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床(第一章——第九章)
第一章
阿伯1
最初是在那个法国大使馆的聚会上。
聚会上来回播放的是《蓝色的爱》。
她到得比较晚,穿的衣服有些怪异,大冬天里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连外
衣也没有,只是在头上匆匆戴一顶红色的帽子。她望着人们,神情有些慌张,似乎
完全不知道这里在开party ,她本来要进卧室的,却无意中闯到了这里。只是以后
她对阿伯说那是前卫,前卫不是时尚,某种意义上还有些反时尚,前卫就是前卫。
说完她就笑了,用两只手捂着嘴,那种颤抖的样子跟那天在聚会上给他的感觉完全
不一样。那天她的眼睛很空洞。就是这对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阿伯感觉里面的光
像是飘忽在水面上的月光,阴森森的。他有些困惑这种光是不是也属于时尚。
但是阿伯那天没有注意时尚,他的衣着毫不讲究,无论是什么场合他永远是一
身褐色的牛仔服。在他的房间里甚至连镜子都没有。穷人阿伯到大使馆来是想见德
里达,他也想诉说自己那边缘化的生活。阿怕也有思想准备,如果没有大的机会显
现,那么聚会的主人最少也会请他们这些人美餐一顿。
阿伯从侍者端着的盘里拿过一杯酒——一杯红葡萄酒,酒杯发出一种耀眼的光。
他走在木质地板上,看见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里的影象很暗,影影绰绰,他
看不清楚,但他大概知道里面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想:
这个无耻的摄影者竟把这种照片挂在这里,他在标榜什么呢?
摄影者也端着一杯红酒来回走着,他对每一个人微笑,显得有些可怜,像是一
个胆小的人,怕稍微不周到了,别人砸他的场子,又时不时地注意着自己女友的脸
色。他对外国人说外语,有时说英语,有时说法语,他对中国人说中文,但是阿伯
在读硕士时英语过了八级,所以他听得出他三种语言没有一种说得好,连中文都因
为他是一个东北人而搞得有些像是雪村唱的歌。这时,又进来了一个矮子,留着长
头发,一进来眼睛就来回瞟着,比阿伯刚才还过分,他对法国的官员笑着,说了一
串法语,搞得阿伯差点没吐出来。
麦子就是那个时候进来的。她的腿很长,那顶红帽下的脸以及裸露在外的双臂,
在阿伯看起来,简直就是神的皮肤了。她走在人群中,无论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会
看她一眼,她显然觉得今天自己来对了地方,如果这儿是电影学院表演系,或者是
一场模特儿大赛,那她肯定占不了什么便宜,因为她想当她们中的任何一种人都不
太够格。可是她来的地方是大使馆,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虽然她的眼睛不够明亮,
但是她的屁股和她的胸却引人注目。阿伯以后跟她熟得不能再熟并且跟她“零距离”
了之后,曾与她探讨过这个问题,这使她很反感,她觉得阿伯下流。
就在那个时候,音乐再一次响彻云霄,又一次重复了《蓝色的爱》。阿伯有些
激动,他忘了自己开始的失望,他预感到自己与这个女孩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
她走在人群里,灵巧地与认识的人打招呼,她看起来也认识一些这里的外国人,
她好像开始采访他们。她与摄影者本人合了影,但是她的笑容使摄影者的女友有些
不高兴了,阿伯看见了就在她和摄影师都笑的时候,那旁边的女人立刻抓紧了摄影
者,就像是雨中的人用手抓紧了伞。阿伯似乎听到了那两个男女的吵架声:女人骂
自己的男人说,看见这么低级的娱记你都会动心,你有多恶心。男人讨好地说这不
过是咱们的一次作品展览,我得跟媒体搞好关系。女人说,你真是让我伤心。
麦子朝阿伯这边走了过来,像是说给身边的人也像是说给阿伯听的,好笑,她
真以为我会抢她的老公呢,好笑。有人冷笑着说,那说不定也不是她的老公,而是
她养的一个小白脸。
阿伯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看着麦子,希望她能注意自己。
麦子一点也没有去看阿伯,她的眼睛是迷惑的。她落魄地站着,红色的帽檐几
乎遮去了她的眼睛。她说,今天真是让人失望。
阿伯犹豫着是不是接她的话。他先是让自己的目光像手指一样富有弹性地触摸
着她,从她的脸到她的裸露的双臂。然而她毫无知觉。他想对她说,我对今天也很
失望,我的失望首先是从《蓝色的爱》开始的。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朝她挪动。他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想,也许
我只消一开口她就会立即像一颗糖那样溶化。他闻到了她的体香,甚至闻到了从她
口中所发出的气息。
他还想告诉她,我失望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德里达没有来。如果他今晚真的不来,
我一生都不应该原谅这个晚会的主人皮里松。这个混账的法国人,他明明出生在巴
黎,却非要说自己和德里达一样出生在阿尔及尔。
事实上这个好事的皮里松,他非要让德里达来参观这个摄影展,并又以德里达
的名义诱惑了许多像阿伯、麦子这样的知识分子。
可是像麦子这样的女孩会对德里达真正地感兴趣吗?她今天本身是冲什么来的
呢?是德里达吗?不会,看她戴着那顶红帽子,她就不可能读懂德里达。连我阿伯
这样的人,都会经常被德里达的语言弄得像进了地下水沟,混乱而阴暗。
麦子是不可能真正认识德里达的,知识分子女性,面对理论和一个男人真正独
特的思想,多是附庸风雅而已。她会例外吗?她是不是朴素一些?
他刚要转过脸对麦子笑笑,但是就在这时有人在大喊“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