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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床(第三十七章——最终章)

女人床(第三十七章——最终章)

 第37章

                阿伯53

    阿伯那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他从上大学,不,从上小学的第
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对承诺看得很重的人,他想只有那些像麦子一
样的女孩,才会为了钱去卖身,因为她们长着一个可以卖的东西。直到陈左约他在
新世纪饭店见面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陈左站在新世纪饭店十一层的商务酒廊里,他正在跟一个日本人谈话。阿伯走
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看阿伯。他只是用那对有些伤感的眼睛扫了阿伯一下,然后
就自顾自地跟日本人说下去。

    阿伯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儿,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眼睛在厅
内来回看着,呼吸有些困难。而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皮鞋显得很脏,麦子没有
说错,他这样的男人就是脏,青春是他惟一的法宝和护身符,但是他的确感到自己
是有些脏。除了皮鞋而外,还有脖子、脸、眼睛、裤子,对了,还有脚,他明显地
感到了从自己的脚上冒出了汗味儿,那是因为他昨天晚上喝酒太晚了,在酒吧混得
忘了时间,回来之后,就直接睡在了床上,他没有洗脚,今天早上也忘了换袜子。

    管理酒廊的女孩走过来,问,先生,您是陈董事长的客人吗?

    阿伯看看那边的陈左,犹豫着点了点头,说,是,我是他的客人。

    小姐说,他正在会客,请您坐在那边吧。

    阿伯顺从地跟着那个小姐坐到了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里,离陈左最少有二十米远,
他一直望着陈左,可是陈左没有看他,日本人跟他说着什么,他们的谈话非常投人。

    阿伯坐着,随手从身后的报架上拿起一张《大公报》,看着上面的新闻,他的
脑子却很乱,不知道上面究竟在说什么。小姐过来问他,先生,你是想喝什么?橙
汁,还是茶?

    阿伯愣了一下,他再次朝陈左那边看了看,然后对小姐说,茶,茶吧。

    小姐说,是红茶吗?

    阿伯说,红茶吧。

    小姐走了。

    阿伯开始思考起来,陈左让他来是干什么呢?他早上在路上已经想了很久了。
陈左应该是找麦子,今天他却找他那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陈左并没有马上要理他
的意思,他正跟那个日本人站起来,激动地用手划着什么。阿伯想,他们是不是在
争论1945年结束的那场战争的是非问题?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阿伯紧张地拿着手
机走了出去。

    在出门的刹那,他感到陈左在注意他了。

    在过道里,阿伯接听了手机,是麦子。

   

 

    阿伯奇怪,平时麦子在这种寂寞的时候从来都不给他打电话,今天出了什么事
了?

    麦子问他,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些难受。

    阿伯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麦子说,我肚子疼。

    阿伯说,可是,我现在,现在有事去不了。

    麦子说,你在哪儿?

    阿伯犹豫了一下,他决定还是不能把自己正在等陈左的事告诉她,以后无论他
怎么在内心重新分析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做时,都又重新陷人犹豫。他对自己说,
你当时不可能做出别的决定,因为你跟她的关系已经在朝坟墓走去了,尽管在那天,
在浴室,当他俩紧紧抱在一起时,他把麦子从旁边拉到浴缸里,再次进入她。在刹
那中,他感到只要他能不断地进入她,他就控制了她的心灵,他以为两个肉体在一
起,那就是永恒。

    此刻阿伯的声音变小了,他看着正在起身送那个日本人的陈左,对电话里的麦
子说,我,我正在剧组。

    麦子敏感地察觉出他在说谎,于是说,你根本没有在剧组。

    说完,麦子放下了电话。

    阿伯想:她会怀疑我正跟女人在一起吗?那就是好事,阿伯最怕的是她目前知
道自己正在跟陈左在一起。他隐约觉得陈左找他是与麦子有关。

    他不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产生了愧疚,他意识到那将要飘
然而至的阴谋,那像雨丝一样浮动的灰色物体正在对自己拥抱过来。

    陈左也就在那个时候朝他走过来,他像要把阿伯拥进怀里那样夸张地伸出手来,
使阿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要与他拥抱呢,还是与他握手?结果是陈左经过了阿伯,
而与他身后的那个服务女生拥抱,他把那女孩抱在怀里之后,回过头来对阿伯说,
你坐到那边去吧,我先上个厕所。

    陈左说完,放开那个紧紧靠在他怀里的女孩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元钱,
给了她,然后说,给我们换一点茶,我刚才太激动了,大骂日本人,因为那个人的
爷爷就在我奶奶那个村子里呆过两年。说不定当年看我奶奶撒尿的那个日本人,就
是他的爷爷,他还想让我买他的光纤设备呢,他们日本人真是太容易忘了自己的罪
行了。

    阿伯坐在刚才那个日本人的座位上,他感到沙发的布面被日本人的屁股捂得很
热,这说明刚才他们的确讨论的是一些大是大非问题。

    陈左走过来,自己开始抽烟,也没有给阿伯让,他盯着阿伯,突然说,你爱她
吗?

    阿伯紧张地说,爱谁?

    陈左说,你知道我说的谁。

    阿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这跟,跟你无关。但阿伯一想到对面这个人有
可能投资《长安街》,就又后悔了,说,您要真关心,我也能……

    陈左打断他说,你根本不爱她,你已经厌倦了,对吗?

    阿伯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有沉默。

    你对她不负责任,她为了你,生活得很累,你说对吗?所以,我有一个决定,
你应该离开她。

    阿伯愣了,他看着陈左,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跟我与你无关。

    陈左说,她今后要跟着我,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尽管她从来没有对我说
过,但是,我知道她需要什么,我知道全世界的读过一点书的女人需要什么。

    阿伯看着陈左,说,你比我还绝对。

    陈左不听阿伯说什么,他继续对阿伯说,她能从我这儿得到她想要的,她会稳
定下来,可是她如果继续跟着你,那她就什么也得不到。你想让她继续跟着你挨饿
并走在北风中吗?

    阿伯这时想,是不是把《长安街》改名就叫《走在北风中》呢?他有急切地回
答陈左的愿望,但是他想听陈左把话说完。

    陈左说,你必须离开她。这是今天的主题。

    阿伯感到这的确是一场谈判,他意识到了这个主题的严重性。

    阿伯说,我为什么要离开她?

    陈左说,你必须要离开她。

    阿伯想起来自己这些天正在与麦子重归于好,他们彼此间正在感受对方温暖的
气息,他们可以放松地做爱,并且他答应她把孩子生下来。但是,陈左却在跟他说
离开,而且语气中显得很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激怒了阿伯,他已经想好了用
什么词汇来反抗他了,那就是,你去死吧。

    阿伯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陈左又说,你能得到一笔钱,你从没有见过那么多钱。

    阿伯愣了,他感到他的元气已泄了出来,钱这个字让他突然变得晕眩。

    你想知道数额吗?

    阿伯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的话,我就说;否则,我们今天的谈话结束。

    阿伯仍没有说话,但是,他也没有动。

    陈左笑了,说,应该给你们知识分子留点面子,你这种人可能还有点自尊心,
最少是表面的。这样吧,我告诉你。陈左说完,又试探地看着他。

    他仍是不说话,只是感到口渴。

    陈左说,五万,你如果今天能走,就今天拿;你如果明天能走,就明天拿,给
你三天的时间。

    阿伯突然说,十万。

    陈左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十万?你跟麦子都不值这么多。

    阿伯说,是你要谈钱的。

    陈左说,那好,为什么是十万,而不是十一万呢?

    阿伯想了想,说,我是一个流浪汉,我需要房子,只要我能有一个住的地方,
我会好好写小说的。要知道,十万,可以为买房交首款了,那是最起码的。

    陈左说,为了十万块钱,就能出卖自己的爱情,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吗?

    阿伯说,我不是知识分子。

    陈左说,那你是什么?作家吗?

    阿伯说,我也不是作家。

    陈左说,那你是什么?

    阿伯反问,你为什么对知识分子这么仇恨,你是当年没能考上大学吗?

    陈左笑了,说,考上了,我当然上了大学,但是我喜欢对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
这样说话,因为这个词汇的存在,使我不舒服。其实,在中国,知识分子这个词汇
应该被消灭了,我的意思是那些写文章的人,包括你,他们喜欢用这个词,其实他
们没有知识。更不是什么知识分子。

    阿伯说,那我们光谈钱就行了,你不要跟我说这些。而且,我跟你谈了钱,我
就不是知识分子。

    陈左说,那你想,你值十万吗?

    阿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就本能地站起来,然后走了出去。

    陈左站在那儿,说,你回来,我们再谈谈。

    阿伯没有回头。

    当他回到了他跟麦子生活了半年的家时,麦子刚好下完了方便面,热气和香味
让阿伯的鼻子发酸。

    麦子说,你去哪儿了?

    阿伯说,没有去哪儿,只是心清不好,出去走了走。

    麦子说,吃面吧,我再下。不知道你白天就能回来。

    当麦子与阿伯一起坐在餐桌前时,阿伯突然说,陈左对你好吗?

    麦子的脸红了,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伯说没什么。

    麦子说,他当然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不是个仅仅用语言给女人堆砌希望的男
人。

    阿伯低着头说,我知道。

    麦子觉得自己说着了阿伯的弱点,便说,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他想对我怎么样
就能对我怎么样?他既然那么怕沈灿又找我干什么?我麦子是这样的女人吗?他有
老婆,而我有男朋友。只是,只是有时我的心有点乱而已。

    阿伯说,我知道你的心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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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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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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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54

    日子就在他们共同都很乱的心情中度过。阿伯整天无所事事,他在无聊中看了
洛奇的小说,又看了亨利。米勒的小说,还看了几本《读书》杂志,最后他天天抱
着福柯的论文集读得过瘾。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与麦子不太和谐地做完爱。过程是
这样的,阿伯开始一直闭着眼睛,他跟麦子说着一些科研机构在改革,对学者的论
文进行量化是不是对的问题。麦子说那不量化,又能有什么标准呢?阿伯说标准只
有一个,把所有这个单位都解散,让他们自己去要饭。让所有社科方面的东西都完
全凭着自己的兴趣去做,别动不动说中华民族需要这个。

    麦子笑了,说,自己没有人养,就讨厌别人有人养,这也是浅薄人所为。

    或者都弄到大学里,白天教书,晚上写,好坏都有学生表决,你说呢?

    也不好。学生有时比教师聪明,有时比教师更傻。

    阿伯说,这时候就需要德里达的解构主义了。

    麦子突然捂着耳朵说,我已经受够了。

    阿伯拉开她的手,问,你什么受够了?

    你天天说解构,但是,你跟你的德里达一样,从来也没有说清楚过,你们的话
太多,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概念都要用那么多话,而且还说不清楚,那我们要
这些概念有什么用呢?

    阿伯笑了,边笑边说,其实,我也能说得简单些,可是,那就等于什么也没说。

    这时,阿伯的手机响了,竟是陈左。他在电话里说,可以,你来吧,明天就来,
免得我改变主意。

    麦子一直看着他。

    阿伯知道麦子在盯着她,但是他也不再想解释,他开始穿衣服。

    麦子说,你又要出去?

    阿伯点头。

    你出去干什么?

    我有我的事。

    麦子看着他,说,不能告诉我?

    阿伯犹豫着,摇头。

    你走吧。

    她没有再看一眼阿伯的背影,就钻进被窝。这时她又从被窝里坐起来,说,那
你说清楚再走。

    阿伯一惊,问,说什么?

    德里达的解构。

    阿伯在心里吁了一口气,说,解构,就是德里达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看待一切,
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麦子断言道,那是不可能的。

    德里达为了让别人听懂,或者说,他今天又有了新的想法了,他就不得不说得
更细一些,把那句比较大的话拆开,把一个人的内心分做几段,然后他还要说个不
停,直说到他自己说了后边,忘了前边。

    大师们会有这种事吗?比如自相矛盾?

    阿伯笑了,说,你最可爱的时候,就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对了,还有,就是
在做爱的某些时候。

    麦子说,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伯把门带上出去了。此后这一幕在麦子脑子里像不断退后的磁带那样在她未
来的日子里一次次重复。她看不出任何迹象,阿伯走得太平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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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55

    阿伯到了外边,他希望麦子发起火来,不让他走,并再次以腹中的孩子为由跟
他吵架,那他会对她说,这孩子不是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谁的。这样一来,麦子也
许会因为仇恨而拿起刀来,那他的出走,就是有道理的了。麦子竟什么也没说,她
只是看着他说,你走吧。那么,她这个“你走吧”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他今天临时
出门呢,还是说你走吧,从此不要再回来了。阿伯知道,她当然不是后者,她还等
着让他陪着她去做人工流产,尽管阿伯烦,而且他跟海明威一样地认为那不过是一
个很小的手术。

    他盲目地走着,忍不住地想哭,但是,他即使想像演戏那样地让眼泪流出来,
也都做不到。看来,麦子在他的心目中与金钱相比,还是太轻了。陈左为什么要给
钱,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这一切都不重要,阿伯知道,重要的是他必须拿到这钱。
想到钱的时候,阿伯的眼泪突然出来了,眼泪流出的瞬间里,麦子的气息也飘然而
至,他似乎看到了她在动手术时,被锃亮的器械撑开,里面是湿的。这种味道让他
的眼泪流得更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愧疚才哭,还是因为突然感到自己是个有
钱人了而激动的。

    他犹豫着来到了一个酒吧,给导演打了电话。

    导演半个小时以后,进了酒吧,他坐在阿伯对面说,我正找你呢,那戏拍不下
去了。女主角突然跑了。我没搞她,可是制作人喜欢女二号,让他们给她加了不少
戏,这个一号受不了了。唉,早知道不搞那妓女了,就搞她,看来,中国的电影艺
术出现高潮的机会又一次失去了。

    阿伯说,我可能会离开麦子。

    导演说,你还说你那个麦子呢,昨天离开剧组的时候,我都忘了拿我的皮鞋了,
那是一双好鞋。对了,《长安街》你得改改,皮里松又找了一家国外的投资人,唉,
皮里松太伟大了,今后中国的文化史应该有他一页。你想呀,他一个外国人,不远
万里,来到中国,为了中国人民的文化事业,这是什么精神?

    阿伯说,我怎么改?

    导演说,你要让那个杀了人的妓女仟悔,我都想好了,要把一本《圣经》摆在
她的面前。你不记得吧,就是你写的,她小屋里的那个旧式的台桌前,在那上边放
本《圣经》,让她因为内疚和痛苦而无法活下去,因为她卖了身,骗了人,她应该
受到报应,她应该有原罪感,中国人缺的就是这个,这次咱们把它补上。

    阿伯说,让她一出门,就被汽车撞死,你看怎么样?

    导演说,那太简单了,那是一种内心的赎罪过程,看过托尔斯泰的《复活》没
有?对了,就是那种感觉。

    阿伯说,我已经被刚才自己的话,吓得够呛了。这样吧,让她得性病,让她被
许多人的唾沫淹了。对了,还有一个办法,让她面对男人发抖。

    导演看到阿伯面色苍白,便摸摸他的头,说,你好像有些问题呀。你不对劲,
那个麦子不值得你这样。妓女可以忏悔,可是她们不会,因为她们是知识女性。

    晚上他没有回去而是在四合院里呆了一夜。其实他可以回去,可以把麦子的脸
再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可是他怕他这样会走不成。

    第二天他从四合院出来,打了一辆车向陈左那儿驶去。出租车司机问他,您说,
今年这钱好挣吗?

    阿伯看了看他,说,好挣。

    陈左本人没在,他的秘书给了阿伯一份合同。阿伯看了一下,说,连见最后一
次面都不行吗?

    秘书说,你可以去见,可是那是违约,那你明天就是被汽车撞了,也怪不得别
人。

    阿伯犹豫着,点点头,签了字。

    秘书给了他一张存折。

    阿伯看着,上边有十万元。

    秘书说,密码是8888. 阿伯点头,出去了。

    阿伯走在长安街上,时时摸摸自己胸前的钱,时时又忍不住心酸。他想念着麦
子,觉得应该带着麦子一起去另外一个城市,他们买一处小房子,然后开始新的生
活。阿伯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怕陈左。他不能不守信用。阿伯又想:等自己
买了房子之后,天天忏悔,要像基督徒那样忏悔,但他知道,那也不可能。他认为
惟一可能的是,钱已经在他身上了,而且他与麦子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
那天你为什么要在麦子面前哭?你为什么要在跟她做爱时,紧紧抱着她,说你终生
也不能离开她,你的指头已经掐进了她的肉里,他说你爱她。让她感到你们的关系
也许还能挽救,而且未来可能会好,而且你知道,那孩子就是你的,你反复算过时
间……

    就在这时,一辆急速驶来的自行车狠狠地撞上了他,并把他撞倒在地上。

    阿伯躺在地上时,感到头晕,心想:我不会就这样死的,这仅仅是个自行车,
幸亏你只拿了十万,要是百万就说不定是汽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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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麦子49

    阿伯走的那夜我突然听到一声尖得出奇的笑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沈灿蓬着头
发,坐在街头,朝路人大笑。她一边笑,一边把头拨浪鼓似的来回摇晃,眼珠也跟
着转动。我躲在一棵树后生怕她看见我。有人上去制止她,她笑得更响了,然后一
共上去六个人把她押往精神病院。她猛地发现了我,于是甩开双臂像撕破一张鱼网
似的甩开他们,向我扑来……

    我惊醒时已是夜里三点钟。一身冷汗。身边是空的,阿伯还没有回来。我想再
睡着重新做一个好梦,于是,思绪返回过去,悄悄地循环似的穿插在每个所认识的
人上,父亲、母亲、父亲的女人、母亲的男人、白洋、阿伯……最后我想定格在阿
伯身上。我想,他爱穿一件牛仔服,黑亮的头发,他长得很高,他常把他的脸贴在
我的脸上,他很爱我,很爱,我知道……

    但是,不一会儿,停留在阿伯身上的思绪泡沫一样消散了,随后重又聚成一个
圆形的飞着的泡儿附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这是一张俊美的脸、甜蜜的脸,仿佛被
糖水浸泡过,那是陈左的脸,我不禁微笑了,慢慢进人了梦乡。

    早晨上班,“符号”脸色忧郁。她坐在桌前,不与任何人交谈。从老板那儿我
很快知道公司将于下个星期关闭,财会正忙着结算每个人的工资。中午吃饭时,
“符号”突然又笑了,她放下碗,把头埋在衣袖里笑得浑身发颤。大家都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然后她说昨晚她在保利大厦听音乐会时遇见一个女同性恋者。

    她刚好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时眼神发粘,要沾在我身上似的。我突然有一种
阴森森的感觉。她说我长得特别像她的一个女朋友,她的朋友是上海人,也会说广
州话,身材很高,不爱穿胸罩,然后她问你是不是也不穿胸罩,于是我就想逗她,
我对她说我不光是不穿胸罩,连内裤也不穿。说着我就笑了,但是她没有笑。音乐
会结束时她说我们去喝咖啡吧,我就去了。没想到在咖啡厅里,她一句话不说,就
低着头,大把大把地掉眼泪,那样子好像心里真的有很多苦。我也跟着她一起哭,
她看到我也在哭就哭得更凶了,满咖啡厅的人都朝我们看。最后她起身上卫生间时,
邻座的人问怎么了,我把眼泪一抹说她是个同性恋,大家听了都笑了,我也笑了。

    说到这里,“符号”还是笑个不停,别人也跟着她一起笑。我没有笑,放下饭
碗起身离去。

    在办公室里,刚刚走进的“符号”还在说同性恋的事情。为了不再听下去,我
跟她讲述了我的梦。

    她立即分析道,这证明你怕沈灿。

    我怕她?我又没有想着要跟陈左好,我怕她干什么?

    那你没想着跟陈左好,却为什么又梦见陈左?因为你渴望后者,所以恐惧前者。

    我对“符号”是真正地失望了,于是生气地说,我每天夜里必须抓着阿伯才能
睡好,他一走,我的脑子就会错乱。

    “符号”忍不住笑了。她说你抓着他是不是担心他会不辞而别,一走了之?

   

 

    他一走了之?他了什么之?要是说一走了之的话,应该是我而不是他。

    说话间,我不断拿起手机,看它是否运行正常。我生怕阿伯明明打了电话来却
打不通或者我不小心把有声弄成了无声,然而情况都不是这样的。我阴沉下来,望
着窗外西沉的太阳,想:他一夜未归,现在,新的一天又很快过去了,他却连电话
也没有。

    有一刹那真想把这个手机摔了,于是我狠狠关了它。可是不到十分钟,我重又
打开。过了四十分钟,它终于尖叫起来,但不是阿伯打来的,而是陈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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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50

    那天晚上的晚餐在今天回想起来,始终飘荡着从某个深渊里发出的有些魔幻而
且恐怖的气息。他手捧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眼光从杯子上越过,打量着我。他说
如果不见怪,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你的一切。

    我问,什么一切。

    他说,你这种年龄都是固执的。

    我说,我听不懂。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咖啡色的驼毛毛衣,里面是一件浅色t 恤。他从放在桌上的
烟盒里抽出一根,立在一边的男侍马上为他点上。他深抽了一口,把雾吐出来,随
着烟雾一起出来的仿佛是他蕴藏了很久的一句话。他说,我今天刚好有时间,我可
以带你去那个地方。在那里可以下“地狱”,也可以上“九重天”。

    他用一个指头向下指了指,又向上翘了翘。我望着他的手形,不禁瞪大眼睛,
“九重天”?

    陈左不回答,吸了一口烟,仍然按自己的思路说,人应该上“九重天”,人也
应该下“地狱”,你觉得这两种事情是对立的吗?不是。你觉得这两种事情是非常
遥远的吗?不是。实际上人需要承受的无论是对立的还是遥远的都是跑不了的。你
知道吗?阿。托尔斯泰说过,知识分子应该在苦水里泡一泡,在碱水里洗一洗……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说,嗅,阿。托尔斯泰似乎没有
这样说过,我忘了,我现在的记忆力不是太好了。但是阿。托尔斯泰肯定说过类似
的话,我在大学里一定是读过的。

    我笑了,郁闷了一天的心情确实在刹那间有些开朗。我丝丝缕缕地闻着烟雾味,
由阿。托尔斯泰想到了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
复活》、玛丝洛娃、列文、吉蒂、柴可夫斯基、普希金,这一系列词汇,像雨点一
样敲打着,使我在顷刻间想起了大学时代。然而陈左把话题又回到了“九重天”和
下“地狱”。

    他望着我的眼睛,问,你渴望上“九重天”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问,你是不是非常讨厌下“地狱”?

    只听他又说,实际上无论是下“地狱”还是上“九重天”,它都与人类心灵最
深处的渴望有关,这种渴望给你带来的不仅仅是对于美好时光的充分享受,同时还
给你带来对于罪恶的逃避,有时甚至给你带来对于自身罪恶的忏悔。

    桌上的菜不多,有燕窝汤,有基围虾,在他说话的空档,我的目光总是盯着那
满满一盘红红的基围虾。陈左说完,向身边的侍者说结账。一会儿,服务小姐送来
账单,陈左在上面签字。他用右手吸烟,左手签字。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颗银
色戒指,在灯光下仿佛是谁的牙在闪烁。我想到了梦里沈灿那尖利的笑。我的眼睛
又忍不住往账单上看,那里白晃晃的,虽然我没有看到上面写着多少钱,但是心里
知道跟陈左仅仅是随随便便吃一顿饭也至少需要两千块钱。我望着盘里的虾,不禁
问陈左说,我们打包吗?

    他头也没抬说,打啊。

    于是我向服务员招手。

    陈左说,你还真打包啊,打包打到什么地方?打到你那儿?还是打到我那儿?
我们打了包给谁吃?

    他的目光毫无遮掩地盯着我,仿佛要看清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的脸突然
红了,我想到了阿伯。我不知道阿伯是不是还饿着肚子,是不是还在街边上的某一
个小摊里面花四块钱买了一碗上面铺满了油的汤面在狼吞虎咽地吃,他的长头发是
不是在吃着吃着就搭进了汤里。

    陈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你有没有想
过上“九重天”?有没有想过下“地狱”?

    我说,我不知道。

    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想的是什么?

    我想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这种平静的生活要靠什么去支持呢?

    当然是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

    他一下笑了,说,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懂,什么叫经济基础,不就是钱嘛。

    我的脸再次涨红了,我呢哺着说,对,有时候是这样的。

    不是有的时候,是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要平静的生活,那么你就需要一定数量
的钱去支持。

    他依然望着我,我陡然沉默了,好像一下跌进了一个坑里。只听他又说,你认
识我,你应该是幸运的,因为我可以支持你。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还有些温柔。我一下又从坑里爬出来,望着陈左,心里突
然产生了很多热量。他会支持我吗?他真的支持我吗?他真的能把我变成沈灿吗?
我几乎是冲动般地把他的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抓了抓。他也回握着我。但是明亮的灯
光里,阿伯的一对眼睛出现了。他微笑着看着我说,你这个婊子,你还说你不是个
婊子,你还说你是个知识女性,你还说你正在读mba ,那个卖花的小女孩说你是婊
子你那么难过,我在那个时候安慰你,你就愿意到我的宿舍里去,那么我现在对你
说你是个婊子。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陈左意识到了我的颤抖,于是问你冷吗?我说不冷。他说
那么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摇晃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陈左注意到了
这个细节。

    到了门口,一辆深色的长长的“奔驰”已经停在那儿了,夜光颤颤地流泻着,
有人为我和陈左分别打开了门。我们并排坐在后边,车缓缓地穿行在二环路上,窗
外的灯光不断照亮我们的脸。

    车飞驰了约二十分钟。正当我想这一切是不是真实时,车在一个不那么起眼的
某条道路的尽头慢了下来。我看见一棵婆挲的老槐树。我问这是哪儿,他不回答,
却说,每次看见这树,总觉得它在等我。

    树后面是一个大门,门拥上有一盏昏暗的灯。门旁站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我和陈左下了车。当车门在身后砰砰地一声关上时,我注意到了大门旁边挂着
一个门牌号码。上面依稀写着“武津街26号”的字样。只听陈左说,当一个人能够
过上平静的比较富足的生活之后一定会想起“九重天”,他也一定会想起下“地狱”。

    两个保安立即走过来向陈左敬礼,然后他们把大门打开。陈左走在前面,我在
后面跟着。里面还有一个门,门厅左右分别站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他们笑容
可掬地对陈左弯腰并对陈左说,陈总您来了?陈左只是点头,他伸手拉过我一块儿
朝过道深处走去。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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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51

    我们手握着手沿着深色地毯走到尽头时,我又看到了一扇棕色的包满了牛皮的
大门。正当我疑惑地转头看陈左时,那扇门突然打开了,舒缓的音乐夹杂着人们的
欢笑声倾泻而来。

    我惶惶地走进去,看到了一个约有五百平米的大厅。这个大厅似乎分三个区域,
一个区域呈圆形,是跳舞的地方,从头顶上泻来扑朔迷离的光;另一个区域摆着沙
发;还有一个区域仅仅是厚厚的地毯,上面扔着好几块绵羊皮。这三个区域分别用
鲜花搭成的拱形门隔开,因而空气中布满了花的芳香。里面隐约地可看见一些人。
他们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放声大笑,有个女人独自坐着。

    陈左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突然笑了,说,我所说的“九重天”和下“地狱”都
与这有关,但是这不过是它的外壳,是它的表面,是它的形式。真正的“九重天”
和下“地狱”是在我们灵魂的深处。

    我的眼睛真的忙不过来,我甚至都没有去注意陈左所说的话,我早被眼前许许
多多熟悉的面孔吸引了。因为那些人几乎都是我很熟悉的歌星、影星和一些著名的
导演。我当娱记时,曾一个一个采访过他们,给他们写过《佳丽》、《朋友嘴里的
糖》、《爱者难爱》、《秋之心事》、《寻他》等等,有一些曾经是我少女时代极
为崇拜的。比如坐在中间的那个留着长头发的长得肥胖的男歌星,我在上初中时曾
天天把他的照片摆在自己卧室里,而此刻他正把脸贴近他身边的一个女人。这个女
人是演员,我曾经为了采访她而跟着她在剧组里混了整整一天。还有一个节目主持
人,有一天白泽说你要评价主持人的状况,你一定得要跟她聊聊才行,可她拒绝采
访——大明星都是不太接受采访的,我知道。还有那个……真是说不完。确实,这
些男男女女都是我所熟悉得没有办法再熟悉的人了。

    我轻轻拉了拉陈左的胳膊,说这儿有这么多名人,他们上这儿来都是为了你所
说的灵魂吗?

    陈左搂住我的肩说,还有身体。

    他想了想,又说,我强调一下,我所说的身体包括肉体和灵魂两部分。

    这时,有一个侍者过来帮我们把身上穿的外衣取走。接着,又走过来一个穿着
棕色西装的秃头的男人,他对我和陈左微微点头,从西装的口袋里面分别取出两个
瓶子。这是两个外形相同的瓶子,白色的瓶身,盖是黄的。他打开其中一个瓶盖,
给陈左倒了两粒,又给我倒了两粒。我看着掌中圆圆的小白药片,悄悄问陈左这是
什么,他说是“黑芝麻”。然后那人又从另一个药瓶里倒出了两粒,我问这又是什
么,陈左说这叫“摇头丸”。

    吃下去吧,吃下去你就可以跨越平静的生活,跨越一般的生活去考虑灵魂问题
了。

    他说着自己吃了一粒“摇头丸”,并且对我说,你也不要多吃,我今天带你到
这儿来不过是想让你看一看你生活以外的事。

    我看着手里的药,心里感到害怕。在他的催促下我也勉强地拿起一粒“摇头九”,
他说,不,你应该吃一粒“黑芝麻”。说着,他从我的手上选了一颗“黑芝麻”放
进我嘴里。他说人应该先经历“地狱”然后再去感觉“九重天”就很到位了。

    他独自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今天晚上你可以随便,今天晚上我们分
别都是自由的,我是说我们的身体。

    陈左说完笑了笑走了,他向着这三个区域以外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过道。过
道旁似有另一扇门,他进了那扇门。我环顾着大厅,突然觉得很孤单,心里盘算着
药对自己会发生什么作用,今晚要出什么事。

    我慢慢走到了那个放沙发的区域,坐在那儿。面前的桌子上有烟,还有几瓶葡
萄酒,旁边是若干个空酒杯。我拿出一根烟自己点着拍起来。慢慢地,又突然想起
刚才吃的那颗“黑芝麻”。不行,我不能随便吃,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已经可以
考虑精神的问题了,而我只能考虑浅层次的、形而下的问题,比如说温饱,比如说
冷暖,比如说肉体。于是我掐掉手里的烟,站起来走到门口,问旁边的侍者洗手间
在哪里。她朝前面指了指,我飞快地跑过去。

    进了洗手间我想办法让药吐了出来。我漱口,反复地漱,拼命地漱,然后觉得
自己能够稍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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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52

    我慢悠悠地又回到了屋里,重新坐回那个沙发上。这次我开始安心地抽烟。我
可以看别人。烟雾中,坐在地毯上的人发出一阵阵欢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
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坐在我对面。我一看是大威。

    我惊奇极了,问他怎么在这儿。

    大威说,我喜欢在这儿。

    那么你也吃了“摇头丸”或者“黑芝麻”吗?

    他点点头。

    我说,那你体验了“九重天”或者是下“地狱”吗?

    还要再等一会儿。我吃的是“黑芝麻”,是下“地狱”的。

    他把嘴朝那边一呶,说,那里全是下“地狱”的,不过,“地狱”和“九重天”
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全都不是真实的状态。

    你也有过那种感觉?

    说到这儿我竟笑了。大威说这有什么可笑的?很正常。感觉到就感觉到,那又
有什么?一切都是虚无的,这话是尼采说过的,说对了。

    这种药是不是很贵?

    像你我这样的人当然吃不起,但是有人请客,我们就来了,严格地说今天晚上
在这儿只有我俩是一样的人。

    大威环视着四周,一会儿就坐到了我旁边。看着他涨红的面孔,我朝旁边躲了
躲。

    他瞪大眼睛问,你没有吃药吗?

    我点头说,吃了。

    那你怎么还这样紧张。

    因为我不喜欢你。

    大威一时无语。一会儿他问,你不会是跟阿伯来的吧?阿伯是个穷光蛋,他只
能去找发廊里的小姐。你是跟谁来的?

    我不告诉你。

    其实刚才我已经看见你们了。

    说完他咧开嘴笑了。我觉得他真傻,便也笑了。但是此后的许多天,我都为当
时没有反问他一句“是谁请你来的”而后悔。

    这个时候又走来一个人,正是我少女时代曾喜欢的歌星。他甩着长头发站到了
我面前,手中握着一朵从拱形门上摘下的玫瑰。他盯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比在电视上
比在舞台上所闪烁的光芒还要璀璨的光,他说,看样子好像你是第一次来。

    我点点头。这时大威知趣地离开了。歌星坐了下来,把手上的花插到我的头发
里。

    他说,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点头。

    可是我现在不唱了,因为我觉得唱歌给我带来了一切,可是它也消耗了我的青
春。

    我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望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划着。

    我问,你来过很多次吗?

    我是这里的会员。这里说起来是个俱乐部,但实际上是个特别的疗养院而已。
刚开始成立时,来的所有的人都必须整齐地站成一行,大家先由老师领着做瑜树,
把郁在里面的内气全部释放出来。

    这里不仅全身心都是放松的,舌头也是放松的,但是因为吃了药,说的话全都
是飘浮的。当你走到街上时,这里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你心里惟有你的工作,你
的责任,你的理想。所以在我的感觉中,这里是一个做梦工厂。

    我笑了。

    刚开始的那会儿,来的女人大都是中年人。她们比较颓废,适合这里,女人到
了中年是失败的阶段,可是后来是越来越年轻的女孩奔向这里,这真让我吃惊不已。

    歌星笑笑,又轻轻拍拍我的头说,我喜欢你这种感觉。真的,可是你为什么不
找人聊聊?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歌星站起身,朝那个女影星走去。

    我又拿出一根烟在抽,音箱里的音乐清越又爽朗,有点像是教堂音乐。空气很
热,但一点也不燥,仿佛是雨后的夏夜。尽管我确实有点累了,但舍不得闭眼,反
复看着这里的场景,看着各种色彩的灯光,看着屋里天花板的吊顶,看着意大利皮
的沙发,看着用一朵朵玫瑰搭成的花门。

    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我立即惊呆了,一个约有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追着一个
年轻女人。这个男人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顶隐约地浮现出光芒,我认出这正是京
城一个著名企业家。那个女人有着芭蕾舞演员的身材,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他们满
场乱跑,跑到我这里时,女孩突然躲在我的沙发后面发出吃吃的笑声。那个男人先
是迷惘了一下,很快发现了,过来要捉她。但是女孩又跑到对面那张沙发的背后了。
这时他俩都已经笑得没有办法。

    我心里想:人是那么容易受到另外一种东西的刺激。阿伯说得对,不过他只对
了一半,人在走向前方时,不光女人是被动的,男人也是被动的,男人也在随时随
地地改变自己。

    我从没见这样的场面。奇怪的是除了我没有人注意他们。我看了一会儿,站起
身走开去。大威已经抱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在跳舞。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
的女歌星正哭着抓着一个男人的头发朝她自己身上撞。男人把手上的酒杯狠狠往地
上摔。女歌星穿着牛仔裤,上身仅仅是一件小短衫。而那个男人穿着短裤,上面衬
衣没有脱,长长的领带像风一样在飘动着。

    这时陈左突然朝我走过来。他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不在沙发上坐?

    我看到陈左已经换成了白睡衣,脸上、头发上冒着湿湿的水汽。他刚才在做什
么?正当我思虑着,此刻,那个刚才哭着把男人的头往自己身上撞的女歌星已紧紧
抓着对方的领带往前拉,绕场子走,勒得男人的眼珠子直往外暴。

    陈左看了哈哈笑起来。他说,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吧?北京一个著名集团的总
裁,不过他下岗了。中国人不杀他,外国人也要杀他,外国人不杀他,股民也要杀
他们。

    我像想起似的问他说,那么,他们在一起用安全套吗?

    看你这么幼稚,现在性病猖撅,即使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能相信,必须戴套。你
看,那边挂在墙上有一个小方篮,里面都是,要用就拿一个,这都是世界上最先进
的特超薄安全套。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我连忙摇头说,不用。陈左笑了。

    我说,那些东西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他说,其实“九重天”也好,下“地狱”也好,对我而言都是太
轻了。我不知道在我面前的深渊究竟有多深,反正我已经没有力量逾越它了。

    我想起他有心脏病会突然倒在地上,于是问,你前面的深渊是不是指你的身体?
这是可以到医院看好的。

    医院?

    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会儿,他抓住我的手说,来,跟我来。

    他领着我往他刚才进去过的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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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53

    陈左放松地走着。我仍然被看到的和即将看到的刺激着。我突然想起阿伯,以
后我要怎样向他叙述这一切呢?这里和法国大使馆的聚会是不一样的。

    走到过道尽头,陈左推开一扇门。他在推门之前,看着我说,我们把这儿称做
“九重天”。

    门开了,起初是一片水声,像有小溪汩汩流淌,再一看是一个游泳池,两旁是
用玻璃做成的一个个透明的反射着灯光的房间。有人从里面进出,单个的或三三两
两的。这里比外面安静多了,没有人大吵大闹。

    我随着陈左向前走着,感觉像走进一部科幻片。对面一个女人穿着有花边的透
明的睡衣走来。她没有看陈左,而是淡淡地朝我看了一眼。陈左回头望着她的背影,
使我感觉他们之间是熟悉的。陈左突然说,你要不要换上轻松点的衣服?

    确实我的衣着跟这里不太协调,我穿着一件蓝色的高领毛衣,一条牛仔裤。他
又问,“黑芝麻”对你没有作用吗?

    我不说话,他又催促我换衣,看我执意不肯,他便说,还没看到你这样冷静的
女孩。

    我们双双坐在泳池边。他把腿伸进水里,睡衣边沿也浸在了里面。我则盘腿坐
在一旁。在我对面的一个房间里有两个人,他们正激烈地谈着。我问,这就是“九
重天”?陈左说,上“九重天”是独自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别人配合,感觉有点
像做梦,只是这个梦你可以控制。

    我问,你经常来这里吗?

    陈左不回答。他盯着悠悠的水面,说,我上次听你谈过你的童年,那么你想听
听我童年的一些事吗?

    我点点头说,想。

    他说,此时此刻说这些有点不着调,但是我还是想说。我的父亲是一个特别没
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物理研究所一个教授级的研究员,可是这么多年全部的热情
都放在自己的专业上面。他惟一跟我母亲所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回来,往床上一
躺就要做爱。直接的结果就是我们家有七个孩子,而我是这七个孩子里面的老五,
我从小对父亲的印象除了害怕以外就觉得他是一块木头。虽然在“文化大革命”以
前的时候,人们给予他的荣誉很多,说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可是我们家的孩
子以及我妈心里面隐藏的念头就是希望我爸爸早点死掉,因为他一点也不爱我们。
最可怜的最矛盾的是我母亲,她一方面要不停地给我父亲生孩子,一方面要协助组
织一块儿说我父亲的好话,在家里要伺候父亲。可我知道她心里怀着仇恨。“文化
大革命”我父亲开始挨整挨批斗,可是我母亲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个女人应有的对
她丈夫的温存和关怀,我母亲觉得报复他的时机来了,我母亲开始在家里用语言凌
辱他。我的父亲自杀了,他是在景山一棵树上吊死的。我跟你说的我童年的事情你
害怕吗?

    我说,我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呢,我从小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恶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我对于爱对于善
良充满着渴望。我经常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我挣那么多钱究竟在干什么,难道说我
会把这些钱带到我的棺材里面去p 不可能的。我们这些人挣了钱最终还是回报社会
还是要造福社会的。

    我问,那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她早就死了。

    那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呢?

    我跟他们没有来往。

    为什么?

    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反正慢慢地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他们六个人都恨我。

    那你真不幸,你其实还是跟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好的关系,有时候亲情也是挺
重要的,比“九重天”和下“地狱”更重要。

    从道理上讲,都是对的,但是走到今天他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不过我倒特别
感激我在大学里面所遇到的一个女孩。她非常有热情,不像我那么自问,那么孤独。
复习迎考了,我在教室里面待的时间比较长,她会突然从学校外面用她的手绢给我
包上一个馅饼,你知道那种馅饼吗,麦子?就是里面有韭菜有鸡蛋的那种用油煎的,
现在说到这种馅饼的话我都会饿起来。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家有一些钱。当我们第一
次在宿舍里做爱时她还是一个处女,我那天发誓我一辈子要对她好,她比我大两岁。
她的父亲在建设部,她的母亲在一个建材集团财务处当处长,她家的背景非常好,
以后通过他们家帮助我们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想知道当年这个女孩的名字
吗?她就是沈灿。

    有好一会儿我没有说话。但只一会儿我把低下的头重又抬起,我说,你们在学
校的那种感觉真幸福,我就在想,人的那种幸福有时候真有可能会是持续一生的。

    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望着陈左,只听他说,我现在之所以说到沈灿就是想对你说沈灿在今天就是
我的地狱。我只要单独跟她在一起超过一个小时我就会发疯,我就会受不了。

    我说,那怎么可能呢?

    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

    于是我不吭气。

    现在的沈灿,她拥有一切女人的毛病,但是我在她身上看不见任何女人身上哪
怕是一点点优点。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完了,可是我也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如果一个
女人在经济上控制了你就等于卡住了你的喉咙的话,那么我的喉咙有百分之四十让
沈灿给卡住了,也许更多,所以我对她是厌烦的,同时又是恐惧的。我自己内心的
这样一些想法和我对我妻子的看法,在公司是不能对人说的,在外面也不能对朋友
说。应该说我这样一个自闭的人,第一次对你说了这样的话,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看了看四周笑了。突然,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胯间。一会儿,他说,今天
刚见你时你有点不高兴,是阿伯打你了吗?

    我摇头。

    那我叫人帮你收拾他一下,不会把他打得非常狠,他怎么打你,也让他们怎么
打他,你看好吗?

    我说他不经打,他又高又瘦,也许你那些人拳头还没有到了他身上,他就已经
趴下了。

    陈左也笑了。他又转头望着我,问道,你说你跟阿伯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抬眼看他,立即反问,你说呢?

    也许我问得突然,也许由于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样反问,也许他从来没有考虑
过这个问题。他一时竟没有办法回答了。

    好一阵沉默。我看着陈左,有点害怕了。停了好一会儿,陈左站起身来。他说,
我想哪天有空带你去看看房子,有几个楼盘做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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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麦子54

    也许肉体本身永远属于“地狱”。被沈灿当场抓住时我和陈左全都一丝不挂。
那是我们分开的第二个晚上。在那个下午我们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出了信息。我发
的是“摩西说我要你”。他发的是“‘王府’2916”。

    按约好的时间进了2916时,陈左上前来给我脱衣服。我突然觉得,不知是沈灿
在笑还是套在那无名指上的牙一样闪亮的戒指在笑。我挺直身子,抓住他的手,说,
这里是不是很安全?

    当然。他说着,打开一侧的床头灯,望着他投在墙上的黯淡的影子,我把脱下
的衣服全都堆在一旁的沙发上,匆匆地钻进被子里。白色提花的被子凉丝丝滑溜溜
的。陈左随即钻进来。我想:这样的男人除了有很多钱而外还有什么地方跟阿伯不
一样呢?可是他只要有这一点跟阿伯不一样就永远的不一样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着的白色的东西。我看到这个,汗一下冒了出来。

    我问,你一定要戴吗?

    这可是最好的,从美国直接进口的,超薄型带麻点,女孩会喜欢这种感觉。

    他边说边往上面套。

    我依然做着绝望的挣扎。我说,你曾一千次地说过我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我以
为在你的心目中我真的和她们不一样。看来我还是跟她们一样。

    你说错了,是有差别的。和她们在一起,都是她们提供安全套;而现在,你也
看到,这个是我自己带来的。

    我差一点哭出来。于是又问,你身上常带上这个吗?

    这是男人提包里的必备品,也应该是你们女人包里的必备品。一会儿你记着提
醒我,我也送你几个,你放在包里,可能会有用。老实说,你是有些怪,一般说来,
女孩希望跟她们做爱的男人能主动戴上这东西,她们有时会因为你主动戴上它而感
动,可是,我看出了你眼睛里的失落。其实,你不应该这样,它不说明什么,仅仅
是一个避孕套而已。不过对我来说,通常用不上。

    你跟沈灿在一起戴套吗?

    他摇摇头,说,我跟她不做爱。

    他已经进来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想如果一个真心爱你的男人他会戴着
那玩意儿跟你做爱吗?

    几分钟之后,我说,阿伯跟我从来不戴套,只有跟其他女人他才戴套。

    陈左说,他跟别人戴不戴套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陈左想了想,轻声说,其实,阿伯是一个肮脏的人。

    我没有回答,我想着阿伯。这个肮脏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有人冲进来时,我和陈左都关了灯睡着了。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我,气息直接
吹在我的脸上。睡前我跟他说阿伯已经有三天没有回来了,他在临走的那个晚上,
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他走了就没有回来。陈左说是谁给他打的呢?我说我
不知道。他说你真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但是我的话音刚落,他就打起了呼噜。一
会,只听一个女人说把灯打开。

    灯真的开了,我眯起眼睛,仿佛那是从天外打来的探照灯。陈左猛地抽过手臂,
手上的戒指划过我的脸。他嘴里惊叫着。我一下跳下床要去拿堆在沙发上的衣服,
忽然意识到面前站的是沈灿和她手下的几个男人。

    只见她夺过我的衣服,说,先别忙啊,让我身边的几个男人好好看看你裸体的
样子。

    我两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而陈左竟然跟我一起哆嗦,他好像害怕得连话都说
不出来。

    沈灿手一挥,说,打那个女人。

    陈左这才清醒过来,大吼一声,谁敢?谁打就开除谁!

    我几乎要晕倒了。无法想像这令人恐怖的场面,我的身体在明亮得刺眼的灯光
下暴露无遗。我刚想用床单裹着自己,沈灿却一个箭步冲上来。

    陈左马上光着屁股从床上跳下来,拉沈灿,沈灿反手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陈左回击着。还没等我看清楚,地上立即翻滚起两个人来。陈左的裸露的身体鱼一
样白花花地翻跃着,沈灿在尖叫哭泣,陈左却一声不吭。由于是在睡梦里惊醒,他
脸上呈现出奇异的苍白。

    我惊醒过来,急忙穿上衣服。沈灿向他的脸上吐唾液,陈左却用手揪住她的头
发,腾出另一只手抽她的脸。站立一旁的几个男人想上前阻止却又只能呆在原地。
一个赤身裸体,一个衣衫不整,他们互相抓挠,踢打。沈灿哭喊道,你为什么不让
我打她?为什么不让我打她?我要把她打死!

    我向门口逃去,只听沈灿声嘶力竭地喊,别让那个婊子出去,快,拦住她。

    几个男人真的走上前来。陈左己骑在沈灿身上把她的两手反剪了,他怒吼道,
谁敢拦她?

    我打开门,刚要逃出去,却听地上一阵沉闷的声响。我看见陈左在地上打滚,
口吐白沫,莫不是得了羊癫疯?沈灿说,他妈的,他又犯了毒瘾。

    当我来到大堂时,我几乎瘫痪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却是大威。
他站住了,用惊异的目光盯着我。我也惊诧地盯着他,我怎么又看见了他?

    麦子55开门之前,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发型,我不能让阿伯看到我这
样。我先在门上敲了敲,没有人,便掏出钥匙。阿伯还是没有在,屋子里依然黑沉
沉的。我打开灯,浑身乏力地倒在沙发上,可是无法合眼,忽然一阵脚步声在过道
里响起,我居然感到了害怕。我颤抖着身子仔细听着,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原来
那是夜归的邻居们。

    阿伯的手机还是关着,我几乎每隔两分钟就打一次。我无法合眼,索性到洗手
间对着镜子洗脸化妆。被陈左的戒指划破的脸颊上泛出红肿的痕迹。陈左原来在吸
毒?不过,回忆起跟他在一起的所有的情景,我还是无法相信他吸毒。他不是说他
的心脏不好而经常会突然晕蹑吗?我对着镜子想:也许人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要
活这么久究竟干什么呢?

    我又坐回沙发上,等着阿伯。当窗外已经不那么黑暗而晨跑的人们开始发出清
脆的脚步声时,我开始放声痛哭起来。有一次我们走在雪地里,他说有一天也许我
就在雪地里冻死了,被雪埋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他说你会相信吗?死就是这么
简单。我哭了,搂住他的脖子,只听他又说,我们前边没有任何希望。

    一直到又一个傍晚的来临,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侧耳倾听,确实是敲我
的门。我赤脚扑过去,心想,敲门的不是阿伯又能是谁呢?

    麦子,对不起,我是到北大来办事的,顺便来看看,没有约,真的对不起。正
笑眯眯地说着话的竟然是皮里松。

    我揉着眼睛,可不是皮里松吗?生得又矮又胖,一个很高的鼻子竖在脸上,两
只眼睛发出猫那样的蓝光。我不好意思地穿上拖鞋,心中却甚为气恼,仿佛他欺骗
了我一样。我想在那天的聚会上,德里达没有来。以后我和阿伯查过他在北京的日
程,人家根本没有这次安排,皮里松在另类知识分子阶层吹了天大的牛。然而此刻
我望着皮里松,心想:对于我来说,皮里松惟一没有吹牛的是:他让我和阿伯走到
了一起。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在中国呆不下去了。他的眼睛竟然湿润起来。

    我把他让在沙发上,我问,你最近看到阿伯了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一眼看到在茶几上放着的几个阿伯买回来的布老头。他拿起
来欣赏着说,我真是热爱你们中国的文化。

    他又问,麦子,我后天去机场你来送我吗?

    我点点说,我会的。

    把阿伯也叫上,这么多天没见,我还真想见见他。他绝对是中国这个时代的灵
魂。麦子,你要记住,他是灵魂。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注视着皮里松,忽然笑了。我说他不可能是这个时代
的灵魂,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残废,跛子,瞎子,拐子。

    小四合院的门锁着。我用过去阿伯曾给过我的钥匙开了门,而那个老太太再而
三地问我找谁。她那戒备的眼神使我真想把她引诱到屋里然后用被子把她捂死。她
说主人不在你自作主张地开门这不叫犯法吗?

    我走进去把门狠狠关上。我看见阿伯的房间里清静阴冷得像是太平间,床上的
被子平躺着。我想他总不能变成空气躲在里面吧。我用手在棉被上压了压,床铺是
硬的。床头的桌子上依然是乱七八糟的书籍。我心里暗暗判断着,不光是哪个女人
没有来过就是连他自己恐怕都没有回过一次。我望着那空空的房子想,他第一次把
我带来时,他还显示出勃勃的欲望,这说明他还需要我,他是一个温柔的男人;而
现在他不需要我了,于是变成一缕空气逃遁了。

    在他的床头还是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德里达的,一本是福柯的,在书的旁边是
一个黑色录音机。我伸手拿过录音机,看见里面有磁带,便轻轻一按,里面突然响
起哈狗帮的声音。

    我只有一句话,操你妈的x !

    操你妈的x !

    它们把我的头脑弄炸了。我多么讨厌这样的声音,而阿伯却曾是那么地欣赏。
我高高地把录音机举起来向地上摔去,磁带立即被摔了出来,芯像肠子一样拉出一
大截。我顺手又把德里达和福柯的书往地上摔去,忽又想起书是摔不碎的,书是撕
碎的,于是把它们捡起来一张张地撕。纸的撕碎声使我高兴,在那一刻我的心清开
朗了。

    我又看见了放在枕边的那支白色的长笛。我先把它放在嘴边吹起了不成调的像
是有人大声嚎陶的音,然后举起来往地上摔,它立即发出像新年爆竹的尖利刺耳的
声响滚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还有什么好摔的呢?最后我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摔在
地上,不过,摔不掉是一样的,它本身早已落满了灰尘,肮脏不堪。

    我也去了发廊,我一个一个地进去,在这家做头发,在那家做指甲,在另外一
家就做皮肤护理,并且跟小姐们聊着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阿伯的男人。她们都问阿伯
是不是很老了?我说没有,他三十不到,他很年轻,只是他的名字叫阿伯而已,他
长得还非常帅,不过脸上没有血色,仿佛天生就营养不良。小姐们只是听着,最后
我走了。我知道我在这里混,只能算做守株待兔。

    在机场送皮里松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大威、导演和其他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我和大威的眼神相互躲避着。我的眼睛不断朝人多的地方看去,心想在那样一个人
挤人的地方,难道就没有阿伯吗?

    导演看我不说话,于是就说,麦子,我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心里有什么话?
有话就说,特别是晚上寂寞要想找个人睡睡觉,那最好是找我了。

    我望着导演竟然没有笑,而导演和其他几个人早已乐不可支,大威和皮里松也
在笑,好像导演确实说了一句幽默的话。

    导演说,你这人怎么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啊?

    我还是没有笑。我直视着导演说,我今晚就有些寂寞,你来跟我睡觉吧。

    导演的脸红了。

    这时皮里松一看手腕上的表估摸着要登机了,于是哭泣似的望着我们每一个人。
他再一次说,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的文化和你们这些朋友。

    有几个人也跟着他一起眼眶潮湿了。导演却大声笑着说,别了,皮里松!

    这样大家依然笑着齐声对走远了的皮里松喊:别了,皮里松!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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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麦子56

    一天一天过去了,这个没有阿伯所呼吸的空气的屋子越来越窒息。我突然意识
到阿伯是真的不回来了。一他曾经买回来的那几个小小的正咧着大嘴哈哈笑的布老
头,竟是这个屋子里惟一让我长时间注视的东西。无意中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也
是他买回来的东西,那是一把刀。刀闪着光亮,我把它拿来和布老头放在一起,还
有他曾留下来的几张小纸条。我一次又一次想,那个晚上给他打电话的究竟是谁呢?
他听了这个电话之后才匆忙地穿上衣服。在我的回忆里那电话铃声竟像突然跑出来
的妖魔一样把我和阿伯拦腰斩断。

    我在澡盆里放满水,雾气盘旋着升腾起来。阿伯是最喜欢泡澡的,他曾说我即
使是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这澡盆,热水比女人好。可如今他把他的孩子留在了我的
肚子里,他自己走了。他说要陪我去医院做人流。我想,只要他不回来,我就把孩
子生下来。

    洗完澡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大腿的一侧有一块发青的地方,那还是一个月以前
跟阿伯吵了架,他踢了我一脚留下的痕迹。阿伯那天之所以踢我,是因为我当时说
了一句非常绝情的话,并且随手拿着那布老头往地上摔了。

    我在镜子跟前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的裸体,然而刚才一澡盆的热水的雾气不知
道什么原因再次泛了起来,使镜子变得模糊。在模糊的镜子跟前,我看到自己的脸
自己的眼睛都变得模糊了,以至于在小腹在毛发那儿都变得模糊了。我想究竟是水
蒸汽还是泪水使我的眼睛变得模糊了?难道说阿伯不辞而别真的对我构成了打击吗?
我回想起来阿伯最高兴的时候,比如阿伯送我蛋糕的那个晚上,我曾经跟他开过玩
笑,我说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样?结果阿伯连眼睛都没有眨,连一秒钟都没
有停留竟然嚎陶大哭。以后我无数次地想对阿伯提起那晚他的嚎陶大哭,然而阿伯
不承认,他说他没有哭,他说按昆德拉小说里面的一个万劫不复的概念,做了一件
事情就像经历了一切的话,那么阿伯他不承认他的嚎陶大哭。

    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跟阿伯开的那个玩笑是我们那天欢庆的语言的收尾,
也是另外一个序幕的开始就是做爱即将开始,可是那也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当时的
玩笑在今天看起来就像是我所听说的新加坡的鞭刑一样,该受惩罚的本来应该是阿
伯,一共要两鞭子,当一鞭子打在阿伯的屁股上时他当时就昏迷了,于是剩下的一
鞭子几个月之后打在了我的脸上。

    洗完澡之后的时光真是难以打发。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离陈左约我的时间
还早。前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听到我的声音,竟像不认识似的说,你好,你要的材
料明天到办公室里去取吧。然后他匆忙地关了电话。我莫名其妙地好一阵才忽然明
白肯定是沈灿在他身边。他居然那么害怕?果然当我再打时,那头传出了沈灿的声
音,只听她“喂?”了一声,我竟冷笑了一下关了手机。

    他今天怎么有空了呢?我望着镜子,发现阿伯当时踢得我发青的那一块变成了
红颜色,红得像一只喜鹊,红得像一只凤凰,红得还像一只红乌鸦。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发现镜子还是那么模糊,我的身体也更加模糊了,这种
模糊的身体使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道理,如果没有男人的注视,女人的裸体永远
是模糊的。

   



    我走到客厅里又看到了那块地毯,我回想起曾经在那块地毯上与阿伯说过的所
有的话,以及我和阿伯在这里的那个瞬间,我笑了。看着看着,我突然感觉到自己
一分钟也不能再在这个房子里面呆了,我会窒息而死的,尽管还有一个星期租期就
到了,到时你想不想住都得搬出去。

    我很快穿上了上班时经常穿的衣服。可是当我出门前面对镜子重新审视自己时,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穿这套衣服,我应该穿另外一套衣服,那套衣服是陈左给我
买的,不知道由于自尊还是由于技巧,反正他给我买的衣服我一次也没有当他面穿
过,即使是他一再地问我我也没有穿,包括那个包、那双鞋。可是今天当我寻找阿
伯,当我仇恨阿伯,当我凝视阿伯,当我想像阿伯,当这一切都有些疲倦乏味的时
候,我意识到应该穿上这套衣服了。

    换上了衣服,我又再次照了照镜子,于是我想起那双鞋,当我把鞋穿上的时候,
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包。我还想到陈左送给我的一副隐形眼镜,那是他托他的朋友
从美国买回来的。他说这是很贵的,几乎相当于一块名表的价钱。我小心地把它们
放进眼睛里,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确实不像我往常戴过的那么刺人。当我觉得
自己被陈左全部武装了时,便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面又看到了一张
纸:全体业主团结起来向开发商做最后的斗争,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下到一楼,电梯开了,但是刹时我愣住了。站在电梯前面的跟我脸对脸连十公
分都不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我看着父亲想说什么,结果他意外地对我说,你
阿姨死了。

    空气一下凝结了。我抓着父亲的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
抬起手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说,你能够陪我呆上半个小时吗?

    我说好。于是就坐到了大堂一个角落的沙发上。爸爸说事情发生得大突然却也
很简单,昨天早晨,她出去买菜,她知道我是喜欢吃胡萝卜的,所以她要赶着一大
早去买那种颜色最好看的胡萝卜,结果出门她就被一辆车撞了。她当场死了,那辆
车走了。当人们发现她并赶来告诉我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两个小时了。

    我和父亲都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突然下意
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猛一声哭了出来,说,你阿姨一生就想跟我要那张
结婚证,就想要那张纸,可是我却没有给她。我以为生命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什
么事都不要着急呢,所以我才没有给她。

    父亲哭的时候,我头一次仔细观察父亲流泪的脸,那是一张难看的有一点像猫
一样的脸,我想再过若干年我的脸也一定跟父亲一样像猫。父亲也许这几天都没有
刮过胡子,他的眼睛由于没有睡好党所以显得特别的红,就好像是他刚刚去了太平
间吃了死人肉一样。父亲额头上的皱纹,就像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用自己的指甲
一条一条给他指出来的。但是父亲哭得这么伤心,父亲说我曾经给她写过一张保证
书,保证这辈子不再去跟别的女人好,保证这辈子不跟你母亲复婚,保证这辈子一
定要娶她,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跟你母亲一离婚就跟她结婚呢,那样她就是死的话,
她也死得很伟大呀。父亲这时候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向与陈左约好的“香格里拉”走去,陈左说你放心吧,谁也不会知道的。我
说知道又怎么样啊?我也不怕。一路上,父亲在我小的时候曾经唱过的一首歌再次
在耳边响了起来,歌词是“远方的大雁啊,请你飞啊飞,飞到北京去……”后面是
什么词,我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远飞的大雁”这几个字有点像长笛的声音。

    一个大眼睛门卫身着大红色制服,像是古罗马的士兵。他看见我立即微笑着说,
小姐你好。我回应着,他又说,小姐真漂亮。我不禁多看他一眼,他的脸竟然红了
起来,像抹上了一层胭脂。正午的阳光洒在那红色制服上,形成紫色的光晕。我想
他可能只有二十岁吧?

    陈左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睡衣,我第一次发现他睡衣下面的腿上长满了黑黑的汗
毛。这汗毛长得跟阿伯完全不一样,那么的密,像是皮里松的腿。我犹豫着在门外
看着他,他却用手勾着我的脖子使着劲把我拉进了房间。然后他自己转身走进了客
厅,坐在沙发上开始拍一支烟,我依然站着。我说其实你不用使这么大的劲的。他
笑了,说你也不应该迟到。

    我说,刚才我爸爸来了,他的女朋友死了,我爸爸很伤心,我觉得我爸爸也快
死了。

    陈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其实你应该脱了衣服跟我说这番话,你现在就应该脱衣服。

    他为什么今天会变得如此无礼?他厌烦我了吗?我想到的男人的情绪是反复无
常的,吸毒的人的情绪是反复无常的。

    只听他说,你应该脱衣服了,我一直有些着急,前些天被沈灿看得严。本来今
天我还应该去开会呢,我已经拟好四个建议,其中有关于对经济建设的,有关于对
将要颁布的《婚姻法》的质疑,有关于对中国加入wto 的担忧,加入wto 真的是好
事吗?麦子,你说是不是好事?还有全球化?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整天挂在嘴边的真
的是一件好事?从我们每个个人的生活状态,从我们每个个人生活得好还是不好的
状态的角度你说它究竟是不是好事?我另外还有一个建议,要说建议不如说是我个
人对这个事件的态度。不要理会中国的中产阶级,因为中国没有中产阶级。要充分
去注意那些暴富之后并且还能坚强地挺住的人的态度,跟你说这个事情没有意思,
你还是赶快把衣服脱了吧。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陈左把声音提高了,我听到你刚才说你爸爸的女朋友死了,
这跟我们没有关系。

    是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说。

    我开始脱衣服,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一个地解扣子。在解上衣最后一个扣子的
时候,有点迟疑,但是也仅仅是一丝迟疑,我把最后那个扣子解了。

    这时候,他走了过来,对我说,走,我们到里面的房间去。

    我默默地跟随陈左到了里面的房间。我说,你去洗手间吧,我要脱下面的衣服,
我不想让你看见。

    陈左却伸手过来要给我解腰上的皮带。

    我说,我自己脱。

    他说,我要给你脱。

    我任他给我脱了衣服,之后他给自己戴套……

    我变得平静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陈左沙哑的嗓子像鸡打鸣一样地叫
了起来。我想男人们真可恶,他们这点力量都经常用不好,他们经常在需要用劲的
时候没有劲了,他们经常在不需要用劲的时候又说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劲。

    他从我身上下来,笑了,说,真没意思,你真是不应该迟到,都怨你爸爸。

    望着他漫不经心地穿衣服,我突然像悟到什么似的对他说,阿伯在走之前确实
接过一个电话,你说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他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陈左气愤了,他涨红脸说,别跟我提他,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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