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床(第三十七章——最终章)
第37章
阿伯53
阿伯那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他从上大学,不,从上小学的第
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对承诺看得很重的人,他想只有那些像麦子一
样的女孩,才会为了钱去卖身,因为她们长着一个可以卖的东西。直到陈左约他在
新世纪饭店见面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陈左站在新世纪饭店十一层的商务酒廊里,他正在跟一个日本人谈话。阿伯走
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看阿伯。他只是用那对有些伤感的眼睛扫了阿伯一下,然后
就自顾自地跟日本人说下去。
阿伯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儿,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眼睛在厅
内来回看着,呼吸有些困难。而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皮鞋显得很脏,麦子没有
说错,他这样的男人就是脏,青春是他惟一的法宝和护身符,但是他的确感到自己
是有些脏。除了皮鞋而外,还有脖子、脸、眼睛、裤子,对了,还有脚,他明显地
感到了从自己的脚上冒出了汗味儿,那是因为他昨天晚上喝酒太晚了,在酒吧混得
忘了时间,回来之后,就直接睡在了床上,他没有洗脚,今天早上也忘了换袜子。
管理酒廊的女孩走过来,问,先生,您是陈董事长的客人吗?
阿伯看看那边的陈左,犹豫着点了点头,说,是,我是他的客人。
小姐说,他正在会客,请您坐在那边吧。
阿伯顺从地跟着那个小姐坐到了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里,离陈左最少有二十米远,
他一直望着陈左,可是陈左没有看他,日本人跟他说着什么,他们的谈话非常投人。
阿伯坐着,随手从身后的报架上拿起一张《大公报》,看着上面的新闻,他的
脑子却很乱,不知道上面究竟在说什么。小姐过来问他,先生,你是想喝什么?橙
汁,还是茶?
阿伯愣了一下,他再次朝陈左那边看了看,然后对小姐说,茶,茶吧。
小姐说,是红茶吗?
阿伯说,红茶吧。
小姐走了。
阿伯开始思考起来,陈左让他来是干什么呢?他早上在路上已经想了很久了。
陈左应该是找麦子,今天他却找他那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陈左并没有马上要理他
的意思,他正跟那个日本人站起来,激动地用手划着什么。阿伯想,他们是不是在
争论1945年结束的那场战争的是非问题?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阿伯紧张地拿着手
机走了出去。
在出门的刹那,他感到陈左在注意他了。
在过道里,阿伯接听了手机,是麦子。
阿伯奇怪,平时麦子在这种寂寞的时候从来都不给他打电话,今天出了什么事
了?
麦子问他,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些难受。
阿伯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麦子说,我肚子疼。
阿伯说,可是,我现在,现在有事去不了。
麦子说,你在哪儿?
阿伯犹豫了一下,他决定还是不能把自己正在等陈左的事告诉她,以后无论他
怎么在内心重新分析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做时,都又重新陷人犹豫。他对自己说,
你当时不可能做出别的决定,因为你跟她的关系已经在朝坟墓走去了,尽管在那天,
在浴室,当他俩紧紧抱在一起时,他把麦子从旁边拉到浴缸里,再次进入她。在刹
那中,他感到只要他能不断地进入她,他就控制了她的心灵,他以为两个肉体在一
起,那就是永恒。
此刻阿伯的声音变小了,他看着正在起身送那个日本人的陈左,对电话里的麦
子说,我,我正在剧组。
麦子敏感地察觉出他在说谎,于是说,你根本没有在剧组。
说完,麦子放下了电话。
阿伯想:她会怀疑我正跟女人在一起吗?那就是好事,阿伯最怕的是她目前知
道自己正在跟陈左在一起。他隐约觉得陈左找他是与麦子有关。
他不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产生了愧疚,他意识到那将要飘
然而至的阴谋,那像雨丝一样浮动的灰色物体正在对自己拥抱过来。
陈左也就在那个时候朝他走过来,他像要把阿伯拥进怀里那样夸张地伸出手来,
使阿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要与他拥抱呢,还是与他握手?结果是陈左经过了阿伯,
而与他身后的那个服务女生拥抱,他把那女孩抱在怀里之后,回过头来对阿伯说,
你坐到那边去吧,我先上个厕所。
陈左说完,放开那个紧紧靠在他怀里的女孩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元钱,
给了她,然后说,给我们换一点茶,我刚才太激动了,大骂日本人,因为那个人的
爷爷就在我奶奶那个村子里呆过两年。说不定当年看我奶奶撒尿的那个日本人,就
是他的爷爷,他还想让我买他的光纤设备呢,他们日本人真是太容易忘了自己的罪
行了。
阿伯坐在刚才那个日本人的座位上,他感到沙发的布面被日本人的屁股捂得很
热,这说明刚才他们的确讨论的是一些大是大非问题。
陈左走过来,自己开始抽烟,也没有给阿伯让,他盯着阿伯,突然说,你爱她
吗?
阿伯紧张地说,爱谁?
陈左说,你知道我说的谁。
阿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这跟,跟你无关。但阿伯一想到对面这个人有
可能投资《长安街》,就又后悔了,说,您要真关心,我也能……
陈左打断他说,你根本不爱她,你已经厌倦了,对吗?
阿伯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有沉默。
你对她不负责任,她为了你,生活得很累,你说对吗?所以,我有一个决定,
你应该离开她。
阿伯愣了,他看着陈左,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跟我与你无关。
陈左说,她今后要跟着我,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尽管她从来没有对我说
过,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么,我知道全世界的读过一点书的女人需要什么。
阿伯看着陈左,说,你比我还绝对。
陈左不听阿伯说什么,他继续对阿伯说,她能从我这儿得到她想要的,她会稳
定下来,可是她如果继续跟着你,那她就什么也得不到。你想让她继续跟着你挨饿
并走在北风中吗?
阿伯这时想,是不是把《长安街》改名就叫《走在北风中》呢?他有急切地回
答陈左的愿望,但是他想听陈左把话说完。
陈左说,你必须离开她。这是今天的主题。
阿伯感到这的确是一场谈判,他意识到了这个主题的严重性。
阿伯说,我为什么要离开她?
陈左说,你必须要离开她。
阿伯想起来自己这些天正在与麦子重归于好,他们彼此间正在感受对方温暖的
气息,他们可以放松地做爱,并且他答应她把孩子生下来。但是,陈左却在跟他说
离开,而且语气中显得很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激怒了阿伯,他已经想好了用
什么词汇来反抗他了,那就是,你去死吧。
阿伯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陈左又说,你能得到一笔钱,你从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阿伯愣了,他感到他的元气已泄了出来,钱这个字让他突然变得晕眩。
你想知道数额吗?
阿伯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的话,我就说;否则,我们今天的谈话结束。
阿伯仍没有说话,但是,他也没有动。
陈左笑了,说,应该给你们知识分子留点面子,你这种人可能还有点自尊心,
最少是表面的。这样吧,我告诉你。陈左说完,又试探地看着他。
他仍是不说话,只是感到口渴。
陈左说,五万,你如果今天能走,就今天拿;你如果明天能走,就明天拿,给
你三天的时间。
阿伯突然说,十万。
陈左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十万?你跟麦子都不值这么多。
阿伯说,是你要谈钱的。
陈左说,那好,为什么是十万,而不是十一万呢?
阿伯想了想,说,我是一个流浪汉,我需要房子,只要我能有一个住的地方,
我会好好写小说的。要知道,十万,可以为买房交首款了,那是最起码的。
陈左说,为了十万块钱,就能出卖自己的爱情,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吗?
阿伯说,我不是知识分子。
陈左说,那你是什么?作家吗?
阿伯说,我也不是作家。
陈左说,那你是什么?
阿伯反问,你为什么对知识分子这么仇恨,你是当年没能考上大学吗?
陈左笑了,说,考上了,我当然上了大学,但是我喜欢对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
这样说话,因为这个词汇的存在,使我不舒服。其实,在中国,知识分子这个词汇
应该被消灭了,我的意思是那些写文章的人,包括你,他们喜欢用这个词,其实他
们没有知识。更不是什么知识分子。
阿伯说,那我们光谈钱就行了,你不要跟我说这些。而且,我跟你谈了钱,我
就不是知识分子。
陈左说,那你想,你值十万吗?
阿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就本能地站起来,然后走了出去。
陈左站在那儿,说,你回来,我们再谈谈。
阿伯没有回头。
当他回到了他跟麦子生活了半年的家时,麦子刚好下完了方便面,热气和香味
让阿伯的鼻子发酸。
麦子说,你去哪儿了?
阿伯说,没有去哪儿,只是心清不好,出去走了走。
麦子说,吃面吧,我再下。不知道你白天就能回来。
当麦子与阿伯一起坐在餐桌前时,阿伯突然说,陈左对你好吗?
麦子的脸红了,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伯说没什么。
麦子说,他当然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不是个仅仅用语言给女人堆砌希望的男
人。
阿伯低着头说,我知道。
麦子觉得自己说着了阿伯的弱点,便说,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他想对我怎么样
就能对我怎么样?他既然那么怕沈灿又找我干什么?我麦子是这样的女人吗?他有
老婆,而我有男朋友。只是,只是有时我的心有点乱而已。
阿伯说,我知道你的心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