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1)
「從圖爾古特家步行——或者說跑步——到他為艾羅贊先生借來的那間公寓大概需要十分鐘。因為我們都在跑,連穿著高跟輕便鞋的海倫都腳步匆匆地跟在後面。圖爾古特低聲嘟噥著(我猜還有咒罵)。他帶著一個小黑包,我想裡面可能放著醫療用品,以防醫生不到或遲到。終於,我們爬上一座舊房屋的木梯。我們跟在圖爾古特身後奔上樓,他呼地打開樓梯頂的一扇門。
「房間顯然被隔成了一間間骯髒的小間。在這一間裡,主間有一張床、幾張椅子和一張桌子。桌子亮著一盞燈。圖爾古特的朋友躺在地板上,身上蓋著毯子。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結巴男人從他身邊站起,跟我們打招呼。恐懼和痛悔幾乎使他變得歇斯底里。他不斷地絞著手,反反覆覆地跟圖爾古特說著什麼,圖爾古特推開他,和塞利姆一起在艾羅贊先生旁邊蹲下。受害者面色土灰,兩眼緊閉,喘著粗氣,牙齒格格作響。他的脖子有個難看的裂口,比我們上次看見的要大,但更可怕,因為它雖然形狀參差不齊,但分外的乾淨,只在邊緣處有一縷血跡。我想到,這麼深的傷口應該流出很多血,想到這裡,一陣噁心襲來。我摟住海倫,我們目不轉睛地站在那裡,無法移開目光。
「圖爾古特檢查傷口,但沒有碰它。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幾分鐘以前,這個該死的傢伙不和我商量就去找一個古怪的醫生,但醫生不在家。這至少算我們走運,因為我們現在不想有醫生在這裡。但他恰好在日落時分讓艾羅贊一個人待著。』他和阿克索說話。阿克索突然站起來,使勁——我沒料到他用那麼大的力——揍了一下那個倒霉的看護,把他趕出了房間。那人嚇壞了,倒退著出了門,我們聽到他下樓梯的腳步聲。塞利姆關上門,從窗口往街上望,似乎要肯定那傢伙不再回來,然後跪在圖爾古特身邊,兩人低聲商量著。
「過了一會兒,圖爾古特把手伸到他帶來的袋子裡,掏出一件我已經熟悉的物件:那是追殺吸血鬼的工具,和他一周前在他那間書房裡給我的相似,不過這個放在一個做工更為精緻的盒子裡,盒子上寫有阿拉伯語,鑲嵌著類似珍珠母的飾品。他打開盒子,清點裡面的裝備,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我們。「教授們,」他平靜地說。「我的朋友至少被吸血鬼咬了三次,他就要死了。如果讓他就這樣死去,他很快就會變成吸血鬼。」他用一隻大手擦擦前額,「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我必須叫你們離開這個房間。女士,您不能看見這個。」
「『求您,讓我們做點兒什麼吧,只要能幫您,』我遲疑地開了口。可海倫走上前去。
「『讓我留下,』她低聲對圖爾古特說。『我想知道這是怎麼進行的。』有那麼一會兒,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瞭解這個,我想起了—— 一個夢幻般的念頭——她畢竟是一位人類學家。他瞪著她,沒吭聲,似乎默許了,又彎下身去看他的朋友,我仍抱有希望,希望我預想到的是錯的。不過,圖爾古特對著朋友的耳朵低語了幾句。他拿起艾羅贊先生的手,揉著。
「然後——也許這是隨後發生的所有可怕事情中最為可怕的——圖爾古特把朋友的手緊按到自己的心口上,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喊叫。在我們聽來,那些話來自一段歷史的深處。對我來說,這歷史不僅太古老,而且太奇異。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那聲音猶如伊斯蘭教的禱告報時人召喚信徒作禱告時發出的悲號,我們在城裡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不過圖爾古特的尖叫更像下地獄的召喚——那一連串充滿恐怖的音符似乎來自對一千座土耳其軍營、對上百萬個土耳其戰士的回憶。我看到了獵獵飄揚的旗幟,戰馬腳下濺起的血水,長矛和新月,單刃短彎刀和鎖子甲上反射出的明晃晃的陽光,遭到殘毀的美麗而年輕的腦袋、臉龐和軀體;我聽到了被真主安拉抓住的男人們的慘叫聲,和他們的父母遙遠的哭喊聲;我聞到了房屋焚燒和鮮血橫流的臭味,大炮發射時的硫磺味,帳篷、橋樑和馬匹同時起火的濃重氣味。
「最奇怪的是,在這片喧囂和轟鳴中,我聽到了,並且一聽就懂的高喊:『Kaziklu Bey!刺穿者!』混亂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那個人身披黑色斗篷,縱馬馳騁在明亮的色彩中,他的臉拉得長長的,集中全身力量揮舞長劍痛斬土耳其人,一個個戴著尖頂頭盔的腦袋沉重地滾落在地上。
「圖爾古特的聲音漸弱下來,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那個垂死者。海倫就在我身邊,千真萬確,這真好——我張口問了她一個問題,發現她從圖爾古特的吟唱中也感到了同樣的恐怖。我不情願,卻想起了她血管裡流淌著刺穿者的血液。她向我轉了一下身,表情震驚卻堅定。就在這時,我想到了羅西同樣傳給了她溫和、高貴、意大利人和盎格魯人的脾性。在她眼裡,我看到了羅西無與倫比的善良。就在那一刻,我想——不在以後,不在我父母家那個乏味的棕色教堂裡,不在任何一個神父面前——我娶了她,我在心裡娶了她,一輩子依戀她。
「圖爾古特現在一言不發,他把那串念珠放在朋友的喉嚨上,那身體微微顫抖。他從盒子裡有污點的鋪底緞面上挑出一樣工具,材料是閃亮的銀,長過我的手。『我以前從沒幹過這樣的事,天啊,』他輕聲說道。他解開艾羅贊先生的襯衫,我看到了發皺的皮膚,捲曲的土灰色胸毛,胸膛在不規律地起伏。塞利姆一聲不吭但迅速地在屋裡搜索,給圖爾古特拿來一塊磚,顯然是用來頂門的。圖爾古特接過這件不起眼的東西,把尖利的銀樁對準那人的左胸,開始了低聲吟唱,我聽到其中有些詞彙好像是從哪裡來的——書本、電影、談話?——『Allahu akbar , Allahu akbar:真主偉大。』我知道,我再也無法強迫海倫離開房間,我自己同樣無法做到,但磚頭砸下去時,我拉著她後退了一步。圖爾古特的大手穩穩地落下,塞利姆幫他扶正銀樁。隨著沉悶的爆裂聲,樁子進入身體。鮮血繞著樁子緩緩湧出,浸染了蒼白的皮膚。艾羅贊先生的面部一下子強烈地抽搐起來,嘴唇像狗一樣咧開,露出發黃的牙齒。海倫盯著,我不敢移開目光。我不能和她一起看的東西,我也不想讓她去看。圖書管理員的身體在顫抖,銀樁突然深陷至柄,圖爾古特停下手,似乎在等待。他雙唇發抖,滿臉汗水。
「過了一會兒,那身體鬆弛下來,表情也放鬆了,嘴唇平靜地蓋住了嘴巴,艾羅贊先生的胸膛裡發出一聲歎息,穿著一雙破襪子的雙腳一陣抽搐,然後一動不動。我穩穩地扶著海倫,感到她在我身邊發抖。但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圖爾古特抬起他朋友軟軟的手,親吻它,我看到淚水淌下他那紅色的臉龐,滴到他的鬍鬚裡,他用一隻手摀住臉。塞利姆碰了碰死去的圖書管理員的額頭,站起來,按住圖爾古特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圖爾古特緩了過來,他站起身,用手帕擤了擤鼻子。『他是個大好人,』他聲音顫抖著對我們說。『一個慷慨、善良的人,現在他沒有加入地獄的軍隊,而是安息在穆罕默德穆罕默德(570?—632),伊斯蘭教創始人。的寧靜中。』他轉身揩去淚水。『夥計們,我們得把遺體移出這裡。在一家醫院裡有個醫生,他——他會幫助我們。我去打電話,塞利姆留在這裡,鎖好門,醫生會叫救護車來,他會簽好必要的證明。』圖爾古特從口袋裡拿出幾瓣大蒜,輕輕放到死者的嘴裡。塞利姆取出銀樁,拿到角落的水槽去清洗,再把它小心地放回到那個漂亮的盒子裡。圖爾古特擦乾淨每一道血跡,用洗碗布包紮好死者的胸口,重新給他扣好衣服,又從床上扯下被單,他讓我幫助他蓋好屍體,蓋上那張已經平靜下來的臉。
「『好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我請你們幫這個忙。你們已經看到吸血鬼的本事了,我們知道它們在這裡。你們時時刻刻都要保護自己。而且,你們必須去保加利亞——越快越好——安排得過來的話,這幾天就走。計劃好了以後打電話到我家。』他緊緊盯著我。『如果在你們走之前我們見不上面,我祝你們好運,平平安安。我會時時想著你們的。你們一回到伊斯坦布爾,如果你們回來的話,請馬上打電話給我。』
「我希望他的意思是按照你們的行程安排,而不是如果你們活著離開保加利亞的話。他熱情地和我們握握手,塞利姆也和我們握手,他還非常害羞地吻了吻海倫的手。
「『我們走了,』海倫簡單說道。她挽起我的胳臂,我們走出這間傷心屋,走下樓梯,來到大街上。」
第五十四章
「我對保加利亞的第一印象是由高空俯視的群山。偶爾我們看到群山的裂隙中有閃光的脈絡,我想那肯定是河流。我費力地想辨認出彎曲的龍尾,那也許能為我們答疑解惑,但徒勞一場。
「『你知道,我對保加利亞的歷史一無所知,』我說。『在這方面我會迷路的。』
「海倫笑了。『我自己也不是專家,但我可以告訴你,在六世紀和七世紀,斯拉夫人從北方移居到這裡。我想是在七世紀,一個叫保加的土耳其部落來到這裡。他們共同反抗拜占庭帝國——很聰明地——他們的第一個統治者是個保加人,叫阿斯帕魯。九世紀,沙皇鮑裡斯一世立基督教為國教。儘管如此,他在這裡仍是個大英雄。拜占庭人從十一到十三世紀初統治這裡。後來,保加利亞變得十分強大,直到土耳其人於一三九三年摧垮他們。』
「『土耳其人是什麼時候被趕走的?』我好奇地問。我們好像到處都能見到土耳其人。
「『直到一八七八年,』海倫承認說。『俄國幫助保加利亞趕走了他們。』
「『後來在兩次大戰中,保加利亞都站在軸心國那一邊。』
「『是的,戰後不久,蘇聯軍隊帶來了一場大革命。沒有蘇聯軍隊,我們會怎麼樣呢?』海倫給了我一個最燦爛、最苦澀的笑容,我捏了捏她的手。
「『小聲點兒,』我說。『要是你不小心,我只好替我們兩人小心了。』」
「就在我們在機場辦理手續時,一位官員把我們帶到了機場裡面的一間酒吧裡,我只想著那封介紹信裡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這時,一個穿黑衣戴黑帽、表情嚴峻的男人出現了,我們得救了。他看上去只比我略大一點,如果有一絲愉快的表情掠過他的臉,那他就算英俊了。官員敬重地向他打招呼,向我們介紹說他被指定為我們在保加利亞的嚮導。他解釋,這是我們享受的特權,因為克拉西米爾·拉諾夫在保加利亞政府備受尊敬,提起他就會讓人想到索菲亞大學,他對這個古老而光榮的國家的種種名勝古跡瞭解得比任何人都多。
「我握了握那人像魚一樣冰冷的手,但願我們沒有嚮導,自己參觀保加利亞。對這一切,海倫似乎沒有我那麼驚訝。拉諾夫先生仍一言不發。那位官員過於大聲地報告說,海倫是匈牙利人,目前在美國做研究。不過,在這之前,他似乎就很不喜歡她。『教授,女士,』他說——他的第一句話——然後轉過身去。海關官員大笑和我們握手,似乎我們已是故交。
「在機場外,拉諾夫喚來一輛出租車。他告訴我們,已經在最負盛名的一家賓館裡給我們安排了房間。『我相信,你們會感到舒適的,那裡有非常好的餐館。明天早餐時間,你們肯定希望在索菲亞大學會見同行和有關的部門。隨後我們將安排你們參觀一下保加利亞的古跡。』我瞪著他,越發害怕起來。他的英語太好了,準確而單調。
「他的面相也有點兒眼熟。我們肯定素未謀面,但他使我想起我認識的某個人。在索菲亞的第一天,這種感覺就揮之不去。我問他能否讓我們與一個叫安東·斯托伊切夫的人取得聯繫,卻看到他退縮了一下,我對他的不祥感覺加深了。『你們為什麼想見他?當然,如果你們想見他,我可以安排。他很有名望,也許你們是因為這個想見他?』」
「『他們要拉諾夫滿足我們的一切要求,』我們在賓館外有了一點兒獨處的時間,海倫這麼說。『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認為這樣很好?』我們驚恐地面面相覷。
「『但願我知道,』我說。
「『我們在這裡得萬分小心,』海倫表情嚴肅,聲音低沉,我不敢公開親吻她。『我們說好了,從現在起,除了學術問題,別的一概不談。』
「『同意。』」
第五十五章(1)
「近幾年來,我發現自己一次次想起第一次看到安東·斯托伊切夫的房子時的情景,因為那是我們尋找羅西的轉折點。
「很久以後,我出聲地朗讀那些資料,就會想起斯托伊切夫——他的花園裡那些開滿白花的歪斜的蘋果樹和櫻桃樹、整個地方瀰漫著安靜的氛圍、獻身的感覺和刻意的隱退。
「海倫首先按住老式門閂中的一個把手。拉諾夫拖拖拉拉走在後面,似乎討厭有人在這裡看見他,就算是我們也一樣。我奇怪地感到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我想,斯托伊切夫也許一點兒也幫不上忙,我們的尋找最終會一無所獲。
「當然,回來時能握著海倫的手將會是一大安慰。這場恐怖一旦過去,我打算求她嫁給我。海倫打開大門時,我透過一片悲哀的亮色注視一切。
「一陣歌聲從屋裡傳來,是甜美有力的女聲。那充滿活力的曲調,連悶悶不樂、站在我身邊抽煙的拉諾夫也有了興趣。『Izvinete!』他叫道。『Dobar den!』歌聲頓時打住,斯托伊切夫家的前門打開了,一位年輕女子站在那裡,緊盯著我們。
「我剛想迎上去,但拉諾夫搶在頭裡,他脫下帽子,點頭,鞠躬。年輕女子好奇地打量著拉諾夫。在我看來,這好奇中夾雜著警惕。再看一眼,她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年輕,但渾身充滿活力,像個可愛的孩子。在她飛快的打量下,我看到拉諾夫打開錢夾,拿出一張名片來。他微笑著轉過身,把我們介紹給她。『這是埃蓮娜·莉絲托娃,』我們握手時,他說道。『斯托伊切夫教授的甥女。』
「『生女?』我說,一時想到這是個巧妙的諧音。
「『他妹妹的女兒,』拉諾夫說。他又點了一支煙,遞給埃蓮娜·莉絲托娃,她堅決地點頭拒絕了。他說我們來自美國,她睜大雙眼,非常仔細地端詳著我們,然後笑了——她轉過身,領我們進屋。
「房子裡面又讓我吃了一驚。真像是一座博物館。真正讓我目不轉睛和引來海倫低聲讚歎的是民間織料和原始繪畫的奇妙混合——主要是聖像。有目光炯炯的聖母瑪利亞,有表情悲哀的薄嘴唇的聖人,有獨立小舟的使徒,有堅強地忍受折磨的殉道者。連一件繡花馬甲和兩條頭巾都以細小硬幣飾邊。海倫指著那件馬甲,馬甲兩邊一路縫有平行的口袋。『裝子彈用的,』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拉諾夫也在東張西望,他哼了一聲。『我認為,我們允許斯托伊切夫教授擁有太多的國家財產。為了人民的利益,應該把這些賣掉。』
「要麼是埃蓮娜不懂英語,要麼是她懶得理他。她轉過身,領我們出了房間,走上一截窄梯。樓梯頂上那扇門打開了,一位白髮老者出了門,他個子小但身板直。埃蓮娜衝上去,雙手抓住他的胳臂,用保加利亞語急急地跟他說著,不時夾雜著興奮的笑聲。
「我走上前,伸出手。他莊重地握了握,又轉向海倫,也握了她的手。他對人的尊重不是真正的尊重,而是出於自尊的尊重。這時,拉諾夫走上前來,也和他握了手。我越來越討厭這位嚮導,巴不得他走開,這樣我們可以和斯托伊切夫教授單獨說話。
「在客廳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原始地圖。讓我吃驚的是,它繪在皮革上。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斯托伊切夫笑了。『您喜歡那個嗎?』他問。『這是一一五零年前後的拜占庭帝國。』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英語準確、平和。
「『那時候它還佔領著保加利亞,』海倫若有所思地說。
「斯托伊切夫瞟了她一眼,顯然很高興。『是的,一點兒沒錯。我想這幅圖是在威尼斯或熱那亞製成,然後帶到君士坦丁堡的,也許是作為禮物獻給皇帝或皇宮裡的某個人。這份複製品是一個朋友為我製作的。』
「海倫微笑,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她幾乎是朝他使了個眼色,『可能是曼奴埃爾一世康尼努斯吧?』
「我目瞪口呆,斯托伊切夫也吃驚不小。海倫笑起來。『拜占庭曾是我的一大愛好呢,』她說。老歷史學家也笑了,突然變得十分禮貌,朝她鞠了一躬。他朝客廳中央一張桌旁的椅子作了個手勢,我們全都坐了下來。
「斯托伊切夫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我們。於是我對他說:『斯托伊切夫教授,請原諒我們打擾了您的清靜。您和您的外甥女同意我們的拜訪,我們非常感激。』
「斯托伊切夫笑了,這微笑的力量讓我和海倫也笑了。埃蓮娜也朝我們現出笑靨。她坐在一幅聖像下面——我想這是聖喬治。聖像裡的天神正將矛有力地扎進一條龍的身體,那條龍看上去營養不良。『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斯托伊切夫說。『我們不常有客人,說英語的客人就更稀罕了。』
「『您的英語很棒,』我說。『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問您是在哪裡學的?』「『哦,我不介意,』斯托伊切夫教授說。『我年輕時有幸留了洋,一部分學業是在倫敦完成的。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或者你們只是來看看我的圖書館?』他這麼直截了當,我倒吃了一驚。
「『兩個原因都有,』我說。『我們想參觀您的圖書館,我們也想就我們的研究問您一些問題。』我停下來搜腸刮肚。『我和羅西小姐對您的國家在中世紀的歷史很感興趣,不過我知道的很少,我們一直在寫——呃——』我開始結巴起來。
「『這麼說你們對中世紀的保加利亞感興趣?』斯托伊切夫說。他似乎也往拉諾夫那邊瞟了一眼。
「『是的,』海倫說,迅速來解救我。『我們對中世紀保加利亞的僧侶生活感興趣,具體地說,我們想瞭解中世紀後期保加利亞修道院裡的生活,瞭解朝聖者來到保加利亞,以及從保加利亞去到其他地方的路線。』「斯托伊切夫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他高興地搖頭晃腦,『這個課題很好,』他說。『你們有沒有具體要寫的東西?我這裡有很多手稿,可能對你們有用。』「拉諾夫在椅子裡動了動。我再次想到,我真是討厭他看著我們。幸好,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屋子那一頭埃蓮娜漂亮的側影上。『嗯,』我說。『我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十五世紀——十五世紀末的情況。羅西小姐在她家人的祖國已經對這一階段作了相當的研究——是——』「『羅馬尼亞,』海倫插進來。『不過我在匈牙利長大和上學。』「『啊,是的——您是我們的鄰居,』斯托伊切夫教授轉向海倫,給了她一個最溫和的微笑。『您來自布達佩斯大學?』「『是的,』海倫說。
「『也許您知道我的朋友——他叫桑多教授。』「『哦,是的,他是我們歷史系的主任,我的好朋友。』「『太好了——很好,』斯托伊切夫教授說。『如果您有機會的話,請向他轉達我最熱情的問候。』「『我會的,』海倫朝他微笑。
「『還有誰呢?我想現在在那裡的人我也只認得他了。不過您的名字,教授,很有意思。我認得這個名字。在美國——』他又轉向我,再轉向海倫。我不安地發現,拉諾夫在緊緊地盯著我們——『一個有名的歷史學家叫羅西。他可能是您的親戚吧?』「讓我吃驚的是,海倫面色緋紅。我想,她也許不喜歡公開承認這層關係,或者對這麼做一直抱有疑慮,或者她可能發現拉諾夫突然關注起我們的談話來了。『是的,』她簡短地答道。『他是我父親,巴塞洛繆·羅西。』「我覺得,斯托伊切夫如果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英國歷史學家的女兒自稱是羅馬尼亞人,而且在匈牙利長大,這會很自然,不過他是否懷有這些疑問,我不得而知。『是的,就是這個名字。他寫的書很好——而且涉獵極廣!』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額。
「聽到斯托伊切夫瞭解羅西的研究,而且評價頗高,我鬆了一口氣。『是的,的確如此,』我說。『事實上,羅西教授不僅是海倫的父親,而且是我的導師。』「『真幸運啊,』斯托伊切夫青筋暴露的手交疊在一起。『您的論文寫什麼呢?』「『呃,』我開口道。這次輪到我臉紅了。『是關於十七世紀的荷蘭商人。』「『很好呀,』斯托伊切夫說。『那麼您是為什麼到保加利亞來呢?』「『說來話長,』我說。『羅西小姐和我想研究研究奧斯曼帝國征服伊斯坦布爾之後,保加利亞和伊斯坦布爾的東正教團體的聯繫。雖然這偏離了我論文的研究範圍,不過我們一直在寫有關的文章。實際上,我在布達佩斯大學剛作了一個報告,是關於——土耳其統治下羅馬尼亞的地區史。』我馬上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也許拉諾夫不知道我們去過布達佩斯,還有伊斯坦布爾。不過,海倫神色平靜,對此我心領神會。『我們期望在保加利亞這裡完成我們的研究。我們覺得您或許能幫助我們』。
「『當然,』斯托伊切夫耐心地說。『也許你們能確切地告訴我,關於我們國家中世紀的修道院史和朝聖路線,你們對修道院感興趣,我很高興,因為那是我們保加利亞文化遺產最為豐富的源泉之一。』他重新疊放雙手,似乎想知道我們對這些情況有多熟悉。
「『是的』,我說。這不管用。我們也得當著拉諾夫的面談一點我們搜尋的情況。要是我們叫他離開,他立刻會懷疑我們此行的目的。『我們相信,在十五世紀伊斯坦布爾的東正教團體和保加利亞的修道院之間存在著某些值得注意的聯繫。』
「『是的,當然是這樣,』斯托伊切夫說。『尤其是征服者穆罕默德將保加利亞教會歸屬到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之下。當然,在那之前,我們的教會是獨立的,我們自己的大主教是維裡柯·特諾夫。』「對這人的博學和靈敏的耳朵,我頓生感激之情。
「『的確如此,』我說。『我們特別感興趣——我們發現了一封信——就是說,我們最近在伊斯坦布爾待過,我們發現了一封和保加利亞有關的信——一隊僧侶從君士坦丁堡去到保加利亞的一座修道院。我們其中的一篇文章就是想追尋他們在保加利亞的蹤跡。也許他們去朝聖——我們不太肯定。』「『我懂了,』斯托伊切夫說。『信上標有日期嗎?能不能告訴我一點信的內容或者寫信人是誰?』「『當然,』我說。『實際上,我們這裡有一份複製品。信的原文是斯拉夫語,是伊斯坦布爾的一個僧人為我們翻譯過來的。原件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國家檔案館裡。也許您想看看這封信。』「斯托伊切夫接過信,我看見他的目光掠過開頭幾行字。『有意思,』他說。『親愛的,』他轉向他的外甥女,說道。『你能不能給我們拿拉基亞白蘭地和一點午餐來?』他分外有禮地朝拉諾夫點點頭。
「埃蓮娜馬上笑著站起來。『當然啦,舅舅,』她用優美的英語說道。我想,這屋子裡讓人驚訝的東西可是沒完沒了。『不過希望有人能幫我一把,端上樓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最不易察覺地瞟了拉諾夫一眼。他站起來,理了理頭髮。
「『很高興能幫助這位年輕女士,』他說著,兩人一塊兒下了樓。拉諾夫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埃蓮娜用保加利亞語在和他聊。
「門一關上,斯托伊切夫立刻傾身向前,貪婪而專注地看信。看完後,他抬頭看我們,面容一下蒼老了十年,但神情緊張。『非同尋常啊,』他低聲說道。『這封信讓我大吃一驚。』「『是嗎——怎麼樣?』我急切地問道。『您知不知道它大概是什麼意思呢?』「『知道一點,』斯托伊切夫大睜雙眼,緊盯著我。『您看,』他又說了一句。『我也有一封奇裡爾修士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