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蚣怒吼著。它发出霹雳霹雳的诡异声音,伸展著数百只脚。包覆在坚硬外壳上的钩爪挖开水泥地,切碎身边的(虫)•
成虫化——
(虫)会一点一滴地侵蚀宿主的「梦想」。每当宿主使用(虫)的力量时,就必须付出梦想当饲料作为代价。而成为附虫者的人,会因此渐渐迷失自己的想法与愿望。如果(虫)在这个阶段内被杀掉的话,虽然能免於一死,却会因为曾经被深深地侵蚀过「梦想」,而变成没有感情、也没有思考能力的「缺陷者」。
倘若(虫)将宿主的梦想食尽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那就是成虫化。
只要(虫)摄取足够的梦想,达到可以让自己变化的程度.就会首次反叛宿主,脱离宿主独立为成虫。然後被榨乾到一滴也不剩的宿主便会死亡——
「怎么会……骗人的吧?百足……」
瓢虫缓缓走近按著自己胸口,缩成一团的青年。
(郭公)咬牙,现在残存的局员战力太少了…
「如果他完全成虫化就不妙了,一班绕到那家伙背後!在成虫之前倾全力杀掉娱蚣.]
数名局员遵从(郭公)的指示,绕到逐渐变化的娱蚣背後。
但是——
娱蚣一吼,绕到背後的局员们无一幸免,全部被弹飞至天空。
娱蚣的钩爪延伸数公尺,并有如鞭子般挥舞著,将空气划破。被打飞的局员们,身体各自喷出大量血液。
在场所有人看到这幅血淋淋的景象.全都呆住了•
「……!」
就连(郭公)也难掩动摇之情。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名为娱蚣的青年的(虫),应该是被指定为火种九号才对。在成员众多的(虫羽)之中,是少数有排到编号指定的附虫者之一。
——过去鲜少发生编号指定附虫者成虫化的案例。(郭公)虽然目击过几次成虫化的过程,
但那几乎是一些没有编号指定的(虫)罢了•即使如此,要击退成虫化後的(虫),还是需要三个以上的编号指定附虫者。
如果倾全力对抗的话,(郭公)应该不至於打输。然而这个赌注太危险了,现在已经不是可以选择手段的情况。
[...瓢虫!]
(郭公)叫了戴著狗面具的少女。
「现在只能靠我们两个了,动作再慢的话,就无法解决了!」
但是瓢虫却对(郭公)的呼唤无动於夹。
她抓住茶色头发青年的肩膀,软弱地呼唤著:
「这…这不是真的吧?百足,你别这样…你不是说要到国外去拯救各式各样的人吗..喂!]
「瓢虫!他已经没有救了!快点动手啊!」
(郭公)一边叫喊、一边率领剩下的局员朝娱蚣奔去。
百足那对渐渐失去情感的黯淡双眼,捕捉到他们跑过来的身影。
长长的尖锐利爪从头上有如降雨一般袭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局员们无法躲开上百只爪子,一个接一个被刺穿。每个局员虽然部以自己的(虫)当挡箭脾,避开致命伤,却都没办法再站起来了。
[...厄..!]
(郭公)虽然靠著敏捷的动作躲开攻击,但也不是毫发无伤•他的大衣被撕裂.从皮肤冒出鲜血。他光是要躲开攻击就很吃力了,所以被逼得又跟青年拉开距离。
(郭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举枪瞄准,从远距离朝娱蚣开枪。
巨大的枪声响彻云霄。
娱蚣的脚被打飞好几只,然而却没有命中身体。看来必须再靠近一点,要不然就是提高手枪的威力,不管做出哪一种选择,(郭公)都不可能平安无事.
「嗚啊啊啊啊!」
百足的哀嚎跟娛蚣的咆哮聲重疊。就連身為他伙伴的《蟲羽》成員的《蟲》,也被不斷揮舞的細長足肢撕碎倒地。
「百足..你振作一點啊,喂..」
「瓢蟲,快逃..我..已經不行..了..!快點逃吧..!快点逃吧……不然,我的(虫)会..]「你在说什么啊,喂……」
「瓢虫!那家伙已经没救了,死心吧!]
(郭公)忍著疼痛,对瓢虫叫道•
瓢虫回头望向(郭公)。
「但…那么做的话,百足会变成缺陷者的...]
「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可是……」
「..只要还活著,总有一天会有救的!」
(郭公)大叫。
如果趁蜈蚣正在发狂的这个机会,瞄准远处的百足,应该可以准确命中吧?这么一来(虫)
就会失去宿主,在化为灰烬之前消失.
但是.(郭公)却只有把眼前的娱蚣放在眼裡。從四年前,他舉槍對著《冬螢》開始後,他便發誓--從今以後,不論別人說什麼,他都會遵守只針對《蟲》來攻擊的方式.
《郭公》吶喊的聲音大半被娛蚣的咆哮聲給掩蓋,但瓢蟲似乎聽得很清楚。戴著狗面具的少女睜大雙眼。
(郭公)灌注全身的力量,娱蚣已经不是压抑住能力就可以对抗的对手了。
「瓢虫,快逃……既然这样,就让我把那家伙……如果是我现在的(虫)的话...]
名叫百足的青年,好似要保护狗面具少女一般,将她藏在背後。
(郭公)瞪了百足一眼。
「你这样…会死的。」
对於(郭公)的警告,百足报以一个悠然的笑容。
「没关系…只要瓢虫没事…(虫羽)就一定会毁掉你们特环.创造出我们的容身之处..」
(郭公)不发一语,看著青年身後的瓢虫。
少女倏地抖了一下肩膀。跟方才盛怒、散發出壓倒性氣魄的她判若兩人。
《郭公》呼出一口氣,將手槍收進大衣底下的槍套裡,在他身上的綠色、黑色斑點正逐漸透明化,慢慢消失。
[(郭公),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一战啊!]
「笨女人,你太慢下定决心了…」
百足皱起眉头,惊觉地回过头望去。
(七星)在瓢虫背後张大它那对巨大的双翅。
「瓢虫……?」
「百足,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瓢虫虽然想笑,却无法好好露出笑容。
「你等一下下喔……我马上就会救你……」
(七星)发出的冲击波,瞬间将巨大的娱蚣碎成粉末。
百足的身体颤抖几下之後,便虚脱倒地。瓢虫避开视线,没有去看百足倒下的样子。她紧紧握住拳头,泪水弄湿了乾燥的水泥地。
「可恶……可恶……」
所有事情结束,海滨公园中央恢复宁静。残存的附虫者们的身影
一滴雨水正好打湿(郭公)与瓢虫中间的地面。
寂静包围公园的人口广场。
不知不觉间,除了(郭公)和瓢虫以外的人,全都无一幸免地倒在地上。
有些人是因为受伤而倒地,也有些人则是毫发无伤地倒地。後者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虫)被杀了吧…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想打倒成虫化的(虫),而反被打倒的.
[...这算什么嘛…」
瓢虫愣愣地环顾寂静的周遭,低声说道。越下越大的雨水淋湿少女的头发.
[(郭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公)沉默不语,注视著眼前的少女。
「为什么只有附虫者得接受这种待遇?为什么要遇到这么惨的事…我们也是普通人啊……只是因为有著小小的梦想,就被(原始三只)盯上…我们的梦想很特别吗?是夸张到非得用这种结果收尾的梦想吗?我们只是有著想要追求的东西而已啊……」
「所以我才说你很弱。」
(郭公)冷淡地说道:
「你只是一股脑儿地憎恨自己的遭遇,害怕(虫).并且迁怒他人罢了。你很怕,怕得不得了.然後就想把这一切都归罪到某些事物上。」
瓢虫瞪了(郭公)一眼。
「怕(虫)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迟早会被吃尽梦想而死,那大家都应该会怕啊!你居然说这是迁怒?说得可好听,还不是你们……还不是你把我们的归宿都夺走了!不就是你们将梦想被吃•不断逃避世俗目光的附虫者们逼上绝路的吗?明明……明明同样都是附虫者……」
「哈,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瓢虫逼近耻笑著自己的(郭公),并且猛力抓住(郭公)的大衣。
「我们跟你们有哪里不一样了?……不,你们是更肮脏的家伙吧?是一群不只害怕(虫)害怕政府,所以拚命拍政府马屁的差劲家伙!」
「我不否认,实际上来的都是这种人。」
(郭公)平静地接下瓢虫的怒骂,反而让少女更加生气。
「你想说你不一样吗?你既不怕(虫),也不怕他人的眼光吗?」
「不怕啊…」
(郭公)平静,却很确实地答道•
瓢虫说不出话来,放开大衣•
「还有其他事情比这个更可怕…」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所以你才比我弱。」
瓢虫咬牙,别开视线。
「我不知道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想懂!]
瓢虫扔下这句话之後,在雨中离开了。
[下次再杀了你……如果继续让“额外的人”看下去,我真的会爆炸。」
「你发现了啊?我想应该又是(UME)吧……你不带走你的伙伴吗?」
瓢虫紧紧握住拳头,看得出她在拚命强压怒气。
如果她要带走倒下的伙伴们,就一定得再跟(郭公)一战。这么一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援军就会赶来,将瓢虫逼人绝境。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这样,那她就是白白浪费掉伙伴们为了可以让她逃走,而特地做出的牺牲了。
戴著狗面具的少女走向倒在地上的百足身边,跪下之後喃喃说了些话。(郭公)听到[...对不起。」那应该不只是纯粹道别的话,她大概原本是真的打算要救出百足的。
「如果是(冬萤)的话……」
(郭公)对著瓢虫的背影说道。
脑中浮现四年前的景象。
那位少女站在举著枪的他面前哭泣。少女并非惧怕他,也不是害怕(虫),只是流著透明的泪水,微笑著—— .
「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就会懂了吧……那家伙应该知道,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瓢虫咬咬嘴唇,站起身来。
「我有从(蝉蝉)那里听说关於(冬萤)这位附虫者的情报。我们一定会找到她,把她救出来。然後,也会救出所有变成缺陷者的伙伴。(郭公),在那之前,你给我记住……!」
瓢虫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後,便在越下越大的雨势之中奔跑离去。(七星)缩小成如同气球般的大小,尾随在主人身後•
(郭公)并不打算继续追击瓢虫。
因为土师命令他放走瓢虫。
当(郭公)再也看不见少女的背影时,他在广场上移动。
穿过早已消失气息,犹如已经溶解在空气中的(虫)之间,走向倒在地上的某两个人身旁。
他低头望著完全昏厥过去的土师,跟倒在土师身边的(蝉蝉).
无言伫立著的(郭公),背後出现人的气息。
[(郭公)真的很强呢!」
(郭公)一回头,看见一位小个子的人,站在倒下的树木旁边,
那个人不只是因为被雨淋湿,头发才会特别亮丽,连一双偌大的眼睛看起来都是水汪汪的。
幼小的面容看似纯真,乍看之下难以判定性别。身上夹克的左袖、裤子的右裤管都被剪开,用皮带拴著。在这么冷的天气之中,暴露尚未发育成熟的手臂与腿部的打扮,只能说是非常奇特。
「相较之下,瓢虫还是一样软弱呢…我想,大概连我都可以打赢现在的她吧!」
那位无法分辨是少年还是少女的人物,以乾净透明的嗓音说著。他的语气并没有轻蔑瓢虫之意,甚至带著几分落寞。
久濑崎梅。
(郭公)只知道,他是与(虫羽)同样受到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监视的(HARUKIYO)成员之一。但是,(郭公)并不打算将梅出现的事情,报告给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知道,就算对象是土师也一样。
「UME,你又在偷看?连瓢虫也发现了。」
(郭公)严厉地说道。
於是梅便咬紧下唇,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回答: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很想正大光明地跟(郭公)和瓢虫说话啊
(郭公)将目光从梅身上栘开,再度望向倒在地上的两人。
「反正你应该也听到(冬萤)的情报了……帮我带话给(HARUKIYO)]
(郭公)对背後的少年说道:
「别插手这次的事。过去因为你们都一直旁观.所以我也没有采取行动;但是如果打算对(冬萤)下手的话,我会把你们当成敌人看待。」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
梅立刻投以纯真的回答。
「不过,决定权还是在(HARUKIYO)手上喔!因为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放著从缺陷者复苏的附虫者不管嘛!瓢虫也说过了……目前还不知道(冬萤)的(虫)是否复活,对吧?也就是说,附虫者有可能恢复成普通人类罗?」
梅的话语中蕴含著难以压抑的期待感。
「同样身为附虫者,没道理放著可能知道这种方法的人不管。而且就算是(郭公).也没办法一边与瓢虫对战,一边应付我们吧?」
「你讲出来的话有点矛盾,而且(郭公)不是对(冬萤)没有兴趣吗?你连资料都撕破了•既然这样,谁要得到她都……」
梅说到这里突然闭嘴了,大概是因为(郭公)紧紧捏著拳头的关系。
「抱歉……你生气了吗?」
「没有啦,小鬼头!」
「果…果然生气了嘛!我还是快趁挨揍之前回去好了。(郭公),掰掰啦!如果彼此还可以活著再见面就好了。」
活著再见面——(郭公)听到这句话时,加强了握紧拳头的力道。身为附虫者,根本没有任何保障下次可以平安再会。
久濑崎梅与现身时同样,无影无踪地消除了气息。
「……」
土师在(郭公)脚边小声呻吟了一下,想必是快要清醒了。
(郭公)看著土师身边的(蝉蝉),虽然她看起来很像一直盯著土师,眼神却如同丧失生气的死人一般。
[(蝉蝉),站起来•」
(郭公)说道。
然後,(蝉蝉)便若无其事地起身,看也不看倒在一旁的土师,只是用浑沌的眼睛直直盯著(郭公)瞧,一位丧失所有情感,只留下两颊泪水痕迹的缺陷者在这里。
「你知道『GARDEN』在哪里吧?你带领这边的缺陷者们,到『东—33乙区域去,」
少女听到(郭公)的命令,不仅没有回应,连头也没点一下,只是静静地转身,走到倒在地上的附虫者们身边。
自己的(虫)被杀害的附虫者,会变成丧失梦想与感情的「缺陷者」。虽然身体机能不会有所变化,但是缺陷者只会接收来自外界的命令•因为没有任何欲望,所以只要不给予命令的话,就会饿死,或者因为别的原因而丧命。
一旦变成缺陷者的人,就再也无法取回感情。
过去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冬萤)——
「那个笨蛋……为什么跑回樱架市来了……」
(郭公)仰望下著雨的天空,雨滴被防风眼镜弹开,凝结成水滴,从他的脸颊滑落。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绝对不可能放过从缺陷者恢复的附虫者。就这点而言,(HARUKIYO)和(虫羽)的立场也一样。过去,因为彼此抗衡而维持许久的三大势力,这个平衡状态即将瓦解。而(冬萤)毫无疑问地是引发此事的起因。
——我的梦想是…找到能允许我留下来的地方……
这四年之间,(郭公)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微弱的声音。(郭公)想起因为拥有强大能力,而获得异种一号称号的娇小附虫者少女。
「乾脆不要有梦想,或许还比较轻松一点呢...]
没有人能够回应少年小声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