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19
阿伯说,你想去哪儿?
麦子垂着头只顾踏着自己的影子,两边的头发长长地飘散着,像是有无数个瘦
长的女孩在跳着柔软的舞。
她说,不知道。
阿伯说,那去我家吧。
麦子依然垂着头,她说,到你家?你那儿哪是个家呀,连上厕所都不行。
阿伯笑了,说,我那儿只要把炉子生好了,可暖和了,有楼房我都不搬。
麦子在大街上,身子一软,她靠在了阿伯的身上。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阿伯的小屋。
院内的老太太看着阿伯说,回来了?
阿伯陪笑,说,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麦子,又问阿伯,吃了吗?
阿伯说,吃了,哦,还没呢。
老太太说,在我这儿吃吧,刚做的炸酱面。
阿伯说,谢谢了。
在老太太像刀一样的目光中,阿伯开了门,他跟麦子走了进去。麦子的脸灰白
灰白的,她看也没看老太太。
在屋内,阿伯忙着把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在一边,然后,他让麦子躺在床上。
麦子环顾着四周。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可以看出阿伯是个穷人——穷文
人,里面除了书还是书,墙上到处是字迹,是从外国作家那儿摘录下的充满哲学味
道的词句。可能这些都是上一个或上上一个房主留下来的,在阿伯的这个年龄应该
是贴一张女人的画而不是这些东西。在屋子靠窗的一边放着一张沙发和一张书桌,
书桌似乎很久不用了,上面积满了白色的灰尘。和灰尘挨在一起的是一摞打印稿,
封皮上印着“长安街”三个字。在麦子的眼睛里,长安街是辉煌的、热烈的、真实
的,宛如一件华贵的龙袍,而阿伯的《长安街》却是暗淡的、忧伤的、梦幻的,仅
仅是盲人眼中的一线遥远的辉光。
麦子转过身来,在床上开始脱鞋。可是,她努力想弯腰时,却像胖子一样困难
起来,她感到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弯腰。
阿伯说,怎么了?
麦子说,我好像有些弯不下腰。
阿伯走到她跟前,蹲在了地上,为她脱鞋。
麦子说,你这是干什么?
阿伯,你不是弯腰困难吗?
麦子说,可是,这太伤你的自尊了吧?
阿伯,像我这样的男人有什么自尊?
麦子把脚抽回,她不让阿伯再为她脱鞋,说,我不喜欢你说的这种话。
阿伯又使了劲,把麦子的脚拉了回来。两人开始叫劲,麦子拼命地在用自己的
脚使劲,阿伯却使劲地把她的脚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麦子的腿突然软了。然后,阿
伯开始脱她的鞋。他脱完她的两只鞋,放在一边,这时,阿伯抬头一看,吃了一惊。
麦子的眼里充满泪水。他不知道此刻的麦子为什么竟会那么忧伤。
阿伯没有说话,她让麦子躺在床上,并为她盖好了被子,说,你躺着,我去买
只鸡。
麦子拉着他的手,阿伯要出去,她不放开。阿伯说,好了,你睡一会吧。
麦子看着阿伯,说,那老太太对你还挺关心的嘛。
阿伯说,哪个老太太?
麦子说,在院里让你吃她炸酱的那个。
阿伯回来时,麦子已经睡着了。阿伯轻轻地把鸡炖上。他看着麦子。麦子在灯
光下,脸色更白了。
阿伯觉得她的脸很干净,是少女的脸,是他理想的少女的脸。她那一头长发乌
黑地散在枕头上,使她的形象特别像阿怕童年时看过的苏联电影中的女孩。阿伯愣
愣地看着,心想自己真的会有一天跟这样的女孩同床共枕吗?她的身体到底会是怎
样的呢?
这时,麦子醒来了。
阿伯慌忙撇过目光,说,喝汤。
麦子要起来。
阿怕说,别起来了,我给你端过来。
麦子笑了,说,你就跟演戏一样,我去过一个剧组,里边那天拍的正好就是这
样的情节。一个男人在给一个女人喂鸡汤,女人感动得哭了,男人很温柔,他就是
不停地让女人喝,自己不喝。
阿伯也笑了,说,对,全是这些他妈的扯蛋的电视剧。那你就起来,自己喝吧。
麦子说,不,我今天就让你给我喂。
阿伯走过来,端着汤坐在麦子旁边,给她喂了起来。
麦子喝第一口时,兴奋地闭上了眼睛,说,太好了,这汤,我从小长大,这是
第二次喝好汤。第一次是我妈给我喂的月p 时她还没跟我爸闹离婚,不是,是我爸
要跟我妈离婚。
阿伯说,你爸外面有了女人?
麦子想了一想,说,但我爸爸是个好爸爸,他总是觉得对不起我。
阿伯说,我爸爸也是好爸爸,只是他太穷了。
说着,阿伯忍不住自己也喝了一口。
麦子笑了。阿伯说,男人也能坐小月子就好了,能吃这么多好吃的。小时候每
次看着邻居们生孩子,心里都羡慕死了,心想自己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使麦子再次流泪了。麦子一边哭,一边叹气。她说:女的有什
么好的呀,连一张自己的床都没有。所躺过的所有的床都是别人的。
阿伯说,男人的床也是别人的、临时的,你看我就连这张破床都是租来的。你
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谁的床是舒服的固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