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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线 2008-11-13 20:33

[谷 瑞惠] [伯爵与妖精] 第三卷 求婚时请手下留情

第一章 妖精女王的新郎
  「唉~~还没到伦敦啊。」
  他跑得精疲力竭,躺在河边的草丛堆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叹着气,从苏格兰出发已经过了三天,就算他拥有自豪的快脚,但是伦敦实在太远了,短期之内无法到达。
  「莉迪雅那家伙竟然瞒着我不告而别,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呀?」
  他认为莉迪雅在伦敦当妖精博士、而且在短期之内不会回家的消息不是在开玩笑。
  据说,留住莉迪雅的人士那位明明身为人类却拥有妖精界领土的青骑士伯爵,他也曾经听过这号人物。
  但是,若这位伯爵真的有能力让妖精臣服的话,不就没有必要雇用妖精博士吗?
  不管怎样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莉迪雅带回去,才会千里迢迢地从苏格兰飞奔至尚未有同族来过的英格兰。
  「我绝对要找到她。」
  此时,他听见空中传来了一阵歌声。
  「白月、女王陛下的白月、是要送给新郎的月亮……」
  月亮?
  这首歌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坐起身来化身为一名俊俏的青年。
  他向在枝头间飞舞的小妖精打招呼。
  「嗨,小姑娘、看你心情不错嘛。」
  「您好,黑发大哥。」
  「我想去伦敦,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
  「没错,就快到了哟,我也要去伦敦,要去迎接女王陛下的新郎。」
  「那家伙真幸运啊,对了,你刚才吟咏的白月是哪种月亮呀?」
  「是如假包換的月亮喲。」
  「怎麼可能,真正的月亮是不可能到手的吧?」
  「可是它真的是如假包換的月亮,而且还会产生盈缺变化喔。」
  「哦~~眞稀奇,借我看一下啦。」
  「只能看一眼喔。」
  小妖精大概是一时冲昏了头,竟然毫无防备地将那枚镶有闪耀着乳白色光辉的『月亮』的戒指拿给他看。
  「真的会有盈缺变化吗?」
  「当然啰。」
  「这样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谢谢妳啦。」
  他一边归还戒指,一边露出微笑。
  「不客气,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嗯,再见啰。」
  看着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他立刻吐了吐舌头。
  「这个小妖精还眞粗心。」
  在他张开的手中放着『月』之戒。
  
  ****************
  
  波尔·法曼穿着租来的称头礼服一脚踏入此处,这里是他初次接触的高级社交场所。
  这次的画展在上流阶层出入的高级俱乐部举办,名声响亮的大人物皆齐聚一堂。
  宽广的大厅里展示着各种绘画,风格大多是最近相继被皇家学院选中的流行画风,画作以浪漫故事为主,文艺复兴初期的风格显得既优美又虚幻,与现今高贵的美丽的女王陛下治理的英国所呈现出的盛景十分相衬。
  但是这里也展示着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家的作品,若能在这里获得绅士淑女们的青睐,便是他们在画坛一举出道的绝佳机会。
  正因如此,波尔初出茅庐的画也纳入了画商安排的无数画作之中,陈列在豪华的水晶灯下。
  可是,目前为止并没有半个人愿意为他的画驻足。
  他的作品时常被人嫌太过单调朴素,尽管他知道贵族们的喜好,但是却始终坚持自己的画风,为此他对这次展出的作品并没有抱持特别的期待。
  不过波尔倒是从刚刚开始就注意着大厅里的某个人。
  那是一名站在谈笑风生的人群中,有着亮眼金发的青年。
  他出众的容貌使得画中的俊男美女也相形失色,而他的言行举止也牵动着周遭的空气,仿佛是灯光聚集于他一身,而其他影子随之摇摆一般。
  然而,波尔在意的并非此事。
  真的太像了,俨然是那名少年长大成人的翻版。
  他长得非常像某个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波尔,你在发什么呆呀,机会来啰。」
  他突然回过神来,并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逐的那名青年正站在自己的画作前。
  画商急忙拉着波尔走上前去,一来到那名青年的身边,画商便摆出一副生意人的嘴脸殷勤地招呼他。
  「伯爵,您意下如何?这幅画的意境不错吧?」
  这位风云社交界的年轻伯爵名叫爱德格·艾歇尔巴顿,据说今年春天甫自海外归国。
  「是啊,这是仙后蒂塔尼亚吗?」
  「是的,这幅画的主题是『仲夏夜之梦』的妖精女王(註1P46)」
  伯爵入迷地凝视着在樱草的花影下小睡片刻的月之妖精,他的眼神仿佛爱上了画中的女子一般。
  无关于画本身的魅力,在伯爵的注视之下画作竟然绽放耀眼的光彩,使得波尔大吃一惊。
  他发现连伯爵那质地柔软的山羊皮手套、领带的打法、以及燕尾服高雅的光泽看来都同艺术品一般。
  甚至令人产生画中飘出了甜蜜花香的错觉。
  虽然香气是从靠过来的贵妇人身上发出的,但是波尔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这件事。
  「这个主题不是正好符合伯爵的形象吗?」
  穿着蓝色晚礼服的贵妇人如此说着。
  画商赶紧推销了起来。
  「您所言甚是,现今的社交界没有人比伯爵更了解妖精,我也是从稀少的妖精画中挑选这幅作品的。」
  接着画商回头转向波尔,赶忙介绍这位作画者。
  这位据说拥有妖精国领地的伯爵看着波尔露出温和的微笑。
  听闻他只有二十出头,虽然年纪比波尔还轻,但是审视新人画家的眼神却宛如高傲大方的赞助者。
  希望自己的画能雀屏中选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呢?尽管有点畏缩,但是波尔被画商以手肘轻顶之后,总算挤出一句寒暄话。
  「艾歇尔巴顿伯爵,能够一睹您的风采是鄙人无上的光荣。」
  「你经常描绘妖精吗?」
  「啊,是的,我很喜欢德雷顿(註2P46)与斯宾塞(註2P46)写的妖精文学。」
  「你曾经亲眼目睹过吗?」
  「什么?」
  伯爵询问他是否看过妖精,这让波尔感到不知所措,因为他听不出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虽然妖精国伯爵的名号充满了浪漫气息,不禁引人遐想.但是也不过是个称号吧,毕竟也有其他贵族将虚无的领地名称当作爵位称号。
  「伯爵,您就别戏弄这位单纯的艺术家了。」
  「哎呀,这位女士,您不相信妖精的存在吗?」
  「若您说您看得见,那我就姑且信之吧。」
  「是的,我看得见喔,我看得见一位妖精正用脱俗的美貌迷倒众生,与其攀谈的我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您嘴巴真甜。」
  两人越谈越起劲,几乎忘了波尔与画商被晾在一旁。
  尽管画商在身后催促波尔卖力推销,不过他原本就是个拙于言辞的人。
  正当他因为插不上话而感到不知所措时,伯爵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过头来。
  「法曼先生,我也想看看你其他的画作。」
  「咦……」
  「您中意这幅画吗?」
  画商探出身子,一把推开因为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而呆住的波尔。
  「是啊……这幅仙后蒂塔妮亚令我想起心仪的佳人。」
  「哎呀,这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是您的恋人吗?」
  「不,是我的单相思。」
  「不会吧,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怎麽也弄不懂女孩子的想法,老是惹她生气。」
  「您不可能不明白女人心吧?」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呀,女士,不如请您教教我吧。」
  「若您不嫌弃的话,我就略尽棉薄之力吧。」
  难道伯爵真的中意他的画?或者这只是追求贵妇人的一种手法呢?波尔一面目送两人的背影一面站起身来。
  他觉得伯爵与那名少年非常神似,可是谈吐却截然不同。
  这是当然的,他不可能是那名少年。
  
  *
  
  若在接枝的蘋果树下睡着会被妖精带走。
  奉劝貌美的少年与少女经过树下时要格外小心,妖精的魔力将使人进入梦乡,如果坐在树根上小憩片刻或许会就此一觉不醒。
  据说因此失踪的人都成了妖精的新娘与新郎。
  「青骑士伯爵的祖先也曾经在接枝的蘋果树下睡着呢。」
  汤姆金斯如此说道。
  身为伯爵家总管的他正在宅邸的某个房间里,将桌上成束堆积的邀请函一份份封缄。
  青骑士伯爵,妖精们如此称呼这栋宅邸的主人——艾歇尔巴顿伯爵,因为他的祖先是位被称为青骑士爵士的人物。
  虽然对现在的英国人而言,这个名号只不过是十六世纪幻想小说的主角,但是只有行家才知道那个故事是以伯爵家的祖先为采访对象编纂而成的。
  「那后来呢?」
  莉迪雅一边帮忙封缄,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汤姆金斯聊着妖精的话题。
  「后来好像是被带到美丽的妖精女王身边了。」
  青骑士伯爵从前是妖精国的领主,虽然拥有神秘力量的血脉早已断绝,可是在代代侍奉青骑士伯爵的汤姆金斯家族中,似乎还流传着青骑士伯爵与妖精的逸事。
  「伯爵必须与妖精女王结婚吗?」
  「听说差一点就弄得非结婚不可呢,幸好伯爵懂得魔法咒语才被释放,得以返回人间。」
  「我知道那个魔法咒语哟。」
  「哦~~此话当真?真不愧为妖精博士。」
  莉迪雅是以妖精博士的身份被伯爵家雇用的少女。
  妖精博士即是妖精专家,能看见妖精并能与他们对话,虽然伴随着十九世纪的来临,人类逐渐遗忘与妖精和平共存的古老方法,但是妖精博士仍然通晓这些知识。
  为了使人类与妖精和平共存,妖精博士会提出妙方,并负责处理人类与妖精之间的交易及斡旋相关事宜。
  刚继承亡母衣钵从事这份工作的莉迪雅虽然还是初生之犊但是她的干劲与身为妖精博士的自尊心让她流露出独当一面的气势。
  「对了,莉迪雅小姐,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咒语呢?」
  「哎呀,汤姆金斯先生不知道吗?」
  「是的,因为那部分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我一直感到非常好奇。」
  「我也很好奇呢,莉迪雅,妳就说来听听嘛。」
  插话的人是现任的青骑士伯爵爱德格,他潇洒地走进房间后,立刻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面。
  「汤姆金斯,这是宾客的追加名单,交给你囉。」
  「都齐全了吗?」
  「大概是吧,餐宴的筹备来得及吗?」
  「我会设法解决。」
  面对爱德格无理的要求,汤姆金斯把它当作是战帖并乐于迎战;不,应该说是照单全收比较恰当,若是将「办不到」这句话说出口便失去了当总管的资格。
  社交界的时节已经到来,在伦敦几乎每天都会在某处举办晚宴或舞会,爱德格开口说要主办舞会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挑选出来的日期过于仓促。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汤姆金斯筹划的速度仍然十分迅速,莉迪雅只能由衷感到钦佩。
  「对了,莉迪雅,这次妳也在宾客的名单中,所以我想邀请函应该会送到令尊家。」
  莉迪雅「咦?」了一声,停下手边的工作。
  「我对舞会最没辙了啦。」
  「妳别担心,受邀者不只贵族。」
  话虽如此,出身于中产阶级却能跻身社交界的人,想必也是身家可观的资产家。
  「况且,妳并不用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呀,毕竟这不是宫廷舞会。啊,还有,妳曾在歌剧院见过梅斯菲尔德公爵夫人吧,那位公爵夫人表示还想再听妳说些妖精故事,对了,听说她的丈夫梅斯菲尔德公爵与令尊的恩师是表兄弟,妳知道吗?」
  莉迪雅并不清楚这段渊源,当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无法回绝了。
  姑且不论身为学者的父亲那怪异行径已经获得认同,为人子女本来就不该对与父亲有渊源的贵族做出失礼的行为吧。
  这是爱德格惯用的手法。
  「可是我根本就不会跳舞。」
  「汤姆金斯,舞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
  「今天下午。」
  「莉迪雅,这下子没问题了吧。」
  问题可大了呢!
  虽然莉迪雅想要大声反驳,但是爱德格却在面前露出满脸笑容,害她只能张大嘴巴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总之,只要学点皮毛就好,反正只有我能和妳跳舞,妳不需要和其他人有所接触,明白吧。」
  「……为什么?」
  「因为我会嫉妒。」
  虽然他凝望莉迪雅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但是莉迪雅却觉得自己又被捉弄了。
  爱德格不管做什么都是这副德行。
  因为某些原由才取得妖精国伯爵称号的他当然对妖精一无所知,因此强迫莉迪雅当伯爵家的妖精博士。
  对居住在苏格兰穷乡僻壤的十七岁少女而言,在女王陛下颁布命令的情况之下,也适应了伦敦这个大都会的生活。
  可是,她依然猜不透这位伯爵脑袋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只要面对女性,他便会一个劲儿地倾诉甜言蜜语,爱德格擅长利用自己先天的美貌及缜密的心计让人觉得他拥有无上的魅力。
  莉迪雅了解不能尽信他的片面之词。
  也明白对爱德格而言,使人心花怒放只不过是随心所欲驾驭他人的手段之一。
  可是,硬拉莉迪雅这种乡下姑娘去参加舞会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呢?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只是想将稀奇的妖精博士少女当成异国鹦鹉等玩赏物品随身携带的话,也差不多该玩腻了吧。
  「如果月之咒语也能对你发挥作用就好了。」
  莉迪雅的喃喃自语中夹杂着叹息。
  「月之咒语?」
  「是呀,这个咒语专门用来对付纠缠不休的妖精。」
  「请问莉迪雅小姐,那是青骑士伯爵曾使用过的咒语吗?」
  「是的,回绝妖精的求婚时只要说『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就行了,因为根本办不到,所以妖精们迫于无奈也只能离去。」
  「原来如此,因为妖精必须坚守誓约,所以我们的伯爵也因此脱困了吧。」
  爱德格斜眼瞄着感慨万千地点着头的汤姆金斯,接着走到莉迪雅的身边并倚靠着桌子,他一边俯视着莉迪雅,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因为我很难缠,所以不会轻言放弃,我会将月亮摘下来送妳的。」
  莉迪雅听到『难缠』这个字眼似乎感到些许不舒服。
  「……那些话请对你的真命天女说。」
  「就是妳呀。」
  任何一名站在你眼前的女性都是吧。
  「所以我才会如此在意妳曾经许下的月之咒语吧。」
  「咦……?」
  莉迪雅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指证这么敏锐。
  「妳刚刚说,如果那个咒语也能对我发挥作用就好了,意思是妳曾经藉此赶走过谁吗?」
  「是、是妖精啦。」
  「妖精向妳求过婚啊。」
  「与其说是……求婚……」
  「我总觉得被人捷足先登了,除了我以外竟然也有其他男人深爱着妳呀。」
  「不、不是啦!才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妖精比较奇特,哎呀,对方可是妖精呢,这不算恋情,他只是想要得到人类啦。」
  「那么,还有其他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
  「喜欢上妳的男人。」
  「怎么可能有嘛!我老是和妖精一同玩耍,大家都觉得我很恐怖,我只有收过一封男孩子的情书,而且那封信只不过是男孩和同伴间的惩罚游戏罢了!」
  莉迪雅说完之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何必如此认真地对他坦白,顿时感到相当羞愧。
  根本没必要对着家伙说这么多嘛。
  「那个男孩子真没用,只能把恶作剧当作藉口来接近心仪的女孩。」
  莉迪雅心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思议的是爱德格并没有取笑她。
  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一定会被人取笑,所以从未与人提过这件事,毕竟对那群男孩而言那只是个小玩笑。
  那么,没遭到取笑而松了一口气的自己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爱德格直视她的灰紫色眼眸既温柔又煽情。
  如果与他四目相接一定会乱了方寸,所以莉迪雅理智的一面还是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他骗人的手法罢了。
  因为莉迪雅知道他是曾经当过强盗的恶徒,所以能够冷静以对。
  而爱德格大概也明白,无论他怎么鼓舌如簧,莉迪雅也不会有所动摇吧。
  因此,她觉得他们的关系比较接近友谊。
  不过,这会不会只是莉迪雅的错觉呢?
  她发现总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房间,让人没有丝毫闪躲的余地,而莉迪雅放在桌上的手也被爱德格若无其事地轻覆住。
  「还好围绕在妳身边的都是些不中用的男人,真是令我松了一口气。」
  莉迪雅想将手缩回,却被他紧紧握住,不过他的态度并不强硬,而是温柔地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
  这下害莉迪雅也使不上力气将手抽回。
  「爱德格伯爵,这是从史瑞德先生那里送来的东西。」
  此时插入谈话的人是雷温。
  这名在伯爵家当侍者的褐色肌肤少年是爱德格最信赖的随从,他们曾身处于美国的黑暗社会,从那时起他便衷心地守护着主人,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爱德格迫于无奈只好松开了莉迪雅的手,并转头看着雷温。
  「雷温,我一开始没教过你要放机灵点吗?」
  那是需要在一开始教育的事吗?
  「是的,可是前几天您吩咐我,若莉迪雅小姐身陷危机时要出手相救。」
  原来如此,爱德格严肃地深锁眉头,雷温不像在开玩笑,毕竟他在遇见爱德格之前被教育成不具情感的人,还被当成工具看待,所以要求他放机灵点似乎太强人所难。
  「哪一件事的顺位应该优先呢?」
  「这个嘛,要视情况与时机而定吧,你就随机应变……唉~~算了,你刚才是判断莉迪雅陷入危机才打断我的。」
  总是面无表情的雷温微微地眨了眨眼,似乎因为没有受到爱德格责备而松了一口气。
  「你说的史瑞德是……啊,是那位画商,来得正好,快把东西卸下来吧,我正想让莉迪雅瞧瞧呢。」
  雷温搬到桌上的是一幅大约一平方英尺、以淡雅色调描绘而成的妖精画。
  莉迪雅不由自主地偷瞄了一眼。
  「哇~~好美喔。」
  「虽然是个新手画家,但我倒是挺中意的。」
  「画家是女的囉?」
  「我指的是画,并不是那个画家,因为画中的妖精女王很像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将它留在身边。」
  他又对莉迪雅投以炽热的眼神。
  「一点都不像。」
  「明明就很像,她不但既可爱又神秘,而且若她那紧闭的双眼睁开的话,一定和妳一样拥有金绿色的瞳孔,对我而言,美丽的仙后蒂塔尼亚宛如妳的化身。」
  老毛病又犯了。
  虽然莉迪雅对雷温投以求助的目光,但是他这次好像决定要「放机灵点」,于是立刻转移了视线。
  「对了,不如请他以妳为模特儿画一幅妖精画吧,应该很适合拿来装饰宅邸。」
  「我没办法当模特儿啦。」
  「只要放轻松坐着就行了呀,这个主意不错,若是我想轻啄一口画中的妳,妳也不会对我怒目相向吧。」
  爱德格说完便将嘴唇凑近沉睡的仙后蒂塔尼亚,即使莉迪雅觉得自己不像她,却不禁感到心慌意乱。
  「住、住手!」
  她不禁失声尖叫。
  「为什么?」
  「别先说我像画中的人物,然后又做那种事好吗?感觉很奇怪,况且,我的画像才不容你任意把玩呢。」
  「我又没有做什么不雅的举动。」
  他愉快地凝视着满脸通红的莉迪雅,果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轻浮男子。
  「真实的,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喔,你一下要我学跳舞,一下又要我当模特儿,总之在没有摘下月亮之前你想都别想!」
  如果月之咒语有效的话,真想封住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的嘴,这么一来,日子不知道可以过得多么平静。
  可是那个咒语肯定对爱德格无效,因为他始终露出满心欢喜的微笑。
  「那么,妳就先专心学舞吧,雷温,你先充当一下舞伴。」
  「咦,我要和雷温一起练舞吗?」
  「因为时间紧凑,所以老师好像没有带助手,雷温,如果你的脚被踩到也不要生气喔。」
  「是的。」
  莉迪雅提心吊胆地偷瞄老实回答的雷温。
  不会吧。
  雷温对爱德格忠心耿耿,对敌人则毫不留情,要与被教育成杀人魔的雷温一起练舞让莉迪雅感到十分害怕。
  虽然她并不讨厌雷温,但是雷温拥有自身都难以控制的杀人冲动,所以她当然想避免和他有过多接触。
  「莉迪雅,妳以后或许就会明白,在对象是人类的情况下,与其试着将痴情男子赶走,还不如趁早死心比较好喔。」
  月之咒语似乎对爱德格产生了反效果。
  总觉得他似乎比平时更坏心,莉迪雅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们练习的是方块舞及搭配加洛普舞曲的华尔兹,尽管莉迪雅被初次接触的舞步搞得一片混乱,不过还是奋力地苦战着。
  雷温的舞步非常正确,简直就像个机器人,因此莉迪雅只要跳错一步,两人就会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当然他也数次被莉迪雅又踩又踢,弄得狼狈不堪。
  「抱、抱歉……」
  「……没关系。」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喊痛、也不会将情绪表现在脸上,但是莉迪雅却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雷温或许生气了。
  这麽看来,雷温过去曾经学过舞吧。
  因为她老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又弄错了舞步。
  「哎唷,大小姐,不是那样跳,要先伸出左脚再转圈啦。」
  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指导的舞蹈老师是名瘦弱的男性,他以异常尖锐的声音说道
  「稍微休息一下吧,头一天就练习过度,万一受伤就糟了呀。」
  听到老师的话而松了一口气的人或许并不是莉迪雅,而是雷温吧。
  雷温为了带领老师前往备有饮料的隔壁房间先行离开,顿时只剩莉迪雅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此时突然出现了一只灰猫。
  「喂~~莉迪雅,妳在干什麽呀?」
  这只妖精猫是莉迪雅的伙伴,虽然他装扮成一名绅士,不但系着领结,还用双脚站在窗台上双手叉腰,但是外貌根本就是只不折不扣的猫。
  「看也知道,我在跳舞。」
  「喔,我还以为妳在恶整那个雷温呢。」
  尽管莉迪雅被尼可的恶毒发言弄得一肚子火,但是随即又沮丧了起来,毕竟他说的是事实没错。
  「尼可,我跳的真的有那么糟吗?」
  「与其说是舞蹈,倒不如说是凶器。」
  「……雷温好像在生气。」
  「别放在心上,只要是伯爵大人吩咐的事,就算是被严刑拷打,他也会默默接受的。」
  用严刑拷打来形容她的舞步会不会太过分了呀,莉迪雅失落的闭上嘴。
  「那个……不好意思。」
  莉迪雅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银铃般的声音,可是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糟糕,我竟然忘了,莉迪雅,伯爵在家吗?」
  「应该在吧,怎么了?」
  「这位小姐说有事要找伯爵。」
  尼可举起了毛茸茸的尾巴,里面躲着一位小妖精。
  全身包裹着金黄色花瓣的妖精用手拨开尼可的灰毛走了出来,并微微地向莉迪雅低头行礼问好。
  「妖精博士,您好。」
  「妳是原野妖精?」
  「是的,请叫我金盏花。」
  原来如此,她好像是金盏花的精灵。
  「妳找伯爵有什么事吗?」
  「我受主人之托前来送东西给青骑士伯爵先生,还请您务必转告。」
  恭谦有礼的她似乎是善良的种族,这让莉迪雅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妳还是到门口知会总管一声比较保险喔,不过我想爱德格也看不见妳,妳能变成人类的模样吗?」
  「不太擅长呢。」
  念念有词的金盏花忽然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花瓣色礼服的娇小女孩。
  「很遗憾,我无法变成大人的模样。」
  外表看来年仅五岁,但是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这令人觉得不太协调;不过她毕竟是妖精,所以也不好强求。
  「这样就可以啦,不过我还要练舞,所以尼可,请你带她过去吧。」
  老师与雷温已经回到了房内。
  妖精瞬间恢复成娇小的模样并紧抓住尼可的尾巴。
  「来吧,大小姐,我们继续联系吧。」
  在老师的催促下,莉迪雅再度站到雷温的面前。
  「先从华尔兹的舞步开始。」
  接着老师开始用手打节拍,莉迪雅却听见旋律中混杂着些微的声响,似乎是与尼可一同离去的妖精在讲话。
  「啊~~总算能迎接青骑士伯爵先生成为女王陛下的新郎囉。」
  咦?
  从前,有位妖精女王打算与青骑士伯爵结婚。
  金盏花该不会是那位女王的使者吧?
  不会吧,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仍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按照约定带来了『月亮』?
  这么一来,一旦爱德格收下了信物就注定要跟妖精结婚。
  莉迪雅想到这点不禁焦急了起来,双脚也变得不听使唤。
  「莉迪雅小姐,危险。」
  虽然雷温抓紧她的手臂想要扶稳她,却令想得入神的莉迪雅顿时方寸大乱。
  她正要推开雷温的时候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向前倾倒。
  「啊~~」
  莉迪雅不但将雷温撞倒,还硬生生地把他当成了垫子压在下面。
  不管怎么说,东方人的他个头比一般的英国男性较小纤弱,因此两人一起摔了一大跤。
  「好痛……啊,抱、抱、抱歉,雷温,我真是的……」
  虽然想要从他身上离开,但是加了衬裙的裙装却令莉迪雅难以起身。
  「哎呀,两位都没受伤吧?」
  虽然舞蹈老师超两人靠近,不过他反应迟钝,也不打算伸手扶他们。
  慢吞吞的莉迪雅看到雷温在她的面前微微地扬起眉。
  她感到一股锐利的杀气近在咫尺,全身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
  雷温终于要爆发了吗?
  这么想的同时,她的肩膀被用力压住。
  莉迪雅瞥见雷温将手探入怀里并亮出一把小刀,随即听见舞蹈老师的叫骂声。
  「觉悟吧,王子的走狗……」
  咦?为什么舞蹈老师会知道王子的事呢?
  还来不及问出口,雷温便硬把莉迪雅推开,一把揪住舞蹈老师、快速挥舞着小刀。
  「哇!」
  只听见老师的一声惨叫声。
  莉迪雅看见掉落在眼前的东西而吓得发出尖叫,这说不定比紧接着出现的剧烈声响还大声。
  虽然总管与爱德格立刻赶来,但是舞蹈老师已经不见踪影。
  被雷温砍下的手指还留在原处,而舞蹈老师已经从窗户逃走了。
  
  
  莉迪雅不禁抱怨道:「真是够了!」
  自从与爱德格扯上关系后,她老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莉迪雅对妖精的危险性早已心里有数,不过仍对这种状况敬谢不敏。
  在过去,爱德格从一名被称为『王子』的人物组成的神秘组织中逃了出来,他甚至企图击垮那个组织。
  自从被伯爵家雇用之后,这种意外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虽然她曾经在脑海中闪过辞职的念头,可是毕竟这里还有妖精博士的职责所在。
  即使爱德格并非货真价实的艾歇尔巴顿家族成员,但是他继承的伯爵领土上迄今尚有人类与妖精共同生活,像莉迪雅这种初出茅庐的妖精博士也能派上用场。
  即使返回苏格兰也会像从前一样被当成异类,只能苦等不知道何时才会上门的工作。
  「雷温,舞蹈老师的目标是你吧。」
  「是的,他说我是王子的走狗。」
  爱德格一边思索着,一边在莉迪雅面前踱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王子的敌人吧,对方知道雷温曾经跟随在王子身边,所以认为是王子指使雷温来到英国的。」
  「若告诉对方你们也和王子势不两立的话呢?」
  「那有机会向那种突然袭击的家伙解释啊?还是算了吧,既然会被王子遗弃,我想他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
  「但是爱德格伯爵,既然他认识我,那应该也知道您的事情吧。」
  爱德格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有道理,还是小心为妙。」
  夺走爱德格的一切,并将他捉来当奴隶的王子与其组织的据点位于美国,再怎么说也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因此他们为了掌握爱德格的下落应该耗费了不少时间;他在这段期间内取得了伯爵的身分,甚至在英国社交界中的安定了稳固的地位,一切的布局都是为了让人无法轻易对他出手。
  虽然他的目的不仅止于此,而是企图对那个将自己推入地狱的人物报复,但是如今也歌诵着得来的自由生活。
  尽管莉迪雅希望他们能就此忘掉艰苦的过去及仇恨,可是这显然比登天还难。
  没料到竟然会被敌人的敌人盯上,简直没道理。
  即使莉迪雅被卷入流血事件也一直没有离去,这或许是因为她仍挂念着他们的未来。
  虽然她对妖精博士职责以外的是完全无能为力,不过既然帮助了爱德格取得伯爵的身分,莉迪雅便希望他能够重振伯爵家的声誉。
  这也是为了栖息在伯爵领地内的妖精们着想,所以她希望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莉迪雅一边思索着,一边注意到雷温的手上包着绷带。
  「雷温,你受伤了吗?」
  「只是一点擦伤。」
  「那个……对不起,都怪我跌在你身上。」
  若是平时的雷温绝不可能因为区区一名对手而受伤。
  爱德格往这边瞥了一眼。
  「跌在身上?这又是……明天开始换我来当妳的练习舞伴吧。」
  万一跌在爱德格的身上总觉得会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想到这点不禁令莉迪雅慌了起来。
  「如、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分心,没办法好好练习。」
  「所以说妳很在乎我囉?」
  「什么……?怎么可能!是你老是不怀好意才会惹到我!」
  「话说回来呀,就算是雷温也会不怀好意吧,对吗?」
  在爱德格的询问下雷温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吧。」
  「那么,被莉迪雅压倒的感觉怎么样呢?」
  「啊~~够了!你在问什么呀,快住口!」
  莉迪雅满脸通红地提出抗议,爱德格则在一旁窃笑,而雷温仍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因为莉迪雅会害臊,所以等一下你再偷偷告诉我吧。」
  「好的。」
  「好个头啦!」
  我们刚刚才被人袭击,现在的情况应该很严肃才对,为什么这个人还能嬉皮笑脸的呀?
  真是无法置信。
  莉迪雅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为何会被这种家伙雇用?
  总管这个时候带着口信出现了。
  「主人,真正的舞蹈老师出门时在门口被人推下楼扭伤了脚,恐怕暂时无法跳舞,刚才侍者才来告罪此事。」
  爱德格「啊~~」了一声,似乎是在叹气。
  「应该是预谋的吧,汤姆金斯,请你立刻慎选新的舞蹈老师。」
  「是的,还有,那位娇小的小姐询问主人是否能见她了?」
  「糟了,我都忘了。」
  莉迪雅这才猛然抬起头,自己只要一想到妖精博士的责任,便会把爱德格那难以捉摸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
  「是金盏花!连我都忘了,爱德格,你已经见过那位女孩了吗?」
  「哎呀,是妳的朋友吗?我还没见到她,汤姆金斯正要来传达的时候妳就发出了惨叫。」
  「好险!还好你们还没见面,爱德格,她是妖精,所以接下来或许会碰上麻烦事,我也要和你一起去见她;还有,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收下她带来的东西喔。」
  尽管一脸讶异,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爱德格往沙发坐下并吩咐总管道:
  「你去请那位小姐过来吧。」
  
  金盏花小姐和刚才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十分消沉。
  「她真的是妖精吗?」
  爱德格悄声询问莉迪雅。
  「她好像没办法变成大人的模样。」
  「眞可惜,要是不能再大个十岁,就连我也会犹豫要不要追她呢。」
  实际上又如何?虽然她是名小女孩,可是脸蛋颇为标致。
  果不其然,爱德格将这名果敢对自己打招呼的小女孩当成淑女,还牵起她的手领她坐往椅子上。
  「伯爵先生,主人托我呈上约定好的信物,就是从前主人向您求婚时,您希望得到的信物。」
  「……求婚?」
  莉迪雅向一头雾水的爱德格说明来龙去脉。
  「总之被求婚的不是你,而是青骑士伯爵的祖先。」
  「啊,就是刚才汤姆金斯说的故事呀……原来真有其事,换句话说,金盏花小姐,妳的主人是妖精女王囉。」
  「是的,她是原野的月之女王。」
  「是个美人吗?」
  「那个已经……」
  干嘛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呀。
  不,若爱德格看上人家,莉迪雅当然也没有理由阻止他结婚。
  「可是,女王也是那副模样吗?这样可引不起我的欲望呢。」
  「请您别担心,没有那个必要。」
  「咦,妳们不做那档事吗?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不是那个问题啦!」
  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话似乎会越扯越远,于是莉迪雅一边抓着他的手臂,一边插嘴。
  「金盏花,当初与女王立下誓约的时候,伯爵要求的应该是『月亮』吧,也就是说妳已经把月亮带来了吗?」
  「是的……可是……竟然被偷走了!」
  她放声大哭。
  「被偷走了?是谁这么过分,小姐,能不能将原委说来听听呢?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爱德格请你闭嘴!」
  莉迪雅坚决地说完后转身走向少女。
  「被偷走的不可能是月亮,请妳回去女王的身边吧,毕竟月亮还完好无缺地高挂在夜空,所以伯爵不会和女王结婚。」
  「不是的,我们真的找到月亮了,您敢保证天上的月亮不是假的吗?女王陛下找到的月亮的确有盈缺变化呀。」
  「真稀奇,好想看看啊。」
  尽管莉迪雅用尽方法想要赶走她,但是爱德格却在那边说些煽风点火的话。
  「是的,无论如何都想让您瞧瞧,相信您一定会中意并答应跟主人结婚,但是……月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掉包成这种东西……刚才我在等伯爵先生时拿出来打算确认一下,没想到……」
  金盏花拿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只不过是颗普通的小石头。
  「一定是被那家伙偷走了,那个恶毒的妖精……」
  「妖精偷的?既然如此,我们人类也无法取回吧。」
  少女灰心地点了点头,即使是对妖精了若指掌的妖精博士也无法介入与人类无关的纠纷。
  「途中有人向我打招呼,然后……唉~~那个时候真不该把『月亮』借他看。」
  尽管同情她,但是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金盏花,妳不能就这样回去吗?」
  「我会被女王陛下斥责的。」
  「东西都被偷走了也无计可施呀,她会原谅妳的啦。」
  「能不能再制造出另一颗『月亮』呢?」
  「您说制造?月亮可是大自然的神奇力量孕育而生的珍贵物品……」
  话才刚出口,少女便猛然摇头。
  「不对,月亮就是月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颗月亮。」
  「哦~~妖精女王不就是冠上了戴安娜或仙后蒂塔尼亚等名称的月之女神吗?月之妖精应该能够随心所欲地做出小型的月亮吧。」
  「女王陛下并不是月之妖精,而比较接近月光妖精,像她们这种小妖精是周围的花草、昆虫和小动物等当地风景的化身,其中最高贵的妖精便是象征月亮的女王。」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呀,所以妳是惹人怜爱的金盏花,那应该还有酢浆草和小雏菊,或者是蟋蟀和螽斯囉。」
  爱德格兴高采烈地说着。
  「看妳也没办法立刻回去,不如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莉迪雅,有个妖精客人不是很光彩吗?妳也可以向女王解释,为了取回『月亮』妳已经费劲了千辛万苦呀。」
  金盏花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抬起了哭丧的脸,她是善良的原野妖精,莉迪雅心想,只待一阵子大概不会出问题。
  虽然爱德格对妖精缺乏危机意识的天真态度让莉迪雅有点忧心,但是只要不收下『月亮』,他就不会被带去妖精的世界了。
  反正那颗『月亮』也不见了。
  不知何时,灰色的猫咪坐到了旁边的桌上,他一边微微地抽动着胡须一边摸着鼻子。
  「我有不祥的预感呀。」
  说完后,尼可瞄了一眼桌上的小石头。
  「怎么了?这个东西与欺骗金盏花的妖精有关吗?」
  「这颗石头长满了青苔呢,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觉得不太吉利。」
  从青苔可以判断出石头应该来自水里。
  莉迪雅也稍稍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主人、刚才那位老师忘了拿走的东西要如何处理呢?」
  总管的话让莉迪雅的心情越来越郁闷。
  遗忘的东西只有那四根手指,莉迪雅突然想起烙印在眼中的那一幕,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应该不会回来拿了,就当成喂野狗的饲料如何?」
  一瞬间,她看见了爱德格残酷的一面,总觉得情势犹如连锁反应般倒向了坏的方向,于是莉迪雅奋力地摇了摇头,试图赶走那种感觉。
  
  ※註1: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是威廉·莎士比亚约在1590年创作的浪漫喜剧;蒂塔尼亚(Titania)是剧中的妖精女王。
  ※註2:德雷顿(Drayton.M.),十七世纪以妖精为创作主题的诗人,著有『妖精之国(Mymphidia)』一书。(暂译)
  ※註3:斯宾塞(Edmund Spenser),十六世纪的英国诗人,著有『妖精女王(The Faerie Queene)』一书。(暂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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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线 2008-11-13 20:34

第二章 舞会上的一场骚动

  莉迪雅的老家,也就是克鲁顿家从接到伯爵的舞会邀请函那天起,突然变得一团乱。
  忙的让莉迪雅几乎忘了寻找妖精女王的『月亮』,甚至连那个仇视王子的组织的突击事件也忘了。
  在那之后没再发生什么状况,实际上莉迪雅连当时那股不详的预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必须加紧脚步定制晚礼服、准备适合的鞋子、手套与发饰,还要牢记舞步与礼仪。
  其实莉迪雅并没有能够出席正式场合的晚礼服。
  爱德格带她上歌剧院及拜访显贵人家时,莉迪雅都是穿着伯爵家准备的晚礼服。
  爱德格表示,这么做是为了让众人认同伯爵家的妖精博士,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同行的。
  原以为这次的舞会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没想到父亲竟然斩钉截铁地说,在收到正式邀请的情况下不能把它当作工作的延续,并开始为了独生女四处奔走张罗一切。
  莉迪雅的父亲是名大学教授,因此也跟上流阶层有所往来,但是他不擅长应付热闹的场面,除非是无法拒绝的对象提出的邀请,不然他不会轻易出席社交聚会。
  这次是为了不让莉迪雅感到别扭才决定陪她出席舞会。
  因为他们在尝试做不惯的事,所以让克鲁顿家陷入一片鸡飞狗跳。
  在一阵忙乱之中,舞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莉迪雅的父亲在下午跑了一趟理发厅将平时的乱发梳理整齐,不过到达裁缝店的时候已经有所耽误,害他慌张的不断将眼镜摘下来回擦拭。
  由于时间紧迫,所以莉迪雅的晚礼服到舞会当天才完成。
  结果晚礼服送到家中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幸好克鲁顿家的侍女手艺高明,总算来得及替莉迪雅梳妆打扮。
  白色平纹的晚礼服搭配奶黄色的丝带显得大方可爱,装饰在衣领和裙摆上的则是细致的手工蕾丝花边,
  总是自然披散的红褐色秀发被扎实地盘了起来,绑成少女的发髻。
  戴上缀有小苍兰的发饰,再套上长至手肘的手套之后总算大功告成。
  侍女听见楼下父亲的叫唤暂且离开了房间,莉迪雅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并询问尼可的意见。
  「喂~~尼可,你觉得如何?」
  「我哪懂呀。」
  正在打哈欠的尼可站起身来。
  虽然尼可事不关己地看着人类忙进忙出,却也不忘系上全新的白色丝质领结。
  他似乎有意参加舞会。
  「裁缝师说,如果是第一次参加舞会,最好选择纯白的晚礼服,可是白色太亮眼反而让我心浮气躁。」
  「有什么关系,反正妳还年轻呀。」
  「他还说白色的晚礼服不但能染成其他颜色,还能加上缎带与蕾丝改变造型。」
  「妳打算常常参加舞会吗?」
  「正式的晚礼服肩部比想象中裸露呢。」
  「妳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莉迪雅在镜子前改变姿势检查背后。
  「我问你喔,背后会不会露太多呀?」
  「妳还挺乐在其中的囉。」
  莉迪雅突然回过神来。
  「你、你在说什么呀,这是义务啦、义务。」
  「尽情享乐又不会怎么样,乡下的舞会不是根本没的比吗?妳可以向镇上的那些家伙炫耀一番囉。」
  这倒也是,舞会往往是女孩们的憧憬,就连莉迪雅也不例外。
  连故乡那种乡下小镇也会举办舞会,虽然是以中产阶级为主的小型派对,不过对于从未离开小镇的少女们而言,仍然十分向往。
  可是因为她老是被当成异类,所以不曾出席舞会,而且去参加镇上那种全是熟人的舞会也无法尽兴吧。
  但是待会儿要参加的是真正的舞会,那是宛如童话故事梦境般的贵族舞会。
  虽然自己的舞艺离梦想中的模样还有一段差距,但是若没遇见爱德格根本不会有这种契机,于是莉迪雅打算尽情地享受这种热闹的气氛。
  「也对,反正都要去了,不玩的尽兴点就是我的损失。」
  「不过劝妳还是别跟不认识的人跳舞比较好喔,妳会害对方出糗的。」
  连总是看着莉迪雅练习的尼可都这么说,可见自己跳得说不定比想象中还糟。
  虽然老师说大致没问题,但是她的表情却过于僵硬。
  「那么,最好也不用跟爱德格跳舞。」
  这样莉迪雅反而乐得轻松。
  「有什么关系啊,妳可要趁机报复一下那位伯爵大人。」
  尼可用双脚站立,并且用前脚挥舞着猫拳。
  什么意思嘛。
  这会儿从楼下传来呼唤莉迪雅的声音,大概是父亲迟迟无法决定改选哪一条领带吧。
  莉迪雅表示立刻就去,然后稍微拉起裙摆。
  必须压住撑起裙子的衬裙才能穿越门口,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在这个家里走动无论是房门还是楼梯都显得过于狭窄。
  「喂~~妳太占家里的空间了,害我都没办法活动了啦。」
  尼可厌烦地发起牢骚。
  
  
  当厢型马车抵达伯爵家的时候,宅邸前已经停了好几辆装饰着贵族家纹的马车。
  走下马车的尽是身穿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人潮络绎不绝地涌入伯爵家的大门。
  莉迪雅与父亲下了马车,并在侍者的带领下进入屋内。
  明明是经常出入的大厅,但是崭新的绒毛地毯,无数的灯光,还有鲜花与布幔等装饰让莉迪雅觉得自己宛如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为此顾不得礼仪不停地东张西望。
  登上连接着正门大厅的弧形大阶梯后,另一座大厅顿时映入眼帘,大厅周围的几间房间大门敞开,盛装打扮的宾客已经在里面相谈甚欢。
  父亲拍了拍莉迪雅的肩膀,她这才将视线拉了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爱德格。
  「此次承蒙伯爵邀请,真是受宠若惊。」
  「克鲁顿教授、莉迪雅小姐,欢迎你们大驾光临。」
  爱德格的敬称让莉迪雅意识到自己今天是克鲁顿家的千金,而非妖精博士,或许是因为这个差异,所以即使自己已经很习惯与他相处,但是当爱德格对她投以微笑时,她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晚安……爱德格伯爵。」
  意识到不能以平常那种轻率的方式说话,让莉迪雅觉得爱德格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相当不可思议。
  「希望你们玩得尽兴。」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视线随即离开了莉迪雅与克鲁顿。
  由于爱德格必须接待络绎不绝的宾客,所以不能只顾着招待莉迪雅,莉迪雅虽然自知无法再与他深入交谈,却期待着他能再多说一些话,这样的心情让她感到讶异。
  正当她要离去的时候,手被轻轻地拉住,仿佛在传递私会的纸条般,爱德格悄悄地在莉迪雅手中塞入一朵珊瑚红的蔷薇。
  「把它装饰在晚礼服的胸襟上。」
  爱德格在耳边的低语让莉迪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瞒着父亲在做什么亏心事,因此当父亲回头时,她连忙将蔷薇藏起来。
  「莉迪雅?」
  「父亲大人,我、我没事……可以去喝点饮料吗?」
  「可以啊,我去向梅斯菲尔德公爵打声招呼。」
  离开了父亲身边,走入人群中的莉迪雅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以有所动摇呢。」
  爱德格那故弄玄虚的言行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且,就算在胸襟装饰蔷薇,晚礼服的装饰还是稍嫌不足。
  重新环顾四周,每位女性都艳光四射,在家里看来相当华丽的晚礼服在这个盛开着大型花朵的地方确实显得有些朴素。
  她以窗户的玻璃取代镜子,将那朵已经将花刺拔除的蔷薇插在胸襟上。
  或许没有华丽的宝石装饰,加上一朵蔷薇反而更能衬托出胸襟的华美。
  整理着襟裙边的莉迪雅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而抬起头来,发现有几名女性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是自己多心了吗?
  我有哪里很奇怪吗?
  她想要寻找父亲的身影,却只看到负责招待宾客的雷温,他一来到莉迪雅的身边立刻递上玻璃杯。
  「要喝杯饮料吗?」
  「谢、谢谢……雷温,我问你喔,我的晚礼服会很奇怪吗?」
  「我不知道。」
  他立刻回答。
  看来莉迪雅好像问错人了。
  「对不起,我说错了,晚礼服非常漂亮。」
  「……是爱德格要你这么说的吗?」
  「是的。」
  哪有人会照实回答呀。
  文不对题的对话让旁边扬起了一阵窃笑。
  「一点也不奇怪喔。」
  开口的是凑巧走近的年轻人。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评论啦,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
  她有双温柔的眼眸。
  「因为受到艾歇尔巴顿伯爵慷慨的邀请,所以我才得以前来参加,不过我很担心自己或许不适合这种场合。」
  他抓起自己那套有点旧的燕尾服衣角給莉迪雅看。
  忙碌的雷温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莉迪雅觉得这位表明初次参加舞会的青年十分亲切,于是很自然地投以微笑。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舞会。」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感觉既认真又踏实,虽然有着一头随意蓄留的淡褐色翘发,不过莉迪雅却觉得这让他看起来很自然。
  既然爱德格会亲自邀请这位不像上流阶级的人,那就代表他很中意他。
  「可是小姐非常引人注目喔,伯爵答应要与您共舞吧。」
  「咦?」
  他指着莉迪雅晚礼服胸襟的蔷薇。
  「今晚您与艾歇尔巴顿伯爵是一对佳偶。」
  这么说来,爱德格别在领子上的花似乎也是这种蔷薇。
  「那朵花不但引起了名媛千金们羡慕的目光,也会引起绅士们的注意吧,大家怕您眼中只有伯爵一人,所以不敢向您邀舞。」
  原来这朵花有这种含意呀?
  其实莉迪雅还是有点期待有人前来邀舞。
  她也曾经幻想过自己或许会与某人四目相交,互相依偎交谈,仿佛梦境一般。
  要不要丢掉这朵蔷薇呢?可是一旦受人邀舞却跳得很糟反而会令对方出糗,这难道也在爱德格的计算之中?
  想必他不想让自己办的舞会被搞得乌烟瘴气吧。
  现实果然是残酷的,莉迪雅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会觉得有人再看自己也是因为这朵花的缘故。
  「不是的,我虽然是伯爵的朋友,可是并不是那种关系,因为我的舞艺很差,所以他应该是希望我不要随便跳舞吧。」
  「您不会太跳舞?我也是呢,因为我不会跳舞,所以才想说与您攀谈的话,即使不邀舞也不会失礼。」
  莉迪雅噗嗤一笑,他也跟着露出微笑。
  「哎呀,我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做波尔·法曼,是个新人画家。」
  「你该不会就是画那幅仙后蒂塔尼亚的画家吧?」
  「您看过了吗?早知道就不要自报姓名……女性友人经常说我本人跟画作的印象截然不同,一般人好像都以为我是既纤细又神经质的类型。」
  「没那回事,我一直很想见见你本人呢,啊,我叫做莉迪雅·克鲁顿。」
  「克鲁顿小姐,您喜欢妖精吗?」
  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看得见、听得到,而且每天都与妖精有所接触。
  一旦说出这些事情,即使是妖精画家也会认为自己是个奇怪的女孩吧。
  「嗯,还好。」
  为了不吓跑对方,所以还是别多嘴吧。
  「无论是妖精或是神话中的诸神对我而言都是创作的泉源,正因为没人看过,所以才能让我随心所欲地发挥想象力。」
  「可是就是因为有人看过,所以人类才会知道妖精的存在不是吗?」
  「那倒也是,因为人类拥有心灵之眼,所以也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心灵之眼啊,我也这么觉得,那是看见妖精的必要条件呀。」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可是他似乎能够体会的自己的心情,所以莉迪雅十分开心。
  莉迪雅心想,因为他是个爱好描绘妖精的画家,所以就算告诉他自己看得见妖精他说不定也能接受。
  不知何时四周安静了下来,管弦乐的前奏流泻而出。
  大厅内的人群开始移动,准备跳舞的佳偶们正一对对往中央靠拢。
  「伯爵在那儿,他果然很显眼。」
  莉迪雅也立刻注意到他,那无人能比的熠熠金发在水晶灯下更是引人注目。
  因为爱德格必须向宾客的高贵名媛们邀舞,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与莉迪雅共舞吧。
  那倒无所谓。
  她才注视了一会儿,人们便开始合着方块舞的节奏翩翩起舞。
  这种舞蹈要排列成四方队形一边跳舞,一边交换舞伴,爱德格护卫的那名少女只不过是稍微离开他一下、改与隔壁的男性挽着手,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
  总觉得有点羡慕。
  「大家好像很快乐。」
  「要不要去跳?」
  「呃,可是……」
  「这种舞不但舞步简单,就算跳错也看不太出来。」
  没错,所以大家看起来才会如此快乐,让莉迪雅感到最棘手的还是华尔兹与小步舞。
  「若您不坚持只与伯爵跳舞的话,可否与我共舞呢?」
  不玩得尽兴点是自己的损失,莉迪雅一边这么想,一边点头答应。
  「那么法曼先生,请多多指教。」
  「叫我波尔就行了。」
  
  *
  
  妖精猫尼可哼着歌坐在连接中庭的石阶扶手上,并用单手拿着苏格兰酒杯。
  管弦乐团演奏的乐曲在这里也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因为这里远离了嘈杂的人群,所以显得十分宁静,新月高挂夜空,尼可的手边不但有美酒,还搭配着鱼子酱和烟熏鲑鱼当小菜,这让他非常愉快。
  比起鱼卵和薄薄的鱼肉,他更喜欢将刚捕获的鱼整条拿去炸的鱼料理,不过现在这样也不赖。
  小妖精们为了听音乐而围了过来,在喷水池的四周与树根附近随心所欲地跳着舞。
  克鲁顿家的哥布林们也来了。
  「尼可先生,青骑士伯爵的舞会真是太棒了呢。」
  金盏花一边快速地拍动金黄色的翅膀,一遍在尼可的头上飞来飞去。
  「伯爵先生也是非常俊俏的青年,如果他愿意前来女王陛下的身边,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更加幸福的。」
  「喂,妳还没死心呀,妳是没办法带走伯爵的。」
  「只要取回那个『月亮』,伯爵先生应该就会应许的。」
  「可是呀,妳们的女王陛下爱慕的对象不是那家伙吧?他只是继承了相同的名号,这样也行吗?」
  「哎呀,既然名字相同应该不会差太多了吧?我听说人类的寿命很短,因此创造了血统与名号的传承。」
  但是那家伙根本连个旁系都不算,尼可虽然在心里这样嘀咕着却没有说出口。
  很久以前,青骑士伯爵曾是妖精最亲近的人类朋友,因此其传承的名号对妖精们而言仍具有特殊意义,女王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尼可曾经想过,如果金盏花将那个坏坯子带去妖精女王的国度,那么莉迪雅不就能解脱了吗?
  继续担任伯爵家的妖精博士,同时也意味着莉迪雅有可能再度被卷入爱德格背负的离奇纷争中。
  可是莉迪雅却对爱德格产生了同情心,尽管数次被欺骗、被利用、任其摆布,但是到最后她仍同情拥有悲伤过去的他。
  虽说如此,但是那也是莉迪雅的个性使然,所以怪不得谁,就算爱德格被妖精带走,只要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莉迪雅便会想尽办法帮他脱困。
  基于妖精博士的责任感,不管是多么离谱的事她都会奋力一搏吧。
  「啧,看来只得暂时待在伦敦了。」
  在尼可喃喃自语的当下,中庭的小妖精们发出喧闹声。
  泉水一鼓作气地涌出,青铜人鱼像四周的水面宛如一座黑色的山一般隆起。
  同时,周围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金盏花躲进了尼可的尾巴里,而尼可则是惊慌地跳进草丛中。
  喷水池中突然出现了一批高大美丽的漆黑骏马。
  「格、格鲁比……(註1P84)」
  尼可不由自主地发出叫声,并用前脚捂住自己的嘴。
  格鲁比用蹄将瘫软在地上来不及逃跑的小妖精踢开,然后甩动沾着水滴闪闪发亮的鬃毛并抬头仰望建筑物。
  「尼可先生,就……就是那家伙,就是他偷走了女王陛下的『月亮』。」
  「什么,不会吧!」
  「虽然他现在化成人类的模样,但是那黑真珠般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妙!这下真的不妙了。
  紧张的尼可发现自己的胡须竖了起来。
  尼可打从看见那颗长满青苔的小石头起就有不祥的预感,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格鲁比居然会离开故乡的湖泊、千里迢迢来到伦敦,所以才会在当下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家伙是格鲁比中的怪胎,一般的格鲁比将人类视为食物,但是他却对莉迪雅情有独钟并纠缠不清。
  他的弟弟娶了人类变得更加怪里怪气,而他也受到影响坚持要莉迪雅当他的新娘。
  正当尼可感到疑惑之际,格鲁比突然变成人形登上那道通往热闹舞会的大厅阶梯。
  「……得赶紧通知莉迪雅!」
  尼可终于恢复了动作爬上旁边的树、跃进二楼的窗户,抢在格鲁比之前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舞曲接二连三地轮流播放,从优雅的小提琴到轻快的单簧管,最后则由沉稳的大提琴展开独奏。
  莉迪雅离开舞池一边聆听音乐一边站着聊天,原来跳舞比想象中快乐。
  莉迪雅将法曼先生介绍给父亲认识之后,自己则与喜爱妖精故事的公爵夫人聊了起来。聊得正起劲时,突然看见一只用双脚在人群脚边穿梭奔跑的灰猫,他看起来十分慌张。
  尼可真是的,在人群中若不像普通的猫用四只脚走路就太可疑了啦。
  幸好没有人注意脚边,也没有人发现尼可,不过莉迪雅还是急忙地跑到他身边。
  「莉迪雅!终于找到妳了!大事不妙,那个格……」
  莉迪雅立刻将不知为何显得惊慌失措想一吐为快的尼可抱了起来。
  「喂,莉迪雅妳在干什么啦。」
  「不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讲话。」
  猫竟然用两只脚走路还说人话,这一定会引来轩然大波。
  莉迪雅直接将尼可抱到阳台,然后利用窗帘后的阴影遮住他并将他放在扶手上。
  「别乱来好不好……」
  尼可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整理被弄乱的毛发,他是一位相当在意仪表的妖精猫,接着,他还将领结调整好。
  「不谈这个了,你究竟有什么事呢?」
  「对了,那家伙出现了!」
  「那家伙?」
  「哎呀,就是那个偷走金盏花的『月亮』的家伙。」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不是啦,那家伙就是……」
  「莉迪雅,原来妳在这里呀!」
  尼可话还没说完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有位青年从隔壁阳台探出身子。
  灯光照耀着他的一头黑色卷发,他拥有人类无可比拟的出色容貌,既精悍又带点神秘感,还有着高大匀称的身材。
  她还记得他。
  「格、格鲁比!」
  他是经常来苏格兰老家玩的妖精。
  格鲁比原本栖息于高地,但是他这个异类却来到莉迪雅居住的爱丁堡附近的城镇,并定居在河里。
  格鲁比本来非但不会与人类沟通,还会利用魔性之美蛊惑人类至水中,然后将之吃掉,是一种邪恶妖精。
  可是格鲁比却因为一时兴起跑到莉迪雅家中,也算得上是个有点厚颜无耻的朋友。
  不过充满魔性的格鲁比一旦离开河川也就没那么危险了,看来比起吃人的本性,他对妖精博士的好奇心还略胜一筹。
  他或许是嫌经常上路很麻烦,因此在莉迪雅允许他来拜访的期间竟然叫她到水中游玩,完全不了解人类的格鲁比甚至轻率地要求莉迪雅和他一同生活,所以莉迪雅才对他使用『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这句咒语,之后他便暂时消失了踪影。
  就这样搬来伦敦的莉迪雅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忙碌,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格鲁比的事情。
  不过,他也用不着在此时出现吧。
  「我来接妳啰,一起回苏格兰吧。」
  格鲁比轻轻地跳到莉迪雅站的阳台。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呀?」
  莉迪雅摆好架势。
  「是妳家的哥布林说的,他们说妳被伦敦的青骑士伯爵雇用,短时间内不会回去,所以我才会特地来接妳呀。」
  她听说父亲寄存了一封信给熟识的友人请对方代为管理无人居住的房子,异类莉迪雅又以奇特的头衔被伯爵雇用这件事恐怕早已传遍整个小镇。
  「我还有工作,请你一个人回去吧。」
  可是格鲁比根本没在听,反而毫不客气地盯着莉迪雅。
  「妳为什么打扮得这么奇怪?」
  这可是正式的晚礼服。
  格格不入的应该是格鲁比才对吧,虽然他身为妖精情有可原,但是穿着束腰式的衬衫与长裤,一副深山牧羊人的装扮看起来非常可疑。
  莉迪雅心急如焚,总之得先将这家伙藏起来,然而格鲁比却天真地掀起她的裙摆。
  「你在干什么啦!」
  莉迪雅反射性地赏他一巴掌,虽然格鲁比因此松开了手,不过这一巴掌应该也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妳还是一样凶呀。」
  「凶猛的格鲁比才没资格说我吧。」
  「我还以为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嘛。」
  「这种晚礼服本来就设计成这样1」
  「莉迪雅小姐,怎么了吗?」
  波尔·法曼一边发问,一边走进阳台。
  他一定是看见了刚才的景象,认为有可疑的入侵者图谋不轨吧,接着波尔插进了格鲁比与莉迪雅之间。
  「你是谁?看起来也不像宾客,擅自闯入的人请尽速离开,否则我要通报警卫囉。」
  格鲁比一脸不耐烦地微微皱着眉。
  「这家伙就是青骑士伯爵?莉迪雅,妳竟然被这种不堪一击的男人使唤?」
  「不是啦,他不是伯爵……我想说的是,你说话不要太过分!」
  波尔意外地转头看着莉迪雅。
  「莉迪雅小姐,他是您的朋友吗?」
  「这……这个嘛,算是吧……」
  「搞什么鬼,原来你不是伯爵呀?那就别挡路。」
  格鲁比推开波尔并牵起莉迪雅的手。
  「莉迪雅,总之我已经找到『月亮』了,这下子妳是我的人啰。」
  什么?目瞪口呆的莉迪雅注意到尼可在背后拉她的裙子。
  对了,尼可说过偷走金盏花的『月亮』的就是这家伙。
  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它,于是莉迪雅甩开他的手。
  「别说蠢话,月亮还高挂在空中呢。」
  「妳就看一下嘛,这真的是有盈缺变化的月亮啦。」
  虽然在他张开的掌中有枚镶着乳白色石头的戒指,不过莉迪雅立刻别过头去。
  「不用看了,反正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月亮。」
  「别管这么多了,妳就收下嘛。」
  「我才不要!」
  格鲁比想要将戒指硬套在莉迪雅的手指上。
  「我说了我不要!」
  「你快住手……」
  想要保护莉迪雅的波尔与格鲁比相互推挤。
  「我不是叫你别碍事吗,可恶!」
  「她都说她不要了呀。」
  「啰嗦!……啊。」
  格鲁比突然静止不动。
  咦?波尔惊讶地举起手,而戒指正套在他的手指上。
  「喂,你在干嘛,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快还给我啦!」
  「……可是我拔不下来。」
  「什么?那我就咬断你的手指。」
  「咦!」
  「真是的,快住手!」
  莉迪雅拼命地推开格鲁比。
  可是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注意到这场骚动的宾客纷纷朝阳台围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开口的是爱德格,他一来到莉迪雅的身边便看见正揪住波尔胸口上衣的格鲁比。
  「可以放开我的贵宾吗?」
  格鲁比放开怯懦地叫着伯爵的波尔,转身面对爱德格。
  「你就是青骑士伯爵吗?」
  「莉迪雅,这位是?」
  因为他根本不打算与没有介绍人的对象说话,所以刻意询问莉迪雅,这是贵族轻蔑对方的一种方法。
  可是,这一套似乎对格鲁比行不通。
  「本大爷可是连恶魔都畏惧三分的格……」
  莉迪雅用手肘撞了一下格鲁比的侧腹,趁着他说不出话的当儿插嘴。
  「他叫格……、格、格因!」
  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想必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么,格因先生,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对了,我当然是为了把莉迪雅带回苏格兰才来的,竟然被留在英格兰的**堆里,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也对,这里虽然有很多没用的**,但是在你的家乡即使是**也一定会马上被人捡去用吧。」
  这下子连格鲁比也发觉自己被贬低了。
  「你说什么,可恶……!」
  他伸出强而有力的手臂想要勒住爱德格的脖子。
  可是爱德格却不为所动,一点也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格鲁比手臂的人是雷温。
  那名既娇小又一副娃娃脸的东方少年竟然以宛如猛兽般的锐利眼神瞪着格鲁比,并使劲地将凶猛的格鲁比压制回去。
  「哦,真不愧是青骑士伯爵,居然有一个这么不得了的侍者。」
  格鲁比应该是看见了寄宿在雷温体内的杀戮精灵吧。
  他眯起黑珍珠般的眼睛往后退了几步。
  「陆上对我不利,莉迪雅,改天见囉。」
  格鲁比流畅地弯下身躯,直接从阳台跳了下去。
  他在人们发出惊叫的同时跳入喷水池中。
  原以为格鲁比完全沉入了应该很浅的池子里,但是他却突然变成黑马再度浮起,像下雨般猛烈地甩掉身上的水滴发出嘶吼,随即消失了身影。
  舞会的宾客们因为目睹惊人的一幕顿时鸦雀无声。
  该怎么办啦,莉迪雅站在阳台的扶手前俯视楼下,因为太过害怕而无法抬起头。
  全身僵硬的她感到爱德格在身旁深呼吸。
  「那个,爱德格……」
  「没关系,妳继续保持微笑。」
  接着,他转身面对宾客说道:
  「绅士淑女们,抱歉让各位受惊了,好像有妖精们混入了我家的舞会,万一各位发现自己的舞伴有长角或翅膀的话,请留意不要被带去他们的国度喔。」
  他微微一笑,瞬间掌声与欢声四起。
  多么精彩的演出啊,宾客间的谈话传到莉迪雅耳里。
  究竟是什么手法呢?
  那名黑发的青年是马戏团的人吗?
  还是魔术师呢?
  但是既然伯爵是妖精国的领主,那刚刚的人说不定是真正的妖精呢。
  宾客们一遍议论纷纷、一边走回音乐缭绕的大厅,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地,舞会的快乐时光又再度流转。
  「波尔,你有没有受伤?」
  在爱德格的叫唤之下,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端正姿势,他一边重整被格鲁比扯乱的领结一边摇头:
  「不,我没事……」
  「真不好意思呀,让你留下了不愉快的回忆。」
  然后爱德格看向莉迪雅。
  「来跳舞吧。」
  爱德格也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她伸出了手。
  「不是约好了吗?」
  「是、是啊……」
  莉迪雅经过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想要开口询问的波尔面前,并在尼可的鼓励的目光之下,走进了大厅。
  波尔卡舞的曲子正好结束,在爱德格的带领下,刚踏入大厅的莉迪雅就算不四处张望也知道众人的视线仍聚集在戴着蔷薇的少女上。
  「下一首曲子是华尔兹喔。」
  一开始就是华尔兹这道难关。
  「爱德格,我还是不要跳好了……」
  「妳能跟波尔跳,却不能跟我跳吗?」
  他好像一切都看在眼里。
  「不是啦,我怕或许会害你出糗,而且刚刚好不容易掩饰过去,这次又要因为我……」
  他的灰紫色眼眸仿佛在窥探人心似地凝视着莉迪雅说道:「妳在说什么呀?」他的语气似乎有点生气。
  「妳怎么可能会让我丢脸呢。」
  双手交叠,以手臂搂住腰际的姿势是等待华尔兹舞曲开始的预备动作,不过莉迪雅发现与其他舞伴相较之下,爱德格好像贴的特别近。
  虽然莉迪雅想要稍微往后退,但是他却不肯松手。
  「……靠太近的话会踩到脚啦。」
  「无所谓。」
  「说不定会撞到,然后摔得很难看哦。」
  「没问题,我会好好地接住妳的。」
  「你难道没有听雷温说,我的舞蹈好比凶器或严刑拷打吗?」
  「他说有股淡淡的清香。」
  「什么?」
  「害我好希望妳就这么撞过来。」
  「……雷温应该不会说那种话吧?」
  「嗯,那是我的想象,今晚的妳散发着小苍兰的芬芳香气。」
  虽然平时的他必定会嘲弄满脸通红的莉迪雅,不过此时却投以格外性感的眼神。
  无论是被牵起的手,或是相互依偎的身体仿佛都不是跳舞的准备,而是为了度过莉迪雅难以想像的甜蜜独处时光所演出的前戏。
  寂静无声的大厅瞬间响起了小提琴的提示音。
  宛如暗号般,爱德格将莉迪雅的身体拉近,顺利地踏出最初的舞步。
  莉迪雅自然地做出律动,宛如沉浸在接下来的中提琴银色中,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爱德格熟练第带领着莉迪雅。
  宛如同步呼吸般,音乐、他、自己完全同调,两人仿佛融为一体。
  「跳得不错嘛。」
  「……才不是呢,是你跳得好啦。」
  莉迪雅被她紧紧地搂着背顺利地转了一圈,她对于一边华丽地摆动着晚礼服裙摆,一边流畅地跳着舞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莉迪雅,妳不觉得我们能像这样完美地互补直至永远吗?」
  他在嘴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朵的距离下低语。
  眼前清澈的金发令莉迪雅不禁感到一阵悸动。
  但是这并不是她努力练习的成果,而是爱德格精湛的舞艺使然,无论舞伴是谁,他都能让对方跳得如此优美。
  而他也知道周遭的人及眼前的女孩都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
  因为他说甜言蜜语是有一半的目的是为了顺利操控莉迪雅,所以她已经学聪明了。
  剩下的另一半纯粹出自于他的本性。
  明明就应该没说错,但是他却出其不意地沉默下来。
  她的身体被强硬地拉了过去,连续的大旋转害得莉迪雅几乎头昏眼花。
  跟至今带舞的方式不同,他突然跳得非常强势,她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舞步,但是当脚快要不听使唤时,爱德格却突然不跳了。
  他们不知何时进入了连接大厅的温室里。
  虽然还听得见音乐,不过或许是因为大厅的热闹气氛与喧嚣被茂密的植物遮蔽,所以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连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放置於走道上的数盏零星灯光及透过玻璃天窗照射进来的月亮,与被光彩夺目的水晶灯照应的室内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十分平静。
  「稍微休息一下吧。」
  宛如刚赛跑完有点喘不过气的莉迪雅大口吸着充满南国香味的空气,调整自己的呼吸。
  领她坐到长椅上的爱德格站在一旁俯视着她,这让莉迪雅开始在意起那穿不惯的晚礼服的衣襟。
  「这套晚礼服很适合妳,好像戚风蛋糕呢。」
  「这是赞美吗?」
  「嗯,看起来很可口。」
  正当莉迪雅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他一如往常的戏谑口吻时,爱德格捧起了莉迪雅被他形容为牛奶糖色的红褐色秀发轻啄了一口。
  「因为月亮正在看着我们,所以我只好忍耐着先吃牛奶糖充饥了。」
  他的灰紫色双眸似乎藏着一抹热情的火红,这或许是受到领带上的红宝石影响吧。
  但是莉迪雅突然觉得这是他心境的写照,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莉迪雅,妳好美。」
  为了保持镇静,莉迪雅做出深呼吸。
  「……今晚你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大概有二十来人吧。」
  果然。
  「但妳是最美的,这我可没对别人说过喔。」
  不是这个问题吧。
  莉迪雅以不信任的口吻说:「是、是。」应付他,于是爱德格只好耸耸肩靠在大树旁。
  「刚才那个黑色卷发真的是妖精吗?」
  「没错。」
  「他说要带妳回去呢。」
  莉迪雅觉得气氛有点僵,赶紧闭上嘴。
  因为爱德格的直觉很准,所以他一定注意到了吧。
  「向妳求婚的就是那家伙呀。」
  她完全没料到格鲁比竟然会追到这里,早知道就不该跟他说那些话。
  万一爱德格卷入自己与格鲁比之间的纠纷,似乎会引来前所未有的麻烦。
  「那不算求婚啦,他只不过是想将我留在身边罢了。」
  「妳是说他并没有爱上妳吗?」
  「嗯,是啊。」
  「但是,我的心七上八下地。」
  「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吧。」
  「为什么妳会那么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爱德格一反常态地陷入沉思。
  「妳说他是格因先生?那宛如希腊雕像般的端正容姿也算和我势均力敌。」
  他似乎不打算对自己的容貌谦逊。
  「比腕力我可能会输吧,可是无论是智慧、人品、财产以及地位他都一无所有,大部分的女性应该都会明智地选择我,不过妳并不是普通的女孩。」
  「……愚蠢极了。」
  「没错,是很蠢,但那这些作比较,满脑子想论输赢不正是爱情的表现吗?」
  虽然莉迪雅大吃一惊,却仍拼命想找话反驳他。
  「不是的,你只是希望自己无论何时都是最引人注目的人。」
  「我在意的不知那些,波尔的确也是妳会喜欢上的那种类型,他相貌平凡、感觉普通、又不显眼,唯有个性亲切算是优点,是位不断追求梦想的画家。唉~~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对这种男人特别没有抵抗力,即使必须穷困地讨生活,却让人想要和他相互扶持过着简朴的日子、帮助他完成梦想,这不正是妳的理想吗?」
  「你不要自己妄下定论。话说回来,把人家形容得一文不值也太过分了吧。」
  「可是啊,莉迪雅,艺术家看来单纯,但其实有很多怪癖哟,会让妳尝尽苦头的。」
  「我才刚认识他,根本还不到那种关系,而且爱德格,我认为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什么条件。」
  「我明白,因为爱情是没有道理可循的,所以我现在感到非常不安,看到妳整晚和波尔有说有笑,让我的心里老是七上八下、静不下来,之后还出现了妖精动摇了我的信心,这种不安难道不是恋爱吗?」
  莉迪雅越是沉默,爱德格就越是起劲地说:
  「妳不相信我的话也是莫可奈何,或许妳不打算原谅原来是个强盗的我,但是正因为爱情毫无道理,我才会怀抱着希望,就算妳可能会认为我厚颜无耻,不过我还是有告白的权利吧。」
  他毫不迟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到底叫人该相信哪一段才好呢?
  莉迪雅只觉得爱德格很爱和她玩这种游戏。
  这么做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据说花费心思追求不可能动真情的已婚者、并以此为乐是贵族间惯有的作风。
  去追求定会吃闭门羹的莉迪雅便是类似这种情况。
  毕竟,别人喜欢自己感觉并不差,若双方情投意合更是没问题。
  尽管未有婚约在身,但是正因为莉迪雅知道爱德格的过去,所以才没有被他吸引。
  其实这样也好,不时被赞美非但不会引起她的不快,在伯爵家工作也会比较开心,更可以与爱德格培养良好的关系。
  但是,太过火的追求会造成她的困扰。
  莉迪雅并非贵族夫人,这么做只会让她感到更加混乱。
  「别再说了,我不打算和你玩爱情游戏。」
  「游戏?」
  虽然他因为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而蹙紧眉头,不过那也是手段之一吧。
  「总之,我希望你别再说这些场面话了!」
  莉迪雅低着头,她很讶异自己竟然把话说得这么重。
  虽然把爱德格的话当真简直像个傻瓜,不过她也担心,若他再继续情话绵绵,后果会不堪设想。
  莉迪雅想起从前曾收过一封表明喜欢自己的告白信,信中表示希望她来参加生日舞会。
  他们两家是邻居,双方的父母感情很好,也曾收到茶会的邀请,她与那个男孩独处时也很自在,虽然对方也会毫不隐瞒地对莉迪雅吐露内心的烦恼,可是当有其他人在场时,他就不会跟莉迪雅说话,大概是和怪异的少女做朋友会被同伴们嘲笑吧。
  由于他们的关系有点微妙,所以她也怀疑过信件的内容,在几经烦恼之后,她还是去参加舞会了,可是,在有许多朋友的舞会上,他没有对自己讲半句话。
  虽然平常也是这样,可是那时候的他连正眼都不愿看她,这让莉迪雅有点生气。
  于是,莉迪雅走近他的身边想要和他说话,但是他却露出既为难又生气的表情。
  『那是骗妳的。』
  他坦承其实是自己和朋友打赌输了,才会被迫写下那封假的告白信,莉迪雅当时只是觉得果然事有蹊跷,却不记得有被深深伤害。
  让她后悔的是,一开始觉得不对劲时就该悄悄离开才对。
  若只是单纯受邀参加舞会,她或许会这么做吧,尽管不相信自己是因为那封恶作剧的告白信才会错意,但是她却觉得相当厌恶自己。
  如今回忆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让妳觉得不舒服我向妳道歉,可是……」
  爱德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仍然低着头的她发现放置在膝盖上的手被滴落的水珠沾湿成一片。
  咦?我怎么在哭……
  「莉迪雅,妳怎么了?」
  莉迪雅当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慌张地站起身来。
  「没事!我、我口渴了,去拿点饮料!」
  被发现了吗?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莉迪雅一边祈祷、一边跑进父亲所在的交谊厅。
  
  ※註1:格鲁比(kelpie),苏格兰盛传的一种水之妖精,据说外型像马,栖息于水中,拥有化身为人类的能力。

三味线 2008-11-13 20:34

第三章 绯月、白月

  『冒用伯爵名号的冒牌货,我知道你这家伙没有资格称为青骑士伯爵,再不放弃宝剑的话,我将夺走你的性命和宝剑。』
  这种恐吓信当然不会留下署名,信封上只有一个新月标志的红色戳记。
  「这是恶作剧信。」
  爱德格将那封信往旁边一丢、伸手拿茶杯。
  才刚起床就被搞得乌烟瘴气。
  昨晚的舞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对夜夜笙歌的贵族来说,阖眼时天色微亮、睁开眼睛已是正午的生活作息相当平常。
  努力耐着性子等候主人起床的总管脸色铁青地带来这封信,据说是昨天晚上从后门丢进来的,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忙成一团,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
  「主人,该怎么办呢?要不要找警察商量?」
  宝剑是身为伯爵家现任主人的证明。
  不管怎么想,敢一口咬定爱德格是冒牌伯爵,要求他交出宝剑的发信人都一定和前几天盯上雷温,并大放厥词地骂他是『王子的走狗』的那名男子有关吧。
  「这个嘛,可是警察调查过之前那位把手指留在这里的老师,然而也未能查出什么线索不是吗?总之现在除了加强戒备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这点没问题。」
  「那么,接着我也会想点办法的。」
  总管回答「明白了」。对于如何应付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这点总管并无多加询问,尽管觉得这些事与爱德格过去那个让人不安的组织有关,他却绝口不提。
  据说,在过去拥有妖精子民的青骑士伯爵家守护着继承梅洛欧血统的奇妙民族,并使他们免于受到教会的压迫。
  身为同族的汤姆金斯也展现出对伯爵家坚定不移的忠诚心。
  只要想到历代的青骑士伯爵是他们非常信赖的主人,爱德格就感到有点内疚。
  他当然是因为伯爵的地位有利用价值才会这么做,不过他并不打算败坏这个名声。
  爱德格也了解,即使是冒牌货的自己,也必须称职地扮演好伯爵这个角色,毕竟他有义务守护这个家族。
  面对这种威吓无需畏惧。
  「但是主人,比起宝剑,还请您多加注意自身安全……」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伯爵家还没有继承人呢。」
  青骑士伯爵家之所以几百年来没有人当家作主,是因为无法确定继承人是否存在,而伯爵家也没有遭到除名,得以留存下来,但是若爱德格再有个闪失,伯爵家或许真的会被判断为后继无人。
  「也对,我还有身为主人的责任呢,汤姆金斯,虽然我也想早点让你安心,不过我似乎被未来的伯爵夫人嫌弃了。」
  「还请主人放心,被妻子嫌弃的丈夫大有人在。」
  「……原来如此,我比较有自信了。」
  总管仔细地摊平充满皱褶的报纸,并将它摆在一脸苦笑的爱德格面前,之后便离开了房间,这次现身的人换成了雷温。
  「雷温,我记从前调查过的地下组织中好像有个叫『绯月』的组织。」
  「是的,虽然他们没有明确地以此名号自称,不过这个义贼团在工业区似乎相当有名,听说他们不但在圣吉尔斯及南华克大教堂四处撒金币,还将钱扔入东边港口区的人家里,据说有一部分的硬币上还用红色墨水画了月亮的图案。」
  「义贼团啊,这么说来那些金币也是从别处偷来的吧?」
  「毕竟他们偷东西时不可能打着『绯月』的名号,所以也不清楚实情,不过有几个资产家声称那些被偷走的金币是自己的。」
  雷温一边看着笔记,一边列举了几位资产家及公司的名称。
  其中包含了爱德格有印象的名字。
  「是王子的金主。」
  「是的。」
  虽然对于财富已经累计倒金字塔顶端的王子而言,有人在脚边盗取微不足道的小钱大概也不会造成威胁,不过他们有可能把王子当成目标,暗中从事某种活动。
  这是否与这次攻击爱德格的事件有关?
  「他们有杀过人吗?」
  「并没有类似的事件上过报。」
  「毕竟义贼要是杀了人,会破坏形象的。」
  然而,无论是前几天的偷袭事件或是这次的恐吓信都充满了杀气,他们甚至威胁爱德格交出宝剑。
  那种东西很难卖钱,就算到手了也无法处置吧,比起宝剑,他们似乎对青骑士伯爵的名号更加执着。
  对方似乎不希望即是冒牌货又是王子爪牙的爱德格自称为伯爵。
  「为什么会叫做『绯月』呢?」
  月亮。
  『请将有盈缺变化的月亮送给我』的咒语。
  青骑士伯爵与妖精女王订下的誓约。
  这样看来,总觉得自己被月亮诅咒了。
  对了,金盏花昨晚在吵的不就是月之戒什么的吗?
  爱德格记得自己似乎请她去跟莉迪雅商量。
  昨晚的女孩叫做金盏花,背后好像有小小的半透明翅膀……
  她还站在尼可的头上。
  说到尼可那只猫,他昨天好像双手叉腰,自以为是地对自己说教。
  他好像说了:「看你对莉迪雅做了什么好事。」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猫怎么可能会讲话呢,我大概是喝醉了吧。
  不,那家伙有时不也听得懂人话吗?
  「雷温,莉迪雅来了吗?」
  「还没。」
  「……她会来吗?」
  「因为尼可先生已经和往常一样在工作室喝茶,所以我想她应该快到了。」
  啊,他在喝茶,那是只爱喝红茶的猫,总管和雷温总会理所当然地端红茶给那家伙喝。
  「对了雷温,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尊称那只猫叫尼可先生?」
  「他是猫吗?」
  雷温不解地反问。
  「他不是猫吗?」
  「因为爱德格伯爵您经常对他说话,所以我才认为他不是猫。」
  再想了想,连爱德格也感到相当困惑。
  「我总觉得可以和他对话,大概是因为他会端着杯子喝茶,看起来很机灵吧……」
  唉~~算了。
  自从认识了莉迪雅之后,爱德格内心也越来越能接受这些奇异的事情了。
  昨晚也是,居然有匹黑马消失在喷水池里。
  对了,那匹马是曾经对莉迪雅求婚的妖精。
  我怎么能输给一匹马呢?
  「另外,爱德格伯爵,波尔·法曼先生已经到了。」
  「波尔?我没约他呀。」
  「他说不管多久都要等您,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爱德格叹了一口气并站起身来准备整理仪容。
  「那么,还要请他再等一会儿了。」
  
  *
  
  莉迪雅终于来到梅菲尔区的伯爵宅邸上班,她匆忙与总管打过招呼之后,随即跑进了专属工作室。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爱德格,所以打算今天一整天都要窝在这里。
  老实说,莉迪雅不太记得之后在舞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喝了两三瓶潘趣酒之后,整个人都豁出去了。
  根据父亲的描述,昨晚莉迪雅似乎一会儿高谈阔论,一会儿尽情跳舞,不过舞会到了深夜,大家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因此什么礼仪、教条等严谨的规矩全都被抛在脑后,全场陷入一片狂欢。
  所以就算莉迪雅喝足了也不会特别醒目,不过赶在她还没丑态百出之前,父亲便将她带回家了。
  为了转换心情,莉迪雅拿起手边一封刚寄来给妖精博士的信件,打算开始工作。
  但是少女模样的金盏花突然飞进了房间,害她无法埋首于工作之中。
  「哎呀,莉迪雅小姐,我等您好久了呀,因为我想早点和您谈谈,所以就来了……虽然伯爵说妖精的事全权交由莉迪雅小姐处理,可是昨夜您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尼可先生要我隔天再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王陛下的『月亮』还在那位先生手上,那可是要送给伯爵的,也就是女王陛下未来夫婿的信物呀。」
  这么一说,莉迪雅完全忘了这回事,虽然格鲁比从金盏花那里偷来了戒指要送给莉迪雅,但是后来却阴差阳错地戴在波尔的手指上。
  换句话说,手上戴着『月之戒』的波尔被妖精女王的月之誓约束缚住了。
  只要他戴着戒指,妖精女王也希望他代替伯爵结婚的话,就很难阻止他被带去妖精国。
  「这样下去,只能请那位先生跟女王陛下结婚了。」
  「哎呀,慢着,金盏花,只要把戒指拿下来就行了吧?」
  但是莉迪雅又突然想到,要是拿回了戒指,金盏花一定会卯足全力逼爱德格收下『月亮』吧。
  那只要爱德格不收下就行了,毕竟她一定没有格鲁比那样的蛮力。
  可是,向来拿女性没辙的爱德格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会收下它。
  因为莉迪雅正在专心地思考对策,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她便不自觉地说了声:「请进。」
  「莉迪雅,早安。」
  莉迪雅一看见爱德格便一阵面红耳赤,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信,并用信遮住脸。
  「信拿反了哟。」
  爱德格突然从仓皇失措的莉迪雅手中抽走信纸,并从正上方低头凝视着她。
  「波尔来了,看来妳今天的工作是帮助他。」
  他竟然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啰嗦地说些恭维话,也没有刻意讨好她,这倒是挺稀奇的。
  莉迪雅顿时松了口气放心下来,这才抬起头来。
  她本来还担心,一旦继续昨天的话题,自己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看样子,爱德格似乎没有察觉到莉迪雅紊乱的心情。
  「啊,这、这样啊,我正好和金盏花聊到他的事。」
  「听说他的房子被人闯入,还被迫要交出戒指。」
  「咦?被谁?」
  「大概是格因先生吧。」
  是、是格鲁比!他还真是纠缠不休呀!
  「他似乎梦见有匹马朝自己扑来,然后他拿起枕边的圣经扔了过去,之后马便消失了。」
  「那应该不是梦啦。」
  「总之,那匹马放话说在拿回戒指前会不断出现,因此法曼先生认为戒指一定被诅咒了。他觉得为了区区一枚戒指让恶梦缠身也不是办法,所以昨天看到格因先生似乎是来找我们的之后,他便打算来这里找人商量,可以请他过来吗?」
  「嗯,当然,将他卷入纷争的我也有责任。」
  
  不久之后雷温带来了波尔·法曼,他看来有些憔悴。
  莉迪雅站起身来迎接他。
  「波尔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昨天你替我解围却害自己陷入了危机。」
  「不,幸好您平安无事……可是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伯爵说那是妖精做的好事。」
  就算是妖精画家,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自己遇到了真的妖精。
  在爱德格的催促下他才坐到椅子上。
  莉迪雅也坐下来,并先请波尔让他们看看戒指。
  戒指紧紧地套在他的右手中指上,他的手上沾染着颜料,握笔的手指长满了茧,这确实是画家的手。
  「是月光石呢。」
  如爱德格所言,它是颗硕大的月光石,这颗乳白色宝石充满了光泽,从半透明宝石内侧浮现出的光芒宛如一轮新月。
  「金盏花,妳说这颗月光石就像真正的月亮一样有盈缺变化吗?」
  「是的,在内侧的反光会随着角度变化,满月的夜晚会变宽;新月的夜晚则会变窄。」
  她说完后拍动着金黄色的翅膀急忙修正。
  「不对,这是真正的月亮。」
  她明明化身为人类女孩的模样,却忘了将翅膀藏起来。
  然而,爱德格和波尔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没空?两人都没对那双翅膀提出质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戒指。
  「每天看这只戒指都不会腻吧,波尔,换个角度想想,你还真幸运。」
  爱德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没什么好庆幸的。」
  「为什么拿不下来呢?」
  「因为格鲁比是硬套上去的,所以害部分戒环扭曲变形,卡在手指上。」
  莉迪雅这么回答。
  「格鲁比?」
  「这个嘛,其实格因是格鲁比。」
  喔~~爱德格虽然回了话,不过似乎不太清楚格鲁比是什么东西。
  「您是说格、格鲁比吗!据说会吃人的那个……」
  就连妖精画家也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然而爱德格却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事实。
  「会吃人的马?」
  「他虽然也吃家畜,不过一定会把肝脏丢弃于岸边喔。」
  「真是不良嗜好,鹅肝可是人间极品啊。」
  「重点是,我该怎么办……?」
  波尔拼命地将已经离题的内容导回正题。
  「总之先拿下戒指吧。」
  「我试过好多方法都没用,抹了肥皂和油也一样。」
  「看来只能切断它,只要小心点就不会伤到你重要的手了。」
  「万万不可呀!如果伤到女王陛下的戒指,我就不敢回去了。」
  金盏花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太可怜了,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爱德格一下子就倒戈了。
  「那你有其他办法吗?」
  「手指变细就拿得下来了吧?只要波尔再瘦一点就行啦。」
  虽然说要请他减肥,可是他又不胖。
  「只要一个星期不吃东西就行了吧。」
  「要……要一个星期吗?」
  「万一拿不下来就再饿一个星期。」
  「那我不就死定了……」
  波尔已经快哭出来了。
  「没问题的,人就算瘦到皮包骨也能活。」
  爱德格煞有介事的口气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波尔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判刑的囚犯,不禁垂头丧气。
  「格鲁比那边由我来劝说,但我想你还是将圣经、十字架都戴在身上比较保险喔。」
  「莉迪雅小姐,谢谢您……」
  正当她觉得波尔应该能冷静下来的时候,尼可突然出现在窗边。
  「喂,莉迪雅,又有客人来了。」
  才刚瞥见尼可背后的半透明翅膀,马上就出现一名小女孩站在窗边。
  「香豌豆花小姐!」
  金盏花跑了过去。
  「金盏花,妳为什么那么久没回来呢?怎么会连女王陛下使者的工作都做不好?」
  「对、对不起,那是因为……」
  被称为香豌豆花的妖精果然穿着淡粉红色的礼服,虽然她的地位似乎比金盏花来得高,但是毕竟两人看起来是同年龄的小女孩,所以她们的对话看在旁人眼中显得有点奇怪。
  「妳说什么?女王陛下的戒指不但没有交给伯爵,还落入其他男人手中?」
  金盏花慌忙地扶着差点晕倒的香豌豆花。
  莉迪雅偷偷地看了尼可一眼。
  「为什么要带这么麻烦的妖精过来啊。」
  「没办法,她向我问路嘛。」
  「为什么你老是被人问路呢?」
  「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屋顶上睡午觉而已啊。」
  一定是他用单手枕着头,翘着二郎腿午睡的模样太不像猫了,由空中往下看非常醒目,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妖精吧。
  「没办法,只好请女王陛下与这位先生结婚了。」
  香豌豆花重新振作精神,迅速地作出决定,然后突然揪住波尔的上衣。
  莉迪雅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等等,妳的意思是任谁都能当女王陛下的夫婿吗?」
  「我们等待女王陛下的婚礼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们可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伯爵要求的『月亮』,所以我们已经无法再等了,为了我族的繁荣必须尽早举行婚礼,因此我们决定将错就错把这位先生当成伯爵带回去。」
  太乱来了吧。
  可是香豌豆花好像是认真的。
  她环顾房间四周,并朝爱德格走去。
  「伯爵,恕我冒昧来访,我是女王的侍女,叫做香豌豆花。」
  「喔~~请多指教。」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不过爱德格还是对女孩投以满脸笑容。
  「虽然照理说应该要引领伯爵前往我们的国度,不过因为主人决定和戴上戒指的人结婚,所以这次还请您原谅。」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若还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前来迎接您的。」
  「还有机会?」
  「因为人类的寿命很短,所以主人必定需要再婚。」
  「这样啊,那时的伯爵就已经不是我了吧,不过重要的是眼前的问题,他是我看上的画家,如果他不在我会很困扰的。」
  爱德格似乎不打算对波尔见死不救。
  由于爱德格不是个好好先生,所以这让莉迪雅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就算爱德格看重波尔在绘画上的才华,不过若是为了赶走妖精的话,牺牲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对方又不是女性,莉迪雅也不认为画家的才能对爱德格而言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爱德格应该是相当中意他的人品吧。
  「那么,要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不行,绝对不能和她谈条件!」
  一旦和妖精谈条件就糟了!于是莉迪雅急忙插嘴。
  「既然如此你们就没有阻止我的权利,人我们是要定了。」
  与金盏花不同,香豌豆花的个性十分固执。
  「别胡扯了!那颗『月亮』是我的,那是我要送给莉迪雅的东西,妳们别自作主张!」
  怎么又有妖精出现啦,真是够了!
  莉迪雅厌烦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名黑色卷发的年轻人正从窗户爬进来。
  「喂,小妖精们,快给我闪开,要不然我就吃了妳们!」
  发出惊叫声的金盏花与香豌豆花从两侧紧紧地抓住波尔。
  「请您马上答应跟我们走,否而我们将沦为这个坏妖精的食物呀!」
  尽管她们很怕格鲁比,却也在想办法劝诱波尔。
  「妳们这两个家伙!不准把高贵的格鲁比当笨蛋耍!」
  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莉迪雅愤怒火中烧并大声说道:
  「请你们适可而止!身为妖精博士的我不准妳们接近这个人!懂了没?无论是格鲁比、金盏花还是香豌豆花都要和我一决高下后再说!」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大家才总算安静下来。
  
  *
  
  尽管她是个尚未独当一面的妖精博士,但是刚才的斥喝对妖精们来说还是相当有效吧。
  莉迪雅与两名妖精女孩约法三章,要她们静心等候戒指取下。
  而格鲁比虽然丝毫不怕莉迪雅,不过原野妖精若暂时不打戒指的主意,他也愿意等到拿下戒指为止。
  因为原野的小妖精们生性善良,所以不必担心;格鲁比虽然说他也愿意等待,但是难保他不会骚扰波尔。
  于是莉迪雅与爱德格商量,在戒指取下之前希望能让波尔暂住在这里。
  伯爵宅邸有梅洛欧的宝剑,因此同等于梅洛欧的势力范围,连格鲁比也无法任意撒野。
  欣然允诺的爱德格顺道委托波尔,请他再描绘一张画来装饰屋内。
  
  「波尔先生,请别过去那边,不要太靠近河边比较保险喔。」
  这话让手里拿着写生簿,正想要离开林荫大道的他急忙走了回来。
  「那么,改去那座山丘好了。」
  虽然在河边格鲁比的魔力会增强,要小心为妙,但是山丘应该就不要紧了吧,于是莉迪雅跟在他的后头。
  波尔之所以来到伦敦郊外写生,是为了绘制爱德格向他订购的画。
  他虽然为了取下戒指而限制饮食,不过还是立刻着手工作。
  而莉迪雅会特地陪伴为了写生而远行的波尔,也是因为山林和热闹的街道不同,比较接近妖精的势力范围。
  莉迪雅十分担心他前往的地点会使格鲁比的魔力增强,因此爱德格对她说:「既然如此妳就陪他一起去吧。」
  『他可以被妳保护,真令人羡慕。』
  虽然他说起话来还是一样轻浮,态度却格外爽快。
  舞会那晚爱德格才对她与波尔互动亲密这点找过碴,现在竟然要她陪同波尔,这倒是令莉迪雅大感意外。
  这么一说,自舞会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被爱德格死缠烂打了。
  难道是因为他发现她哭了吗?
  一想到这件事,莉迪雅不禁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他可是花了一些时间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要是被他发现,一定会被当成戏弄她的把柄。
  一定是他终于玩腻了。
  爱德格仍一如往常地四处参加派对,只要他忙着追求贵妇人,自然没空理会莉迪雅吧。
  要是他能就此安分下来,莉迪雅反而能平心静气地以伯爵家妖精博士的立场好好工作。
  在山丘上决定好作画的地点后,波尔立刻全神贯注地开始写生,而莉迪雅则时而在附近散步、时而欣赏他的画。
  虽然莉迪雅也能和随行的一名侍女聊天,不过她许久没徜徉在大自然中,像这样一边感受微风吹拂着遮阳帽的波浪褶边、一边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光非常舒服。
  「您不会无聊吗?」
  作画暂告一段落的波尔开口询问在一旁观看的莉迪雅。
  「一点都不,因为前一阵子我还住在乡下,所以常常一整天待在树下,望着掠过天空的浮云呢。」
  「今天真是心旷神怡。」
  听见他这么说,莉迪雅露出会心一笑,内心感到无比温暖。
  「因为我一直住在脏乱的街道中,所以梦想着有朝一日要在空气清新的地方买房子,一边描绘原野的花朵一边生活。」
  他有点难为情地歪着头。
  「话虽如此,但是在我的画尚未获得世人认同之前,是无法过那种奢侈生活的。」
  「你的才能一定会受到认同的,爱德格应该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他有点烦恼地继续说。
  「伯爵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您的缘故吧,我觉得他看上我的画也是为了取悦您这位妖精博士,他本人好像对妖精画没有多大的兴趣。」
  「怎么可能,爱德格并没有对我有特殊待遇呀。」
  「是这样吗?您不是他的正牌女友吗?」
  「哎呀,你只要观察五分钟就会明白他有多花心了吧。」
  波尔一边苦笑一边搔头。
  「嗯,也是……不过我总觉得您对他来说与众不同。」
  哪里不同?虽然莉迪雅很想问清楚,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么做很蠢,不管波尔怎么看,爱德格终究还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波尔先生,他看重的应该是你的才能,爱德格的眼光非常严苛,尤其对男性更是。」
  没错,虽然他从不挑剔女性,可是对男性却有差别待遇,而且他并非只玩乐于社交界,也不会从政界、财经界中挑选有力人士刻意亲近。
  不管对方的地位有多么崇高,他对徒具虚名的人根本不屑一顾,不过却正大光明地接近那些不懂礼节、引来非议的暴发户。
  出入伯爵宅邸的名人也与日俱增。
  况且,扩大人际关系、使自己的名声水涨船高也是自保的一种手段,这么一来,只要他出事,便会在全英国喧腾开来,敌人也难以出手。
  但是莉迪雅只要想到巩固好势力的爱德格可能会利用那些人来进行他的复仇,她便对他那『有力的朋友』不断增加这件事感到忧心忡忡。
  「该怎么说呢,不论是谁都会喜欢上他吧。」
  是啊,只要不清楚他的底细的话。
  「老实说,越与他交谈就越难看清他的心思,正因如此,我才会想了解他吧,伯爵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莉迪雅小姐,您好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总不能说他是个恶徒吧。
  不过,莉迪雅对他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她所知道的爱德格虽然是个恶徒,却也是个悲伤之人,因为他必须不断地与自己的命运搏斗。
  「我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当年我在画家父亲的带领之下初次造访了贵族宅邸,那诺大的城堡对我而言,宛如童话故事中的世界,我甚至相信住在其中的贵族是民谣所歌颂的英雄后裔,特别是那位少主,他有着神圣庄严的金发和深紫色的眼睛,虽然年仅十二、三岁,却是个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阿多尼斯(註1P121)的美少年。」
  莉迪雅十分在意那段话。
  「那位少主很像……爱德格吗?」
  「是的。第一次见到伯爵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呢,不过那户贵族并非艾歇尔巴顿伯爵家。」
  虽然莉迪雅由于这该该不该问下去,但是最后还是问了。
  「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呢?」
  「嗯,那是公爵家喔,他是席尔温福特公爵家的少主。」
  公爵家?不就是大贵族吗!
  「以少主的年纪来说,一般都会进入公立学校就读,不过他好像因为体弱多病而足不出户,不过身旁还是跟着好几名家庭教师。」
  体弱多病?那应该是不同人吧。
  「家父受公爵雇用描绘城堡、庭院以及家族成员的肖像,当年十六岁的我并无心成为画家,但还是硬被父亲拉去当助手,帮忙调色,固定画布……那位少主时常会来探视。」
  「你们因此成为了好友吗?」
  「是的。虽然前后不到几个月,但对于缺少玩伴的少主而言,我应该是个不错的玩伴吧,他看过我的拙作之后称赞我非常有才能,甚至还说等他继承公爵家后会好好照顾我,虽然他尚年少,但也经常接触高水准的艺术吧,因此他的话不禁让我开始认真起来,因为当时我还小,所以便轻易地答应他要成为一名画家,可是我毕竟没有才华,之后辛苦了一段时日,不过多亏了他,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总被父亲说的一文不值、自己也可以疏远的绘画,说真的,他既公正又附有同情心,看得出是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
  这个部分也让莉迪雅越听越疑惑。
  「因此当我听到他及公爵一家身亡的消息时震惊不已。」
  这句话全盘打翻了莉迪雅认为是不同人的想法。
  爱德格曾经说过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不论是双亲、家或名字,一切的一切全被夺走。
  「……他是怎么过世的呢……?」
  「据说是发生了火灾,无论是人、那座美丽的城堡、还是庭院全都付之一炬,我本来还在想,若有朝一日成为独当一面的画家时,最希望能将画作献给那位少主欣赏。」
  他这才注意到莉迪雅正努力握紧颤抖的手指。
  「呃,抱歉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没这回事。」
  「啊,不过伯爵与他像的只有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而已。」
  换言之,只要与爱德格接触后就可以发现,他与公爵家少主的个性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难道说,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极端表里不一的人吗?
  「……请问,如果那位少年还活着,你认为他会记得你吗?」
  他一脸惊讶地望着莉迪雅,都说他已经死了还问这么奇怪的话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了一下回答:
  「如果他还记得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爱德格一定还记得他。
  所以才想要给波尔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正如波尔对公爵家少主的强烈思念一般,爱德格一定也感到相当怀念。
  他不但从妖精们的手中保护了波尔,还允许莉迪雅将伯爵家的工作摆在一边陪伴波尔。
  虽然莉迪雅曾经亲身体验过爱德格既残酷又无情的一面,不过他其实是非常重感情的人。
  他为了一同杀出重围、相互扶持的同伴们,才会抛弃了自己的感情。
  所以,就算他仍珍惜着与波尔的昔日情谊也没什么好奇怪。
  「莉迪雅,妳一直看着我让我感到相当开心,不过妳也别皱眉头呀。」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几近怒视地瞪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爱德格。
  「咦,啊,我在想事情……」
  「如果是我的事情,妳不必像我也会说呀,妳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妳。」
  现在是午餐时间莉迪雅正在和难得在家的爱德格一同用餐。
  因为波尔正忙着瘦身,所以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而且其实波尔在全神贯注作画的时候本来就会忽略掉几餐。
  就算问他要不要吃一点,他也是嘴里说好却始终不见人影。
  因此,这会儿只剩下她和爱德格独处了,莉迪雅此时才注意到自从舞会以来,他们就没单独说过话,因此突然变得忐忑不安。
  「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吗?」
  她试图找话题掩饰自己的情绪,没想到却让脑中想的事就这样脱口而出。
  「嗯。」
  爱德格爽快地回答。
  「因为我患有气喘病,所以只能待在家里,十岁那年虽然治好了,不过母亲生性爱操心,纵是有人来访也几乎不让我与客人见面。」
  「因此,社交圈里也没人知道你的过去吧。」
  「大概吧,除了一个人之外。」
  那个人就是波尔,爱德格似乎已经发现莉迪雅会突然提起这些事是因为波尔对她说了些什么。
  「可是应该还有很多侍者或家庭教师吧?」
  「无论是当时的家庭教师、高级侍者、以及家族成员身边的人全都命丧火窟了,生还的侍者应该不清楚我的长相吧。」
  在雇用了数百名侍者的豪宅之中,除了最高级的总管以及女管家、侍女,还有服侍用餐的佣人与马车夫之外,其他人是无法直接见到主人及其家人的。
  「就算有人记得那名少年,也不会认为我就是他呀,毕竟他不但进了坟墓,棺材里也放有尸体,只是那具尸体来路不明,我虽然没有开棺验尸,不过里面应该是个全身焦黑、无法辨别身份的孩童尸体吧。」
  爱德格故意说这些话令她感到为难,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烤鸡送入口中。
  莉迪雅突然食欲尽、放下了刀叉,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输给他。
  「你之所以和那名少年不像,应该是因为个性差太多了,那名少年至少不具攻击性,不会欺压他人、更不会低级地戏弄人,对吧?」
  举起玻璃酒杯的他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容貌。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呀,毕竟发生了太多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是否还是同一个人。」
  他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还被带到国外,莉迪雅虽然不清楚那个叫王子的人物为何要得到爱德格、又是如何对待他,但是她知道爱德格因此成了被剥夺自由与自我意志的奴隶。
  在与同样际遇的雷温及心灵相通的同伴们逃亡之前,他为了欺敌,迫不得已才隐藏真心化成双重个性,并培养出冷静的判断力,他或许是为了突破重围,才不得不变得冷酷无情吧。
  即使逃离了王子的魔掌也要一边藏身於社会的底层,一边力抗追兵,而那些为了稳固自身实力的斗争与谋略……都让他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场上。
  他不再是天真无邪的贵公子了。
  因为没人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所以他只得改变自己以求生存,并守护着雷温。
  「虽然我不了解过去的你,却不讨厌现在的你。」
  「……妳这个人真是……」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接着,他温柔地露出微笑。
  虽然她一点都不了解爱德格真正的心意,但是只要看见他幸福的笑容便觉得很安心。
  即使他已经改变,但是或许内心仍留有往日的纯真吧。
  若不曾体会过心安的幸福,无论演技再怎么高明一定也无法流露出这种笑容。
  因此,莉迪雅非但不觉得爱德格只是个恶棍,甚至想要协助他夺回平静的生活。
  她希望爱德格能斩断对王子的仇恨,并且以艾歇尔巴顿伯爵的身分活下去。
  「为什么人类要把肉体拿来烤呢?」
  一旁突然传来格鲁比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波尔的椅子上,还用手抓着烤鸡狼吞虎咽了起来。
  「生吃明明比较美味。」
  「你、你来干嘛呀!」
  「来看妳的,如何?那家伙的戒指还拔不下来吗?」
  「就算拿下了戒指,我也不会将莉迪雅交给你喔。」
  格鲁比瞄了一眼说话的爱德格。
  「少说大话!就算你是青骑士伯爵,现在也看不见妖精吧,因为这样才叫莉迪雅帮你工作,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嘛。」
  「如果你这么想待在她身边的话我也可以雇用你,你至少能拉马车吧?」
  竟然被当成一般的马,这下格鲁比可气炸了,他将鸡骨头扔了出去。
  「本大爷可不是马,是高贵的格鲁比!」
  格鲁比为了威吓爱德格挺出身子瞪着他,而爱德格也正面回瞪他一眼,莉迪雅心想,他真是不知死活。
  他应该不清楚格鲁比的可怕之处吧,带有魔性的妖精的眼神不但会扰乱人心,甚至有许多人惊吓过度而晕了过去。
  「怎么啦,伯爵,如果你会怕的话,还是叫那个随从来比较好喔?」
  生性火爆的格鲁比大概是因为顾忌雷温,所以才没有立刻攻击爱德格。
  「雷温现在不在呀。」
  然而爱德格却坦白地说出来。
  「喔,也就是说如果本大爷想扭断你的脖子,任谁都无法阻止啰。」
  「我会阻止你的!」
  莉迪雅将除魔圣物推到格鲁比的面前,那是一张被撕破并揉成一团的圣经篇章。
  他扭曲着一张脸,仿佛它是个奇臭无比的东西,虽然说格鲁比讨厌神圣的物品,但是反应也不过如此。
  不过他又坐了回去,大概是不想在现在真的动怒。
  「竟然要女人帮你,丢不丢脸呀。」
  虽然是为了他,但是理由似乎不太对吧。
  「莉迪雅,这个爱耍嘴皮子的懦弱男人究竟哪里好?不管怎么看我都比较好吧。」
  「人类当然比马来得强。」
  「我说过我不是马!喂,莉迪雅,快表明立场,妳要选我还是选那家伙?」
  「够了,我谁都不喜欢!」
  「莉迪雅喜欢的是那个妖精画家吧。」
  爱德格落寞地说着。
  「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听说妳答应当他的模特儿?妳之前明明不愿意的呀。」
  「那是情势所逼。」
  陪波尔去写生时他说想画自己,而自己也不过是坐在草地上罢了。
  这件事非常简单,因此也不好拒绝下次还要当他的模特儿的请求。
  「总之格因先生,你的情敌并不是我。」
  「是这样吗?是那个夺走『月亮』的家伙啊?」
  夺走?是你不小心将戒指套在他手上吧。
  「爱德格,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如果妳喜欢他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退出,不过我希望妳至少别讨厌我。」
  被他这么一说莉迪雅变得无法辩驳。
  如果极力辩解的话,不就变成她拼命地在向爱德格解释误会吗?
  不过只要他能停止半开玩笑的追求攻势,就算变成误会也好。
  没错,波尔是个大好人,所以自己也有可能喜欢上他。
  但是,为什么他不再嫉妒了呢?莉迪雅感到有点失落。
  如果少了爱德格的追求攻势,生活似乎就像缺少了什么……
  不,才没这回事!自己只不过是有点松懈罢了。
  着急地替自己找理由的同时,莉迪雅才突然注意到这件事。
  爱德格该不会是不想被波尔讨厌吧?与格鲁比争夺莉迪雅时,那些冷嘲热讽的攻防对他而言是在享受耍嘴皮子的乐趣,可是,他却不打算跟波尔玩那种游戏。
  因为他不是真心喜欢自己,所以也没有必要造成波尔的不愉快。
  莉迪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算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打从一开始她就明白爱德格的甜言蜜语并非真心话。
  「搞什么呀,原来你不喜欢莉迪雅啊。」
  格鲁比粗心的发言让莉迪雅更加无力,因此,她并没有发现看似平静的爱德格心情其实越来越差。
  爱德格一边看着格鲁比抓起面包,一边将一盘菜推到他面前。
  「格因先生,如果你喜欢的话,这个也拿去吃吧。」
  虽然口口声声说难吃,但是格鲁比却食欲大开,大口吞下摆盘精灵的料理。
  但是他突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
  「这、这是什么……!你让我吃了什么!」
  「是鹅肝酱啊。」
  鹅肝……是肝脏,那是格鲁比绝对不吃的东西。
  莉迪雅的愤怒自然不在话下。
  万一真的把格鲁比惹火的话该怎么办呀?就算在伯爵宅邸他的力量较难发挥,不过一旦凶猛的格鲁比发起飙的话……
  莉迪雅根本无法制止。
  格鲁比气得全身发抖、背脊上伸出了鬃毛、长出了尾巴,逐渐流露出马的姿态。
  可是,爱德格却若无其事地继续火上加油:
  「告诉你,随便将无法信赖的人送给你的食物放入口中是很危险的喔。」
  「可恶的家伙……下次再遇见你时,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格鲁比像风一样冲出了阳台。
  吃到肝脏不仅令格鲁比火冒三丈,似乎也造成了他的不安,于是莉迪雅放下心中的大石头,然后双手抱着头。
  「你在干嘛呀!天不怕地不怕也该有个限度吧!」
  「是他太小看我了嘛。」
  爱德格脸上的一抹浅笑露出他平时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他并非不清楚对方的可怕之处,而是根本不怕。
  对他来说,夺走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具威胁,让他活命却夺走一切的宿敌才令人恐惧。
  「伯爵,打扰您了。」
  爱德格转向出现在阳台的波尔,脸上已经恢复成伯爵惯有的高傲笑容。
  「波尔,你的午餐已经被格因先生吃掉了,我立刻叫人重新准备一份。」
  「不,不用了,反倒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情?」
  他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是最后仍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
  「是否能让我见识一下青骑士伯爵的宝剑呢?」
  据说,宝剑是伯爵家的祖先青骑士爵士在接受英王爱德华一世赐予爵位时获得的宝剑,这是能证明持有者为伯爵家继承人的贵重物品。
  与艾歇尔巴顿家无关的爱德格会被承认为伊普拉杰鲁伯爵,也是因为获得了这把宝剑。
  波尔表示想看犹如传家之宝的那把宝剑。
  「关于您委托的画,我想以青骑士爵士的故事作为舞台画成一幅妖精画,因此,我想画画看传说中的宝剑。」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鲁莽吧,于是波尔慌乱地补充道:
  「啊,不过,那个……我既不会碰它也不会弄脏它,只要让我看一眼,在脑海中烙下轮廓就好,我一直在想,用普通的妖精画来装饰伯爵宅邸似乎没什么意思,所以才会灵机一动想要这个点子。」
  莉迪雅忽然发现爱德格注视波尔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这是她多心了吗?
  可是他却毫不在意地立刻回答:
  「好呀,若你的画能因此更添几分魅力的话,我很乐意让你看。」
  虽然波尔松了口气地放松嘴角将头低下,但是爱德格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失去了笑容。
  
  ※註1:阿多尼斯(Adonis)是希腊神话中掌管植物复活的神,传说是一名美少年。

三味线 2008-11-13 20:36

第四章 义贼团的奸细

  「爱德格伯爵,最后您让他看了宝剑吗?」
  「是啊,可是他也只是不断地赞扬而已。」
  站着不动的雷温陷入沉思,爱德格则将手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托着下巴。
  「纯属巧合吗?」
  「可是,真的宝剑是否在这栋房子里、及其外观为何等都可以当作宝贵的情报。」
  这下可让爱德格伤透了脑筋,『绯月』要求交出伯爵家宝剑的恐吓信与波尔想看宝剑的事是否有关联呢?
  「没错,但我不认为波尔的个性能胜任卧底的工作,毕竟他看到宝剑的反应相当自然。」
  从前的他非常单纯,甚至会全盘相信别人的话,心事也会立刻表现在脸上,因此爱德格不觉得他会演戏骗人。
  深信他现在也没改变难道错了吗?
  「不……雷温,我也明白近来艺术家常会投靠某些秘密组织,我应该要听你的话谨慎一点才对呀。」
  大型的秘密组织有共济会(註1P163)和玫瑰十字会(註2P163),多数的贵族与学者都有加入,虽然在外人的眼中他们不但难以理解、毛骨悚然,更有流言表示他们似乎在背地里策动许多意想不到的事端,不过实际上他们反叛社会的意识相当薄弱。
  另一方面,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不曾浮出台面、在暗中蠢动的组织。
  既然『绯月』被称为义贼团,在平民阶级的眼中无疑是英雄,而且他们盯上的也不过是王子的不义之财,如此一来,对组织的成员来说这不是犯罪,而是为了理想而战。
  像波尔这么单纯的人即使对那种组织着迷也不足为奇吧。
  「波尔出生于加拿大,自幼双亲离异,他虽然与母亲一同生活,但母亲逝世之后就回到了英国,由身为画家的父亲安德烈·法曼抚养,他在就读艺术学校时父亲便退出画坛,现在住在多佛,之后波尔独自住在伦敦,他品行端正,热衷于作画,无论是在母校或是街坊间都没有负面传闻:以上是目前调查到有关他的事情。」
  听着听着,爱德格的眉头越发深锁,注意到这点的雷温则静静地在一旁等候主人询问。
  「安德烈·法曼,他不是奥尼尔吗?……换句话说,或许波尔的父亲以画家的身份拥有其他的名字,但……」
  「调查报告中并无提及这点,如果是附有法曼签名的画作倒是有好几幅,不过好像没有奥尼尔这个姓氏。」
  波尔出现的时候,爱德格并没有将他的姓氏与记忆中不同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有许多艺术家与演员会使用母方的姓氏,或依自己的喜好更改笔名。
  但是在爱德格的记忆中,波尔父亲的名字应该是奥尼尔才对。
  「那么雷温,你去调查看看奥尼尔这个画家。」
  若这个画家存在,而且他正是当年爱德格父亲所雇用的画家的话,那么应该是奥尼尔之子的波尔现在便是在捏造自己的出身。
  这么一来,光凭这点就可以得知波尔或许与『绯月』有所牵扯。
  「我知道了。」
  「那么,义贼团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照爱德格伯爵的交代探访了中古商,刚好有个可疑的人来卖小提琴。」
  警方虽然有去调查那个断指男人的下落,但是访遍全伦敦的医生也没发现类似的人,不过,反正处理伤口的事情交由密医或是组织里的同伴负责。
  但是爱德格认为,断了四根手指应该没办法拉小提琴了吧。
  「你有确认过小提琴的琴身了吗?」
  「是的,上面有一道和我发生争执时弄出的伤痕,不过来卖琴的人是留着黑色胡须的肥胖男子,他好像是受人之托才来卖东西的。」
  「知道那个男人的来历吗?」
  「不清楚,那里的老板只记得他的穿着十分讲究,还戴着一枚镶有红色石头的戒指。」
  「……镶了红色石头的戒指。」
  「因为是中古商,所以对宝石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吧,那好像是红色的月光石。」
  月光石、绯红之『月』。
  「爱德格伯爵,月光石也有红色的吗?」
  「有啊,有红色、白色、蓝色……」
  爱德格一边说着,一边觉得最近曾在某处看过红色月光石。
  可是却想不起来是哪里,他每天穿梭于社交圈,看过的人不计其数,尽是一些配戴着醒目宝石也不稀奇的大人物。
  光是派头十足、蓄着络腮胡的人就有好几个吧。
  正在思考的当儿想起扣扣声,但是并不是来自门口,而是窗户的方向。
  雷温一打开窗户,一只灰色的猫就溜进了房间。
  猫在敲窗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喔喔~~尼可,有事吗?」
  「你能不能赶快放过莉迪雅呀?明明到了该回家的时间,那个画家先生却还在埋头苦干完全忘了时间。」
  跳到沙发上的猫一边发出叫声,一边骄傲地仰坐在沙发上,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他不是只普通的猫。
  爱德格忽然想到,既然尼可还在这里,也就表示莉迪雅还没回家。
  「雷温,莉迪雅还在当波尔的模特儿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
  「也弄太晚了吧,你去告诉他差不多该让莉迪雅回家了。」
  雷温走出去后,尼可仿佛在叫唤爱德格似地瞄了一声,然后一直盯着爱德格,宛如在责备他。
  「我听到了,画家先生说不定是个卧底吗?这跟前一阵子舞蹈老师的事件有关吗?」
  「尼可,你刚才该不会在偷听吧?」
  「让莉迪雅待在那家伙的身边会不会有问题啊?」
  「啊,你是在担心莉迪雅吧,不过又还没确定他就是奸细,而且屋内还有很多随从,他们也不会有独处的机会啊。」
  尼可摇了摇头,似乎在说:「真受不了。」
  爱德格忽然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
  「尼可,难道你在说人话吗?」
  「喵~~」
  像猫一般的叫声反倒让人觉得做作。
  于是爱德格走近沙发上的尼可身旁。
  「喂,你觉得比起我,莉迪雅是不是比较相信波尔呢?」
  「谁都比你值得信赖吧。」
  「那她比较喜欢波尔吗?」
  「不要问我这种事情啦。」
  「……万一他是奸细的话,或许会伤害到莉迪雅喔?」
  尼可也对此事非常担心,因而沉默不语。
  「所以说,尼可,你应该要劝莉迪雅喜欢我才对,然后再猛说波尔的坏话,这个主意不错吧?」
  「哼,就算那个画家是来历不明的奸细,也比你强上好几百倍……」
  才刚说完爱德格便忽然抓起尼可。
  「我劝你最好不要违抗我喔。」
  雷温来到波尔作画的房间催促她时间已晚,他这才慌忙地放下画笔。
  他好像只要一专心就会忘了时间。
  但是因为莉迪雅也在想事情,所以同样忘了时间,她一直在思索着『月』之戒后要如何解决妖精们的问题。
  难道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同时击退格鲁比和原野妖精吗?
  结果莉迪雅终究没有想出结论,为了准备回家,她前去敲了敲爱德格书房的门,因为她听雷温说尼可在那里。
  可是不但没人应门,还听见一阵剧烈的声响,莉迪雅惊慌地打开门,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灰色毛球立刻朝她飞扑过来。
  「尼可,你怎么了?」
  「可恶,这家伙真过分!竟敢践踏我的自尊!」
  翻倒的椅子和灯台大概是抓狂的尼可弄得吧,而爱德格正站在那里得意地笑着。
  「喂,爱德格,你对尼可做了什么呀!」
  「我只是在跟他玩呀。」
  他一边拍掉站在衣服上的灰毛,一边从沙发上起身。
  「我明明说过我不是猫了,你还硬是要把我当成猫!」
  「可是你好像很开心。」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猫的身体会自然产生反应……」
  「你这话说得有点下流吧。」
  「胡说八道,你这浑帐东西!我警告你,不准再碰我、摸我、也不准再让我的喉咙咕噜咕噜地响!」
  尼可跳下莉迪雅的手臂,愤怒地冲了出去。
  真不愧是爱德格,竟然能让最讨厌被当成猫的尼可这么生气。
  「看来你很会逗猫嘛。」
  「我也很擅长逗女孩子喔。」
  哎呀?他又发作了吗?
  他最近不是才刚戒掉猛烈追求的坏毛病吗?然而,当莉迪雅脑袋里发出警戒讯号时,爱德格早已站在眼前拦住恨不得立刻冲回家的莉迪雅。
  他从正上方低头凝视着莉迪雅,一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他不是已经玩腻了吗?
  「妳没有义务陪波尔到那么晚喔,不快点回家的话,克鲁顿教授会担心的。」
  「嗯,我今天也不小心忘了时间。」
  「和他在一起有那么愉快吗?」
  「……是呀,他怕我会无聊,特地和我说了很多话。」
  「你们聊了哪些事呢?」
  好一个质问。
  「几乎都在聊画的事情,不过,不管我们聊了什么都和无关吧。」
  「那又是什么?」
  爱德格似乎注意到莉迪雅的手中拿着一张卡片,因为她要是刻意藏起来反倒会让爱德格起疑,于是莉迪雅便将它拿给爱德格,
  「这是波尔先生送给我的,说是当模特儿的谢礼。」
  卡片上画着一朵淡淡的鸢尾花,波尔用俐落的笔触大胆地描绘出花朵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使得卡片顿时变成一幅吸引人的画作。
  「是鸢尾花啊,它的花语是爱的讯息,所以这是给妳的情书吧。」
  「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刚好放在我旁边的花吧。」
  「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是指我的答覆吗?
  可是,一般人收到这种礼物不是都会兴高采烈地收下吗?
  「如果追妳的人是他,就不会把妳弄哭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在还没领悟到这句话之前,莉迪雅已经感到一阵脸红。
  原来他已经注意到舞会那天的事。
  「我实在想不透为何会把妳惹哭,我说了什么话伤到妳了吗?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究竟是哪一句话呀?」
  就连莉迪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觉得痛苦、觉得难过呢?
  因为她不想被善变的爱德格扰乱思绪,所以发起了脾气,不自觉地采取了攻击姿态。
  「我喜欢谁不关你的事吧,你不是说要退出吗?」
  「那是骗妳的。」
  「什么?」
  「我只不过是做个样子,那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就是因为你老喜欢骗人,所以才令人无法信任嘛。」
  「没错,因为我把妳骗得很惨吧?」
  「算了,快让开啦!」
  可是他非但不理会莉迪雅,还张开手挡住通道。
  「可是妳总会原谅我,从我们刚认识时就是这样,妳明明知道我原本是个强盗,却原谅了欺骗妳的我,正因如此,我才会希望妳能留在我身边,就算我犯下的罪不会因此消失,但只要妳不舍弃我,我便会觉得得到了宽恕,可以用伯爵的身分继续活下去。」
  他用不同于以往的认真口吻做出告白,害莉迪雅的心头扑通扑通地跳。
  「妳不但知道我的软弱,也了解我会变成这样是情非得已,妳还说妳并不讨厌现在的我,我本来觉得,无法对他人坦白的我只能抱着这个秘密活下去,除了相同遭遇的同伴们之外没人能了解我;但是,唯独妳接纳了我,这难道不能成为妳在我心中拥有特殊地位的理由吗?还是说,妳也把它当成是轻浮的谎言呢?」
  但是,偏偏他就是一个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种话的人。
  「就算你没有说谎,也并非出自真心吧。」
  「……别说这种伤人的话。」
  「你根本就不想认真地面对感情,占据你心头的是你的宿敌,而不是女孩子,就算我能稍微安抚你的心,但这也不是爱,你只不过认为我可以帮上你的忙吧。」
  应该是说中了吧。
  莉迪雅已经学聪明了,她知道爱德格会巧妙地运用口才满足自己的需求。
  尽管需要她的心情并非谎言,但那不是爱情。
  「难道我们不能保持友谊关系吗?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毕竟我也是因为你才获得了妖精博士的工作,所以我们只要当朋友,能互相体谅就够了,而我也愿意相信你不是单纯地把我当成工具利用。」
  但是他却无奈地盯着莉迪雅。
  「这违反了我的原则,一旦被女性当成普通朋友就没戏唱了。」
  什么?
  你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越来越无法相信你的甜言蜜语。
  够了,她虽然想要逃离他的身边,但是他反而更加焦急地用双手将莉迪雅抵在墙上。
  他忽然变得很不高兴,甚至让人觉得他在生气。
  「妳会怕吗?」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刻意压低的语调听起来却相当柔情。
  他似乎改变了作战计划,让并非情场老手的莉迪雅快要招架不住了。
  「怕、怕什么……?」
  「妳好像很怕谈感情。」
  她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老实说,舞会那晚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只要越接近妳,妳就越害怕,反而逃得更远,因此我只好忍耐,但当我看见妳逐渐被波尔吸引时却感到十分难受。」
  「……我不是说了,我和波尔不是那么一回事。」
  总觉得爱德格安分了好几天的压力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逞强的,没想到自己因为一时大意而无法逃走。
  莉迪雅又害羞又生气,越来越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妳之所以无法敞开心房,是因为小时候那场恶作剧的影响?」
  「……我并不是害怕谈恋爱,虽然只是单相思,但我也曾经恋爱过,可是,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要是你喜欢上我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请你试着想想看,动了真情只会害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并因此感到困扰吧;这甚至会成为你与贵族千金谈婚事的一种阻力,毕竟不管怎么想,对方都不可能认同你曾与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认真交往,要是你冷落了她,她说不定会为了泄愤而将你的秘密全都卖给八卦小报喔,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吧。」
  莉迪雅开始自暴自弃,不停地碎碎念,他看起来有点困扰,莉迪雅心想:「看吧。」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请你离开。」
  「妳果然在害怕,于是妳预设立场认为一切都会失败,这么一来,等到真的失败时就不会太失望。」
  那并非失望。
  孩提时代的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会收到告白信的料,所以收到时也想过或许是恶作剧。
  因为对那个男孩而言,莉迪雅不是人类,而是他的妖精朋友。
  与被称作交换之子的女孩成为好友,就如同於妖精密谈那般。
  因为莉迪雅活在他编织的梦中,所以对他而言,虚幻的她是能够倾吐烦恼的对象。
  可是幻想竟然擅自闯入他的日常生活,这让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不希望知道自己弱点的莉迪雅在人前与他说话。
  然而她表错了情,令他感到为难。
  尽管莉迪雅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但是她觉得进一步接触现实中的朋友应该无妨。
  她真正怕的就是被谎言迷惑。
  要是无法维持彼此该有的距离,就连爱德格也一定不会高兴。
  「我并不是害怕失望,我怕的是弄错了彼此的距离……」
  「距离?那是什么?距离本来就会改变、改变了也无妨吧?」
  回过神来,爱德格又更逼近了莉迪雅。
  「比如说,现在的距离对我们来说也是理所当然。」
  他一边低语,一边抓住她的肩膀,莉迪雅感觉到背已经贴到了墙壁,她因此动弹不得。
  「别这样,放手……」
  她虽然想推开爱德格,但是手却被一把抓住,接着在她的眼前亲了她的手腕一下。
  突如其来的肌肤之亲令莉迪雅为之一震。
  「不好意思,伯爵。」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委婉的声音打断了他,而波尔就站在敞开的房门口。
  虽然莉迪雅松了一口气,但是爱德格仍凝视着她,还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冷冷地回道:
  「我正在忙,请你关门出去。」
  什、什么?
  「可是,那个……」
  「我有些棘手的事必须和莉迪雅谈谈。」
  这哪是在谈事情呀?
  他虽然想要叫住波尔,然而灰紫色的眼睛就在近在咫尺,让莉迪雅无法轻易开口。
  况且,爱德格都已经下了逐客令,波尔还能违抗他,吗?怎么办?莉迪雅急得无法言语。
  「可是莉迪雅小姐在发抖。」
  波尔坚决地说道。
  爱德格眉头深锁,与其说他在生气,倒不如说他有点落寞,而且十分痛苦。
  最后他百般不愿地放开了莉迪雅。
  「真是伟大的护花使者,他好像是来救妳的。」
  「伯爵,并不是这样……」
  「话已经说完了,妳可以回去了。」
  他仿佛在撵人似地挥着手,然后躲进了内侧的房间。
  
  
  在恍惚中回到家的莉迪雅立刻冲进卧室,坐到床上,连灯也没开。
  好可怕,我还在抖个不停。
  手腕、肩膀、头发似乎都还残留着爱德格的体温。
  「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呀!」
  就算试着大叫,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
  这只是比平时更得意忘形的恶劣玩笑吗?她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平时的爱德格比较轻浮,不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差,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收下了波尔送的鸢尾花卡片吗?那他也太自私了吧,莉迪雅轻叹了一口气。
  爱德格只是不甘心身边的女孩亲近其他男性罢了,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波尔只是把莉迪雅当朋友,爱德格大可不用生气。
  虽然他刚才即使违抗伯爵也要解救莉迪雅,不过那说到底也是为了爱德格。
  波尔将颤抖的莉迪雅带到大门前的马车上,并义愤填膺地作出表示:
  他先表明了自己没有资格管爱德格的花心情史,然后继续说:
  「我认为,若他对妳们这种小姐并非出自真心,那玩笑也开的太过分了,毕竟他也明白平民难以违抗贵族呀。」
  当然,莉迪雅并非被悬殊的身分或被雇用等尊卑关系绑住,而是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把形迹可疑的爱德格当成伯爵,两人始终是平起平坐。
  但是,波尔并非因为莉迪雅受到欺压才出手相救,从他的行动可以看出,他是希望爱德格能维持高雅的绅士风范。
  即使是误会也好,波尔不希望他是个会对身分低下的纯真少女强行出手的人。
  尽管他认为爱德格与公爵家的少主是不同人,但是多少还是有相同之处吧。
  这么一来,他或许是认为爱德格对莉迪雅有特别待遇,才会对她这么温柔的吧?
  「算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莉迪雅轻叹了一口气,又开始喃喃自语。
  「喂,莉迪雅,妳不吃晚餐吗?」
  尼可站在门口朝里面偷看,虽然他一回到家便待在镜子前拼命地梳理毛发,但是当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他的心情好像已经恢复了。
  但是莉迪雅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于是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答说:「我不吃。」
  「喔,随便妳。」
  无情的妖精猫说的倒干脆。
  因为在归途的马车上,他对沉默不语的莉迪雅说了一句:「妳也被伯爵玩弄了吗?」而触怒了她,她甚至把他尾巴上的毛打结,所以尼可才会提高警戒,不敢轻易靠近她。
  他一边左右摇摆着毛茸茸的尾巴,一边用两只脚快步走下楼梯。
  尼可不安慰我吗?莉迪雅不由得火冒三丈。
  若能从被压住的手腕感到脉搏的跳动,那么这份激动也会传递到他的嘴唇上吗?一想到这里她不禁坐立难安。
  「嗨,听说妳不想晚餐,该不会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弄坏了肚子了吧?」
  这次换成格鲁比从二楼的窗口出现,对了,之前爱德格陷害他吃了肝脏,应该没出什么问题吧。
  为什么他不干脆食物中毒,返回故乡呢?于是莉迪雅不耐烦地回道:
  「吃坏肚子的是你吧。」
  「可恶,都是因为这里的水淤积不通,所以害我花了不少时间解毒,如果是高地的水,我立刻就能恢复了。」
  肝脏似乎真的有害格鲁比的健康。
  他即使幻化为人也一样人高马大,却能矫健地从狭小的窗户溜进来,他坐在窗檯上,以魅惑的眼神望着莉迪雅。
  因为格鲁比本来就具有一双魔性之眼,所以这并非出自他的本意,比起来爱德格还比较居心叵测。
  「你潜进了泰晤士河吗?」
  「别胡说了,那么混浊的河怎么住人啊?我现在在公园的池塘。」
  他指的方向是海德公园吧,那里应该有座广阔的池塘。
  「无所谓啦,我现在心情不好,请你在我还没扔出圣经之前回去。」
  「妳为什么不开心呢?我知道了,是那个吗?听说人类的女性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心情不好……」
  莉迪雅虽然将身边的软垫丢了过去,却被他接个正着。
  「不要那么生气嘛,我送妳一样好东西。」
  格鲁比所谓的好东西,不是血淋淋的猪脑就是羊的心脏,我死也不想收。
  他将手伸到眉头深锁的莉迪雅面前,然后轻轻地打开手掌。
  有个黄色毛球在他的手中蠕动,还睁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莉迪雅。
  「咦,小鸡?好可爱……」
  莉迪雅不禁笑颜逐开。
  「我捡到的。」
  「在哪里?」
  「郊外的鸡舍。」
  这不算捡到吧。
  「……你吃掉牠们了吧。」
  「我只有抓鸡来吃啦,因为妳会不高兴,所以我可没攻击人类哦。」
  格鲁比也必须吃东西,就某种意义而言,认识莉迪雅后就不再吃人的他算是相当诚恳。
  「你为什么没有吃这只小鸡呢?」
  「牠太小了,要挑出肝脏很麻烦。」
  他将小鸡放在莉迪雅的手掌上,她为了不让小鸡掉落,于是用手轻轻地包住牠,羽毛的蓬松触感顿时让心情缓和许多。
  「感觉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格鲁比讶异地盯着她轻举小鸡的模样。
  他大概很难理解那种关爱生物的慈悲心吧。
  「既温暖又柔软,会使人变温柔喔。」
  「妳不想吃牠吗?」
  「我想保护牠,想了解牠的心情,与牠一同生活,,如果失去了牠,我会感到既寂寞又悲伤。」
  「哼,就是这种心情啰。」
  格鲁比胡乱地摸着莉迪雅的头。
  他把我当成小鸡了吗?
  然而在格鲁比的眼中,寿命短暂,既无力量也无魔力的人类说不定就像只小鸡。
  而他竟然想将那种弱小的生命留在身边,这一点也不像格鲁比,相当反常。
  「我也不想吃妳,见不到妳甚至会很无聊。」
  「无聊?一般的格鲁比才不像你这样爱说话吧?」
  「我在水中当然也是闷不吭声啊,那是因为没有说话的对象嘛,不过只要妳愿意跟我来水里,就能随时聊天了。」
  他很自然地抱住莉迪雅。
  尽管如此,她也不想挥开他的手。
  如果对方是爱德格的话,她就不会这么老实了吧。
  比起人类,莉迪雅从以前开始就比较常与妖精接触,或许是因为格鲁比也是妖精,所以她才没有那么反感。
  虽然莉迪雅不明白人类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妖精却很好懂,因为,若格鲁比为了要吃她而骗人,也不会选择虚假的言语或态度而会直接运用他的魔力。
  「喂,是不是那个伯爵说了什么话惹妳不开心呀?」
  因为莉迪雅明白,格鲁比想要安慰她的心情并没有隐藏其他企图,所以感到十分安心。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别再替那家伙工作了,跟我结婚吧。」
  说得还真轻松。
  虽然也有人类爱上妖精而选择离开人间,不过莉迪雅对这里仍有一些执着。
  父亲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她也想继承亡母成为一名妖精博士,她认为在人类的世界应该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在等着她。
  「我很烦吗?算了,这不重要,妳难道不回苏格兰了吗?与其打扮的漂漂亮亮在这种挤满人类的地方生活,妳更适合在充满妖精的大草原上奔驰呀。」
  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妖精博士,我不能只跟妖精打交道呀。」
  「与人类往来太累了吧?大部分的妖精博士都是这样,虽然身为人类,却更接近妖精,况且人类又看不见妖精,除非发生问题,不然他们马上会忘记妖精的存在以及妖精博士的功劳;自古至今,我也听过许多妖精博士离开人间,在妖精界过生活的案例。」
  据说,能成为妖精博士的人不是与妖精有深厚的血缘关系,就是所谓的交换之子,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因为他们与妖精有很深的缘分,所以即使待在人间也无法适应社会吧。
  母亲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可是母亲有父亲在身边,因此决定在人间度过她的一生。莉迪雅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
  自己总有一天也会与人类的世界划清界限,返回妖精的国度吗?
  「拜托,就是因为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所以更不该在这种肮脏的地方虚度光阴吧。」
  虽然对妖精而言,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但是对人类来说却十分漫长。
  尽管如此,莉迪雅还是从格鲁比悠然自得的话中得到了安慰。
  与水之精灵接触时,虽然会感到有点凉意,但是却觉得四周特别清新,似乎连体内的污浊都被净化了。
  据说只栖息在干净水源中的格鲁比虽然拥有邪恶的魔性,但是同时也拥有净化水质的能力,因此他们生活的河川与湖泊总是充满着澄净的水,无论是人类或动物都蒙受恩惠。
  一旦与妖精接触,便会发现人类的社会结构和思考模式相当狭隘,将格鲁比当成邪恶的妖精也是人类的独断专行。
  因此,若在人世间不如意,烦恼或失败也不用担心,当我精疲力竭时,妖精的国度一定会敞开大门欢迎我。
  「没想到你人还满好的嘛。」
  一个是具有魔性、直来直往的格鲁比;另一个则是身为人类却令人讨厌、总是满嘴谎言的爱德格。
  单方面来看的话,爱德格应该也不算是个坏人吧。
  不过正因为是人类,所以才会在善恶之间游移,爱德格之所以令人难以理解,是因为他太过善变,但是因为他也有自觉,所以有时看起来相当痛苦,每当此时,她便觉得傲慢的爱德格很像掌中的小鸡。
  如果自己做得到,也想要包容他并给予他温暖。
  可是他却说他不需要友情,尽管嘴上说需要她,但是或许他只是想戏弄她来打发时间。
  莉迪雅听见有人走上楼的脚步声,而格鲁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敲门的人是好像才刚到家的父亲。
  「莉迪雅,有人在里面吗?我听见说话的声音……」
  「没有人啊,父亲大人,是妖精啦,他已经离开了。」
  「我听说妳不想吃饭。」
  「嗯……我不太饿,不过因为我想和父亲大人一起吃饭,所以还是吃一点吧。」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将小鸡轻轻地放到桌上,桌上摆着要给哥布林喝的牛奶和饼干。
  辛勤工作的哥布林立刻聚了过来,将这个弱小的生物团团围住。
  「要替我照顾牠喔。」
  

三味线 2008-11-13 20:37

(接上一章) 
  当时,波尔因为莉迪雅在发抖,所以不愿离开。
  如果他的目的是要潜入伯爵家刺探情报的话,应该会避免引起爱德格的不满吧。
  这么看来,波尔果然与『绯月』无关吗?
  或者,是正义感战胜了他的目的呢?
  爱德格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十分厌恶,不禁叹了口气。
  「您怎么了?」
  坐在马车门边的雷温凝视着爱德格。
  拥挤的人群在窗外的牛津街上来来往往。
  他虽然想将波尔是否与义贼团有关一事在脑中理出个头绪,可是只要一开始思考,莉迪雅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在想一些事。」
  虽然他对发抖的莉迪雅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当时爱德格是为了观察波尔的反应,才故意不放开莉迪雅的。
  另一方面,他也因为一再被莉迪雅拒绝而感到焦虑,如果当时没人制止的话,说不定后果不堪设想。
  冷静地判断莉迪雅的价值的自己,与感情用事地想将她据为己有的自己。
  若是莉迪雅离开的话一定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他或许会听从她的话,将两人的关系建立在友谊上,但是她竟然如此要求,不禁令他发起火来。
  「雷温,虽然我的确利用了莉迪雅,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我改观呢?」
  「您希望她如何看待您呢?」
  「我希望她渴求着爱情,不愿离开我身边。」
  「事到如今或许为时已晚。」
  所以才叫人心烦,爱德格双手抱胸,无论怎么辩解莉迪雅也不愿相信他。
  「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嗯,我决不退让。」
  「不……不是指那个。」
  「你是指莉迪雅渴求爱情的事吗?问题在于,若拿出真心就能让一切顺利的话,即使是掏心掏肺我也做得到。」
  雷温歪着头、一脸不解。
  「可是、莉迪雅不愿认同我的那种真心。」
  爱德格仿佛在说:「不管花多久的时间我也只能单相思。」
  「那哪叫真心啊。」
  行驶中的马车里出现了不该有的声音。
  「真受不了,我果然不能将莉迪雅交给你呀。」
  对面的座位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是位黑色卷发的青年。
  爱德格以眼神制止了在瞬间想要发动攻击的雷温。
  「格因先生,希望你透过总管找我,不然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人类的规则与我无关,而且,莉迪雅只是一心想成为妖精博士,并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别搞错了。」
  「她应该已经拒绝你的求婚了吧?但是,她还没明确回绝我喔。」
  「我不认为自己被拒绝了,人类一下子就会老化、衰退,还会相互憎恨、残杀与欺骗,既然她是妖精博士,那么比起你这种家伙,她总有一天会比较想和妖精一起生活的。」
  「听说你是格鲁比,你会吃人吧?我想就算是莉迪雅也会提防你,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吞下肚。」
  「我怎么可能吃她,格鲁比的意志力是相当坚定的。」
  「真是暴殄天物,我倒想尝尝莉迪雅的滋味呀。」
  格鲁比的脸皱成一团。
  「你……你这个人类该不会是个**吧?」
  爱德格扑哧一笑并将视线转向他。
  「你为什么会喜欢莉迪雅呢?喜欢上人类不是违反了格鲁比的习性吗?」
  「因为她不怕我,虽然害怕格鲁比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看到了真正的我,而不是我的种族,即使靠近她,与她说话,她都不会逃跑,我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类。」
  「那么,在遇见莉迪雅之前,你都是孤伶伶的囉?」
  「孤伶伶的?格鲁比一向如此,我们会和同族分开,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但是你遇见了她,并尝到了被人接纳的喜悦,因此才想将她占为己有。」
  格鲁比一直注视着爱德格,仿佛想探索他的内心,那是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美丽眼眸,他透不出属于人类的魔性光辉,就和莉迪雅的金绿色眼睛一样。
  它仿佛能看穿一切,所以不需要伪装,那双眼眸可以令人放心。
  「你还真了解啊。」
  「因为我也一样,她完全不怕我的所作所为,不在乎世人在我身上贴的标签,而愿意聆听我、同情我并给予帮助,她替我找回了身为人类不可或缺的部分,我认为,只要莉迪雅待在我身边,我便能产生面对未来的勇气。」
  「哈,难不成你是那种该下地狱的人吗?」
  格鲁比扬起了嘴角,或许是受到妖精魔力的影响,爱德格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目眩,格鲁比不论男女都照吃不误吧,这样的话,即使是男人也会被这既邪恶又美丽的格鲁比蛊惑吗?
  他的模样宛如顶级的艺术品,难怪有人会为了想获得他而落入陷阱。
  「爱德格伯爵!」
  雷温一边发出叫唤、轻拍爱德格的肩膀,一边用刀子抵住格鲁比的眉间。
  「小鬼,别那么气嘛……不,那是蛇,还是鸟呢?」
  格鲁比退了一步,爱德格才从咒语中得到解放,身体突然恢复轻松。
  「雷温,我没事。」
  爱德格一边命令雷温收起刀子,一边喃喃自语。
  「或许吧,不过我不相信地狱的存在……所以格因先生,我是不会放弃她的,这次我可是来真的。」
  格鲁比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接受你的挑战。」
  
  格鲁比才刚消失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爱德格来到的地方是伦敦大学学院。
  他下了马车,只身走进莉迪雅的父亲——克林顿教授上班的那栋建筑物。
  因为有些事情想向教授请教,所以爱德格请他空出了授课间的空挡时间。
  爱德格在大学教职员的带领下来到了研究室,前来迎接他的克鲁顿一头乱发,戴着圆形眼镜,比起大学教授的身分看起来更像打杂员工。
  「伯爵,欢迎光临,现在有点乱,很是不好意思。」
  克鲁顿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穿越堆积如山的书籍与书桌,可是他上衣的下摆勾到椅子,结果夸张地弄倒了一整叠的书。
  「哎呀,真是的,这里怎么堆了这么多书呢……伯爵,您别拘束,请坐。」
  他好像注意到客用沙发上堆满了书本,连忙收拾起来。
  如果不是隔壁房的学生蓝格雷及时过来帮忙,他慌得差点又要将刚收拾好的文件散落一地。
  「请问,您说有事要谈,难道是莉迪雅惹了什么麻烦吗?」
  看来他似乎相当担心爱德格前来指责女儿的不是,因此显得相当慌张。
  「不,我并不是为此而来,莉迪雅小姐的表现可圈可点,教授,我是想请教您有关宝石的事情。」
  一听到宝石,克鲁顿教授立刻眉开眼笑。
  矿物学是他的专业领域,被莉迪雅说成『书呆子』的他突然流露出学者的严肃表情。
  「我听说月光石会像天上的月亮般具有盈缺变化。」
  之所以想要了解月光石,是因为他觉得它似乎与青骑士伯爵的名号有关。
  据说,青骑士伯爵曾与妖精女王订下『请将月亮送给我』的婚约条件,而女王找来的是如同月亮般拥有盈缺变化的白色月光石。
  这让爱德格想到,青骑士伯爵从前说的那句话当真是回绝婚事的惯用话吗?
  另外还有一件与有关『月亮』的事,那就是被称为『绯月』的义贼团;假使那个名称是取自红色月光石,那为何偏偏要挑月光石呢?他的心中浮出许多疑问。
  对不容冒牌青骑士伯爵存在的他们而言,『月亮』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难道月光石与青骑士伯爵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吗?
  但是爱德格对伯爵家一无所知,譬如,妖精国的领地在哪里?是否真有其事?以前的伯爵又是如何与妖精们相处的呢?
  「月光石内侧的光芒是各种矿物层状堆叠所产生的反光,它的构造极为细致,因此或许在满月与新月一明一暗的光线下,会产生出不同的反光吧。」
  「那么,这终究只是人们对宝石的印象,其实光芒并没有任何改变吗?」
  「这个嘛,若单从矿物构造与成分的立场来看,这种传闻就有如钻石受到诅咒一般令人难以置信,但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相信如同月亮般会产生盈缺变化的月光石是存在的。」
  比方说……克鲁顿使劲地想。
  「比较有名的是中世纪的罗马教皇雷欧十世,他曾经拥有那个不可思议的月光石。」
  「还有其他类似的故事吗?」
  「其实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月光石正如其名会随着月光一同变化,甚至被人认为是月亮的碎片,即使每个人的认知多少有点差异,但仍将有盈缺变化反光的石头视为月光石。」
  这么一来,从前在青骑士伯爵的要求下,妖精女王找到的只不过是月光石中反光最细致的一种,并非是拥有什么力量的东西吧。
  虽然他每天都有确认戴在波尔手上的那枚戒指,不过距离满月还有一段时日,虽然光芒的范围看来似乎有变大,但是变化的程度却细小到让人觉得是心理作用。
  稍微想了想之后,爱德格继续说:
  「教授您熟知古今中外传说中的宝石,甚至连『一千零一夜』中恶魔暗藏的石头也能从矿物学的角度来推敲种类吧。」
  「那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兴趣。」
  「不,因为目前无人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所以这具有相当的价值喔。」
  接着,爱德格切入正题。
  「坦白说,伯爵家有一位祖先似乎在找寻这种有盈缺变化的月光石,但我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找寻结婚的对象吗?」
  克鲁顿一边难为情地笑着,一边这么说。
  「因为月光石被称为维系爱情的石头。」
  「我倒是不清楚这点,原来研究这类浪漫事迹也在矿物学的范畴中吗?」
  「哪里的话,我只不过是偶然得知的,从前内人曾说要以月光石作为结婚戒指……呃,无关紧要的私事就先打住,那个,您想知道的事情是……」
  「教授,快别这么说,谢谢您告诉我如此美妙的故事,将来我也想将月光是送给心仪的女孩作为信物。」
  虽然爱德格露出了满面笑容,但是克鲁顿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不安。
  「伯爵您还年轻,用不着急着结婚吧,您必须慎选新娘,若是太早定下来的话,或许将来会后悔……」
  「比起年龄,最重要的不是两人的心意吗?」
  虽然有点失礼,但是爱德格觉得克鲁顿教授心慌的模样相当有趣。
  「有、有这样的千金小姐出现了吗?」
  「我是指一般的情况。」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过教授的女儿这么可爱,一定让您很担心吧,您怕某天或许会出现一个男人,以浪漫的宝石夺走她的心。」
  克鲁顿顿时全身僵硬。
  接着他突然回过神来,硬是将话题拉回正规。
  「啊,对了,伯爵,说到结婚对象我才想到,您的祖先,也就是青骑士伯爵的故事中曾经出现的妃子不正象征着月光石吗?」
  他对这个传说感到相当意外。
  青骑士伯爵的故事爱德格不知道度过了多少遍,但是不记得里面曾出现月光石。
  「青骑士伯爵的妃子不但是他的守护精灵之一,还是位弓箭高手吧?」
  身为弓箭高手的守护精灵一共有两位,其中一位应该就是他的妃子。
  克鲁顿一边点头,一边翻阅着从柜子上拿下来的书。
  以青骑士伯爵为主角的书出自伊丽莎白时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读物,因为里面描述的大多是当时盛行的妖精故事,所以就算书中的角色是真实人物,去被社会大众认为是凭空杜撰的。
  虽然艾歇尔巴顿伯爵家的祖先青骑士爵士是英王的重要骑士,并受封为伯爵,但是其故事交织着妖精与魔法,要取信于人实在不容易。
  因为莉迪雅原本就对妖精很了解,所以不认为那是无稽之谈。
  「您应该知道弓箭手象征着月亮吧?」
  原来如此,月之女神戴安娜也同样是狩猎女神,而且新月的形状也会令人联想到弓吧;月亮与弓自古以来无论在文坛或画坛上,都时常被当成同义的字汇来使用。
  「况且对妖精族而言,月亮代表崇高的地位,守护妖精的名字也被认为是取自于月亮的形象。」
  「名字……妖精妃子叫格恩朵露,另一位叫芙兰朵露。」
  「希腊语的意思就是白色弓箭、红色弓箭。」
  「换句话说,就是白月与绯月……」
  「两者都是月光石的颜色;另外也有一说提到芙兰朵露是青骑士之女,书中还有描写她们佩带宝石,难道是比盈缺变化的月光石更合适的宝石吗?」
  啊,对了。
  过去伯爵之所以对原野的妖精女王开出『请将月亮送给我』的结婚条件,或许是想起了祖先的守护精灵吧。
  他只是单纯地想找结婚对象吗?或者必须找寻与守护精灵有缘分的人呢?
  不过,那也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清楚波尔手上的月光石戒指是否为格恩朵露的物品,或许她曾经拥有戒指,不过因为那个名字的妖精已经不在了,所以女王只找到了那枚戒指吧。
  现在与爱德格有关系的,应该是那个『绯月』。
  如果说,送来恐吓信的义贼团是以这个故事作为蓝图,并自称为『绯月』的话,那他们应该有意成为青骑士伯爵的守护者。
  因此不容许冒牌货存在,并且一心想夺回宝剑。
  然而,这与王子又有何关联?
  与王子敌对的那群人为何要自称为青骑士伯爵的弓箭手呢?
  调查这件事是爱德格自身的任务。
  爱德格站起身来。
  「教授,非常感谢您,令我受益良多。」
  「有帮上您的忙吗?」
  他一边与教授握手,一边想起一件事要询问莉迪雅的父亲。
  「教授,我还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那当然。」
  「我听说尊夫人曾是名妖精博士,喜欢一位能看见凡人看不见之事物的女性,是不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呢?」
  无论再怎么伪装,真正的自己与软弱的一面也似乎会被看穿。
  「内人从前住在故乡的小岛上与妖精一同生活,是我任性地夺走了她,改变了她的命运,我夺走了她的一切,能给予她的却少之又少……唉~~我又将话题扯远了,喜欢一个人本来就需要勇气、还要双方情投意合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爱德格倒觉得他们就像私奔的恋人,然而看不出克鲁顿竟然如此热情,
  「无论是谁,都将突然面临这个问题,就算没有勇气,却也理所当然地踏上那条困难重重的道路,当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如同我将内人从她的家人身边夺走一样,莉迪雅总有一天必定会找到比我更重要的人吧,不过我认为,有必要选择不会令莉迪雅烦恼的对象。」
  爱德格心想,自己被摆了一道。
  虽然克鲁顿平时是个少根筋的烂好人,不过却相当敏锐聪颖,让爱德格碰了根软钉子。
  就算以轻浮的心态接近莉迪雅也毫无意义。
  被克鲁顿这么一说,本来应该会激起爱德格的斗志才对,毕竟与格鲁比互较高下的时候也是如此。
  然而此时,他的话却令爱德格的心情十分低落。
  要挽留莉迪雅的手段还有很多,爱德格也曾傲慢地想过,如果非拿出真心不可的话,那他也能为此豁出去。
  但是,那股冲劲与企图轻易地被打败了,出乎意料地,爱德格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见莉迪雅。
  虽然她今天也有来伯爵家上班,不过因为爱德格的关系,所以一直关在工作室里不肯开门见他。
  虽然是自作自受,但是看来她暂时不会与自己说话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爱德格心想,即使莉迪雅是因为看重妖精博士的工作,所以才愿意来上班,不随便请假,但是这也代表她并没有完全拒绝自己。
  而他也有自信能假装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他能这么做,电脑是却也注意到莉迪雅待在他身边并非心甘情愿。
  总觉得自己明明就很喜欢莉迪雅,但是却缺少了什么决定性的因素而遭到拒绝。
  
  ※註1:共济会(Freemasons),是十八世纪欧洲的一种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秘密结社,成立于英国。
  ※註2:玫瑰十字会(Rosen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