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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日。马法尔皇帝卡尔曼二世正在库尔兰特境内的战场上,此时传来一个令人惊愕的紧急报告,像是一记重重的鼓鎚敲打着他的鼓膜。从本国发出的快马,完全击碎了他原有的从容与沉着。
“乌鲁喀尔王国的数万大军,已经在二十六日非法越境,侵入旧兹鲁纳格拉境内。”
仅仅三天的时间,这个恶讯就能够立刻传到卡尔曼的耳里,想起来也的确是令人惊异。这一点证明了卡尔曼在短期间内所构设之快马制度的优越性。但是,卡尔曼根本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遭人从背後砍中的愤怒,正狠狠地刺痛着他的精神伤口。
“虽然我并没有只是顾着注意耶鲁迪那只恶狼,而忽略了其他的动静,不过还是太大意了。进攻旧兹鲁纳格拉的这种技俩,绝不是乌鲁喀尔那班家伙所想得出来的,到底是受到甚麽人的唆使呢?”
卡尔曼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余时间来加以思考。到了这种地步,没法再去管甚麽库尔兰特。现在所必须要做的,就是即刻回到本国,对那乌鲁喀尔军严加惩罚。那耶鲁迪军也势必会趁着这个时候采取行动。这意味卡尔曼必须同时以来自三个方面的三个敌国为对手,就算他再怎麽英武,也绝非容易之事。正因为卡尔曼早已自觉到这一点,所以才趁着列国各自怀有利己主义的这个间隙,采取了各个击破的行动。此时已经将库尔兰特赶进了战栗的深渊,正打算从容不迫地诱出耶鲁迪的焦虑与妄动,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但是乌鲁喀尔军侵略旧兹鲁纳格拉的行动,却将这整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与所有的未来,完全给击碎了。如果在最重大的时机,攻击最重要的地方,也足以让巨龙产生动摇。但是卡尔曼不认为乌鲁喀尔的王室和政府,能够察觉到这个事实,也不相信这是那班懦弱无能的人所能够做到的事。因此,卡尔曼不得不对此时的事态格外重视。
卡尔曼在本营中召见黑羊公国继承人利德宛与安洁莉娜公主,并且直率地告诉他们此时的情况:
“这完全是朕过度沉溺於计策之中的结果。”
在卡尔曼评判他个人的作法时,声音与表情当中有着自我嘲讽的阴影。如果当初接受库尔兰特卧病的国王所颤抖着提出的讲和条件,当下即刻将大军遣返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越过两国的边界,正在返回帝都的凯旋途中了。但是卡尔曼却只是一味地想要诱使耶鲁迪妄动,以致白白浪费了五天的时间。卡尔曼此时会自我嘲讽也是理所当然的。黑发的骑士与这位发色彷佛冬日余晖的公主,在皇帝御前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後安洁莉娜张开她那端庄秀丽的嘴唇说道:
“微臣知道自己像是在说大道理,但臣下以为人不可能是万能的。陛下不但已经并吞兹鲁纳格拉,此时更使得库尔兰特举国战栗。臣下认为这已是常人所不可能达成之功业。即便此时未能洞悉世间之森罗万象,但亦无损於陛下之英武。”
安洁莉娜公主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与清晰明白的说法,似乎对於听者的精神有一种活性化的作用。卡尔曼现在更深刻地了解到,这位公主为何曾经让金鸦公国军以及此时的黑羊公国军尊奉为常胜军神的一个原因了。皇帝於是改变了口气。
“公主所言,朕将铭记在心。那麽在紧急撤退的时候,朕就拜托黑羊公国军担任全军的後卫。这一点能不能接受呢?”
皇帝这麽一说,安洁莉娜公主的双眼便闪耀着紫水晶般的光芒,然後回答道:
“臣下拒绝。”
“甚麽……?”
这个完全无法想像的回答,令卡尔曼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此时只见利德宛低声笑着,然後为他恋人所说的话加以补充。
“陛下,请您对我们下令,而不是拜托。我们既是陛下的朝臣,自当会遵从您的勒令。”
意思也就是说,请厘清公私的分别。卡尔曼终於明白了,此乃国事的一环,不同於彼此的友谊。
“那麽朕就命黑羊公国军,担任我全军的後卫。如果库尔兰特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有追击我军之行为时,就由黑羊公国军立刻与以痛击。至於用兵细节,则完全交由汝等二人负责。”
“臣遵旨。臣等一定排除库尔兰特军的追击。请陛下宽心归国,无须有後顾之忧。”
安洁莉娜公主向皇帝行一鞠躬礼。从她的动作当中,令人有一种爽朗的感觉,卡尔曼於是点了点头,但利德宛随即对皇帝若无其事地提出忠告:
“既然吾等都已经了解事态,那耶鲁迪军想必也是如此。故耶鲁迪军极可能会利用此一契机,入侵马法尔本土,或者由南方、也就是左边方向对陛下回朝大军发动侧击,而且两者的可能性都相当高。”
“嗯、朕也这麽认为。”
“请多加保重了,陛下。”
安洁莉娜公主又再度微笑地说:
“惟有陛下能确保己身之安泰,吾等才有坚持死战的价值。无论如何请陛下一定要平安返回帝都,黑羊公国军等着陛下重重的恩赏。”
“一定会的。不过要切记,不可为一时的功勳而自得。上天将为吾等之骄纵而降惩。”
说着说着,卡尔曼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了,怎麽连他都会说出这种像是参透人生的话呢。现在正企图为害他和国家的人,应该是一群地面上的腐肉兽,而不是甚麽天上的使者。
当侦查兵将马法尔军阵营中此时出现不寻常动静的报告,传回到库尔兰特军中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将军们开始兴奋起来,他们於是命探子再度前往探查,但一股亢奋的情绪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马法尔军这班可恨的侵略者,现在正秘密地撤退当中,八成是他们本国发生了甚麽异动,天意毕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应该要立刻加以追击,好好地痛击他们一番,叫他们也将马法尔国境内的十五州割让给我国,大家说是不是呢?”
赞同的声浪如波涛般汹涌着。
“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行事。这说不定是个陷阱,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要把我军给引诱出去。我们最好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撤退,就算我们加以追击,也只会平白让火给烧伤而已。”
这样偏向於慎重的言论,在全体沸腾的好战论当中,显得软弱而无力。库尔兰特这支仅受敌人一击,便立刻丧失抗战意志的军队,一旦相信这是一个上天所赐予他们战胜敌人的好机会,立刻就将他们刚刚才吞下的苦药给忘得一乾二净,旺盛的斗志又再度熊熊地燃起。
虽然库尔兰特军在一连串的战役当中,也蒙受了不少的损失,但是却不能获得第三者对於他们的同情,原因就是他们对於情势认识的浅薄、缺乏自主性,以及对於战事彷佛在玩家家酒的游戏态度。就如同安洁莉娜公主对於他们的唾弃一般,“投机取巧”,这句话正直接了当地说出了人们对於库尔兰特军的评价。在遭受他国攻击之後,还遭人痛骂,说是“行为卑鄙下流”,这库尔兰特也真是活该倒楣。总之,在马法尔军紧急撤退之後,库尔兰特军便追着他们的尾巴,开始了毫无秩序可言的追击行动。据推算,追兵大约有五、六万名的骑兵与步兵,但根本已算不上是军队,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狂热的暴徒而已。虽然有十几名贵族出身的将军在阵前指挥、鼓动,但是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称为总指挥官的人物。
库尔兰特军的追击行动彷佛是一波浊流,然而像一道花岗岩的堤防般,阻挡着这波暴兵浊流的,便是为马法尔军担任後卫的三万六干名黑羊公国军。他们也模仿日前敌人的作法,在街道上筑防御要塞、挖壕沟。利德宛单枪匹马地立於壕沟外,并且将长枪平放在马鞍上,等着敌人来袭。库尔兰特军从远方望见他的雄姿,一时之间也迟疑了起来,但是他们仗势着自己人多示众,乃发出近似咆哮的喊声,猛然地向前冲来。他们一面吆喝着军马,一面以全速朝利德宛杀来。此时,利德宛抓起平放在马鞍上的长枪一挥,先前铺设在路上的粗绳子,在“砰──”地一声之下被拉紧了,原本朝目标勇猛直冲的军马,前脚经绳子这麽一横扫,於是倒的倒、滚的滚,骑士也纷纷被抛起跌落到路面上。库尔兰特军陷入了一片大混乱。
霍尔第也卷曲舌头,发出极低、但具有节奏的音律。四条猛犬於是扑进那群慌乱的库尔兰特军中,袭击那些特别穿着豪华战甲的骑士。牠们攻击的方式不是咬,而是利用他们那庞大的身躯,把对手从马鞍上给扑下来。只要骑士一落地,沉重的战甲就会使得他们丝毫动弹不得,骑士慌忙要拿掉头上的面具,锐利的犬牙已经朝着他们的咽喉咬下去了。悲鸣声与鲜血泉涌而出,刀剑还没有沾染一点血迹,就从无力的手中落地了。
人可不能输给这些猛犬。利德宛於是挥动长枪,冲进敌军阵地,并且在座骑上刺落了四名敌军。但是当枪尖刺进第五个人的咽喉时,枪身却折断了。利德宛於是丢弃长枪,改用鎚矛把第五个人给击落。黑羊公国军此时也越出防塞,用长枪或棍棒攻击那些在地面上挣扎的库尔兰特军。入夜以後,黑羊军放弃了防塞,像是要追赶军队主力似地撤退了,但是追击的库尔兰特军仍然受到黑羊军箭阵严重的阻挠。
从黑夜中飞来的箭群,比实际造成的效果,还要更能挑起敌军将兵们的恐惧;因为他们无法知道死亡与苦痛会在甚麽时候、从甚麽方向侵袭他们。这群无法视死如归的库尔兰特兵,甚至不敢洒脱地奋勇一战,只得一面倒地遭敌人击毙。特别是马法尔军当中,有一名射箭技巧只能用奇蹟这个字眼来形容的高手,只要那弓弦一发出响声,就一定会替库尔兰特军增加一名死亡的士兵。这位高手当然就是安洁莉娜公主。此时,霍尔第策马来到她身边,对她说:“请公主用这个吧。”,然後便递出一件物事。
“这是?”
“风笛啊!”
那是用鹿角所做成的风笛,中央部份稍微隆起,呈圆筒形,各处总共开有四个洞,而内部则是空心。如果先把这风笛接在箭头部份,然後再射出的话,那麽风就会经过这些个洞,发出一种好像精灵在高声大笑的怪声。
“凭公主射箭的技术,一定可以发出很好的声音,叫那些库尔兰特军吓破胆。”
“是吗,好,这个我喜欢,借给我了!”
安洁莉娜公主微笑着接受了霍尔第的风笛,不过她并没有使用。她的箭筒里,现在还剩下四枝箭,必须要用这些再射下四名库尔兰特的骑士才行。
这四枝箭一射完,安洁莉娜公主打算和双手满布血迹的利德宛,一起为部队断後。当库尔兰特军以为箭射完的时候,又再度前进。这时,安洁莉娜公主射出了装着风笛的箭。这箭乘着夜风的急流,飞得又远又高,风笛发出了彷佛恶魔哄笑的声音。军马受到惊吓,坐在马鞍上的敌兵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纷纷缩起了脖子。甚至还有人发出哀号声,吓得从马上掉下来。
“哈哈哈……哇哈哈哈”
这生气盎然的笑声,是出自於一名年轻的女子。在这阵嘲讽库尔兰特兵胆小的豪迈笑声中,气势澎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那令人畏惧的射手似乎已经朝黑夜的深处驰骋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