被梨花背叛了。倒是自己背叛了梨花。无法一直活到约好的那个日子就死掉了,全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一直到遇到另外一只翅膀为止,从来没有想过可以飞起来。
    现在既然已经失去了另外一只翅膀.她当然也就不能飞起来了。
    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悲伤。
    ——无论再怎么等,梨花也不会来了。
    ***
    在染上了晚霞颜色的废弃大楼的屋顶上,葵心不在焉地吸着烟。将要坠落的夕阳有时侯看起来简直像是在飞奔着逃跑一样,有时候看起来又只是单纯地坠落而已。如果同梨花的话,她肯定回答两者看起来都像吧。
    “——怎么样,已经决定了吗?”
    文伽这么问道。来到了葵的身边。葵扫视了文伽一眼,用手指玩弄着手里的烟。
    “……我开始吸烟的时候是刚进中学那会儿。”
    对于这个突然的话题,文伽只是略微表示了一下惊讶,默不作声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葵继续说道:
    “刚开始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吸的。你看啊,把烟仅仅叼在嘴里,就显得很有型吧。所以我开始只是为了扮酷才吸的……不过说起来,烟盒上写的字令人意外的竟然还真是事实。你看,上面写着未成年人对吸烟的依赖性很强。因此现在已经离不开烟了。”
    可是,并没有后悔,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坏的事,基本上在任何地方都毫不顾忌地吸烟,所以大人们见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也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在临死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大步就亲眼看到葵在电车里吸烟的样子。大人们一般都是装没有看到,或者为了保持自己的体面而忠告两句而已。所以.自己一直以为即使吸烟也没有什么。
    “可是,我还是有一定的常识的。在那些好学生面前绝对不吸。怎么说呢,就比如说自己经常无视红绿灯过马路,可是看到旁边的小学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那儿等着绿灯通行的信号,自己也就不得不忍住过马路的冲动——就是这种感觉吧?”
    所以,在梨花的面前也没有吸过烟。
    “……可是,还是被她发现过。在这儿等她的时候因为无聊所以吸烟了,可是梨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屋顶上了。”
    “啊,那个时候真的很害怕啊。回头一看,梨花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她一句话也不说大步走到葵面前,一把把她嘴里叼着的烟夺过来,简直像是面对杀父仇人一样狠狠地把烟踩灭。然后,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质问道:
    “——小葵,你经常吸烟是吗?”
    即使被老师看到也没有那么害怕和狼狈。像个十足的大傻瓜一样辩解说因为自己也许会早死所以才吸烟的。
    最后,梨花恳切地劝我不要再吸烟了。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2

“可是,并不能这么轻易地戒掉的。我并没有打算订立自己并不能遵守的约定,所以我当时回答的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吸烟有什么啊,无所谓的。”
    ——那个时候,你猜梨花是怎么说的?
    我们当时已经约好了时间,就等着之后一起飞翔了。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在意,用一副差点就要哭出来悲伤的表情说道: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了。”
    明明很快就要死了。
    两人一起飞翔的日子即将到来。
    可是她竟然那样说。她是真的在为我的身体担心,所以才对我说那样的话。
    当时真的很高兴。高兴得想哭。
    ……不。
    其实已经哭出来了。梨花说过之后,好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突然背过身去,所以我投有注意到而已。
    自己那个时候不由得落下了两行眼泪。
    梨花第一次见葵的时候,简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问道:
    “——你能在空中飞翔吗?”
    因为这一句话所有的一切都拉开了帷幕,世界开始转动起来。她很高兴地那样说着。
    可是觉得事情并不是如此。
    被施了魔法的经常是葵。葵总是因为梨花的一句话而或喜或忧。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了”
    她对自己说出那么令人高兴的话还是第一次。只是听到那么一句话就忍不住想流泪.这样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一个多么棒的魔法啊。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些无聊的神存在的话,如果他们自以为是地问我“你为什么而活着呢?”的话。
    我肯定会很自豪地笑着回答说:
    ——我是为了听到梨花的那句话而活着的!
    啊,这种生活方式真是很棒。要是再期望别的话肯定会遭到报应的。虽然很遗憾无法和梨花一起去那个地方,可是如果让梨花经历那么多痛苦之后一起在空中飞翔.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葵再次把烟叼在嘴里,朝文伽伸出手去点头“嗯”了一声。
    感觉到文伽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于是葵接着说道:
    “因为我们是彼此的分身所以我明白。如果我就这么消失的话,梨花肯定会自责。她肯定会想是因为自己在飞翔这件事上犹豫了。为了不让她这么钻牛角尖,所以我会最后给她写一封信,把纸给我。”
    那个瞬间,感觉文伽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柔和。
    葵突然意识到了。
    这么想来的话,给文伽也添了很多麻烦。她不仅帮自己传递书信,而且为自己的事操了这么多心,可是自己光是想着自己的事直到现在都没有对文伽说过谢谢。葵搔了搔头,不好意思看文伽,有些害羞地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文伽。一直以来谢谢你。”
    于是,
    “无所谓了。”
    文伽很酷地回答道。
    畦。这个家伙还是那么酷。
    葵接过信笺,重新点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到底写什么,实际上已经想好了。这是当然的。因为梨花是自己的分身。所以葵非常清楚自己到底写什么才能消除她的痛苦。
    可是。
    就是不想写那封信。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这次真的是最后的告别信了,所以不想立刻写。
    嘴里叼着烟,朝空白的信笺看了一眼。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向都认为自己是个笨蛋,可是没想到竟然笨到连这么单纯简单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葵的嘴角不由得绽开微笑。旁边的文伽觉得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葵好像在内心独自似地小声说道:
    “……其实无论梨花是不是我的分身,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
    无论她是自己的分身也好还是陌生人也好,这些都无所谓。
    “而且我对梨花一直想去的那个地方其实也没有多大兴趣。”
    是的。
    她一直在看着的那个景色,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那些都无所谓。
    “我.只是——想在梨花的身边。一直呆在她身边。仅仅如此而已。”
    想两个人一起活着。
    想两个人一起去死。
    在对自己说了那么令人高兴的话的梨花身边,一起笑,一起哭,偶尔吵吵架——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自己才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实。
    直到两个人不在一起了。才注意到这件事。
    ……咦,真是有些奇怪呢。这个烟草味,怎么这么冲。烟都呛到眼睛里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也没办法。喉咙好像也有些不对劲。好像在哭一样。
    既然这样的话,还不如听梨花的话,把烟戒掉好了。梨花说的话一直都是正确的。可是自己却瞒着她偷偷吸烟,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湛蓝的天空好像也在无声她拒绝着吸烟的人吧。所以我才无法飞翔的。
    这样的话,真是对不起。梨花。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哟。
    真的,真的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哟!
    因为是梨花所期待的天空,所以才决定和她一起飞的不是吗?
    可是,我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和梨花一起飞翔的天空肯定很棒吧……
   
     等回过神来葵才发现自己在出声地啜泣着。仰面看着天,也没有用手盖住脸。简直像个孩子一样,没有任何掩饰地大声哭泣着。
    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想梨花而流下眼泪并不后悔……
     ***
    四月二十二日。
    约定的日子。
    梨花那天说谎称身体不舒服没有去学校。因为前几天被送进了保健室。所以父母也没有怀疑。
    到了下午,学校放学之后,同班同学有好几个人都到家里来探望。她们记得今天是梨花的生日.在不影响她的病情的前提下,给梨花开了一个小小的生日会。梨花虽然很感激大家,可是仍然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自己到底能不能飞起来呢?
    在约定好的今天这个日子里,自己到底能不能飞起来呢?能不能到葵的身边?虽然曾经退缩过一次,可是在迎来了十六岁生日的今天,自己是不是能够战胜对死的恐惧呢?
    抱着淡淡的期望。
    到了夜晚.梨花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朝废弃的大楼跑去。快要到晚上十二点了,时间一点一点地逼近。
    这个约定的时间,也许会坚定自己的信念吧。相反,如果自己平安无事地度过四月二十二日这天的话——肯定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吧。
    如果背叛和葵的约定,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忍受寂寞的话,哪怕是被地狱里的业火烧得灰飞烟灭,也无法原谅自己。
    梨花穿过破烂的窗户,进人大楼里面,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朝屋顶走去。可是,她的脚步还是有些沉重。一个人站在屋顶时的恐惧又复苏了,双腿差点就要颤抖起来。肯定作为分身的葵身上包含有更多的勇气和行动力吧。因为和葵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注意着脚下一步步地沿着楼梯往上走。终于到了通往屋顶的那扇门前面了。梨花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打开吱呀作响的门,夜风迎面吹来。
    梨花一瞬问把脸背了过去,可是立刻转过头来迎面正对着夜风。于是,在月光下面,在屋顶上伫立着的一个人影浮现了出来。
    “是文伽……”
    梨花小声叫了一下那个人的名字,可是立刻紧紧咬住嘴唇默不作声。
    她难道又打算阻碍自己吗?
    她难道又要来扰乱自己的心吗?
    ……我已经不希望她来阻止我了。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2

即便她是超越凡人的存在,也没有权利践踏我和小葵之间的约定。自己既不打算去天堂也不打算坠落地狱,只是想跟葵在一起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而已。
    所以,希望你放过我。
    梨花朝文伽旁边走过去,直视着她的平静的目光,开口说道:
    “文伽。我非常感谢你。真的。因为你把小葵的最后一封信转交给了我,真的非常感谢……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再管我了。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我想履行和小葵之间的约定。所以,求你了。求你放过我……”
    那虽然是由衷的恳求,可是文伽好像对此并没有任何感动和感触的样子。她突然移开目光,在肩上挎着的包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封信。
    (……不会吧,难道又是小葵的信?)
    梨花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文伽把手里拿着的信递过来,简短地说道:
    “她,已经出发了。”
    “哎……”
    “已经出发了,去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她托我把这封告别信交给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感觉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了。
    甚至连自己都变得虚无了。
    想认为这是一个谎言。
    想坚信这只是一个谎言。
    可是,梨花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真实性。
    ……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觉得很不安。
    在学校感觉到小葵的存在的。那个时候。
    头脑变得一片混乱所以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可是自己确实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等于承认自己是“无法飞翔的蝴蝶”的那样的话,让小葵一个人去忍受寂寞的那种话,那样过分的话当时好像脱口而出了。
    从小时候起就对什么灵异理象都没有任何感觉,所以拼命想说服自己,也许当时小葵并不在场。
    可是听到文伽刚才的话,就知道那种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我真是太差劲了)
    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不好。因为我做了切断和分身的联系的事。小葵其实是个特别害怕寂寞的人,作为分身的自己其实是最清楚这件事的,可是我却做了放弃她的事。
    ——太差劲了。我真的,太差劲了。
    梨花用颤抖的手拆开信封。
    害怕。
    恐惧。
    也许那封信里写满了怒斥自己的话。愤怒的骂人的话。
    可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自己背叛了小葵……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信笺。梨花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把目光转移到信上。
    “给亲爱的梨花”
    看到开头那句话,梨花的心中动摇地很厉害。瞠目结舌。慌忙接着读下去。
    “给亲爱的梨花:
    嗯,在上封信里我好像已经向你道过歉了.这次我也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梨花。
    好像死的人受到很多制约,所以我必须立刻出发了。我想努力等待你的到来,可是好像没有办法继续等下去了,我好像已经不能再在这个世界呆下去了。
    所以,对不起。
    我先走了。
    有人说傻瓜如果不死的话就治不好那股傻气,其实那是错的。因为我即使死了也仍然是个傻瓜。甚至连等待梨花这件事都做不到了,我实在觉得自己很投用。真的,我真是一个大傻瓜。我这样的人竟然是你的分身,梨花你肯定会很失望吧。
    真的对不起。真是太丢脸了。我在反省。
    我虽然是个大傻瓜,可是如果即便如此梨花你仍然当我是你的分身的话,如果你仍然需要我的话,我有一个提议。你会听吗?
    我虽然有时候不是太遵守时间,不过我倒是一个守约的人对吧?你说是吗?应该是的吧。嗯。
    所以,对于无法履行和梨花一起飞翔这个重要的约定我一直耿耿于怀。我虽然已经死了,可是有点死不瞑目,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这种感觉吧。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我希望你和我交换一个新的约定。
    我问过文伽和真山了,好像转世这件事是确有其事的。当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年以后。甚至也许是五十年后这样的让人等不及的遥远的未来。
    可是,我肯定会转世重生,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我肯定会对那些神仙们花言巧语,希望他们能够让我尽快返回人世。
    所以,梨花。
    我希望你能够找到我。
    因为我是个大傻瓜,所以我转世的时候,也许会忘记关于梨花的事。这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而且我也非常讨厌这样的事发生,不过我真的也许会忘记呢。
    所以,梨花你一定要找到转世重生的我,我希望你让我回想起分身的事情,以前约定好的事情。
    没关系的!梨花肯定可以做到的。在学校里不也是那样吗。你虽然说你对灵异现象什么的投有任何感觉,可是你却可以感觉到已经变成幽灵的我的存在不是吗?我那个时候真的是特别高兴!
    当你找到我.而我又回想起所有的事情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再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以吗?
    一起飞翔。
    然后,在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两个人互相侵依着,永远永远在一起好吗?
    我一定会等你的。这次我一定会履行约定的。我不会再让你忍受寂寞了。
    没有跟你商量就写了这样的话,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很期待和梨花你再会的日子。
    最爱梨花的分身——月城葵”
    梨花读完这封信,眼睛里流出大滴的泪水。
    小葵是自己的分身。所以明白她的真正想法。这封信的真正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她想把自己从苦恼中解救出来。
    她看到对于死亡感到恐惧,无法飞翔的梨花的身影,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训斥。而只是道歉说是因为自己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了,和梨花做新的约定——想让自己远离死的恐惧。她在试图把自己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一小葵!)
    对于小葵的思念化成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睛里漫溢出来。梨花把信紧紧地抱在胸前,留下几道眼泪。
    小葵真是个笨蛋。真的是个大笨蛋。我怎么会因为你是自己的分身而感到遗憾和失望呢,那怎么可能呢……
    梨花一边流泪,一边遥想着新的约定,下定决心点了点头。无论多少天。
    她无论多少年。
    即使。是几十年。
    我一定会等到小葵重新转世的那一天。然后,一定会从人群里把她找出来,一定要质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如果她真的忘了,一定不原谅她。
    即使她没有请求我,我也会狠狠地训斥她。然后逼她回想起来。
    (啊,可是……)
    也许是因为抱紧小葵所写的信的缘故吧?简直好像是小葵在身边一样。梨花用赌气的口吻自言自语道:
    “过了五十年之后,我不是已经变成老太婆了吗……”
    “是啊”。
    一瞬间,梨花猛地抬起头。
    自己从来没有感受灵异现象的能力。可是,就像上次在学校里那样,感受到了小葵的存在。好像确实听到了她的声音。定神仔细一看,简直好像看到了微笑着的小葵的身影。
    ——梨花明白了一切。
    其实小葵还没有出发。她担心自己,现在还在附近。只是为了确认这封信是不是能帮自己消除痛苦。
    不由得想呼唤她的名字。像在学校里那样,忍不住想哭着叫她的名字。可是,梨花拼命咬紧渗出血的嘴唇.把头低了下去。
    已经够了。
    不能再让小葵为难了。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3

不能再给小葵添麻烦了。
    她是自己的分身。
    自己的想法对方也已经明白得一清二楚。
    所以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葵的存在.用不满的口吻继续说道:
    “……小葵这个笨蛋。不遵守时间也得有个限度啊。”
    “对不起。”
    “我一定找到你让你向我道歉。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嗯,我知道了。我在期待着咱们重逢的那一天。”
    可以清楚地听到非常温柔,好像已经放心了的葵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体很温暖。小葵现在肯定在紧紧地抱着自己,梨花对此很确信。
    过了一会,小葵用有些哽咽的声音,静静地说道:
    “……我该走了。永别了,梨花。”
    能够感觉到葵的身体已经离开了自己。在胸中翻滚的感情让胸口一阵疼痛。小葵这个笨蛋。大笨蛋。这个时候所说的话。不是那种离别的场合才说的话吗?那样悲伤的话,不适合现在的场景。
    梨花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大声叫道:
    “——千万不要再说永别了那样的话?!小葵,我们会再见面吧!!”
    在被月光笼罩着的黑暗中,好像看到了小葵有些惊讶的脸。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嘴角绽开那种富有魅力的微笑。
    “——嗯。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梨花。”
    这么回答之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小葵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终于像夕阳一样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流泪的缘故吧?
    也许是因为流泪的缘故吧。
    把满是泪水的脸擦干净扬起脸,肯定会看到小葵的非常精神的笑容,肯定是这样的。
    梨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擦了无数次。可是仍然没有找到小葵的笑脸,已经无法感知她的气息。这句话的意思逐渐深入到头脑深处,梨花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有人在哭。
    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地哭泣着。
    终于意识到原来哭的是自己。
    梨花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掩饰地大声哭泣着……
    ***
    从屋顶上眺望着的东方的天空逐渐发白。梨花依然躺在屋顶的地上。呆呆地看着东方的天空。突然用哭肿的眼睛朝后面看去。和远处水塔旁边,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文伽的目光相遇了。
    本来还以为文伽早就走了呢,没想到她竟然还在,梨花有些动摇。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好,结果对方先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你,已经不打算继续哭了吧?”
    “嗯……”
    一瞬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她的问话。目光落在了手里拿着的信上,葵最后所写的信映入眼帘。那封信好像在给梨花以鼓励似的,在风中轻轻播动着。
    梨花轻轻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文伽,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嗯。我已经决定不再哭了。”
    还是,觉得有点想哭。
    可是——
    “……也许小葵她现在已经变成了婴儿,重新转世到这个世界来了。我已经答应她要找到她的。我要是继续哭下去的话也无济于事对吧?”
    已经和小葵约好了肯定要找到她。没有流够的眼泪等到再会的进修再流吧。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孤独地流泪,要等到再次遇到自己的分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流泪。如果不这样的话,太不公平。
    听到梨花这么说,文伽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样啊”,点了一下头。她的口气还是跟平常一样冷淡,可是听起来却很满足的样子。对了,她为什么还呆在屋顶呢?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梨花这么想的时候,真山好像有些忍耐不住似地催促道:
    “喂,文伽,你已经满意了吧?!我们的行程安捧得很紧哦。要是不赶紧去做下一项工作的话,就必须跟上次一样不能休息。必须得加班了哟?!”
    “这还不是因为真山你的日程安排有问题吗?”
    “太过分了!我做的日程表可是很完美的!每次都是因为文伽你故意打乱不是吗!!刚才也是因为你说‘要一直呆在梨花身边。直到她不再哭了为止’,就是因为你说出这样任性的话,所以才迟了的——好痛!你无法反驳我。于是就故意把我撞在水塔上,你真是太粗暴了!你是个恶鬼!恶魔!!”
    “吵死了。我不过是手滑没拿住而已。”
    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梨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文伽竟然会因为担心自己,而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时间还真是不太容易相信。
    可是,仔细想来,她确实是不要求任何回报地把小葵的信交给了自己。自己因为和小葵的事所以没有闲暇去想别的事,现在仔细想来确实承受了即使道谢也无法表达的恩情。
    梨花活动一下有些麻痹的双腿,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走到文伽身边。然后,正对着文伽深深地鞠躬。
    “文伽。用这么简单的话,也许无法充分地传达我的心情……谢谢你。真的是非常感谢。真的非常感谢。”
    说完这些感谢的话抬起头来一看,发现文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转过脸去。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吧。她把帽沿朝下拉了拉,盖住了眼睛。
    “无所谓。这也是我的工作。而且——”
    文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梨花。然后,嘴角轻扬,露出一个非常好看而且很帅的徽笑,继续说道:
    “——如果说感谢的话,你的分身已经对我说过了。”
    好像被她的笑容和话语感染似的梨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仅仅是信,她甚至还把笑容带给了自己,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邮递员啊。
    梨花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动,用双手捂住嘴,拼命抑制住又要流出来的眼泪。看到她那个样子,文伽好像已经放心了,转过身去。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安全通道的楼梯。
    对于她的这个突然的举动,比起梨花,那个催促她的伙伴真山倒是更惊讶。真山慌忙问道:
    “哎.要去哪儿呢?!”
    “嗯。不是你说的该去开始下一项工作了吗?”
    “不,嗯,是啊,可是……你看,你还没有跟梨花好好地道别呢。”
    “如果你想跟她道别的话请自便啊。”
    对于文伽的冷淡的回答,真山无语了。可是,立刻大声叫道:
    “——梨花,好好保重哟!我也会祈祷祝福你跟葵能够尽快再会!!”
    用愉快的口吻大声说道。
    眼泪差点又要流出来了。梨花也想说什么,可是因为太过感动所以没法说出话来。梨花怀着满腔的思绪深深地低了下头。文伽他们的气息从屋顶消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仍然没有抬起头。
    ……过了一会,梨花的心情变得稍微平静下来,突然抬起头来。屋顶上除了梨花以外没有任何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早晨的阳光清冽地照射着整个世界。
    梨花抬头看着天,慢慢闭上眼睛。
    小葵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信里写着再会的时刻就是履行约定的时候——
    十六岁。
    那是最适合死亡的年龄。
    为了两人一起在空中飞翔.必须经历过无数次.一直等到两个人都是十六岁的时候。
    那是几十年后啊?
    也许是几百年后?
    或者说几千年后?
    光是想像都让人觉得晕眩的。漫长的漫长的时间。
    可是,现在想,那也无所谓。
    在这个地球上的生话,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为了实现约定的路程而已。和小葵一起走的路,无论在什么时代,要等多长时间,肯定都是让人非常愉快的……
    梨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想像着实现约定的遥远的未来。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经历过这些时光之后,无论是时代,还是社会,以及人的想法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可是,人类依然会有很忧郁的时刻,一边故意叹着气。一边想着啊,真想死啊这样的阴暗的事。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
    比如说,像这样的意味着重新开始的终结——
  有一天下午。
    梨花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跟平常一样去了公园,坐在空着的白色板凳上。随意地看着天空.想像昆虫一样的自行车排列整齐地在空中飞翔。
    梨花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从那个车里跳下来的话肯定很轻松吧,一边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摇了摇头否定。
    ……只是这样的话绝对不行。
    即使这么做的话,也不会得到救赎。
    因为自己是失去了另一只翅膀的蝴蝶。只有一只翅膀的话,即使是选择了死,也无法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天空。突然感到有道注视的目光,梨花转过头来。发现旁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坐着一个跟自己同样年龄的少女。那个少女正在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自己。
    (咦?好像跟这个人在哪儿见过似的……)
    梨花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少女露出富有魅力的微笑,轻轻指了指天空。然后很唐突地问道:
    “——你可以在空中飞翔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差点哭出来。肯定是的。
    欣喜和亲切感同时涌上来,不由得大声嚎啕出来。
    想对她这么说,如果你随着这些眼泪一起想起所有的一切的话,就把头抬起来。
    为了两个人一起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
    为了穿越悠久的时空,实现那个约定。
    浮现出满面的笑容,想对她这么说。
    “……嗯,和你在一起的话。肯定可以在天空中飞翔的。”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4

缕缕的思念  




    真山是为了辅助“死后文”配发员而被创造出的、巨大的杖形魔术道具。
    到现在为止,真山遇到过许多死者和生者,也接触过各种丰富多彩的想法。而这些,被作为用来理解“人类”这一存在的庞大知识系统的一小都分,积蓄在真山的体内。
    ——但是。
    事实上,真山还是无法理解人类这种生物。
    如果是因朋友的死亡而悲伤,或是憎恨杀死自己的犯人之类单纯的心理活动。还能按公式一样分析出来。但是,人类似乎却并不只是这样简单。不光有被悲伤压垮的懦弱人类,还有将悲伤化为成长食粮的坚强人类。更有以慈爱的心胸宽恕了杀死自己的犯人的人。每次的情况都让它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连最爱使用公式的爱因斯坦也会感到莫名其妙。
    要说还有什么令它费解的人,那就是搭档文伽了。
    她的工作是邮递死后文。只要将书信投递出去,寄信人和收信人都不再和文伽有任何瓜葛。但是。她好像并不这样认为,再次与他们接触明明是件无利可图的事,但她却总是无视日程安排随意行动,这给真山带来了不少麻烦。它非常希望文伽能为她自身考虑一下,因为上头经常因此大为光火,但她对工作的热心实在无可厚非,所以真山也不好指责什么。
    ……受不了。
    每次与人类接触都令真山头疼。为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会这样自私任性、爱哭且易怒呢。他们明明只是种脆弱无力的生物,却从不害怕被别人伤害,一味挣扎着向前。
    虽然见证了无数次的生与死,但人类这种生物还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所以,真山今天依然叹息着吐出了一贯的口头禅。
    “……人类真是无法理解。”
    ***
    文伽悠然地背靠着某棵市立医院中庭的银杏树。而靠在她身边的真山却没法像文伽那样悠哉悠哉。从刚才,它就一直在为文伽讲述本次工作的详细情况。
    “——所以说,这次我们要去见的典子小姐向来体弱多病,但她一直在勉强自己。或许她很快就会死在病房里了吧——7九角。”
    “同金。”
    “……喂,文伽,你在听吗?5八飞成。”
    “我在听啊,7八步。”
    谁知道,真山想。
    对工作了解得越是详细,对成功传递死后文就越有帮助。虽说事先了角得越是详细工作也就越顺利,但因为时间总是不够充裕,所以,不得不毫无准备地去面对死者和生者的情况也很常见。今天时间充足,但主角文伽却依然像平常一样淡漠,甚至让人怀疑她有没有认真在听。
    真山沉默片刻,文伽瞥了它一眼,开口道。
    “——接下来轮到真山了.怎么走?”
    “啊?啊,嗯,这个嘛……”
    文伽催促它继续那个为消磨时间而玩的名叫“将棋”的游戏。在九乘九的棋盘上,被称为飞车和角行的棋子纵横移动于其间,是种战略性很高的脑力游戏。虽然因为工作缘故,真山对人类文化颇有造诣,但教它将棋的却是文伽,而且它对将棋也只是了解其概念,没什么机会实战,所以只是懂得规则而已。
    “嗯,六……不对,8六步。”
    “7一飞。”
    “啊……”
    文伽淡淡地走出一步。虽然面前并没有真正的棋盘,但整个战局却都清晰地映在她脑海中。一边说话一边进行游戏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但没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自己对人类思维方式的认识还是太短浅了啊,真山这样想道——
    “我要悔棋。”
    文伽闻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我应该告诉过你吧,没有悔棋这一说。而且我根本没教过你什么‘悔棋’,你是从哪几学的。”
    因为赢不了你所以偷偷开始了将棋的训练。真山咧开嘴却没把这话说出口。继而陷入了思考。
    帮助送信人顺利完成工作,这就是真山存在的意义。所以,真山必须在工作中极力排除感情因素。但自从与文伽成为搭档之后,它就觉得自己变了。它对寄收死后文的”人类”有了很深的兴趣,最重要的是,它非常鲜明地感觉到,自己居然有了所谓的感情起伏。
    所以。简单说来就是——在对弈中输了的话,会不服气。
    特别是在与这种平静如水的人对弈中败北,更是彻底的不服气。
    虽然说了要“悔棋”,但实际上是因为看到了自己与文伽之间明显的实力差距而感到心灵受创,心中的不甘令它甚至想要赢文伽赢到她今后连将棋的“将”字都不敢说出来。
    真山的时钟指明了时间,马上就必须投入工作中了。文伽重新戴上被她称作凯皮的帽子,开始进行工作前的准备。她的动作相当酷。并且一气呵成,这令真山心里很不服气。它动用了全部脑细胞,心想至少得在这棋盘上走出一步令文伽惨败的妙招。
    就在这时,真山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它的身体甚至打了个冷颤。
    ……难道自己在不经意间被神明眷顾,它想。
    多么新颖的进攻方式啊。
    在真山沉醉于妙招的同时,文伽开口询问”差不多该出发了吧。”真山没有回答她的提问.而是在漫长的等待过后,缓缓开口道。
    “……”7七步,打。”
    向来反应迅速的文伽第一次沉默了。
    啊,察觉到了吗?真山得意地想。
    就是这样啦~
    只要再走数回合,就能完美地取胜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山现在真想立刻高呼万岁。九十八场连败的屈辱记录终于能在这里画上休止符,文伽认输的时刻也愈来愈近。
    ——放马过来吧!
    对不起、我认输或我投降之类,什么话都可以。投子认输吧,文伽,现在立刻亲口认输吧!!
    文伽慢慢从倚着的银杏树上离开,徽徽垂下双眼,低语道。
    “……抱歉。”
    啊哈哈哈哈哈哈,象征幸福的音效从真山体内流淌出来,心情好到了顶点,世界充满光芒,心中满是骄傲。
    终于等到了。
    这一时刻终于来到了。
    终于让文伽亲口认输了。
    就在真山沉浸在这无比的喜悦中时,文伽将它取在手中,用一如既往的冷静语气说道。
    “……我本以为你是知道的,但看来是我没把规则解释清楚。”
    还没等真山发出质疑的声音。它便在文伽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被一举击溃。
    “你那步棋犯规了,那叫二步。”
    …………输惨了。
    ***
    目的地是个简单朴素的单人病房。病床周围,身穿白衣的医护人员紧张地忙碌了片刻后,医生终于抬腕看了看表,宣告患者的死亡时间。
    病房里只有医生和护士,没有人围在遗体边痛哭,根据真山得到的情报,病人没有亲属,唯一应该在场的只有死者的恋人,但他现在因工作而外出了。因此,现在站在病床边的,除了医护人员以外只有一人——死者本人,长谷川典子的魂魄。
    典子上个月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报告中提过她自幼体弱多病,而反应出死者生前形象的灵魂也非常纤细,如同玻璃工艺品一般易碎。
    典子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遗体,仿佛在感谢一直努力至今的身体一般。她内心应该有所准备吧。那目光中没有诅咒命运的扭曲光芒和悲哀,只有看透一切的释然。
    真山小声问文伽。
    “……她好像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死亡。”
    言外之意就是工作会很容易,但不幸这被文伽听出来了。她对真山投以责备的目光。
    这也是人类难以理解的部分之一。
    考虑工作效率是人之常情,所以为什么要对第一次见面之人的死亡报以过分的尊重呢?如果总是顾虑到这类细节的话,传递死后文的工作就根本无法完成。
    就在真山思考这些的时候,典子抬起头.将目光从自己的遗体上移开,与站在人口处的文伽目光交错。她似乎这才注意到文伽的存在,微微瞪大双眼。或许典子生前就是个感官敏锐的人,她一眼就发现了文伽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非常理的存在。
    ——接下来,第二关。
    真山屏住呼吸。
    有些人在变为灵魂之后,警惕心依然强烈,不少人会对文伽的出现感到明显的惧怕。现在她必须将自己的工作解释给对方听,以获对方的理解。话虽这样说,但搭档文伽却是个极端沉默的人,多数情况下需要真山出面,所以,现在它的责任重大。
    真山紧张到了极点,却见典子开口对面前正在进行遗体处理的护士们说道。
    “啊,麻烦各位了。对不起,请让一下。”
    她一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打着招呼。一边向文伽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当然,护士们是听不见她的声音的,而且因为没有了肉体,就算前方被挡住也一样可以通过,但典子依然一边寻找空隙一边向前起来。不知是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的现状,还是她本身的性格所致。真山推测,应该是后者。
    典子终于来到了文伽的面前。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长谷川典子。”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问候道。她那带着孩子般稚气的脸上,浮现出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文伽用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简洁而单调地回答道:”我是文枷,这是我的搭档真山。”真山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受不了。
    这种冷淡生硬的语气,仿佛就在告诫对方“请你警惕一些”一样。难道你的态度就不能再缓和一点吗?这样一来,麻烦不就都被推到我这个协助者的身上了吗?
    虽然心情相当郁闷,但真山还是装作神采奕奕的样子对典子说道。
    “你好,典子小姐,我们突然来访可能吓了你一跳吧,不过我们有话对典子小姐说,不要害怕,请听我说。”
    ——好和”警惕”二字完全沾不上边。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4

典子带着惊喜的神色看向真山,仿佛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一般,并友好地向它伸出手。被偷袭的真山顿时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中,
    啊!?
    什么!?
    喂,痒死了痒死了!不要摸来摸去!!我们关系很好吗!!这可是第一次见面啊,第一次!
    ……文伽这副“你不会咬人吧?”的表情又算怎么回事?一看就知道嘛,我可不是路边的野狗。
    所以说,我又不是狗,不要摸来摸去,我根本,开心不起来……转转转,转转转。
    ——哈!?
    干嘛要逆拨我的时针!?觉得这东西好玩!?哇好痛好痛!要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喂,怎么这么自作主张啊!?
    在典子魔爪的拨弄下。真山不由得向文伽求助,但理应站在自己这边的文伽却只是在一边静静旁观。
    许久,或许是终于玩够了,典子说出“真山真有趣啊”这句话之后,终于挪开了手。
    ……得、得救了。
    面前出现一个会说话的手杖,普通人在第一次看见时一般都会退避三舍,所以真山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上前来摸它。由于典子的行为太过出人意料,真山已经晕头转向了。
    在一边静观其变的文伽见状,并没有理会真山。而是似乎打算自己将工作进行下去。
    “——我能继续说下去了吗?”
    她问典子。
     这种古板的语气任谁听来都太过冷漠。不管是将棋还是什么,一定要让她吃一次苦头才行。
    真山正愤恨地思考着的时候,将好奇的目光移到文伽身上的典子,忽然柔柔地笑了起来。
    随后。
    她向文伽。
    面对这个无论多么沉稳的人都会惊慌害怕的文伽。
    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
    文伽微微地瞪大双眼。虽然这个反应非常细微,但在熟知文伽行事作风的真山看来.她无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因为典子的拥抱,文伽本要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在右脚向后迈出半步之后停了下来。或许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了吧。
    作出这一系列令人诧异的举动之后,典子一边蹭着文伽的脸颊一边说道。
    “嗯,文伽,好可爱。我真想有文伽这样的妹妹啊!”
    她的话似乎没经大脑。
    迅速醒悟过来的真山忽然眼前一亮。
    ……这是机会。
    胜者为王。不管是违规的二步也好其他什么也好,现在都可以,这可是让文伽认输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机会就在眼前~`
    所以真山毫不犹豫地使出了杀手锏。
    “……文伽,你害羞了?满脸通红哦。”
    虽然这完全是在骗人。
    不知是因为害羞、愤怒,还是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大获全胜——
    文伽闻言,脸上微微现出红晕,随后,她用有些苦涩的表情,死死地盯住真山。
    ——九十九败,一胜。
    真山在心里偷笑。
    ***
    场景转移到中庭,真山已经将文伽的工作做了大概的交代。典子虽然是个行动难以预测的人,但理解力却相当高。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文伽的工作,于是说出了死后文收信人的姓名,相马贵明。
    会从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真山其实早已料到。
    ——相马贵明。
    六年前单身赴欧,师从著名奇术师罗伯特·皮尔斯学习魔术的他,是个二十四岁的天才青年魔术师。
    典子是他的恋人.同时也是魔术助手。由于她一直隐瞒身体状况忙于练习和准备演出.结果某天突然昏倒后被紧急送往医院。那之后的一周内,她一直都处于昏睡状态,接着,她就这样成为了不归人。
    坐在银杏树下郁郁葱葱的青草地里,典子一边挠着头一边思考死后文的内容。她的表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使人不忍上前打断她的思路。靠在银杏树干上的文伽或许也是这样认为的,她只是静静地闭着双眼,默默等待着典子写完书信。
    思考片刻后,典子终于点点头,“嗯”了一声。开始奋笔疾书。
    靠在树干上的真山正好能窥见书信上的文字。正当它在想像她会写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当心身体,请像以前一样努力。”
    典子像是在确认书信是否工整一般,将信纸拿到眼前稍远处仔细端详.或许是觉得空白部分太过寂寥,她又开始在页面角落处画起可爱的花朵。接着,似乎绘画勾起了她的兴致一般,空白部分的花朵愈来愈多,太阳也升了起来,直到连蝴蝶都开始飞舞的时候,真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请、请等一下典子小姐,这样真的可以吗?不写点别的?”
    听了这话,典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她立刻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画起了彩虹——
    “我说的不是这个!这可是信啊!不是绘画本啊!”
    或许是被真山激动的情绪所感染,文伽站直身子,向信纸看去。她微微皱了皱眉,说道。
    “……你难道没有其他想告诉他的事情了吗?”
    虽然语气平平,但与她相处时间颇长的真山明白,现在连文伽都感到了不满。
    这也是当然的。
    在着手工作前,根据文伽从上面得到的情报来看,贵明这个人对工作非常热心,所以相对的,在某些方面显得比较冷漠。如果他考虑到典子的身体状况让她休息的话,或许她就不会倒下了,但当时贵明的脑中却只有让演出成功这一个念头,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到典子身体状况在逐渐恶化。
    不仅这样,他甚至没有前去陪护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典子,而是一直四处奔走寻找能填补魔术助手这一空缺的人才。虽说今天的魔术表演由于他的努力而顺利举行,但相对的,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恋人。这种情况下。用冷酷二字形容他也不为过。真山觉得。典子完全有权利责备他几旬。
    但典子只是微笑着将目光移回手中的信纸上,随后。
    “当心身体,请像以前一样努力。”
    她将信上的内容读完,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抬起头,明确地回答道。
    “——是的,只将这一句话告诉他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呀。在她这样的目光中,真山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啊啊,受不了。人类还真是无法理解。
    痛苦的话就说出来。悲伤的话就哭,愤怒的话发泄一通也没关系,开心的话就从心底笑出来。可为什么,她要这样扼杀自己真实的想法,吐出虚伪的谎言呢?
    人类究竟是愚蠢.还是超然。
    真山我不到答案。
    或许是因为同为人类而相互理解,与沉默不语的真山相反,文伽认同地徽徽点了点头。
    文伽静静地说道。
    “你的这份思念,我一定转达。”
    听了这话。典子开心地微笑起来。随后将信纸塞进信封中。小心地封好,贴上死后文使用的邮票,将信慎重地递到文伽手上。
    “拜托您了。”
    她恭敬地鞠躬。
    文伽”嗯”了一声,一如既往用最简洁的方式做出了回应。接着,典子“嘿嘿”笑了笑.像刚才那样突然抱紧了文伽。
    “文伽,谢谢啦~嗯,真是个好孩子。”
    典子一边抱着文伽,一边隔着帽子开始抚摸她的头。勇气可嘉。
    文伽则半后仰着身体,仿佛在忍耐这种煎熬。不过,她也不可能把典子推开.因为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典子之前说过想要文伽这样的妹妹。而在旁人眼中。这两人现在确实像一对要好的姐妹。
    ……姐姐。吗?
    确实,如果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接受文伽的撒娇,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虽说文伽是个冷漠到会让人心生憎恶的女孩,但她的内心绝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冰冷。这一点,身为搭档的真山非常清楚,它觉得,如果文伽身边能有个人让她偶尔诉诉苦的话就好了。
    因为站在与文伽对等立场的真山。绝对不会是能让她安心撒娇的存在的。
    对此,真山觉得,有一点难过……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4

在它思考的期间。抱着文伽的典子忽然扭头看向真山。她松开文枷,向真由走了过去。虽然这动作很寻常,但对抱有”哇,她要过来了!?”这种想法的真山而言,典子仿佛就在一边切断自己的退路一边气势汹汹地向前逼近。
    “真山。也拜托你了哦~”
    典子边说边伸出手来。
    ——不要,我说了我不是狗,就算你摸了我也……转转转,转转转。
    ***
    贵明的魔术演出在近年改建完成的一座气派的文化会馆举行。这是一场单纯的演出。卖点只有魔术,而不是那种酒会的余兴节目。看来现在是全国巡演的最高潮,等明天本地的演出结束后,就会迎来在首都的公演。从观众的数量来看,贵明的人气之高可见一斑。
    踏进会馆礼堂,能听到仿佛直人人心的紧凑鼓点,加重了令人心潮澎湃的紧张感。看来演出还没结束。黑暗中,观众们的后脑勺如球藻般不时浮动,眼前这幅场景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些不现实。
    将目光移向被灯光照亮的舞台上,那里站着的,是相马贵明。
    或许是出于学习了正统魔术的自负。他的衣服同样也是奇术师的套路。身穿燕尾服,头戴圆筒礼帽,手中的手杖应该是魔术道具吧,但那单片眼镜或许就只是普通的时髦道具了。虽然这身服饰对日本人来说并不太合适,但身材挺拔且容貌端正的贵明却和这身衣服非常相称。
    舞台上的其他人,应该就是代替典子的新助手。其中有位衣着华美且暴露的年轻女性。这位女性的动作非常熟练,她带着妖艳的微笑,以流畅的动作辅助贵明的演出。
    或许是判断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传递死后文,文伽就这样站在入口附近。安然等待演出结束的时刻。真山也赞同她的决定,它开始观看在舞台上展开的魔术表演。
    ……魔术演出啊。
    明明知道其中有机关,为什么又看得那样兴致盎然呢?人类真是无法理解。
    然后呢?接下来又是什么魔术?
    什么什么,舞台当中居然竖着一个仿佛会立刻从里面跑出吸血鬼的棺材……嗯,是啊是啊,他得绕场一周,让观众确认里面确实空无一物——很好,没问题,至少眼前所见的,只是个普通的棺材。
    打开棺材的棺盖。让那位女助手钻进去。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也就是消失魔术吧?
    关上棺盖……啊哈,真古老,还盖上黑布,念咒语啊。
    然后缓缓揭开布,打开棺盖——很好,漂亮~~消失了消失了~~大家家鼓掌啊~~
    斜眼瞥着呼声正高的观众,真山甚至想冷笑一下。
    既实话,这简直是在过家家。
    真山可是如假包换的魔术道具,如果它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用“力”将空间扭曲,到时候别说是人了。哪怕是一艘护卫舰也能被轻而易举地送到时空的另一端。当然了。运用这样的“力”是违反规定的,它身上自然也装了安全装置,所以它无法为了示威而随便使用魔力——但要做的话还是能做到的。
    所以对真山而言,这些所谓的魔术只是小把戏,不过是哄小孩用的。真山在一边无聊地想着。
    ……行了行了,反正不就是打开棺材内侧躲在里面吗?不就是这样吗?
    真是的,那些观众怎么没发现呢——如果要那棺材再绕场一周?这样的话不就把里面暴露了?泄了密就算不上魔术了啊……咦?怎么没有人?
    ——啊啊,明白了,是这样啊。那棺盖是横着向侧面滑开的,所以一定是藏在棺盖里了吧?
    啊~好危险~
    差点就被骗了~
    但被发现也是魔术师的错啊。毕竟我可是真正的魔术道具,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上钩——
    嗯嗯!?
    盖子被拿走了?不是躲在那里面吗?那么。刚才那女人跑到哪里去了?
    ——啊,对了!
    这次一定没猜错。那棺材里一定设了反射镜,人一定是躲在镜子后面。
    啊,还真能想,连我都差点没发现。这不会被特意跑来受骗的观众识破的,嗯,魔术还真是很有趣啊。
    ……啊?连棺材也被运走了?
    不对,这样的话舞台上可就什么都没了啊,作为消失魔术而言这还真是个有新意的手段。也就是说接下来那女人的登场就是表演的最高潮了?魔术师会怎么做昵?
    啊?什么?他指着什么呢?
    啊啊,一开始盖着棺材的黑布?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用完之后被扔在一边而已啊?
    他把地上的黑布在手中展开,随后举到与自己的头同高的位置——啊,不会吧。黑布被猛地翻开后,里面会出现一个女人?那不就扁扁的了吗?几厘米厚的布难道能藏得了一个人?如果真的出现,那就真让人大跌眼镜了。
    出来了——————!!
    骗人骗人,为什么!?骗人,不可能!?
    啊啊,明白了,其实他是披着魔术师外皮的超能力者吧!?这种事超能力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没错吧!?
    ……这可不行。
    超能力者怎么能当魔术师~
    这是欺诈~
    这时,文伽低语。
    “……真山,很烦。”
    “啊?我没出声啊?”
    “嗯。魔术会设很多机关的,所以请你不要在我耳边吵个不停。我已经快被你烦死了。”
    文伽冷静地说完,真山一下子泄了气。
    “那么文伽知道其中的秘密吗?”
    “知道的话就不是魔术了。那些只是普通的技巧而已。”
    “文伽也不知道吧?”
    “……真山,你真的很烦。”
    魔术演出似乎终于落幕了。贵明与担任助手的女性一同向观众席致以优雅的谢幕礼,舞台大幕也恰到好处地落下,现场回荡着热烈的掌声。
    文伽重新戴好帽子,对手中的真山说道。
    “——那么,出发了。”
     这时。真山才想起他们的真正任务。它调整好了心态,回答道。
    “嗯,了解。”
    ***
    典子的死讯看来已经通知了所有的工作人员。虽然演出大获成功,但幕后的舞台上却没有热烈的气氛。
    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快步走到贵明身边,用略带责备的语气劝他快点去医院,自己会为他叫车。
    贵明似乎微徽皱了皱眉,最后却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对那名新女性助手寒喧了几句之后,向后台走去。但这时,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站在舞台另一端文伽的存在。贵明忽然停住脚步,在与文伽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二人对峙着。
    刚才那名工作人员有些惊讶,但还是开口道。
    “相马先生,您怎么了?便装已经送到了化妆室,请在那里换衣服吧。我会让车从后面绕过来,后面有逃生通道——”
    “那个女孩是从哪儿进来的?是谁的朋友吗?”
    “——女孩?”
    工作人员顺着语气有些粗暴的贵明的视线望去,却歪下头,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贵明回过头,望向一直站在一边的那位女性助手,但她同样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见与文伽面对面的贵明皱起了眉头,真山开口道。
    “你问别人是没用的,只有贵明你才能看见我们。别人连我们的声音都听不见。”
    真山的话似乎令他更加疑惑。贵明似乎对该以什么态度面对眼前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而感到犹豫,但最后他终于阴沉着脸,注视着那名男性工作人员问道。
    “——这是恶作剧吗?”
    男性疑惑不解。贵明咂舌,随后再次踏出曾一度停止的脚步。他与舞台另一端的文伽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随后——贵明毫不犹豫地穿过文伽身边,向化妆室走去。
    “——啊?”
    本以为他会有所行动的真山呆呆地发出惊讶声。
    文伽回头望向贵明的背影,轻声低语。
    “……好像很棘手。”
    化妆间里堆满了服装和魔术用的小道具。大约有八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内,杂乱无章地堆放着装满物品的纸箱和服装箱。
    看来他打算立刻前往医院。贵明脱下燕尾服扔在一边,穿上一件标准的西装。而在他背后,忽然响起了文伽的声音。
    “现在着急去那里也没用,你只能看到她的遗体。”
    听了这话,贵明的动作忽然定住了。片刻,他终于缓缓转向文伽的方向,脸上带着些微惊讶的神色。
    就知道会这样。
    文伽和真山并没有使用任何魔术,而是直接穿过墙壁走进这个房间的。没有听见门窗有任何响动的贵明对于突然出现的侵入者抱有恐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贵明皱起眉,完全无法理解文伽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但文伽却似乎不打算向他解释,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诉说。
    “肉体只是盛放灵魂的容器。就算面对遗体,你也无法得知她想要传达的思念。”
    随后文伽取出从典子那里得到的信,说道。
    “我的工作是为死者送信。这封信是给你的,典子小姐让我转交的。你没必要现在去医院。她的思念,都在这封信里。”
    ——沉默。
    文伽与贵明无言对峙,真山屏住了呼吸,观察着这一切。
    交付书信的瞬间总是最紧张的。如果对方不能立刻相信文伽并收下书信,之后就会成为一场比拼耐力的持久战。这样一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就会被打乱.所以对真山而言,它无论如何都希望在眼下决出胜负。
    不过——真山认定,这次的工作胜算不低。毕竟”一根普通的手杖”能说话这一事实就已经先发制人。”他人无法意识到文伽的存在”这一场面也真实上演。并且,文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了化妆间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贵明应该已经充分了解,文伽和真山绝非普通人。
    文伽虽然之前说“很棘手”,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在真山这样想的同时,贵明忽然露出一个类似于冷笑的笑容。他顿了顿,带着一脸嘲讽的表情开了口。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真无聊。我没空听你在这里讲故事,现在给我走开。”
    听了这话,真山顿时哑口无语。不过搭档文伽似乎预料到了这一情况。她只是徽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在何处落子的棋手一般.陷入了沉默。
    对这样的事态依然难以置信的真山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为、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却又说文伽是在讲故事!?看到这些你还不明白吗!?”
    贵明甚至不屑于瞥上真山一眼,他只是注视着文伽。淡淡笑道。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5

“你想说你手里的是‘会说话的手杖,?‘世上一切不可思议的东西都有机关’,这是我的老师罗伯特·皮尔斯的口头禅。只要花上二十万,门外汉也能用。现在可是连‘飞天桌子’都能得到的时代。虽然不知道这手杖有什么秘密,但我还没幼稚到听见手杖说话就吃惊的程度。”
    见自己被当作普通的魔术道具,真山的自尊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它愤然喊道。
    “那么,别人看不见我们,这你又如何解释!?”
    “这根本没什么稀奇的。你们已经和所有人都串通好了吧?这就和电视里的漂浮魔术差不多。录制现场的人都能看到其中的机关,但因为全员都已经商量好了所以秘密不会外泄。而电视外的观众却只能看到魔术师仿佛真的飞起来了一样。只要和所有人串通一气,想要弄出个只有我看得见的幽灵简直易如反掌。”
    说完,贵明将目光从文伽身上移开,稍稍板起脸。
    “……典子很受工作人员欢迎。我知道,有不少人因为我在典子入院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如期演出而对我非常反感。但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来责备我。你说典子写信给我?就算你们演了这场魔术给我看,也太过分了。我想说,你们就算演出也得有个分寸。职业病可不是那么好玩的东西——疯子。”
    贵明扔下这些话.便转身坐到房间一角的梳妆台前。他伸手抓了几张卸妆纸,看来是想卸妆了。
    看着他的背影,真山想。
    ……啊,文伽说的没错,确实很棘手。
    没想到对方对魔术的了解反而成了这次工作的最大阻碍。或许他甚至已经不会相信“魔术师就是奇迹”这一说法了。但现在还不能认输。真山又开始组织起语言来。
    “那么那么,你又认为我们是怎么进入这个房间的!?其实我们是穿过墙壁进来的!怎么样!?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吧!?”
    “——魔术都是假象。魔术师能让‘右手的硬币瞬间移动到左手’,但是当然的,这不可能是什么瞬间移动。就算不明白其中奥秘,但我知道一定有机关。”
    “哇!他在狡辩!文伽,这样的话就穿个墙壁让他看看!!要不要请求上头允许我解除安全装置,然后把硬币通过时空扭曲,来个真真正正的瞬间移动——嗯,文伽?”
    文伽向前迈步,渐渐靠近责明。不知贵明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举动还是根本没打算理她,他头也不回,只是顾着卸妆。
    但是突然,镜中贵明的双眼惊愕地瞪圆了。文伽见状,在贵明背后停下脚步,静静诉说起来。
    “镜子里没有我的影子吧。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已经死了。”
    身为魔术道具的真山是不可能长有心脏的,但那颗根本不存在的心脏,此刻却突然抽痛了起来。
    文伽总是那样平静且淡然,但这样的她在说出“我已经死了”这句话的瞬间,双眸中还是浮现出了些许悲哀的神色。那是因为后悔是所有生物的本能,真山不明白。它明白的,只有看见文伽面露悲伤时,自己也会莫名地难过起来。
    如果自己再机灵一点的话,文伽是没必要说出自己已死这一事实的。帮助文伽愉快地工作,这是身为搭档的真山的工作。
    ……啊,我到底干了些什么。没资格做她的搭档了。
    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坏毛病,但真山还是忍不住烦恼起来。
    贵明回头望向文伽,但立刻他便将整个身体转了过来。从他略带神经质的外表看来或许还有洁癖,此刻他正一边将消毒液之类的东西挤在手上一边进行最后的整理.同时喃喃自语道。
    “……大手笔,很有素养。”
    这句话令真山顿时语塞。文伽已经用自己的死来劝他相信死后文的存在,但没想到这家伙的脑子却顽固到这种程度。
    ——很好,非常好。
    既然对方要挑衅.那自己就奉陪到底。不如把贵明放进切开的时空洞穴中,让他彷徨在令人疯狂的黑暗空间里直到他说出”我相信”这句话——
    像是要告诫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一般,文伽忽然将握着真山的右臂向后缩了缩。而同时,她向站在自己面前,马上就要出门的贵明静静伸出了握着典子书信的左手。
    文伽用没有感情,但又似乎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就算明白自己是被骗的,但看到了这样的演出也很愉快不是吗?这封信里典子小姐的话语只有短短几个字,读它不用费多大工夫,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收下吗?”
    “……”
    贵明停下动作,像是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接下了信,不知是不是出于职业习惯,他打开荧光灯照着信封,简直就像在寻找什么机关一样。
    真山用只有文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嘟囔道。
    “本来我还以为会怎么样呢,总算送出去了啊。”
    文伽的表情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还是对能够完成任务放下心来。在偷偷舒了口气之后,真山偷偷瞄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但是,立刻——
    “……无聊。”
    责明毅然断言道。文伽握着真山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而真山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贵明晃着手中的信,轻佻地说道。
    “真是太无聊了。什么叫‘就算明白自己是被骗的,但看到了这样的演出也很愉快不是吗’?那也要看你的演出水平。什么死者的来信,这根本就是亵渎故人。不管其中使用了怎样的机关.都只会让观看的一方感到不快。”
    贵明将死后文一把塞回文伽手中。文伽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只见贵明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
    “等、等等!!”
    真山急忙叫了起来。本以为贵明不会理睬,但他却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真山顿时语塞。明明叫住了他,却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说服这个顽固的贵明。
    见真山沉默,文伽开口道。
    “……我和典子小姐约好,一定会将她的思念传递到。虽然我无法送达书信,但也不能因为被你认为是恶作剧就这样回去。你并不打算相信死后文的存在吧?那么,我有个提议——能否让我为你转达你对典子小姐的思念呢?”
    贵明皱起眉。文伽注视着他,继续说道。
    “我的工作是为死者投递书信,而相反,我同样可以将生者寄给死者的书信传达到。如果觉得写信太麻烦,那么也可以不用写。只要将能体现你对她思念的东西由我转交就行了,可以吗?”
    突然提出的要求使得贵明陷入沉默。真山也没想到文伽会这样说,但同时.它也觉得,这才是文伽的风格。
    下将棋的时候也是一样,文伽总会忽然使出莫名的一招来引诱真山动摇。就算明白她的意图,但在不知不觉中自己还是会中她的圈套,最后被她牵着鼻子走。这种例子数不胜数。想要破坏贵明坚固的心理防线,或许从那丝细微的裂缝人手是最有效的。
    贵明思考了很久,最后可能是感觉到了文伽坚定的意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照你这么说,不满足你的要求你就不会回去了?”
    “是的。”
    贵明闻言,认输似的后仰着身子耸了耸肩。他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一番,找出一张票递到文伽手中。
    “这是明天魔术演出的门票,最前排的特等席。我本想等典子痊愈之后请她来看,所以事先准备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送给你吧。”
    文伽将死后文的邮票贴在门票上,径直注视着贵明,宣告道。
    “……这张门票不会白费,你的思念,我一定会传达到。”
    贵明勾起唇角,讥讽般地回答:“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时,化妆间的门被人打开,之前那名男性工作人员将头探进来。
    “相马先生,车已经到了。”
    “嗯?啊啊,我这就来。”
    贵明似乎还想对文伽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走向了大门。之后,他没再回头,就这样离开了。
    被留在化妆间的真山询问文伽。
    “——文伽,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
    “啊?真是的,你收下了那张票,就代表你有胜算,或者是已经布好了局,投错吧?”
    文伽却言简意赅地打破了真山的期待。
    “没有啊。”
    真山无言以对。就这样过了一秒、两秒、三秒之后,它终于回过神来,吼道。
    “啊,什么!?难道不是像下将棋时那样,使出深谋远虑惊天动地的一手吗?”
    “但将棋里惊天动地的一手我还没想到啊?”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5

“没想到……难道你一直是靠直觉下棋的吗!?既然是靠直觉,为什么又会对犯规那么敏感!?”
    文伽貌似被耳边的聒噪弄得不耐烦了。她板起脸,有些无奈地说道。
    “烦死了,我没问题,总之不管怎么走。都不会犯因为二步违规而输棋的低级错误。”
    …………输了。
    ***
    “——嗯,就是这样啦,对不起,典子小姐的信我们还没能送出去。”
    此刻典子正坐在医院中庭那棵银杏树下的草地上倾听真山的汇报,看来她非常中意这里.
    将汇报工作推给了真山的文伽正闭着双眼倚靠在银杏树干上。难道她能站着睡觉?对于文伽悠闲的样子,真山有些不满。
    ……真是的,又把这种事推给我。
    但文伽似乎毫不介意真山的抱怨。真山对此感到万分无奈,它同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她了。它边思考边观察典子的神情。
    明明自己的信对方没有收到,但典子却显得很开心。原因应该就是她手中的那张门票吧。在真山告诉她那是贵明为她准备的门票之后,她就一直把票捏在手中,一脸幸福的表情。
    真山一边在心中叹息,一边继续话题。
    “……总之,我想这会成为拉锯战,不过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将典子小姐的思念传达到的。”
    典子听了这话显得有些吃惊,但她立刻摇了摇头,笑着回答道。
    “演出非常成功对吧?也就是说贵明一直都在努力了?那样的话,就代表我的思念已经传达到了。”
    听了这句台词,真山不禁愣住了。
    “啊……那么,也就是说死后文不用再送了?”
    典子立刻回答“嗯”。
    文伽忽然睁开眼,加入对话的行列。
    “……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只有短短一句话,在这份思念传达到之前,你真的能无牵无挂地前往那个世界吗?”
    文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多少也能让典子感觉到文伽是真的在为她担心。典子平静地站起身,理所当然似的伸出双臂抱紧了文枷。
    “嗯~文伽果然是个好孩子呢,不过,我真的不要紧。贵明从不向别人示弱,总给人一种非常坚强的印象……但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他很爱哭的——所以我很担心他,想给他写信,但听你们一说我就放心了,我真的没问题的。”
    这已经是文伽第三次被抱住了。最初被典子吓了一跳的文伽现在似乎已经有了免疫力。她早就放弃了抵抗,就算被典子隔着帽子抚摸脑袋也随她去。
    ……嗯,现在真是搞不懂哪个才是姐姐了。
    真山一边这样思考一边观察着二人。文伽带着一丝忧郁,用确认的语气询问典子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
    文伽的话语令真山不禁惊讶起来。
    确实,如果死后文的寄信人说不用寄了的话。那么也就代表工作结束.没有任何问题。真山也不想因为拉锯战而影响之后的工作安排,所以理所当然不会有什么抱怨。
    但是。
    问题就在文伽身上。
    不仅无视日程安排,反而热衷于多管闲事,总让真山大为头痛的文伽。
    对于即刻抽身这一决定。真山相当犹豫。
    文伽没有理会真山,而是继续与典子交涉。
    “寄信的机会,不止现在这一次。”
    “不用了,已经够了。”
    “不后悔吗?”
    “嗯,当然。”
    “我能送你一句话吗?”
    “什么?”
    文伽轻轻吐了口气,淡然回答。
    “……你是个大傻瓜。”
    典子像是吃了一惊。但她依然抱着文伽,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喃喃低语道。
    “……嗯,大概吧。”
    从典子口中终于传出了类似哭泣的声音。她半靠在文伽身上,但文伽却没有安慰或劝解,只是平静地望向远方,任由典子哭泣。
    真山一言不发,注视着眼前的情景。它心中呢喃的,依然是那句口头禅。
    ——人类真是无法理解。
    典子的啜泣仿佛没有尽头。
    被她无声勾起的感伤,令真山独自困惑不已。
    ***
    ——翌日。
    举行魔术演出的文化会馆礼堂中,到处都被观众挤得满满的。不间断的魔术表演在人们的惊叹中卷起多重奏般的漩涡。但是,观众席最前排的一个位置,却像是被这气氛遗忘了一般空在那里。充满了孤寂感的空座从舞台上看去相当醒目,但贵明却连一眼都不曾瞥过那里。
    典子就坐在那空座上。
    典子坐在贵明为她准备的位置上,如同孩子一般,面对舞台上演出的种种魔术双眼放光。
    文伽和真山靠在礼堂侧面的墙壁处,说是看魔术,不如说他们是在凝视典子的侧脸。今天文伽依然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任性。与典子结伴来到这里,但这次。真山却没有口出怨言。虽说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工作安排,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连真山都无法否定自己对典子的关心。
    确实,没有因为恋人的去世迷失自己、生活一如既往的贵明乍看之下完全就如典子所期望的那样。而且,贵明送出的票也顺利交到了典子手中,工作是完成了,这不能不算是个圆满的结局。虽然话是这样说……
    可依然无法释怀。
    真山无法弄懂典子哭泣的意义。但听见了典子啜泣声的真山却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它想为她做些什么。
    ——难道说。
    难道说,真山抱有的这种心情,或者说是感觉之类暖昧不清的东西,就是令文伽无视日程安排进行私自行动的原动力吗。
    如果是,那么只要能够探清这股从胸中涌起的冲动究竟为何物,说不定就能更了解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如同一团迷雾般的人类,或许就能离自己更近一些。
    就在真山脑中构思这种假设的时候,舞台上出现了那名新来女性助手的身影。从开场到刚才都是贵明一个人在表演,但接下来的魔术,似乎就是需要助手协助演出的压轴戏了。
    从那时起,注视着舞台的典子眼中便掺杂进了些许寂寥感。虽然每次魔术成功时她都会和其他观众一起送上掌声,但或许是因为看到演出就算没有自己也一样照常进行,她感到了一抹寂寞,最初的天真笑容变得有些哀伤。
    看到了这一幕的真山只觉得心中那阵纠结不清的感情迅速膨胀开来。这份感情应该和人类感觉到的一样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该如何释放这种感情呢?
    思考着这些的真山脑中,忽然有如醍醐灌顶一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与它和文伽下将棋时的二步一样,只是一个单纯而闪闪发光的念头。
    ——这样简单的结论自己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
    典子非常痛苦,真山看得出来,但没有典子的演出却进行得异常顺利,这怎么行呢。
    哪怕是像二步一样的犯规也好,现在根本无所谓。真山想。
    既然看到典子痛苦自己心里会觉得难过的话——那么只要将元凶,也就是魔术演出这东西毁了就行。仅此而已。
    既然有了答案那就好说了,反正自己也拥有将这答案化为现实的力量。真山决意已定,开始将意识集中在舞台上。
    ——方向完美,角度完美,力量微调整完毕,好!
    随后,真山将设定至微弱到不可见的力量,对准女性助手脚下释放出去。
    那一刹那,走位流畅的女性助手忽然伴随着“呀”的小声惨叫倒在了舞台上。
    “——!”
    面对这太过明显的失败,贵明微微皱起眉头。观众席骚动起来,人们忧心忡忡地望向舞台。
    真山在心里大呼过瘾。
    ——好极了,成功了!
    没有典子果然不行。是的,只要让贵明和工作人员,还有典子这样想就可以了。这样的话,贵明就会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珍惜典子,而典子脸上又会绽放纯真的笑容。一定是这样的。
    “——真山!!”
    文伽罕见地用充满了谴责的语气大喊真山的名字。真山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看向身边的文伽。
    她应该已经看穿那是自己搞的鬼吧。文伽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真山,压低了嗓音问道。
    “……真山。你到底在干什么?”
    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声调明显和平时不同。这如同刀刃般锐利的话语令真山顿时无言以对,但最后,它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干什么……就像你所看到的!我要妨碍演出!!”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但这样下去的话,典子小姐就太——”
    ……可怜了。
    下意识吐出的词语,令真山顿时豁然开朗。
    啊啊,是啊。
    就是这个。
    这份纠结的感情的真正面目,就是对于典子的同情。自己居然会产生人类的感情啊。
    真山是魔术道具,作用是辅助文伽顺利完成工作。所以它在人类感情方面并不敏感。或者说是被压抑着。抑制感情被作为这一行的行事准则。
    但是,真山觉得。
    一边从事着为人类传达思念的工作。一边捧除人类的感情——这种做法真的正确吗?
    这种想法在真山心中不停纠缠,它终于克制不住喊了出来。

有须秀树 2008-3-27 21:15

“可是,这样下去典子小姐不就太可怜了吗!文伽不也注意到了吗?典子小姐的表情多么寂寞!你想视而不见,这太过分了!你平时明明总会扎进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里,为什么只有这次却袖手旁观!!”
    文伽像是有些意外,她稍稍挑了挑眉.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文伽眯起眼睛,冷淡地回答。
    “……我明白真山为什么会这样做了。但是,现在舞台上的那位女性也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登台表演的。就算你是出于好心,也并不代表你的所做作为都会带来好的结果。让那位女性的努力因为典子小姐而付诸东流。这样真山就满意了吗?”
    真山无言以对.而文伽则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