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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香2(第一节——第五节)

    “政燮,你先走吧!”

    “您是要给姝美打电话吧?”

    承宇朝他眨了眨眼睛。

    “给您点什么吃呢? 解酒汤?”

    “好,别忘了叫他们多放点儿虾啊!”

    “知道了!”导演助理笑着走到前面去,承宇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他的电话是打给汝矣岛上距离 mbc 大厦500米的大林公寓 303 室的,在那个小区里看得到奔流的汉江。一年前,承宇把家搬到了工作单位所在的汝矣岛,这是为了跟女儿姝美一起待的时间更长些,也因为跟自己同一年进公司的同事郑在国制作人就住在隔壁。郑在国有一个比姝美大一个月的男孩,他的妻子是幼儿教育专业毕业的,为人非常好,也特别喜欢姝美,承宇可以放心地把姝美托付给她。而且,郑在国和承宇下班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凌晨1点左右,这样,承宇下班之后就可以马上去隔壁把甜美梦乡中的女儿抱回家。

    这段时间,承宇请过临时保姆,也请过家庭服务员。他对她们对自己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都可以忍受,但一旦发现对姝美有所疏忽,他就无法忍受了。为了寻找能照顾姝美的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即使在单位工作的时候也是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放不下来。

    周围的人——父母、上司、同事等都为他着急,很多人说要给他介绍不错的女人,都被他郑重地谢绝了。无论如何,把家搬到汝矣岛之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光是非常喜欢孩子而且乐于助人的郑在国妻子住在隔壁这一点,就让他一下子摆脱掉了长期困扰他的大烦恼。

    承宇每天下午两点才到 mbc 电台制作中心上班,上午的时间一般都跟女儿姝美一起度过。他每工作两天就能休息一天,而且还可以休月假。已经三岁了的女儿姝美长得又健康又漂亮,证明他们以前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姝美现在说话已经很清楚了,一看到女儿花—样的笑脸,承宇心里就不知道有多幸福。姝美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从来不认生,跟谁都能玩得开心,吃得好,睡得香,活蹦乱跳,这对承宇来说真是一大幸事,看来姝美继承了美姝和承宇开朗的性格。

    可是,承宇打了好几遍 303 卧室里的电话都没有人接,神色顿时惶急起来,挂断电话,连忙摁了郑在国妻子的手机号码。

    幸运的是这次很快就有人接电话了。

    “啊,是金制作人吗? 是……我正在小区的超市里买东西呢。姝美呀? 在 302,是啊,下午7点左右,那位医生,就是静岚小姐,她说自己要照看姝美,把她带走了……嗯,她说会给您打电话的……啊,您关机了呀。请打电话到家里去吧,别担心!”

    承宇礼貌地道谢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自从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之后,他变得总是疑神疑鬼,一旦没有联系到孩子,就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啊,许前辈?”

    “是承宇啊,姝美现在正在吃饭呢。”

    “是。可是今天又不是周六,您怎么来了?”

    “今天,我有点儿累,心里也有点儿烦,所以一下班,就不顾一切地跑来看姝美了,你不也知道嘛,一看到姝美,我马上就精神百倍,幸福万分了。”

    “哈哈!这么说,我们姝美是医治许前辈的神医啊。”

    “是啊,别担心,你忙工作吧,我会陪着姝美一起玩一起吃东西的,一直到你下班回来。”

    “哈哈! 那就都交给您了,我挂了。”

    “就算是加班也别打电话回来了,我和姝美要是在姝美房里睡着了,一定不要叫醒我们啊!”

    “知道了,您做主吧!”

    “工作愉快!”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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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的两年中,除了特殊的日子,只要到了周末,静岚肯定来看姝美,有时即使不是周末,也会像今天这样来照顾姝美。但是,静岚虽然那么说,其实从来都没在这里睡过,承宇下班回来之后,静岚总是亲亲熟睡的姝美的额头就离开了。偶尔两个人一起喝喝茶,静岚就像是跟承宇换班一样,表情和举止都很自然,喝完茶就出门开车回家。

    这就是静岚的性格,行为总是很端庄,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对于承宇来说,静岚在好前辈和好女人之前,首先是一个好人。

    承宇满头大汗地吃着解酒汤,这时,一个撰稿人突然停下手里的筷子,喊了他一声。

    “金制作人!”

    “怎么了?”

    “您喜欢解酒汤啊,这么说……对您来说,我真的是适当的人选呀!”

    “什么?”

    “我做解酒汤最拿手了!”

    “嗯?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呀,惠卿是在向您公开求婚呢!”

    “惠卿,是吗?”

    “是的。”

    “哎呀,惠卿今年22,跟金制作人是一个属相的吧?”

    “是啊,真的,金制作人有福了!”

    “嗯,这么说,今天这顿饭不用aa制了,有人请了!”

    众人满脸都是笑意,这些在电台工作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承宇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埋头在解酒汤里。

    “打住吧。”

    “嗯?”

    “我绝对不会跟一个公司的人谈恋爱的。”

    “嘘,这有什么呀?”

    “这是我的原则。另外,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嗯? 真的呀?”

    正伸出筷子去夹菠菜的编剧回头看了看进公司还不到半年的撰稿人惠卿,似乎替她惋惜。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天哪!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那个幸福的女孩子到底是谁啊?”

    “嗯,金制作人,我要不要公开呢?”

    “告诉他们吧,这样以后他们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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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宇抱起硕大的汤碗,咕噜咕噜出声地喝着汤。突然,他用手捂住半边脸,呻吟着皱起眉头。

    “怎么了? 又是那颗智齿出问题了吗?”

    “是啊,总是隔几天就闹一次别扭。”

    “不是建议您拔掉嘛。”

    “我最害怕的就是牙医了。再说了,明明一点儿用都没有,干吗要长出一颗智齿来叫人吃苦头呢?”

    “现在不是春天了嘛。”

    “是不是表示您需要爱情了呢?”    。

    “对了,据说智齿疼的时候,只有爱人的吻才能止疼呀。”

    这时,承宇的牙疼稍微缓和了一点儿,重新开始喝起汤来。众人看着他的样子,笑着接上了刚才中断了的话题。

    “快说呀,姐姐! 是我们电台里的女孩吗?不会是……演艺明星吧?”

    “不是。”

    “哎! 别卖关子了!”

    “告诉你的话,明天请我吃午饭吗?”

    “小事一桩,没问题!”

    “好,那我就说了。”

    “……”

    “姝美! 金姝美!”

    “姝……姝美? 哎,姝美不是金制作人的女儿吗?”

    “对了,姝美就是我的女朋友。”

    席间爆发出哄堂大笑,这时,承宇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外套口袋里传来手机响起的声音。

    “喂?”

    “承宇哥!”

    “嗯?”承字好像触电了一样,眼睛突然瞪圆了。

    “嗯? 喂?”

    “哥,你已经忘记我的声音了吗?我是英恩呀!”

    看承宇的表情,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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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哈,真的好久不见了,真高兴啊! 你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吧? 好像已经六七年没有见到你了。啊,对了,前些天你寄来的礼物我收到了,就是那枚两比索的硬币,尽管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开心的承宇走出众人吃饭的单间,来到相对比较安静的餐厅大堂。

    “哎呀,叫金制作人哥哥呢! 听到了吧? 是不是金制作人真正的女朋友呢?”

    “你看到金制作人吃惊的表情了吧?整张脸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喂! 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你们还不了解金制作吗?”

    单间里不时传出众人的说笑声,承宇坐在餐厅内的长条凳子上,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妈妈!”

    “谁? 我妈妈?”

    “嗯。”

    承宇的父母去年年中去了春川,由于父亲的气管和肺突然出现问题,听从医生的建议,离开了污染严重的汉城,搬到有着清新空气的湖畔城市春川。

    “噢,是这样啊。菲律宾怎么样? 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进入夏天了,很热吧? 很早以前就听说你住在马尼拉,大概在什么位置?”

    “在帕西格江南岸的帕谷,属于居住区。怎么了,承宇哥你要来吗?”

    “这个嘛……只要下了决心,夏天休假的时候就可以去了。”

    “真的吗? 承宇哥想我了吧?”

    “当然想你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吧?”

    他叼着一支烟,走出了餐厅。

    英恩答非所问:

    “……啊……还是我回去吧。”

    “嗯?”

    “我去看承宇哥啊。”

    “什么时候?”

    “5天之后。”

    “5……5天?”

    承宇再一次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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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承宇哥要上班,我也就不叫你到机场接了。承宇哥,你只管上班吧,我会去找你的。”

    电话那边似乎有人进来了,话筒里传来英恩跟对方用熟练的英语交谈的声音。

    “我得挂了,承宇哥,5天以后见,27号,记住了吧?”

    “好,我等你。”

    “ok。”

    承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噗地吹出一口烟,一时间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笑了。从电话里听起来,英恩的声音轻松、愉快。5天以后回来? 英恩! 时隔六七年终于要见面了的喜悦和心动慢慢浮现在他的脸上,最重要的是,英恩的声音充满了希望,真让人高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跟承宇一家一起去菲律宾民多罗岛沙璜海滩时的15岁的英恩的开朗,依然如故。承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知道自己熟悉的人在异国他乡幸福地生活着,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但是,多少有点儿突然,好像做梦一样。等一下,现在我 34岁,那么英恩也已经33岁了。会有多大变化呢? 性格和声音似乎没有变,对了,似乎更加快活,更开朗了。

    承宇深深吸进一口烟,抬起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今天晚上吃了解酒汤,美姝呀……你吃了什么?”

    他就这样抬头望着天空走在苍茫的夜空下。

    “天那么高,有点儿晕吧,现在适应了吗? 不管怎么说,虽然只有你一个人,也不要忘了吃饭呀。就算是拿星星煮汤喝,也要顿顿不落地吃,再也不要……生病了,也不要心痛,一个人生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只有这样……最终我们才能健健康康地重新见面呀,是不是?”

    他向着夜空喷出一口淡蓝的烟雾。

    “美姝呀,你也知道英恩吧? 英恩说她5天以后回来,就是下星期一,看来是回国来待几天的样子。是啊,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在她走之前请她吃一顿好饭吧。到那时,如果你能来坐在我身边跟我们一起吃多好呀。”

    承宇想到这里,神色黯淡下来。这样的想法和表情是那么自然,似乎美姝只是不在汉城,去了外地,或者不在韩国,去了美国或法国。这个男人已经习惯了在没有别人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跟美姝一起生活着。

    “美姝呀! 你……在听我说话吗?”

    “喂! 难道因为我说要见英恩,你就耍小脾气吗?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是李美姝了。你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心胸比较宽广,所以呀,快点儿回答我! 哈哈,你呀,每次我还没开口,你已经有十句话在等着了,慢慢地就会变成一个唠叨的老太婆了! 喂! 你真的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承宇转着头,搜寻着夜空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找美姝在天上生活的猎户座,却怎么找都找不见,汉城这个不夜城的明亮的灯光和污浊的空气,令夜晚的星星都失去了光彩,只有极少的几颗星星眨着眼睛,而那个美丽的四边形的猎户星座,踪影全无。






    此情永不渝



    我这一生,如果没有你的陪伴

    白天空荡荡,黑夜何其漫漫

    有了你,我看得才如此明白

    或许我爱过,可从没这么深

    我们的梦刚刚展开

    而且我们都明白

    它会带我们到心中的地方

    抱紧我,爱抚我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爱

    你该知道我有多爱你

    有件事你该确定无疑

    你的爱永远是我惟一所求

    只有你改变我的一生

    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

    前方的路或许不平坦

    但爱将引领我们,如同指路明星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你无需改变自己

    我爱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来吧,跟我在一起,并肩

    看风景,我也会帮你看明白

    抱着我,爱抚我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glenn medeiros 的歌,美姝生日那天,酒醉的承宇在独自回家的路上哼唱过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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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做伴




深深夜里黑暗露出骨头,雪白。

若你知道这夜晚的关节如雪,

也应知道那光芒来自心底,

知道每当昼夜转换,时间的关节弯折,

满心蔓延的蓝色悲伤便溢到心外凝固成苍白。







    “许前辈! 一路小心!”

    “不用20分钟就到家了,别担心!”

    “您别为姝美费太多精力,前辈也要注意休息呀!”

    “没关系,跟姝美一起玩儿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静岚消失在电梯方向,承宇把公寓大门锁上了。

    正坐在沙发上用小勺子吃饭的姝美抬头看着爸爸:

    “走了吗?”

    “嗯。吃了多少了?”

    “好多好多!”

    “还有不少呀。香肠已经吃过了,现在……嗯……再吃点儿菠菜吧,我们姝美也要像大力水手那样长力气才行呀!”

    承宇的筷子在桌子上的几碟菜中轮番动着,看到姝美把饭洒到了地上,就从姝美手里接过勺子来,挖起适量的饭送到她嘴边,但姝美没有张大嘴,反而睁大了眼睛。

    “走了吗,妈妈?”

    “爸爸不是已经说走了嘛。对了,姝美呀,那不是妈妈,是阿姨,阿姨!”

    “不是,就是妈妈,是妈妈!”

    姝美似乎生气了,从承宇手里把勺子抢了过去。

    姝美有着白里透红的皮肤、像黑葡萄一样闪亮的双眸和嵌着长睫毛的双眼皮,小巧玲珑的鼻子像极了美姝,嘴唇也跟美姝一模一样。现在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

    真是的……这孩子……

    只要低头看着孩子,承宇就能感觉到触手可及的幸福。孩子慢慢长大了,开始呀呀学语了,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是美姝留给他的礼物,而这些礼物每天都是新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像这样每天更新、永无穷尽的礼物吗?

    承宇用手捏着粘在孩子嘴角上的饭粒,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不是因为饿了,而是因为那颗饭粒曾经粘在姝美的嘴角上,感觉是那么可爱。

    “自己拿勺吃得也这么好,现在我们姝美用勺子用得真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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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宇边说边抚摸着姝美的头,姝美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接着继续埋头在饭碗里,干劲十足地吃着碗里剩下的饭。

    承宇结束《午夜流行世界》回家时已经是凌晨1点20分了,正好姝美睡了一觉醒来叫着肚子饿,静岚简单地做了一些饭菜摆在桌子上。姝美没有吃晚饭,从下午一直睡到这时候。静岚喂姝美吃鸡蛋、菜和香油拌饭,吃了一会儿,姝美说要自己吃,伸手拿走了勺子。静岚知道姝美自己吃的时候会一半吃进嘴里,一半洒在外面,就含笑给她围上了围嘴,然后递给承宇一双筷子。

    “吃饱了!”

    “该喝点水了。”

    “嗯!”

    姝美放下空碗和勺子,嘴角粘满了饭粒,承宇用毛巾替她擦干净下巴和嘴,抱着女儿站了起来。

    “我们姝美今天玩什么了?”

    “跟震哲哥哥还有小公龙一起玩了。”

    姝美说的是跟隔壁 303 室郑在国制作人的儿子震哲还有几条恐龙一起玩了。孩子的话可能不太容易懂,但承宇、静岚和郑制作人的妻子都能百分之百地听懂姝美的话。

    “爸爸去做什么了?”

    “上班了呀。”

    “上什么班?”

    “放音乐呀,给好多人听。”

    “爸爸,你是歌手吗?”

    “不是。”

    “唱给我听听!”

    姝美躺在爸爸怀里,一只手指着放在客厅一角的钢琴。

    “爸爸不会。”

    “唱一个嘛! 姝美想听!”

    承宇拗不过孩子,就把姝美放在长长的琴凳的一边,自己也坐下了,打开琴盖,开始用十指柔和而有力地敲击起琴键来。

    “看看这里,胖乎乎! 看看那里,胖乎乎!”

    承宇轻快地弹奏起动画片《小恐龙杜里》里面的插曲,边弹边看着姝美头一点一点地唱了起来。姝美在凳子上站起来,用一只手扶着爸爸的肩膀,膝盖一屈一伸地跳起舞来,她在用快活的舞蹈来表现旋律带给她的快乐。

    突然,姝美举起稍微有些弯曲的小手指,指着笼罩在沉沉黑夜中的阳台处的窗外:

    “好多猫咪,喵喵……”

    姝美的年龄还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好了好了,该睡了吧!”承宇从琴凳上站起来,抱起姝美,用一只手拍打着她的背,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走着走着,来到挂在墙上的美姝和自己的合影前面,承宇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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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姝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用双手遮住双眼,似乎觉得很可笑:“那不是爸爸嘛,爸爸不认识自己了吗? 真是个傻瓜!”

    承宇拉住姝美的手,放到笑着的美姝的脸上。

    “这是谁呀?”

    “妈妈!”

    “对了。静岚阿姨呢?”

    “妈妈!”

    “错了,妈妈在这里,静岚阿姨只是阿姨。”

    不知道姝美是故意的,还是认为照片里的妈妈既不给自己做饭也不陪自己玩,比较起来还是刚才走的静岚当妈妈更好,她坚持了一会儿,看到爸爸还是试图说服自己,便猛地往后一仰,大叫起来:

    “呜哇呜哇嗡嗡嗡!”

    “哎呀,这是什么声音啊?”

    “救火车。”

    “啊呀,什么地方起火了! 姝美呀,大事不好了!”

    “哇库哇库哇呜呜!”

    “这是什么声音啊? 可怕!”

    “哦咕昂哦咕呵昂!”

    “这又是什么声音? 爸要吓死了。”

    “哈哈哈哈……”

    妹美看着爸爸做出吓得要死的表情,被逗乐了,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姝美发出的声音是狮子和老虎的声音。

    “爸爸,我们做什么?”

    “不做什么,该睡了,爸爸要跟姝美一起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我们姝美吃饱了,困了吧!”

    承宇打开台灯,关掉大灯,把音响打开,声音调得很低,室内充满了海顿悠扬的弦乐声。承宇把姝美抱在怀里,拍打着她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姝美很快就朦朦胧胧地踏进了梦的门槛里。

    “太阳公公睡着了,挂上月光的窗帘,花儿草儿明天见,太阳公公睡着了。我们姝美也睡了,甜甜美美睡一觉,待到明早一起床,像树一样长得高,像花一样真漂亮……”

    承宇在两眼似闭非闭的姝美耳边低语般地唱着催眠曲,孩子很快就舒服地伸直了胳膊和腿。他用自己的胸膛感觉到了孩子睡着了的安适,感觉到了姝美均匀的呼吸,自己也跟姝美一起变得安适起来。

    偶尔姝美也会哭,姝美的哭泣总是会在他的心里引起翻江倒海的波澜。而现在,这个轻易便在父亲胸中引起巨大悲痛的姝美,在父亲的怀里甜甜地睡着了。承宇抱着姝美,走到台灯附近美姝的照片前站住,轮流看着美姝和姝美的脸。孩子睡着的时候,双眼皮、鼻子和耳朵,还有眉毛的样子,都跟天上的她的妈妈一模一样,而额头和脸颊、两个耳垂,还有胳膊、腿等体形越长越像承宇,以后可能会更像。

    姝美还没有真正了解“妈妈”这个词的含义。

    她叫震哲的妈妈也是妈妈,叫许前辈也是妈妈,叫照片里的美姝也是妈妈,总共有三个人被她当做妈妈。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妈妈只有一个。

    对别的孩子来说,喂自己吃饭,给自己喝牛奶,给自己洗澡、换尿布、穿衣服、梳头发,拉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去游乐场玩,跟自己一起坐车,一起去超市的,那就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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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姝美的妈妈却永远待在照片里。即使姝美知道照片中的美姝是真正的妈妈,或许还是会在心里面摇头的:妈妈为什么光笑不说话? 为什么待在那个小小的框子里?

    总有一天,姝美会了解一切,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妈妈已经去了天堂。

    姝美慢慢长大的过程,不就是她清楚地了解这个事实的过程吗? 等她完全了解了“妈妈”这个词的意思之后,感受到的将不是温情,而是悲伤:想见妈妈也见不到,想叫妈妈也没法叫,想投入妈妈的怀抱也不可能。每每想到这些,承宇就觉得十分对不起女儿。

    爸爸为什么不牢牢抓住妈妈呢? 要是爸爸用手牢牢抓住妈妈,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了? 别人的爸爸都是那么做的,所以别的孩子都有妈妈,要是爸爸那样做了,我也就有妈妈了,我讨厌放走了妈妈的爸爸! 爸爸坏! 傻瓜!

    姝美稍微再长大一些,是不是总有一天会说出这些话来呢?如果那样的话,承宇肯定会哑口无言的,因为这些话都是事实,是自己没能做到。

    突然,承宇想起一年前的一天来。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承字回家一看,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姝美香甜地睡着了。许前辈到门口迎接承宇,她的脸上洋溢着快乐。

    “哦,谁过生日呀?……是前辈吗? 不对呀,许前辈的生日不是7月吗?”

    “没什么,心情好,想买就买了。”

    “嗯?”

    “我们姝美开始说话了!”

    “是……是吗? 哇! 说了什么?”

    “她喝奶喝得饱饱的之后,看着我,不停地叫妈妈妈妈,可清楚了,我不知道有多吃惊呢,看到姝美说话真是太高兴了! 当然这种快乐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

    “瞧前辈说的,我当然高兴啊,哈! 这孩子终于开始说话了,可是,难道她没有叫爸爸吗?”

    “我教给她叫了,发音虽然不很准,也能叫呢。”

    “那就成了,运气好的话我今天也能听到孩子叫爸爸呢,哈哈……可我又不能把睡得这么香的孩子喊醒听她叫,真是的……我太想听了,叫醒她行不行啊?”

    “别叫了,姝美虽然很乖,可要是睡得正香被叫醒了,肯定会哭闹的,这你也知道啊。”

    “那怎么样才能等她醒过来呢?”

    “什么怎么样啊? 她醒来之前,我们就吃奶油蛋糕吧。”

    “我不太喜欢甜的东西。”

    “那也还是吃一点儿吧,夹了新鲜水果,很清爽的,别在那儿盯着姝美看了。”

    静岚递给他一小块盛在盘子里的蛋糕,这时承宇突然感觉似乎所有的女人对于孩子和男人来说都是妈妈,照顾他们,喜欢喂他们吃东西。不,这么说未必对,或许只有许静岚才对自己和美姝这么好,这是她的美德。

    承宇抱着姝美,把她放在婴儿床上,深情地盯着微微喘息着的沉睡的女儿。

    回头想想,当时,焦急地等待着开始说话了的姝美睡醒的那段时间是那么幸福,但心的一角隐隐升起悲伤,深蓝色透明的痛苦……因为他想到,如果美姝听到姝美叫第一声妈妈该会多么高兴啊。

    听到孩子清脆的声音,母亲胸中将会盛开一生中永不凋谢的花朵。妈妈! 妈妈! 孩子这样叫着,健康地长大,让妈妈的脸上永远挂着美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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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宇伸出手去,用手背轻轻抚摸着睡梦中姝美的头发和圆鼓鼓的脸蛋。

    “谢谢你长得这么好,宝贝,又健康又漂亮。”

    承宇越看女儿,嘴角的笑意越浓,孩子好像一泓小小的清泉,好像大朵盛开的花,似乎看得到白色的梦在比花瓣还要娇嫩的粉红色皮肤上行走。每当姝美在睡梦中露出笑容,似乎梦见了自己的妈妈的时候,照片中的美姝好像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承宇把耳朵贴在姝美的胸口,听着无比温暖的小生命的呼吸声,每一次明净的呼吸,都好像是一片金色花瓣开放又凋谢了。

    承宇小心地把鼻子靠近姝美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孩子的头发上没有妈妈头发上那种菊花的香味,而是浓浓的奶味,是闪亮的皮肤喷射出的光热和生命萌芽的地方喷涌出来的鲜亮混合起来的透明的味道。

    呵……虽然现在姝美是在这里甜甜地睡着,承宇却毫无理由地觉得姝美像是睡在遥远的阿尔卑斯山口处的某个山庄里。嗬!那样的话,日后姝美的头发上或许会散发出雪绒花或茉莉花的香味呢。

    承宇冲了个澡,穿着白色的羊毛衫从浴室里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打开冰箱冷冻室的门取了几块冰放在杯子里,然后舒舒服服地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音乐换成了莫扎特嬉游曲 17 号 3 乐章,那声音流淌出来,既传达着春天的旋律,又含有晚冬残留的痕迹。7 号楼位于江边,透着深蓝夜色的玻璃窗上映着黑夜和江水,还有路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下午开始天就阴沉沉的,现在雨点斜着落在玻璃上,在竖直的玻璃上画出一丛丛的芦苇。

    这是春雨。

    远处桥上,汽车车灯射出的圆圆的光柱不停地滚动着,汽车在前行。

    冰块在承宇的杯中融化,他的手和湿漉漉的头发上隐隐闪着忧愁的光,双眼目光端正而冷静,嘴唇和喉咙被苏格兰威士忌沾湿了,脖子和肩膀上拂过小提琴微风一样的旋律。

    他偶尔会在入睡前像现在这样喝一杯威士忌,因为失眠,因为度过了辛劳的一日,因为心里感到空虚,或者因为快乐,因为悲伤,因为种种的原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四五岁的男人,霸气和热情开始消退,他学会了从生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经济宽裕了,但无穷无尽的工作接踵而来。

    凝视着窗外的承宇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一汪深潭。

    雨、音乐、威士忌、黑夜、风、孤独,冲击着他所在的空间和他的胸口,混杂在一起。

    刚才,静岚前辈似乎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以前她曾经说过,相亲的男人都找到医院里了……难道是静岚前辈要结婚了吗? 也是,静岚前辈也该结婚了,她又不是独身主义者,过去一心扑在工作上,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次,要结婚了……是不是好心的前辈担心结婚之后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姝美了呢? 可是,婚……还是要结的呀。

    他把杯子微微倾斜,一口金黄的酒含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又一天过去了……

    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美姝,没有你的每一天真的……如果没有姝美的话,如果姝美的身体里没有美姝你的话,真的是难以忍受地艰难,生活和心灵都会变得无比荒凉和疲惫,但是……只要一看到姝美,我就浑身充满了力气,把我心中对你的爱拿出来,小心地抚养她长大,体验每一天的心动与欣喜。真的,孩子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现在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为什么说孩子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最大的祝福。

    但是……美姝呀,像今天这样下着雨的深夜,你的翅膀淋湿了,来不了了,可是,我却更加地想念你。

    想见你,好想好想……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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