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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床(第一章——第九章)

女人床(第一章——第九章)

 第一章

                阿伯1

    最初是在那个法国大使馆的聚会上。

    聚会上来回播放的是《蓝色的爱》。

    她到得比较晚,穿的衣服有些怪异,大冬天里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连外
衣也没有,只是在头上匆匆戴一顶红色的帽子。她望着人们,神情有些慌张,似乎
完全不知道这里在开party ,她本来要进卧室的,却无意中闯到了这里。只是以后
她对阿伯说那是前卫,前卫不是时尚,某种意义上还有些反时尚,前卫就是前卫。
说完她就笑了,用两只手捂着嘴,那种颤抖的样子跟那天在聚会上给他的感觉完全
不一样。那天她的眼睛很空洞。就是这对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阿伯感觉里面的光
像是飘忽在水面上的月光,阴森森的。他有些困惑这种光是不是也属于时尚。

    但是阿伯那天没有注意时尚,他的衣着毫不讲究,无论是什么场合他永远是一
身褐色的牛仔服。在他的房间里甚至连镜子都没有。穷人阿伯到大使馆来是想见德
里达,他也想诉说自己那边缘化的生活。阿怕也有思想准备,如果没有大的机会显
现,那么聚会的主人最少也会请他们这些人美餐一顿。

    阿伯从侍者端着的盘里拿过一杯酒——一杯红葡萄酒,酒杯发出一种耀眼的光。
他走在木质地板上,看见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照片里的影象很暗,影影绰绰,他
看不清楚,但他大概知道里面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想:
这个无耻的摄影者竟把这种照片挂在这里,他在标榜什么呢?

    摄影者也端着一杯红酒来回走着,他对每一个人微笑,显得有些可怜,像是一
个胆小的人,怕稍微不周到了,别人砸他的场子,又时不时地注意着自己女友的脸
色。他对外国人说外语,有时说英语,有时说法语,他对中国人说中文,但是阿伯
在读硕士时英语过了八级,所以他听得出他三种语言没有一种说得好,连中文都因
为他是一个东北人而搞得有些像是雪村唱的歌。这时,又进来了一个矮子,留着长
头发,一进来眼睛就来回瞟着,比阿伯刚才还过分,他对法国的官员笑着,说了一
串法语,搞得阿伯差点没吐出来。

    麦子就是那个时候进来的。她的腿很长,那顶红帽下的脸以及裸露在外的双臂,
在阿伯看起来,简直就是神的皮肤了。她走在人群中,无论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会
看她一眼,她显然觉得今天自己来对了地方,如果这儿是电影学院表演系,或者是
一场模特儿大赛,那她肯定占不了什么便宜,因为她想当她们中的任何一种人都不
太够格。可是她来的地方是大使馆,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虽然她的眼睛不够明亮,
但是她的屁股和她的胸却引人注目。阿伯以后跟她熟得不能再熟并且跟她“零距离”
了之后,曾与她探讨过这个问题,这使她很反感,她觉得阿伯下流。

    就在那个时候,音乐再一次响彻云霄,又一次重复了《蓝色的爱》。阿伯有些
激动,他忘了自己开始的失望,他预感到自己与这个女孩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事。

    她走在人群里,灵巧地与认识的人打招呼,她看起来也认识一些这里的外国人,
她好像开始采访他们。她与摄影者本人合了影,但是她的笑容使摄影者的女友有些
不高兴了,阿伯看见了就在她和摄影师都笑的时候,那旁边的女人立刻抓紧了摄影
者,就像是雨中的人用手抓紧了伞。阿伯似乎听到了那两个男女的吵架声:女人骂
自己的男人说,看见这么低级的娱记你都会动心,你有多恶心。男人讨好地说这不
过是咱们的一次作品展览,我得跟媒体搞好关系。女人说,你真是让我伤心。

 

 

    麦子朝阿伯这边走了过来,像是说给身边的人也像是说给阿伯听的,好笑,她
真以为我会抢她的老公呢,好笑。有人冷笑着说,那说不定也不是她的老公,而是
她养的一个小白脸。

    阿伯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看着麦子,希望她能注意自己。

    麦子一点也没有去看阿伯,她的眼睛是迷惑的。她落魄地站着,红色的帽檐几
乎遮去了她的眼睛。她说,今天真是让人失望。

    阿伯犹豫着是不是接她的话。他先是让自己的目光像手指一样富有弹性地触摸
着她,从她的脸到她的裸露的双臂。然而她毫无知觉。他想对她说,我对今天也很
失望,我的失望首先是从《蓝色的爱》开始的。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朝她挪动。他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想,也许
我只消一开口她就会立即像一颗糖那样溶化。他闻到了她的体香,甚至闻到了从她
口中所发出的气息。

    他还想告诉她,我失望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德里达没有来。如果他今晚真的不来,
我一生都不应该原谅这个晚会的主人皮里松。这个混账的法国人,他明明出生在巴
黎,却非要说自己和德里达一样出生在阿尔及尔。

    事实上这个好事的皮里松,他非要让德里达来参观这个摄影展,并又以德里达
的名义诱惑了许多像阿伯、麦子这样的知识分子。

    可是像麦子这样的女孩会对德里达真正地感兴趣吗?她今天本身是冲什么来的
呢?是德里达吗?不会,看她戴着那顶红帽子,她就不可能读懂德里达。连我阿伯
这样的人,都会经常被德里达的语言弄得像进了地下水沟,混乱而阴暗。

    麦子是不可能真正认识德里达的,知识分子女性,面对理论和一个男人真正独
特的思想,多是附庸风雅而已。她会例外吗?她是不是朴素一些?

    他刚要转过脸对麦子笑笑,但是就在这时有人在大喊“麦子”。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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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1

    我回过头去看到是我的朋友导演柯。越过他的头顶我看到了那个女人正朝我看
着,嘴角含着几丝类似讥笑的表情。她好像仍然在说,看,这么低级的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精美的容貌和考究的服装。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黑色的低领
毛衣,一头短发齐刷刷地覆盖着额头。刚才她是突然来到我和摄影师的面前的。她
说话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跟这种女人只要是
睡上一觉你就会后悔的。

    我的脸红着。幸好我的帽子低低的,一片阴影覆盖了我的脸,慌乱问我朝另一
个方向走去,但那是墙,墙壁上挂着那个女人的照片,我放眼望去,却第一次发现
墙壁上的充满了阴暗的照片竟然全是这个女人,她的唇上浮起的都是嘲讽的笑容。
似乎她用嘲讽组成了一条河流,一条哗哗流动的河流。

    导演柯敞开毛衣的前襟,露出浅黑色的咽喉。

    我一把抱住他。我那红色的帽子和他年轻的笑脸碰在一起了。他的唇滑过我的
脸颊,使我立即感到了淡淡的潮润。

    他说,麦子,你怎么还在北大,怎么总也毕不了业,兴许哪一天我还可以请你
给我当女主角呢。我最近真的看土了一部小说,名字叫《长安街》。

    《长安街》?这个名字不错。

    可惜你还在北大啊,听说在读什么mba ,真是可笑,要不然还可以到我剧组里
来混混。

    我大声笑了起来。我知道那个女人正在远处注视着我。我对导演说,你是想请
我当女主角?你如果让我演女主角,我可以不读mba.你饶了我吧,我还得要为观众
负责,就是我同意,观众也不同意。你,还是一边读书一边兼职?

    我刚要张口说什么,他突然说道,你等等,我看见一个熟人了……回头我再找
你……

    于是他大声地喊“阿伯”,边喊边走过去。我顺着目光看过去,我想,当了
“阿伯”的那人起码是五十岁了。但是我没有戴眼镜,只隐约看到那是一个头发较
长的高个男人。

    在这样一些重大场面我总是使自己的面部清清爽爽。虽然我不能清清楚楚地看
清他们每一个人,但是他们是不需要看清楚的,就像一座建筑,我无须弄清砖与砖
之间的区别瓦与瓦之间的不同。在大使馆里老是看到那些跟阿伯一样的长头发,他
们的衬衣领子很脏,对了,我还看见了那些会说法语的长头发。他们这些长头发的
男人眼光都是闪闪烁烁的,他们在等什么呢?在等待着美元或者法郎吗?

    我在等什么?等德里达?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是皮里松他搂住我的肩膀,边说边向前走去。他
的名字虽然叫皮里松,虽然那黄色的头发高大的鼻子和陷进去的一双蓝色的眼睛清
晰地说明他是外国人,可他却说着一口纯正的中国话。两年前,他第一次来北大讲
课的时候,许多女生都在想,自己倚在他那满是金色汗毛的胳膊上,沿着脚下的路
走下去,走到远远的、远远的地方。然而皮里松却总在原地打转。

    皮里松的眼睛泛出潮湿的光芒,像是游在水里的两只小蝌蚪。他说,别不高兴
啊,麦子。德里达可能是你能见到的最有风度的法国老头,你不是喜欢像海明威那
样的老人吗?你可能更应该喜欢像德里达这样的老人。你也许不去读德里达的那些
书,他的解构以及他的思想对你来说可以都不重要,但是,你应该见见他,跟他零
距离,要知道——这时皮里松停了停,望着四周的人,说,每一个北京的知识分子
都在等着,想听听他跟我们直接说些什么呢。

    我也望着四周,却不小心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正在对几个男人发出几近疯狂
的笑声。皮里松也听见了,转过脸去。我问,为什么在你的墙壁上贴着那个女人的
照片,到处都是,为什么?

    皮里松说,你不知道吗?今晚有人出钱。是摄影师搞的一个活动,墙上都是他
的作品,他想给德里达一个印象,主要是那个女人。那是个很富有的女人,很有钱。
你听说过沈灿吗?

    沈灿?

    只见墙壁上的女人宛如被风吹起的树叶悬吊着,散发着糜烂的鬼魁的气息……
我看着她,思考她究竟是谁。这时,皮里松一把抓住我的手,说,来,我给你介绍。

    他不由分说地紧紧抓着我的手,拨开人群。沈灿正要往外走,皮里松呼喊着她。

    女人回过头来突然看见了我。皮里松把我朝她面前一推说,沈总,这是麦子,
《娱乐周刊》的首记,她写的文章充满了思想性,大家都爱看,不过要留神,一不
小心她也会把你写进去的。

    我几乎碰着了她的隆起的胸部。女人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我
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伸出手,于是就注意她会不会跟我握手。她没有,挺直的身
子一动不动。她把目光移向皮里松,说,娱乐?娱乐怎么会有思想呢?

    说着她笑起来,我看见她的眼角有着明显的皱纹。几乎是一瞬间我把头仰起来,
让灯光直接打在我的皮肤上——我的皮肤是年轻的。对于男人而言,年轻比思想重
要得多。

    皮里松的电话响了。他走开去接电话。

    我和那个女人又相互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同时离开对方,
不料屁股与屁股又碰了一下。我穿着裤子而她是短裙,她的腿有点短,于是我在心
里又笑了。我想我刚才竟然想与她握手,真是可笑,女人与女人的手是可以握在一
起的吗?

    我顺着我的方向走去。我有我的路。这次我是为德里达来的。皮里松在电话里
像背诵诗歌一样地对我说,在中国,我让德里达走向民间,走向你们。

    然而女人在走向前方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被动的,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
什么事。我想我仅仅是见见德里达,以一个好奇而无知的女记者的方式向他提几个
问题,比如,德里达先生,你是怎么看中国有一本叫《读书》这样的杂志的?你觉
得它能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吗?我想,问完了就走,跟任何人无关,跟皮里松
无关,跟导演无关,也跟那个女人无关。我也不会真的去关心那个叫《读书》的杂
志。

    我的肚子里已经怀着别人的孩子。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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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阿伯2

    阿伯远远地离开了那个叫麦子的女孩而一个人缓缓地走着。他心里升起几丝难
受的感觉。他注意到她在跟别人说话时,脸很明显地亮了起来。她笑了,她在点头,
她的眼神告诉阿伯,她好像不大失望了。

    阿伯在瞄着机会。

    《蓝色的爱》来回放着,这是一首流行的乐曲。阿伯觉得不管这个乐队怎么演
奏它,不管给它新加了切分或者用了铜管,它还是一首小曲子,是一个小女人的作
品,没有深度,但是法国大使馆的人用它来增加活动的气氛,人们在它的映照下端
着红酒走在摄影作品之间。

    你真应该去一下法国大使馆,应该认识大使馆主管文化的官员,或者最少也应
该和热爱中国文化的法国人在一起,吃一点他们家的器司,最少也要在《蓝色的爱
》中喝一喝他们家的咖啡,也许这样你才够格当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你的名字有
一天会跟君。格拉斯或者洛奇在一起。你在音乐中望着法国人的太太(也许她还是
一个中国人由于与她的法国丈夫在一起没有和谐的性生活,而让你真的钻了空子),
表现出你比她们并不少知道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还有乔姆斯基、德里达、理查。
斯特劳斯这些知识分子,这样你在文化上的机会可能就真的来了。你呀,你没有懂
我的意思,我是说,因为你是钻石,是少有的中国大知识分子,即使钻石那么稀有,
可是你就是那稀有之中的闪光者。你之所以要去法国大使馆,是因为我们这些生活
在北京的,长着黄皮肤的钻石应该由外国人特别是欧洲人去发现。你明白了我为什
么会在法国大使馆认识她了吗?你还会骂我说我装傻吗?

    阿伯。

    阿伯在绝望之中,听到了有一个人在叫他。那声音似乎是从天国传来的,像是
上帝的声音。

    阿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导演,他总是在这种活动里看到他,他曾经跟导演吃过
一次饭。他没有想到这次导演竟然会认出他来,并主动叫他。阿伯的脸上出现了阳
光,他知道自己激动了。

    导演说,阿伯,你那小说我看了,你让别人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外地,没有办
法告诉你我的观感。皮里松跟我说,他认识你,所以,我让他一定通知你来。今天
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小说的改编。

    阿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幸福来得太突然,即使还仅仅是导演的一句话,有
时是连屁都不如的一句话,也都让阿伯觉得法国大使馆充满了希望。

    导演说,阿伯,你这个名字起的不错,让我先是想起了阿拉伯,然后又想起了
本。拉登。

    阿伯笑了,说,这名字是我奶奶给我起的。我听皮里松说了,你今天要来。

    这时,皮里松走了过来,说,你们已经认识了?那我就不再介绍了。感觉怎么
样?

 

 

    导演说,不太好。你不是说德里达要来吗?都什么时候了?

    皮里松说,刚刚有消息传来说他来不了了,时间太紧。这样,为了不至于让你
们失望,我请你们出去喝酒。咱们一起去,还有一个作家,大威。他把眼睛转向阿
伯,问,你听说过吗?

    阿伯说,没有。

    阿伯身上一下出了汗。他问,那德里达呢?他真的不来了?

    皮里松耸了耸肩说,不来了,我请你们喝咖啡,还有一个记者,就是那个挺漂
亮的女孩,她跟我们一起去,她叫麦子。

    阿伯和导演望过去。

    麦子正在对他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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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2

    他们突然朝我看来时,《蓝色的爱》到了高潮。我停下脚步,倾听着。在这首
浪漫的乐曲中,我感到忧伤,从四周那些显得有点可怜的脸上我发现了同样的表情。
我仰着头,意识到,正是这种浪漫主义音乐的感染力使男人和女人彼此失望。

    我不止一次地听过这首曲子,那个让我怀孕的男人,曾经为我不停地放着这首
乐曲,那是在他爱我的高峰期,在他给我买东西、为我租房子的时候。蓝色的爱?
这是多么矫情的乐曲,当然,爱为什么不是蓝色的呢?爱就是水消融于大海,爱就
是把自己的肉体和骨头当做礼物送给一个男人。对我来讲,这个男人的名字就是白
洋,我怀着他的孩子。

    我犹豫着是不是跟他们一起去三里屯的酒吧。既然德里达来不了,我又跟他们
在一起干什么?我对他们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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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3

    阿伯已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和麦子搭上话的。

    他先是看了看麦子,目光里有明显的热量。阿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搞过稍漂
亮点的知识女孩了。他如果有一些钱,就会去找妓女,在她们那儿打一炮,然后浑
身冰凉地回到住处,他无法洗热水澡,只睡在床上想着爱情。现在麦子就在他身边,
但是阿伯发现麦子对他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对导演也没有兴趣。麦子只是在听皮里
松说话的时候,会时时爆发出欢笑,就好像这个皮里松说的任何话都很幽默,值得
一个人发出那么欢快的笑声。

    皮里松个子不高,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他的脖子皱皱巴巴的,像是鸡皮,
眼睛有些浑浊,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湿湿的,就像是你们刚跟他有过感动的交流。
于是你的心里也有些湿。他望着身边的麦子,心想:可能好机会真的会来,皮里松
正在为你创造呢。

    路边有一个卖古瓷瓶的,导演先走了过去。阿伯跟在后边。当看到一个那么大
的古瓷瓶只要一百多元就能买到时,阿伯竟有些吃惊。他过去以为这种东西是很贵
的,不说上万,也要几千,他从没有注意过此类的文物,他没有钱,还把时间都放
在了比如莫迪里埃尼等人的身上,哪里有机会去注意这些?但是导演在注意,阿伯
跟在他身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着这些瓷器。

    麦子没有过来,她跟皮里松说话远远地等着。他发现麦子即使是影子投射在路
上都十分地有韵味。导演说,阿伯,你喜欢这个吗?

    阿伯一愣,望着导演。他马上反应过来导演不是指麦子而是在跟他说瓷器。阿
伯摇摇头。

    导演说,摆在家里感觉不错,如果家里装得有些个性的话。

    阿伯点头。

    导演问,你家在哪儿住?

    阿伯说,我租房子,在小西天。

    导演说,那儿条件怎么样?

    阿伯说,就是冬天上厕所冻屁股。

    导演笑了,说,那下次成立了剧组,你就住到剧组里来,起码上厕所不冻屁股,
还可以洗个热水澡。

    “热水澡”三个字激起了阿伯的向往,他看见了贵族的生活。他想起别人说想
要成就一个暴发户有时只要一天就行,可是想要成就一个贵族得几代人,要许多辈
子的积累。

    阿伯说,那这剧组什么时候能成立?

    导演说,就看外国人给不给钱了,皮里松正在帮着跟法国约尔公司联系呢。

    阿伯说,我的小说你真的有兴趣搬上银幕吗?

    导演从一只瓷器上收回目光对阿伯说,我喜欢,看着我舒服,只是有些越界,
其实我觉得你挺可惜的,你应该学学一恒,他这人就聪明;你呢,还没有搞出来呢,
可能就没戏了。

    阿伯说,那这剧组怕是成立不了了?

    导演说,今天咱们算是见面了,你的小说我就想用原名还叫《长安街》,等我
拍《长安街》时,我就让你帮着搞剧本。这类本子我心里转了几年了。导演说着,
又搬动了一个大瓷瓶,他有些气喘,说,昨天晚上觉没睡好,玩牌来着。你呀少写
小说,没人看,没有钱,影视的市场大得多。《长安街》里的女孩应该让周周来演,
你觉得呢?

    阿伯说,我不知道。

    导演说,我跟她睡过,感觉挺好,她不需要表演,表现自己的个性就成。

    阿伯说,你跟她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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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3

    导演柯在不断地跟他身边的朋友说话。透过路边斑驳的灯光,可以望见他们沐
浴在灯光下的笑脸。

    皮里松说,那个人叫阿伯,写小说的。

    我窥望过去,心想:这最多也只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啊,怎么叫“阿伯”呢?那
样子长得倒是棱角可辨,甚至可以说“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牛仔衣,宽宽的额
门下,一双眼睛里透出只有黑夜里的动物才会发出的那种闪烁的光芒。

    我又看看皮里松,在灯光下他又矮又老。我似乎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这么老。我
厌恶老男人是从我的父亲开始的。我不喜欢父亲,但是他却经常打电话要我去看他。
我没有时间,我有我的路要走。

    但是此刻我感受着搭在我肩上的皮里松的胳膊,不禁想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地
被男人簇拥而行,现在我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

    对面走来的行人都要朝皮里松望上一眼,然后又朝我看一眼。这年头这样的目
光已经不意味什么了,难道见得还少吗?寒风吹过来,我不禁打起了哆嗦。哆嗦传
到了肩上的那只手上。皮里松马上把他身上那件米色的长风衣脱下给我。我推托着,
我说我不太习惯穿男人的衣服。温厚的皮里松固执地用衣服裹住我,我立即闻到一
股陌生男子的味道,夹着一股香水味,仿佛从法国街头吹来了新鲜的空气。我不禁
用手裹紧这衣服。夜空中似乎起了雾,雾与灯光的区分很不明显,导演柯的身影也
更加模糊了。我看着他和那个叫阿伯的男人走出了那家瓷器店。

    皮里松说,如果他们搭档,也就是说,导演把阿伯的小说搬上银幕,那将是绝
好的电影。

    皮里松用的是“绝好”两个字,我认为他太夸张了。因为现在中国几乎什么都
是“绝好”的。皮里松问,你是怎么认识导演的?你跟他很熟嘛。

    我告诉他两年前我采访了他。那时他住在靠西四的一个地下室里,屋里摆满了
各种各样的女人人体。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让那么多女人脱了衣服给他拍照片。他说
在广州有一批女人专门干这一行,要价不高,她们只是想向人们证实一下自己的乳
房是很挺的、很大的。说到这导演柯笑了,说,其实她们的乳房都是做出来的、是
假的,里面全都是人造液体。她们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争着要给我的电影当女主角
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导演柯那样的狂笑却憎恨不已,我认为他是个残酷的男人。

    其实阿伯比导演更深刻。皮里松说。

    我吓了一跳。这话在我听来,就好像在说,阿伯比导演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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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4

    皮里松和导演走到前边,把阿伯和麦子留在了后边。

    麦子没有朝阿伯看,只管自己走路。

    阿伯的心里立即变得忧伤起来。

    阿伯是脆弱的,尽管他的心里总是有无穷尽的欲望。麦子对他的态度使他心底
深处产生了缕缕乡愁。走到街上,每每看到长得不错的女孩,比如就像是麦子这样
的,她们不看他,只是自己朝前走,她们突然高声笑起来,阿伯就伤心得想哭。

    但是此时的阿伯望着麦子,语言枯竭,像一个全身失去了水分的老人,干巴巴
的。

    他希望麦子能转头看他一眼,然后他再跟她说话。但是麦子还是没有看他,只
听到她沙沙的脚步声。

    阿伯忍不住望着她的侧影说,你是自己来的?

    麦子没有说话,转头看看他,那眼神好像在说,这算什么问题。

    阿伯想,她就是出于礼貌也会回答我的。

    麦子看了一眼前面的导演和皮里松,她仍是走自己的路。

    阿伯于是觉得自己矮了许多。他的腿立即变得软绵绵的。就在这时,麦子突然
说话了,她说,你是写小说的,听皮里松说,你写得不错,导演很喜欢。

    阿伯说,有什么用?不知道别人投不投资,就是投资,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挣上
钱。

    麦子说,你是写哪方面小说的?是都市的,还是言情的,还是私人小说,还是
那些形式感很强的?其实他们都是学的博尔赫斯。

    麦子知道博尔赫斯,这使阿伯对她直接的生理反应少了许多。他觉得自己在一
刹那,突然平静下来,就像是由于月光照耀,湖面突然风平浪静,甚至还有了秋天
的月亮。但是,麦子提到了以上的那些小说方式以及那些名字,使阿伯不高兴,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然,他想:她还知道德里达,是德里达这个名字使得我和她
认识。有一个人写了首可笑的打油诗:因为我们读书,所以我们注意德里达;因为
我们注意德里达,所以我们聚在一起。

    德里达跟阿伯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们所安排的德里达在北京所有的活动里,
阿伯都没有受到邀请。尽管在以后的岁月里麦子发现阿伯对德里达的想法很熟,他
老是嘲笑着说德里达把解构落实在思想上,而他自己把它用在行为中。ms麦子一直
在等待着阿伯的回答,她看看他,表情里有一种很模糊的含义,被阿伯理解成自己
似乎被问住了。阿伯没有名气,他有的只是年轻和一个瘦高的身体。在足球场上,
他胆大,能拼,大学时连少数民族同学和外国留学生,都有些怕他带球闯关的样子。
以后他拿着一把吉它跟女孩聊天,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就伸手把女孩抱在身边。阿
伯觉得自己当时很温柔,说话的声音里有一种厚重的低声,女孩喜欢这种声音,阿
伯的体贴还有大方。阿伯曾经得手过,外语系的一个女孩说,听你讲一部电影,念
一首诗歌,我就走不动路了。阿伯说,那你还能听我唱歌,听我弹琴吗?阿伯年轻,
他有的是精力,他渴望讲述,他知道自己能造出一种气氛,在那气氛之中,男人更
像男人,女人更像女人。可是现在的他是一个不走运的、流浪着的、还没有任何成
就的人,除了会说话和脸上长出的青春痘外,他几乎没有什么优点了。他有时发现
自己那点青春的骄傲还没有彻底失却,但是他发现自己有时渐渐地成了一个攻击性
很强的男人。他有时对自己不满,但是委屈而压抑的青春渐渐地弥漫了他透亮的眼
睛。

    是的,委屈而压抑的青春。

    麦子说,若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风格的形成可能需要经历。

    阿伯知道她是从书上知道了这种说法,而且开始运用,女孩最让人烦的就是这
些,什么叫风格?而且麦子的声音像任何一个你接触过的知识女孩一样高高的,总
像在俯视着什么。阿伯的思潮涌起来了,于是说,我的风格,或者,我的形式,或
者我的话语是,怎么说呢,就是说,在我的眼里,风格是什么呀,其实什么都不是,
什么风格?都是骗子,所以,我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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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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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4

    我几乎愣在那儿了,我张张嘴,一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最后说,你在哪儿产
生的这种仇恨?

    这不是仇恨,这是爱。

    你这人有点可怕。

    阿伯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像晴天的雨淋了我一身。我突然感觉到了厌烦。我
不想和这帮怀着仇恨的男人混,我有我的仇恨,我的仇恨跟他们不同,我的肚子里
怀着白泽的孩子。我必须想法生下来。

    可是就在我要跟阿伯说声再见然后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时,前面的导演突然转过
身来,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看见导演的裤裆那儿露了一个洞,从里边挤出来了裤权
的一角。导演穿的是红裤衩。阿伯也看到了,于是他笑起来,说,导演,你的裤裆
破了。

    导演本能地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回过身。他说,嗅,没错,今年是我的本命
年,所以我穿红的。你想,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如果再一事无成的话,那活着还不
如死了好。

    导演又说,我刚才在前边好像听你在给麦子说人人都是骗子,其实阿伯,你的
小说没有这么简单,我看你喜欢你笔下的那些骗子。你对女孩充满温情,在你的笔
下,阳光经常洒在她们的头发上,还有脸上。你是一个浪漫的人,怎么概括和表达
起来就那么极端?

    阿伯说,等你们成立了剧组,我就不极端了。我想洗热水澡,否则,我真想炸
掉些东西,包括法国大使馆。

    皮里松说,现在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恐怖分子正在作恶,美国刚被炸了,
你还开这种玩笑。

    阿伯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有时真是想炸些东西。我太穷了。

    我说,我听说,现在开这种玩笑,有可能惹出麻烦。

    阿伯望着我,眼睛里闪出光,他说,可是我确实没有开玩笑。

    导演说,假如我是你,就把《长安街》的剧本再改一遍。

    阿伯说,你一分钱都不给我,让我没法改,别说地下电影,就是天上电影也让
人受不了。

    导演严肃了,说,阿伯,有时,有时某种感觉,你用钱是买不来的。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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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伯6

    麦子还在阿伯身边走着。阿伯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话,估摸着自己有多大把握。
凭着那话语,他能把她约到另一个地方吗?就他俩,没有导演和皮里松。

    但是哈里。波特酒吧到了。他想一切的可能只能安排到泡过酒吧之后了。那又
得需要多长时间?他想把她引诱到什么地方去,一旦把这样的所谓知识女孩弄上手
就得狠狠搞,丝毫不能怜惜。他想到了刚才看到的瓷器,猛一看以为要好几万,实
际上几百块就可以到手了。

    可是这些都是他的臆想。麦子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冷漠的。她看他就像看一个陌
生人,一个她压根儿也不想走近的陌生人。她知道博尔赫斯,她还思考德里达。以
后的一些日子里,阿伯一次次听着她在自己身下发出的呻吟的声音,心里在想,知
识女性与他经常找过的妓女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她们的区别在哪里?因为麦子在
阿伯的世界里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在她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在思考她
的问题了,以至于当她出现并且与他产生种种关系的时候,他都觉得那一切早已出
现了,童年,在他还没有变声的时候。

    皮里松一闪身先进去了,阿伯当时想:法国人还有这么小的个子,他的种一定
不纯。

    阿伯本能地让麦子先进去,但是麦子却迟缓起来,她突然对阿伯说,我不进去
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情。

    说着看也没有再看一眼阿伯,转身走了。

    阿伯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他一时惊诧了。望着她扭动的屁股,又一次感到
浑身的血躁动了起来。他觉得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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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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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麦子5

    当时我没想到有一个男人竟会跟踪我。我想我是为德里达来的,德里达没有来,
那么,我就得走。我对酒吧同样没有兴趣。

    白泽都知道我是参加法国大使馆的聚会见德里达了,他说迟一天再把肚子里的
孩子打下来也不算晚。他说聚会总是要结束的,医院总是要去的。他把红色的帽子
压在我头上。他喜欢我戴帽子。第一次,在我双手抚上他的腰时,头顶上突然掠过
犹如麦浪的弹性,清晰异常。我躺在他的办公室的地毯上,从窗口泻进的月光流在
他的背上以及我紧紧攀住他的手上。他不时把脸俯下来,在我的帽檐处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一下一下,像是要把白色的月光一起送进我的体内。月光流进我毫无遮
掩的身体里。然而这个男人对于我来说,那只是我头顶上感知的温柔而又带着一丝
恐怖的红色的帽子。他的喘息声宛如融融雨雪四处飘落,我不禁忘情地呼唤,白泽,
白泽,白泽,白泽……

    我的呼唤像一场大水覆盖了我。我只想要这个男人的孩子,然而他只是说吃药,
吃药,吃药,吃药……白泽十次甚至是一百次地说这是很小的手术,他可以出钱,
他说只要吃药就行了,不疼。要不你在今天这个下午哪儿也别去,等我,我们一起
去医院买药,买那不疼的药,把孩子打下来……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疼的。我想,只要抓住了男人的弱点,点准了他们的痛处,
自己即可成为一个成功的女人。要不,世上女人的命运为什么会那么不一样?为什
么有人能够有钱把自己的照片挂在聚会上让那么多男人去看呢?我不知道德里达同
不同意我的话。如果可能,我想问问他我是不是应该生下这个孩子然后跟这个男人
结婚。我还想问问解构爱情的最好方式是什么,是金钱还是婚姻?我还想问问女人
对于男人的不满和仇恨真的可能去宽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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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自己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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