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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作者:伊麗莎白·科斯托娃

  第四十七章

  親愛的朋友:
  昨天下午我們回到阿爾傑什河邊的村莊,我們就是從那裡出發到德拉庫拉的城堡的。傑奧爾傑斯庫親切地擁抱我,捏捏我的肩膀,祝願我們有一天還會再聯繫,然後出發往斯納戈夫去了。他強烈要求我和他一起回到特爾戈維什泰,但我已經決心在這裡多待些天。
  我往村裡走去,又碰上了一件同樣令人吃驚的事情——一位年輕的村姑穿著農村的衣服,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走的小路上,真像一個亙古未變的身影。她一動不動,於是我停下來和她說話。她遞給我一枚硬幣,我吃了一驚。它顯然很古老——中世紀的——其中一面是龍的形象。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肯定它是為龍之號令而鑄造的。我從她那裡打聽到,硬幣是一個老太太給她的。老太太來自弗拉德城堡附近,即河邊懸崖地帶的某處。那姑娘還告訴我,她姓葛茲,您可以想像得到我有多激動:我很可能正面對著弗拉德·德拉庫拉的一個後裔。我想把硬幣還給她,但她似乎堅持要我收下,於是我便一直收藏到現在,我們約好明天繼續談。
  我的朋友:
  昨晚我和那位我向您描述過的少女的談話有了一點兒進展。也許我會找到證據證明她的祖先是高貴的、有教養的聰明人。與周圍的環境比起來,這姑娘的天賦簡直是鶴立雞群,她還向我解釋了一個令人吃驚的事實:她家族的每一代都有一個人被烙上一條小龍。這一點,加上她的名字和她父親有關的故事,都讓我相信,她屬於龍之號令一脈仍健在的分支。現在我離開她在林子裡走了一會兒,我有太多需要思考的,我感到我得理清一下頭腦。
  我親愛的朋友,我惟一的知己:
  兩夜以前,我又一次與我描述過的那位天使般的少女相見。在她逃跑之前,我們的談話發生了突變——事實上是親吻。有許多次,我都在想我是不是應該馬上離開村子,因為我或許已經冒犯了她。
  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我走來走去,只在午飯時才回到村裡,我害怕在任何時候碰到她,可又希望碰到她。然而,到處都沒有她的蹤影。我感到絕望,覺得再也見不著她了,我已經傷害她夠深的,我決定第二天上午離開,就在這時,她在林中出現了,她飛奔過隔開我倆的溝壑,撲到我懷裡。令我吃驚的是,她似乎把自己全都給了我,我們的情感很快把我們拉向無比的親密。對於所發生的這一切,我難以理解。
  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您還是我的那位收信人):
  我已經在天堂裡生活了四天,我對那位統治這天堂的天使的愛正是那種——愛情。現在我決心讓她盡快成為我的妻子。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沒有她,我想像不出我的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想先回希臘,而且,我應邀去參加挖掘克諾索斯的墓地,我將來可能會和這些同事在一起工作,有了工作,我就能在我們共同構築的生活中養活她和我自己。
  之後,我會回來娶她——當然,如果她父母堅持我們在離開村子前結婚,我也願意那樣做。這樣她就以我妻子的身份旅行。而您,親愛的朋友,是惟一一個我願敞開心扉的人。發出這封信後,我請求您懷著善意判斷我,因為您心胸寬廣。
  您既快樂又焦慮的,
  羅西

  第四十八章(1)

  「這就是羅西的最後一封信。我坐在返回布達佩斯的長途汽車上,坐在海倫身邊,小心地重新折好信紙,拉了拉她的手。『海倫,』我遲疑地說道,『你是弗拉德·德拉庫拉的後代。』」「在布達佩斯,我和海倫走下車,天色將晚,羅西的信安全地待在我的公文包裡,裡面的內容令我浮想聯翩。在海倫的眼眸裡我也看到了同樣的感受。她一直挽著我的胳膊,似乎這一天所瞭解到的一切動搖了她的自信。」
  「我們到達大廳時,一種久別回歸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海倫的姨媽給她留了便條,她急切地讀著。『我也是這樣想的,她希望我們今晚和她吃飯,就在這旅館裡。我想她要和我們道別。』「『你會告訴她嗎?』「『關於那些信嗎?我對伊娃無話不說。』「等我下到樓下時,伊娃已經在那裡,不過海倫不在。我正猶豫該不該叫她,她突然轉過身來,我看到了她臉上的憂慮。我們沒說一句話,但就像久別重逢的故交。
  「過了一會兒,海倫出現了,我鬆了口氣。伊娃姨媽像往常一樣替我們點了所有的菜。她倆聊了幾分鐘,不過伊娃姨媽的臉上很快陰雲密佈。我看見她拿起叉子,用拇指和食指捻弄,然後和海倫耳語什麼,海倫也皺起了眉頭。
  「『出什麼事了?』我不安地問。
  「『我姨媽發現了一件事,讓我們不愉快的事情。』「『什麼?』「伊娃點點頭,又說了起來,『真糟糕,』海倫低低說道。『有人向我姨媽打聽了你——我們——的情況。她告訴我,今天下午有個她認識了很久的警察來找她,他調查了你到匈牙利來這件事,你的研究方向,還有我們——我們的關係。他是受——你怎麼說呢?——蓋佐·約瑟夫的委託。』她的話音低到幾乎成了無聲的喃喃自語。
  「『蓋佐!』我瞪著她。
  「『我告訴過你他是個討厭的傢伙。在會上他也想來問我,但我沒理他。顯然這讓他生氣了。』她停了一下。『我姨媽說他是個秘密警察,可能對我們非常危險。』「她的語氣使我不得不問,『你已經知道這個?他是什麼職位?』「她負罪地點點頭,『我過後告訴你。』「我知不知道倒沒太大關係,但想到被那個英俊的大個子追蹤,我肯定感到不開心。『他想要什麼?』「『他顯然覺得你不僅僅是在搞歷史研究。他相信你到這裡來是想找別的東西。』「『他沒錯,』我低聲指出。
  「『他決心要搞清你在找什麼。我姨媽盡可能轉移那個警察的——視線,但現在她有些擔心。』「『你姨媽知不知道我在找什麼——找誰?』「『是的。我覺得她或許能幫幫我們。』「『她有什麼建議嗎?』「『她只說我們最好明天離開匈牙利。』「『當然,』我生氣地說。『約瑟夫也許想和我們在機場一塊兒研究研究德拉庫拉的文獻。』「『求求你,』她的聲音低得就像耳語。『別拿這個開玩笑,保羅。情況可能會變得嚴重起來,如果我想回到這裡——』「我羞愧地陷入了沉默。我並非想開玩笑,只不過是想表達我的憤怒。我們一邊吃,海倫一邊告訴她羅西的信。伊娃聽得聚精會神,緩緩地點著頭,但什麼也沒說。我們喝光了咖啡,她慎重地轉向我,海倫垂下眼睛為我們翻譯。
  「『我親愛的年輕人,』伊娃說著,『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會見面,不過我希望我們還能見上面。』她瞟了海倫一眼,海倫顯然假裝沒看見——『海倫告訴過我你此行的目的,這值得去做。不過如果你無法很快完成的話,你必須回去。』她用餐巾拍拍嘴唇,站起來。她表情嚴肅,但我看到她臉上那深深的、靜靜的悲哀。
  『來吧,保羅,這是我們在布達佩斯最後的自由時光。明天我們得趕到機場。我想走一走。』「『走一走?』我說,『可是有秘密警察,他們對我有興趣啊。』「『他們只想搞清你知道些什麼,而不是在黑暗的小巷裡捅你刀子。別驕傲了。』她微笑著說。『他們對我的興趣和對你的興趣一樣大。我們只待在光亮的地方,走大街,我的確希望你再看一眼這座城市。』「我很高興這樣做,我知道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看到它。海倫脫下外套。她轉身時,我看到她襯衣背後有個鋸齒狀的影子。靠近看,我突然發現那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它已經在她的後背織了一張網,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閃亮的細絲。我想起在她用手滑過的橋欄杆上,我一直都看到有蜘蛛網。『海倫,』我輕聲說道。『別害怕——你的背上有東西。』
  「『是什麼?』她呆住了。
  「『我要把它掃下來,』我溫柔地說。『不過是一隻蜘蛛。』「一陣顫抖掠過她全身,她乖乖地站著一動不動,讓我把那傢伙從她背上掃下來。說實話,我也發起抖來,因為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蜘蛛。『沒事了,』我趕快說道。讓我驚訝的是,她抽泣了一兩聲才平靜下來。一個能射殺吸血鬼的女人竟讓一隻蜘蛛嚇成這樣,真讓我吃驚,不過今天過得既緊張又漫長。她又一次讓我吃驚:她轉身看著河水,低聲說道,『我向你保證過,告訴你蓋佐的事。』「『我不想借沉默來撒謊。』她走開幾步,『我還讀大學的時候,和他談了一陣兒戀愛,或者我以為是這樣,作為回報,他協助我姨媽幫我弄到獎學金和離開匈牙利的護照。』「我瞪著她,縮了回去。
  「『哦,還沒有那麼俗,』她說。『他並沒有說,「你和我睡覺,然後才可以去英國。」他的確很婉轉。他也沒有從我這裡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不過當我不再想跟他時,我已經把護照拿到手。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得到去西方、走向自由的通行證,我不願就此放棄。我想去找父親,這是值得的。於是我一直和蓋佐周旋,直到我逃到倫敦,然後我留下一封信,斷絕和他的關係。』「『你怎麼知道他是秘密警察?』「她笑了。『他太過自負,是不會向人隱瞞這種事情的。他想讓我對他刮目相看,我沒有告訴他,與其說我對他刮目相看,還不如說他把我嚇壞了;與其說把我嚇壞了,還不如說讓我感到噁心。他對我談起被他送進監獄,被他送去遭受折磨的人們,他暗示還有更糟的。對這種人,你終究沒法不恨。』「『既然他對我的行動感興趣,我可不高興聽到這個,』我說。『不過我很高興你對他是這種感覺。』「『你以為是什麼感覺呢?』她質問我。『從我們到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努力躲開他。』「『不過我看見你在會上看到他時,感情有些複雜,』我承認道。『我忍不住想,你以前愛過他,那時也還愛著他。』「『不是的,』她搖搖頭,低頭看著黑色的水流。『我還有其他理由拒絕他。』她微微朝我轉過身來,『可能是小理由,但也會非常重要。他心腸不好,對歷史沒有真正的興趣,也沒有溫柔的灰眼睛。』我瞪著她,現在她鼓起勇氣,直直地看著我。『一句話,他最大的問題是,他不是你。』「她的眼神我難以讀懂,不過,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微笑,似乎忍俊不禁,似乎在拚命控制自己,這是她家裡所有女人都具有的最美麗的笑容。我仍不敢相信,盯著她,接著,我把她攬入懷中,熱烈地親吻她。『你是怎麼想的呢?』我一放開她,她就喃喃道。『你是怎麼想的呢?』「我們在那裡站了很久——也許有一個小時——突然,她呻吟一聲,退了回去,手摸到脖子上。『怎麼回事?』我趕緊問。
  她猶豫了一會兒。『我的傷口,』她緩緩說道。『已經癒合了,不過有時還會疼一下。剛才我還想——如果我不能碰你怎麼辦?』「我們互相瞪著對方。『讓我看看,』我說。『海倫,讓我看看。』「她一言不發地解開圍巾,對著街燈抬起下巴。在她強壯的喉嚨上,我看到紫色的印痕,幾乎癒合。我的恐懼稍稍減退,顯然,她自受到第一次攻擊後,沒有再被咬。我俯下身,吻著傷口。
  「『啊,保羅,別!』她驚叫起來,跳開了。
  「『我不在乎,』我說。『我要自己癒合它。』我端詳著她的臉。『這樣會弄疼你嗎?』「『不,很舒服,』她承認道。我往口袋裡摸。『我要你戴上這個。』這是我們在國內時,在聖瑪麗教堂買的小十字架。我給她系到脖子上,小心地把它藏到圍巾下。她摸著它,似乎寬慰地歎了口氣。
  「『那次在聖瑪麗教堂是怎麼回事呢?』「『聖瑪麗?』她皺起眉頭。
  「『在國內,學校附近。你來和我一起看羅西的信,你用聖水沾了沾額頭。』「她想了想。『是的,我做了,不過不是因為信仰,而是因為想家。』「我們沿著橋慢慢往回走。『我陪你到你的房間吧,』我們看到旅館時,我悄悄說。
  「『不要在這裡,』我覺得她的嘴唇在顫抖。『有人監視我們。』「我沒再重複我的要求,前台有事找我,我很高興有事情讓我分心。我拿鑰匙的時候,服務員遞給我一張德語寫的便條:圖爾古特打來電話,要我回電。海倫在一邊等著。我撥了電話,圖爾古特低沉地應答,很快轉用英語。『保羅,伙什!謝天謝地您來電話了。我有消息給您——重要的消息!』
  「我的心跳到了喉嚨口。『您找到了——』地圖?墓地?羅西?
  「『不,我的朋友,還沒有這樣的奇跡。不過塞利姆發現的那封信已經翻譯過來了,令人吃驚。那是東正教的一個牧師寫的,在一四七七年的伊斯坦布爾。您聽得見嗎?』「『是的!』我喊道,聲音那麼大,服務員盯著我,海倫焦急地看著我。『繼續說吧。』「『在一四七七年。還有更多的東西。我想,您按這封信的線索去尋找,很重要。明天你們回來,我把信給你們看。好嗎?』「『好的!』我吼道。『不過,那封信說到他們把——他——埋在伊斯坦布爾了嗎?』海倫搖著頭,我知道她的想法——電話可能被竊聽。
  「『從信上還看不出來,』圖爾古特嗡嗡地說道。『我還不能肯定他埋在哪裡,不過不太可能在這裡。我想你們得準備作新的旅行。你們很可能還需要那位好心姨媽的援助。』儘管有電流聲,我還是聽出他陰暗的語調。
  「『新的旅行?可是去哪裡呢?』「『去保加利亞!』圖爾古特在遙遠的地方喊道。
  「我瞪著海倫,話筒從手裡滑了出去。『保加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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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第四十九章

  除了父親給我的信,幾年前,我在他的資料中還偶然發現了一張便條,那是他對海倫表達愛情的惟一紀念。我把它放在這裡,因為它談到了他們最初的愛戀,雖然信中的極度痛苦使我相信,他寫的這封信已經無法到她手裡了。
  啊,我的愛,我想告訴你,我是怎樣一直在想你。我所有的記憶都屬於你,因為它常常回到我們最初單獨相處的時光。在我萬萬想不到的時候,你從前說過的話已經吞沒了我。我感到你把手放在我手上,感到它的重量,我們兩人的手藏在我的外套下,而外套疊好放在我們之間的座位上。我感到你的手指透出可愛的輕靈,你的側影轉到那一邊,感到我們一起到達保加利亞時,我們第一次飛越保加利亞的山脈時你的叫嚷。
  也許就在那時,我發現了你惟一的瑕疵——也許我永遠沒有吻到的地方——一側肩胛骨上那條捲曲的小龍。在我看見它之前,我的手肯定已經拂過它。當我發現它,用手指好奇而勉強地摸著它時,我記得自己——和你——倒吸了一口冷氣。很快,它對我來說成了你那光滑後背的一部分,但剛開始,它使我的慾望帶上了敬畏。無論這是不是發生在索菲亞的旅館,當我記住你下排牙齒的邊沿及其細緻的鋸齒,記住你眼睛周圍的皮膚,記住歲月在上面刻下蛛網般的細紋時,我肯定已經瞭解了這種敬畏。

  第五十章(1)

  「圖爾古特·博拉和塞利姆·阿克索在伊斯坦布爾的機場等候我們。『感謝老天爺,歡迎你們勝利歸來!』「『哦,我倒不會把這叫做勝利呢,』我說著,忍不住笑了。
  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來到了圖爾古特家的門前。對我們的到來,博拉夫人顯然很高興。她和塞利姆給我們上咖啡和她稱之為波萊克的食品,還上了五六個其他的菜。
  「『好了,我的朋友,告訴我們你們瞭解到什麼情況。』「這是個頗高的要求,我們一起向他講述了布達佩斯會議的經歷,我和休·詹姆斯相識,海倫母親的故事和羅西的信。我們描述休·詹姆斯發現他那本龍書的情景,圖爾古特睜大了眼睛。
  「現在輪到圖爾古特告訴我們,我們不在伊斯坦布爾時,他們碰上了大麻煩。兩天前,他那位善良的圖書管理員朋友在他現在住的公寓裡第二次遭到攻擊。他們派去看護他的那個人在值班時睡著了,什麼也沒看見。現在他們換了個新守衛,希望這一位更細心些。他們採取了一切防備措施,但可憐的埃羅贊先生情況很不妙。
  「他們還有一個消息。圖爾古特吞下他的第二杯咖啡,匆匆到隔壁他那間可怕的書房裡取來什麼。他拿著一個筆記本出來了,坐到塞利姆·阿克索的身邊。他們嚴肅地望著我。「我在電話裡告訴過您,您不在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封信,信是一位來自喀爾巴阡山的修士寫的,說的是他到伊斯坦布爾的旅行。我的朋友塞利姆奇怪這不是用拉丁語寫的,不過也許這位修士是斯拉夫人。我是不是馬上念出來?」
  「當然!」我說。可海倫舉起了手。
  「請等等。您是怎樣以及在哪裡發現它的?」
  「圖爾古特讚許地點點頭。『阿克索先生實際上是在檔案裡發現的——就是您和我們一起看過的那份。他花了三天的時間把那些手稿從十五世紀一直看到現在。是在不信教的教會——也就是說,在征服者穆罕默德及其繼任者統治期間,在伊斯坦布爾獲准開放的基督教教堂——的一些文獻中發現的。這樣的文件在檔案裡不多,因為它們通常由修道院,特別是君士坦丁堡的教長保存。不過,有些教會文件會落到蘇丹的手裡,尤其是帝國時代與教會達成的新協議,更會發生這種情況。這樣的協議通常叫做『勒令』。有時蘇丹接受某些與教會事務有關的請願書。檔案館裡也有這些東西。』「他飛快地為阿克索翻譯,阿克索希望他對別的東西做些解釋。『是的——我的朋友讓我瞭解到許多這樣的情況。他提醒我,在征服者穆罕默德佔領這座城市後不久,他為基督徒任命了一位新主教,就是根那迪烏斯主教。』阿克索聽著,用力地點頭。『蘇丹和根那迪烏斯關係很好——我說過,蘇丹一旦征服了基督徒,對他們還是寬容的。蘇丹穆罕默德請求根那迪烏斯為他寫下對東正教信仰的解釋,讓人翻譯後保存在他的私人圖書館裡,檔案館裡有一份。還有教會的一些其他的特許狀,它們得上呈蘇丹。這些也在那裡。阿克索先生在阿那托利亞的一份宗教文檔裡查找一份特許狀,在兩頁之間他發現了這封信。』「『謝謝。』海倫往後靠到椅墊上。
  「『哎,我無法讓你們看到原件,我們不能把它從檔案館裡拿出來。你們在這裡時,可以自己去看看。是寫在一小張羊皮紙上的。現在我把我們的英文譯文讀給你們聽。請記住,這是譯文的譯文,其間有些意思可能已經漏掉了。』「他為我們念出了下面這封信:馬克辛姆·尤拉修斯院長閣下:一個卑賤的罪人請求您聽他說話。自我們昨天的探索失敗之後,隊裡產生了很大的分歧。這天早上,我們有了新的辦法。帕那克拉托斯修道院院長接到我們的主人院長的信,信裡提到我們極度但不願公開的苦惱,便親自到聖艾林來見我們。來了之後,他和我們的主人單獨會談,向我們透露,我們要找的東西已經被轉移出了這座城市,轉到保加利亞被佔領土上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了。他還給了我們極為機密的指示,告訴我們如何安全地去到那裡,還有我們必須找到的那處聖所。兩位院長還告訴我們,蘇丹王宮裡的近衛軍已經來向主教詢問我們要找的東西的下落。現在我們哪怕多待一天也是非常危險的。閣下,請原諒我們擅自做主,沒有得到您的指示就出發了。必要的話,在這份記錄到達您的手裡前,我可能會銷毀它,再由我本人向您匯報。
  卑賤的罪人,奇裡爾教友我主紀元六九八五年四月「圖爾古特念完後,一陣深深的沉默。塞利姆和博拉夫人靜靜地坐著。海倫和我互相看著對方。
  「『我主紀元六九八五年?』我終於說道,『這是什麼意思?』
  「『中世紀文獻的日期是從《創世紀》中的創世時算起的,』海倫解釋說。
  「『是的,』圖爾古特點點頭。『按現代算法,六九八五年就是一四七七年。』「我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封信是寫得很生動,可與我的事情沒關係啊,』我悲哀地說。『你們為什麼認為它和弗拉德·德拉庫拉有關呢?』「圖爾古特微笑。『年輕的懷疑者,讓我來努力回答吧。塞利姆對這城市很熟悉,當他發現這封信時,便知道它可能有用。他拿去給一位朋友看,那一位在聖艾林的古修道院圖書館當管理員,那座圖書館現在還在。那位朋友為他把這封信譯成土耳其語,而且對信很感興趣,因為裡面提到了他的修道院。不過,他在他的圖書館沒找到與一四七七年的這次訪問有關的材料——要麼是沒有記錄下來,要麼是有關記錄早已消失。』「『如果他們描述的那次任務是秘密而危險的,』海倫指出。『那麼就有可能沒作記錄。』「『很對,親愛的女士,』圖爾古特朝她點點頭。『不管怎樣,塞利姆的修道院朋友在一件重要的事情上幫了我們——他查閱了他手頭上有的最悠久的教堂歷史,找到了作為收信人的那位修道院院長,他後來成了阿陀斯山的主教。不過在一四七七年這封信寫給他的時候,他還是期納戈夫湖的修道院院長。』圖爾古特帶著勝利的口吻,語含強調地說。
  「我們興奮地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海倫首先開了口。『「我們是上帝之人,來自喀爾巴阡山。」』她喃喃道。
  「『請重複一遍?』圖爾古特感興趣地盯著她。
  「『是的!』我接上海倫的話茬兒。『來自喀爾巴阡山。』那是一首歌,一首羅馬尼亞民歌,是海倫在布達佩斯發現的。我向他們說了一番我倆在布達佩斯大學圖書館一起翻閱那本老歌集的情景,以及書頁上方那條精細的木刻龍像和隱藏在樹林中的教堂。圖爾古特聽著,眉毛幾乎翹到他蓬亂的頭髮上。我飛快地翻閱我的材料。『那東西在哪兒了?』過了一會兒,我在公文包的文件夾裡找到了手寫的譯文,我大聲地讀給他們聽,不時停下來讓圖爾古特為塞利姆和博拉夫人做翻譯:他們騎馬來到大城,來到大門。
  他們從死亡的國度,來到大城。
  「我們是上帝的僕人,來自喀爾巴阡。
  我們是修士,是聖人,但我們只帶來壞消息。
  我們給大城帶來瘟疫的消息。
  我們為主人效忠,為他的死而哀泣。」
  他們騎馬來到大城。他們進了門大城和他們一起流淚哭泣。
  「『喔,老天爺,真是又怪又嚇人,』圖爾古特說。『您的民族歌謠都是這樣的嗎,女士?』「『是的,大多是這樣,』海倫笑著說。
  「『而我們的龍就在書頁上方,藏在樹叢中——二者之間肯定有所聯繫。』「『我希望自己能看出來,』圖爾古特歎了口氣。他的妻子溫和地把手放在他胳膊上,他寬慰地拍拍她的手。『不——看——瘟疫!』他轉向塞利姆,兩人用土耳其語急促地爭論了一下。
  「『什麼?』海倫的眼睛因全神貫注而瞇了起來。『歌謠裡的瘟疫?』「『是的,我親愛的。』圖爾古特向後捋了捋頭髮。『除了這封信,我們還發現這一時期的伊斯坦布爾發生了一個事件。一四七七年夏末,在最熱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我們歷史學家稱之為小瘟疫的災難。它奪去了城裡老佩拉區一帶許多人的生命。屍體在被焚燒前,心臟都被刺穿了。』「『您認為,如果這些修士是歌裡提到的那些人,就是他們把瘟疫帶給了那座城市?』「『當然,我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圖爾古特承認。『不過如果您的歌謠裡描述的是同一群修士——』「『我一直在想著某件事,』海倫放下杯子。『保羅,我已經記不得是否跟你說過,弗拉德·德拉庫拉是歷史上第一個在戰爭中使用疾病的人之一。』「『細菌戰,』我補充道。『休·詹姆斯告訴過我。』「『是的,』她把腿盤到身下。『在蘇丹侵犯瓦拉幾亞時,德拉庫拉喜歡把染上瘟疫或天花的人裝扮成土耳其人,派到敵方的軍營裡。他們在死前讓盡可能多的人染上病。』「如果這件事不是那麼可怕,那我就會笑了。這位瓦拉幾亞國王極富創造力,也極富毀滅力,一個絕頂聰明的敵人。
  「『我懂了,』圖爾古特點點頭。『您是說,也許這群修士,如果他們真是修士的話,從瓦拉幾亞帶來了瘟疫。』「『但這解釋不了一件事情,』海倫皺起眉頭。『如果他們中有些人患有傳染病,為什麼聖艾林的修道院院長還讓他們待在那裡?』
  「『女士,的確,』圖爾古特承認道。『哪怕不是這種瘟疫而是另一種傳染病——不過我們無從得知。』人們沮喪地坐在那裡,思考著。
  「『即便是在征服之後,也還有許多東正教修士穿過君士坦丁堡去朝聖。』海倫終於開口道。『也許這只是一群朝聖者。』「『但他們在找某樣東西,這東西他們顯然在朝聖途中並沒有找到,至少在君士坦丁堡沒找到,』我指出。『而奇裡爾修士說他們打算假扮成朝聖者進入保加利亞。似乎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朝聖者——至少他的話像是這個意思。』「圖爾古特撓撓腦袋。『阿克索先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說。『他向我解釋說,在君士坦丁堡被入侵期間,城裡教堂裡的大部分基督教遺跡遭到毀滅或偷竊。當然,在一四五三年,這裡還沒有那麼多寶貝,不如拜占庭興旺時那麼豐富,因為最漂亮的古董在一二四年古羅馬人的十字軍東征時已經被偷走了——這一點可以絕對肯定——被帶回到羅馬、威尼斯和西方的其他城市。』圖爾古特攤開手,做了個抗議的手勢。『我父親告訴我,威尼斯聖馬可教堂裡的那些駿馬,就是十字軍從拜占庭偷去的。你們看,基督教侵略者和土耳其侵略者一樣壞。不管怎樣,我的夥計們,在一四五三年的侵略中,有些教堂的寶貝被藏了起來,有些在蘇丹穆罕默德圍城前給帶出城外,藏在外面的修道院裡,或偷偷運到其他國家。如果我們的修士是朝聖者,也許他們到城裡來是為了瞻仰一件聖物,卻發現它不見了。也許第二位修道院院長告訴他們一幅大聖像是怎樣被安全地運到了保加利亞,但從這封信裡我們看不出來。』「『我現在明白了您為什麼希望我們去保加利亞,』我又一次控制自己,不去拉海倫的手。『雖然我還不知道我們到那裡以後怎樣進一步調查這個故事,更不知道我們用什麼辦法進入這個國家。您肯定我們在伊斯坦布爾再沒有別的地方要探查了嗎?』「圖爾古特陰沉地搖搖頭,拿起剛才忘了喝的那杯咖啡。『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渠道,包括一些——請原諒——我不能告訴你們的。阿克索先生查閱了所有的資料,包括自己的書、朋友的圖書館和大學的檔案館。我已經和我能找到的每一位歷史學家談過,包括一位專門研究伊斯坦布爾陵墓的專家——您已經參觀過我們一些美麗的陵墓了。我們找不到關於這一時期在這裡曾埋葬過外國人的任何記述。也許我們錯過了某些東西,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能讓我們很快查到。』他認真地凝視著我們。『我知道,你們去保加利亞會很難,我的朋友,要不是我去更困難的話,我自己就去了。我是個土耳其人,連他們的學術會議都無法參加。沒有誰比保加利亞人更仇恨奧斯曼帝國的後代。』「『哦,羅馬尼亞人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海倫明確地告訴他。
  「『可是——我的上帝,』我仰靠在長沙發的靠背上,感受到這些難以置信的事情如浪潮一般越來越頻繁地衝擊我。『我不知道我們如何能去到保加利亞。』「圖爾古特俯過身來,把那位修士的信的英文譯文放到我面前。『他也不知道。』「『誰呀?』我呻吟道。
  「『奇裡爾修士。聽著,我的朋友,羅西是什麼時候失蹤的?』「『兩個多星期以前,』我說了實話。
  「『你們的時間已經非常緊了。我們知道德拉庫拉不在他那個斯納戈夫的墓裡。我們認為他沒有埋在伊斯坦布爾,但是』——他敲著那封信——『這是一個證據。』「他又一次拿起譯文,一隻手指劃過上面,然後大聲讀出來。『「現在我們哪怕多待一天也是非常危險的。」拿著,我的朋友。把這個放到您的包裡。』「圖爾古特傾過身來,『而且,我瞭解到,保加利亞有個學者,您可以去找他幫忙,他叫安東·斯托伊切夫。』聽到這個名字,塞利姆·阿克索點著頭。『在當今世上,斯托伊切夫比誰都更瞭解中世紀的巴爾幹半島,尤其是保加利亞。他住在保加利亞首都索菲亞附近——您一定要打聽到他。』「眾目睽睽之下,海倫突然抓住我的手,讓我吃了一驚。
  「『那麼我給我姨媽打電話,』海倫捏捏我的手指,堅定地說。
  「『伊娃?她能做什麼呢?』「『你已經知道了,她無所不能。』海倫衝著我笑起來。『我們需要一大筆賄賂。』「『賄賂,』圖爾古特點點頭。『當然,塞利姆和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弄到了你們可能用得上的兩萬里拉。』「現在我死死地盯著他,盯著阿克索。他們臉上的某種東西突然讓我感到十分熟悉。
  「『你們是誰?』我說。
  「圖爾古特和塞利姆互相瞟了一眼,在沉默中進行了某種交流。然後圖爾古特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們為蘇丹工作。』」

  第五十一章(1)

  「一剎那,我覺得圖爾古特和塞利姆肯定和某種黑暗勢力是一夥的,要經過怎樣的儀式,這兩個人——我曾經視他們為朋友——才能為一個早已死去的蘇丹工作呢?在其他問題上,他們也對我們撒了謊嗎?
  「我的胡思亂想給海倫的聲音打斷了。『博拉教授,』她慢慢說道。『您多大了?』「他對她微笑。『啊,我親愛的女士,如果你想問我是否有五百歲,答案是——很幸運——否定的。我為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世界大收容所而工作,但從沒有那至高無上的榮耀能見到他。』「『那麼您到底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呢?』我脫口而出。
  「圖爾古特又笑起來,塞利姆好意地衝我點點頭。『我根本沒打算要告訴你們,』圖爾古特說。『不過在許多事情上你們信任我們。既然您問了這個如此敏感的問題,我的朋友,我們將給予解釋。我在一九一一年正常出生,我希望以正常的方式在——哦,大約一九八五年——死在我的床上。』他咯咯笑了。『不過,我的家族成員通常很長壽。所以,我會注定在老得不再受到尊敬時一直坐在這張長沙發上。』他用一隻胳膊攬住博拉夫人的肩頭。『阿克索先生的年紀就像你們在這裡看到的那麼大。我們完全正常。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我所能透露的最高機密,你們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嚴守這一秘密,我們屬於蘇丹的新月衛隊。』「『我好像從未聽說過這個,』海倫皺起眉頭說。
  「『是的,教授女士,您是沒聽說過。我們是蘇丹的忠實親信,由近衛軍的精銳部隊組成的一支秘密衛隊。』「我突然想起在托普卡珀王宮的畫上看到過的那些大眼睛但面無表情的年輕面孔,他們緊緊守護著蘇丹的寶座,隨時準備向一個可能的暗殺者猛撲過去。
  「圖爾古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點點頭。『我知道,您聽說過近衛軍。嗯,我的夥計們,在一四七七年,大蘇丹召集他的二十位官員秘密授予他們新月衛隊的標誌。他要他們完成一項任務——需要的話,他們要為此獻出生命。這項任務就是不讓我們偉大的帝國再受到龍之號令的騷擾,只要一發現其成員,便趕盡殺絕。』「我和海倫都吸了口氣,但就這一次,我比她反應快。『新月衛隊建於一四七七年——那些修士就是在那一年來到伊斯坦布爾的!』我邊說邊努力澄清問題。『可龍之號令早在那以前就成立了——是西吉斯蒙德王在一四年創建的,對吧?』「『準確地說,我的朋友,是一四八年。當然,到一四七七年為止,龍之號令以及它與帝國的戰爭已經讓歷代蘇丹頭疼不已。不過在一四七七年,陛下的世界大收容所斷定,龍之號令在未來將發動更為厲害的攻擊。』「『什麼意思呢?』「『對這一點,就連我們的章程也沒明說。』圖爾古特承認。『但我肯定,在弗拉德·特彼斯死後數月,蘇丹就成立這個衛隊不是偶然的。』他交疊雙手,似乎在祈禱——不過我記得,他的祖先祈禱時是匍匐在地的。『章程說,陛下建立新月衛隊,目的是追殺龍之號令這一帝國最可恥的敵人。追殺將跨越時空,遍及天涯海角,甚至跨越死亡。』「圖爾古特傾身向前,他目光炯炯,濃密的銀色長髮亂糟糟地直豎起來。『我的看法是,陛下有種感覺,或者知道弗拉德·德拉庫拉死後會給帝國帶來什麼樣的危險。』他把頭髮捋向腦後。『我們已經看到,蘇丹也成立了檔案館,收集龍之號令的資料——檔案館不是秘密,但我們一直在秘密地利用它,現在仍是這樣。塞利姆發現的這封不一般的信,還有女士您的民歌——這些證明了陛下的擔憂是很有道理的。』「『可您——還有阿克索先生——是怎麼加入這個衛隊的?』「『衛隊的成員資格由父親傳給長子。每個兒子在十九歲時正式就職。如果哪位父親的兒子不中用,或沒有兒子,那麼這個秘密就隨他一道死去。新月衛隊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連其他的近衛軍戰士都不知道他們的一些同事屬於這樣一個組織。我們親愛的國王於一四八一年去世,但他的衛隊繼續存在。碰上軟弱的蘇丹當政,近衛軍有時權力很大,但我們保守秘密。帝國最終從伊斯坦布爾消失後,沒人知道我們,我們也繼續下去。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們的章程由塞利姆·阿克索的父親妥善保管,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由塞利姆保管。他現在還把它保存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是我們的傳統。』圖爾古特吸了口氣,喝了一大口咖啡。
  「『我想,』海倫有點兒懷疑地問道。『您說過您的父親是意大利人,他是怎樣成為新月衛隊的成員呢?』「『是的,女士,』圖爾古特在杯子上方點點頭。『實際上,我的外公在衛隊裡十分活躍,他無法忍受這個傳統隨他而去,可他只有一個女兒。他看到帝國在他的有生之年將會永遠消失——』
  「『您的母親!』海倫叫道。
  「『是的,親愛的。』圖爾古特露出渴望的微笑。『並不是只有您擁有一個非凡的母親。如果你們想看看她的話,她的畫像就在這裡。』
  「他起身從角落的一張雕花木桌上拿來畫像,非常溫柔地放到海倫手裡。這位女士看上去平靜而耐心,但畫師在黑布大背景下捕捉到了她眼神裡的某種歡快,黑衣上露出的深褐色皮膚毫無瑕疵,一位奧斯曼公主的容貌。
  「圖爾古特愛惜地把小相框拿回去。『我外公打破傳統,使她成為衛隊的一員,這一決定是英明的。我父親知道她的身份,他經常擔心她的安全。
  「海倫在我身邊動了動,小心地伸了伸腿。『您說您外公在新月衛隊裡非常活躍,是什麼意思呢?你們的活動是什麼?』
  「圖爾古特遺憾地搖搖頭。『有些事情必須保密。我們告訴你們這麼多,是因為你們問了——你們幾乎猜到了——因為我們希望你們能完全相信我們對你們的幫助。如果你們盡早去保加利亞,衛隊將受益匪淺。今天衛隊很小——只剩下我們幾個人。』他歎了口氣。
  「我很想大聲歎息,但沒有,也許我可以和海倫爭論,但爭論奧斯曼帝國的秘密力量非我力所能及。圖爾古特舉起一個手指。『我必須給你們一個警告,我的朋友,我們向你們透露了一個我們一直小心保守了五百年的秘密。任何將衛隊的秘密洩露給敵人的人將立即受到懲罰。據我所知,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不過我請求你們小心,為了你們,也為了我們。』
  「他話音裡沒有惡意,沒有威脅,只有深沉的嚴肅。我一下子想到,圖爾古特該會怎樣地吸引羅西,他又會在圖爾古特身上看出怎樣活生生的歷史,羅西會問他些什麼樣的問題——這些問題我可能想都不會想得到。
  「不過,是海倫說出了該說的話。她站起來,我們都跟著她站起來。她向圖爾古特伸出手。『您告訴我們這些,我們很榮幸,』她說,『我們會用生命保護你們的秘密和蘇丹的期望。』
  「我們本可以一整天站在那裡,在暮色中無言地望著對方。不過圖爾古特的電話響了,發出尖銳的聲音。
  「『出了什麼事?』我問道。
  「『是的,唉呀,』圖爾古特自責地捶著自己的胸口。『是圖書管理員艾羅贊先生。我派去看護他的那個人出去了一會兒,他現在打電話來說,我的朋友又一次遭到攻擊。艾羅贊昏迷,那人正去請醫生。這很嚴重,第三次了,就在日落時分。』
  「我大為震驚,伸手去拿我的外套,雖然博拉夫人懇求地拍了拍海倫的胳膊,她還是穿上了鞋。圖爾古特吻了吻妻子,我們匆匆出門,我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她站在家門口,面色蒼白,一臉恐懼。」

  第五十二章

  「我們在哪裡睡覺呢?」巴利疑慮地說。我們在佩皮尼昂的旅館房間裡。和先前一樣,我們告訴那位年紀大的工作人員我們是兩兄妹,才弄到這個雙人間。我們沒錢各住一間。終於,巴利做出了決定——至少是為他自己。我站在原地發愣,他呢,帶著幾件衣服和一把牙刷進了衛生間。幾分鐘後,他出來了,穿著棉布睡衣,那睡衣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
  我儘管羞得兩頰通紅,但看到他這個樣子,和他生氣的臉,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也開始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狂笑,就在那家法國旅館裡。在這次狂笑後,我又有了其他的第一次,我們踉蹌著走向對方,巴利抓住我的肩膀,姿態一點兒都不優雅,就像我剛才抓住那個衣櫥一樣,然而他的吻卻如天使般優雅,他不成熟的經驗輕柔地灌注到完全缺乏經驗的我的身體裡。就像我們的大笑一樣,這讓我喘不過氣來。
  實際上,有那麼多東西要做,要關注,我們沒有繼續脫衣服。似乎過了很久,巴利令人窒息地歎了口氣,捲起身子纏繞著我。「你還只是個孩子啊。」他伸出一隻胳膊摟過我的雙肩和脖子,似乎他完全擁有我。
  他的話讓我突然意識到,他也只是個孩子—— 一個體面的孩子。在那一刻,我想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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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1)

  「從圖爾古特家步行——或者說跑步——到他為艾羅贊先生借來的那間公寓大概需要十分鐘。因為我們都在跑,連穿著高跟輕便鞋的海倫都腳步匆匆地跟在後面。圖爾古特低聲嘟噥著(我猜還有咒罵)。他帶著一個小黑包,我想裡面可能放著醫療用品,以防醫生不到或遲到。終於,我們爬上一座舊房屋的木梯。我們跟在圖爾古特身後奔上樓,他呼地打開樓梯頂的一扇門。
  「房間顯然被隔成了一間間骯髒的小間。在這一間裡,主間有一張床、幾張椅子和一張桌子。桌子亮著一盞燈。圖爾古特的朋友躺在地板上,身上蓋著毯子。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結巴男人從他身邊站起,跟我們打招呼。恐懼和痛悔幾乎使他變得歇斯底里。他不斷地絞著手,反反覆覆地跟圖爾古特說著什麼,圖爾古特推開他,和塞利姆一起在艾羅贊先生旁邊蹲下。受害者面色土灰,兩眼緊閉,喘著粗氣,牙齒格格作響。他的脖子有個難看的裂口,比我們上次看見的要大,但更可怕,因為它雖然形狀參差不齊,但分外的乾淨,只在邊緣處有一縷血跡。我想到,這麼深的傷口應該流出很多血,想到這裡,一陣噁心襲來。我摟住海倫,我們目不轉睛地站在那裡,無法移開目光。
  「圖爾古特檢查傷口,但沒有碰它。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幾分鐘以前,這個該死的傢伙不和我商量就去找一個古怪的醫生,但醫生不在家。這至少算我們走運,因為我們現在不想有醫生在這裡。但他恰好在日落時分讓艾羅贊一個人待著。』他和阿克索說話。阿克索突然站起來,使勁——我沒料到他用那麼大的力——揍了一下那個倒霉的看護,把他趕出了房間。那人嚇壞了,倒退著出了門,我們聽到他下樓梯的腳步聲。塞利姆關上門,從窗口往街上望,似乎要肯定那傢伙不再回來,然後跪在圖爾古特身邊,兩人低聲商量著。
  「過了一會兒,圖爾古特把手伸到他帶來的袋子裡,掏出一件我已經熟悉的物件:那是追殺吸血鬼的工具,和他一周前在他那間書房裡給我的相似,不過這個放在一個做工更為精緻的盒子裡,盒子上寫有阿拉伯語,鑲嵌著類似珍珠母的飾品。他打開盒子,清點裡面的裝備,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我們。「教授們,」他平靜地說。「我的朋友至少被吸血鬼咬了三次,他就要死了。如果讓他就這樣死去,他很快就會變成吸血鬼。」他用一隻大手擦擦前額,「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我必須叫你們離開這個房間。女士,您不能看見這個。」
  「『求您,讓我們做點兒什麼吧,只要能幫您,』我遲疑地開了口。可海倫走上前去。
  「『讓我留下,』她低聲對圖爾古特說。『我想知道這是怎麼進行的。』有那麼一會兒,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瞭解這個,我想起了—— 一個夢幻般的念頭——她畢竟是一位人類學家。他瞪著她,沒吭聲,似乎默許了,又彎下身去看他的朋友,我仍抱有希望,希望我預想到的是錯的。不過,圖爾古特對著朋友的耳朵低語了幾句。他拿起艾羅贊先生的手,揉著。
  「然後——也許這是隨後發生的所有可怕事情中最為可怕的——圖爾古特把朋友的手緊按到自己的心口上,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喊叫。在我們聽來,那些話來自一段歷史的深處。對我來說,這歷史不僅太古老,而且太奇異。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那聲音猶如伊斯蘭教的禱告報時人召喚信徒作禱告時發出的悲號,我們在城裡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不過圖爾古特的尖叫更像下地獄的召喚——那一連串充滿恐怖的音符似乎來自對一千座土耳其軍營、對上百萬個土耳其戰士的回憶。我看到了獵獵飄揚的旗幟,戰馬腳下濺起的血水,長矛和新月,單刃短彎刀和鎖子甲上反射出的明晃晃的陽光,遭到殘毀的美麗而年輕的腦袋、臉龐和軀體;我聽到了被真主安拉抓住的男人們的慘叫聲,和他們的父母遙遠的哭喊聲;我聞到了房屋焚燒和鮮血橫流的臭味,大炮發射時的硫磺味,帳篷、橋樑和馬匹同時起火的濃重氣味。
  「最奇怪的是,在這片喧囂和轟鳴中,我聽到了,並且一聽就懂的高喊:『Kaziklu Bey!刺穿者!』混亂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身影。那個人身披黑色斗篷,縱馬馳騁在明亮的色彩中,他的臉拉得長長的,集中全身力量揮舞長劍痛斬土耳其人,一個個戴著尖頂頭盔的腦袋沉重地滾落在地上。
  「圖爾古特的聲音漸弱下來,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那個垂死者。海倫就在我身邊,千真萬確,這真好——我張口問了她一個問題,發現她從圖爾古特的吟唱中也感到了同樣的恐怖。我不情願,卻想起了她血管裡流淌著刺穿者的血液。她向我轉了一下身,表情震驚卻堅定。就在這時,我想到了羅西同樣傳給了她溫和、高貴、意大利人和盎格魯人的脾性。在她眼裡,我看到了羅西無與倫比的善良。就在那一刻,我想——不在以後,不在我父母家那個乏味的棕色教堂裡,不在任何一個神父面前——我娶了她,我在心裡娶了她,一輩子依戀她。
  「圖爾古特現在一言不發,他把那串念珠放在朋友的喉嚨上,那身體微微顫抖。他從盒子裡有污點的鋪底緞面上挑出一樣工具,材料是閃亮的銀,長過我的手。『我以前從沒幹過這樣的事,天啊,』他輕聲說道。他解開艾羅贊先生的襯衫,我看到了發皺的皮膚,捲曲的土灰色胸毛,胸膛在不規律地起伏。塞利姆一聲不吭但迅速地在屋裡搜索,給圖爾古特拿來一塊磚,顯然是用來頂門的。圖爾古特接過這件不起眼的東西,把尖利的銀樁對準那人的左胸,開始了低聲吟唱,我聽到其中有些詞彙好像是從哪裡來的——書本、電影、談話?——『Allahu akbar , Allahu akbar:真主偉大。』我知道,我再也無法強迫海倫離開房間,我自己同樣無法做到,但磚頭砸下去時,我拉著她後退了一步。圖爾古特的大手穩穩地落下,塞利姆幫他扶正銀樁。隨著沉悶的爆裂聲,樁子進入身體。鮮血繞著樁子緩緩湧出,浸染了蒼白的皮膚。艾羅贊先生的面部一下子強烈地抽搐起來,嘴唇像狗一樣咧開,露出發黃的牙齒。海倫盯著,我不敢移開目光。我不能和她一起看的東西,我也不想讓她去看。圖書管理員的身體在顫抖,銀樁突然深陷至柄,圖爾古特停下手,似乎在等待。他雙唇發抖,滿臉汗水。
  「過了一會兒,那身體鬆弛下來,表情也放鬆了,嘴唇平靜地蓋住了嘴巴,艾羅贊先生的胸膛裡發出一聲歎息,穿著一雙破襪子的雙腳一陣抽搐,然後一動不動。我穩穩地扶著海倫,感到她在我身邊發抖。但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圖爾古特抬起他朋友軟軟的手,親吻它,我看到淚水淌下他那紅色的臉龐,滴到他的鬍鬚裡,他用一隻手摀住臉。塞利姆碰了碰死去的圖書管理員的額頭,站起來,按住圖爾古特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圖爾古特緩了過來,他站起身,用手帕擤了擤鼻子。『他是個大好人,』他聲音顫抖著對我們說。『一個慷慨、善良的人,現在他沒有加入地獄的軍隊,而是安息在穆罕默德穆罕默德(570?—632),伊斯蘭教創始人。的寧靜中。』他轉身揩去淚水。『夥計們,我們得把遺體移出這裡。在一家醫院裡有個醫生,他——他會幫助我們。我去打電話,塞利姆留在這裡,鎖好門,醫生會叫救護車來,他會簽好必要的證明。』圖爾古特從口袋裡拿出幾瓣大蒜,輕輕放到死者的嘴裡。塞利姆取出銀樁,拿到角落的水槽去清洗,再把它小心地放回到那個漂亮的盒子裡。圖爾古特擦乾淨每一道血跡,用洗碗布包紮好死者的胸口,重新給他扣好衣服,又從床上扯下被單,他讓我幫助他蓋好屍體,蓋上那張已經平靜下來的臉。
  「『好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我請你們幫這個忙。你們已經看到吸血鬼的本事了,我們知道它們在這裡。你們時時刻刻都要保護自己。而且,你們必須去保加利亞——越快越好——安排得過來的話,這幾天就走。計劃好了以後打電話到我家。』他緊緊盯著我。『如果在你們走之前我們見不上面,我祝你們好運,平平安安。我會時時想著你們的。你們一回到伊斯坦布爾,如果你們回來的話,請馬上打電話給我。』
  「我希望他的意思是按照你們的行程安排,而不是如果你們活著離開保加利亞的話。他熱情地和我們握握手,塞利姆也和我們握手,他還非常害羞地吻了吻海倫的手。
  「『我們走了,』海倫簡單說道。她挽起我的胳臂,我們走出這間傷心屋,走下樓梯,來到大街上。」

  第五十四章

  「我對保加利亞的第一印象是由高空俯視的群山。偶爾我們看到群山的裂隙中有閃光的脈絡,我想那肯定是河流。我費力地想辨認出彎曲的龍尾,那也許能為我們答疑解惑,但徒勞一場。
  「『你知道,我對保加利亞的歷史一無所知,』我說。『在這方面我會迷路的。』
  「海倫笑了。『我自己也不是專家,但我可以告訴你,在六世紀和七世紀,斯拉夫人從北方移居到這裡。我想是在七世紀,一個叫保加的土耳其部落來到這裡。他們共同反抗拜占庭帝國——很聰明地——他們的第一個統治者是個保加人,叫阿斯帕魯。九世紀,沙皇鮑裡斯一世立基督教為國教。儘管如此,他在這裡仍是個大英雄。拜占庭人從十一到十三世紀初統治這裡。後來,保加利亞變得十分強大,直到土耳其人於一三九三年摧垮他們。』
  「『土耳其人是什麼時候被趕走的?』我好奇地問。我們好像到處都能見到土耳其人。
  「『直到一八七八年,』海倫承認說。『俄國幫助保加利亞趕走了他們。』
  「『後來在兩次大戰中,保加利亞都站在軸心國那一邊。』
  「『是的,戰後不久,蘇聯軍隊帶來了一場大革命。沒有蘇聯軍隊,我們會怎麼樣呢?』海倫給了我一個最燦爛、最苦澀的笑容,我捏了捏她的手。
  「『小聲點兒,』我說。『要是你不小心,我只好替我們兩人小心了。』」
  「就在我們在機場辦理手續時,一位官員把我們帶到了機場裡面的一間酒吧裡,我只想著那封介紹信裡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這時,一個穿黑衣戴黑帽、表情嚴峻的男人出現了,我們得救了。他看上去只比我略大一點,如果有一絲愉快的表情掠過他的臉,那他就算英俊了。官員敬重地向他打招呼,向我們介紹說他被指定為我們在保加利亞的嚮導。他解釋,這是我們享受的特權,因為克拉西米爾·拉諾夫在保加利亞政府備受尊敬,提起他就會讓人想到索菲亞大學,他對這個古老而光榮的國家的種種名勝古跡瞭解得比任何人都多。
  「我握了握那人像魚一樣冰冷的手,但願我們沒有嚮導,自己參觀保加利亞。對這一切,海倫似乎沒有我那麼驚訝。拉諾夫先生仍一言不發。那位官員過於大聲地報告說,海倫是匈牙利人,目前在美國做研究。不過,在這之前,他似乎就很不喜歡她。『教授,女士,』他說——他的第一句話——然後轉過身去。海關官員大笑和我們握手,似乎我們已是故交。
  「在機場外,拉諾夫喚來一輛出租車。他告訴我們,已經在最負盛名的一家賓館裡給我們安排了房間。『我相信,你們會感到舒適的,那裡有非常好的餐館。明天早餐時間,你們肯定希望在索菲亞大學會見同行和有關的部門。隨後我們將安排你們參觀一下保加利亞的古跡。』我瞪著他,越發害怕起來。他的英語太好了,準確而單調。
  「他的面相也有點兒眼熟。我們肯定素未謀面,但他使我想起我認識的某個人。在索菲亞的第一天,這種感覺就揮之不去。我問他能否讓我們與一個叫安東·斯托伊切夫的人取得聯繫,卻看到他退縮了一下,我對他的不祥感覺加深了。『你們為什麼想見他?當然,如果你們想見他,我可以安排。他很有名望,也許你們是因為這個想見他?』」
  「『他們要拉諾夫滿足我們的一切要求,』我們在賓館外有了一點兒獨處的時間,海倫這麼說。『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認為這樣很好?』我們驚恐地面面相覷。
  「『但願我知道,』我說。
  「『我們在這裡得萬分小心,』海倫表情嚴肅,聲音低沉,我不敢公開親吻她。『我們說好了,從現在起,除了學術問題,別的一概不談。』
  「『同意。』」

  第五十五章(1)

  「近幾年來,我發現自己一次次想起第一次看到安東·斯托伊切夫的房子時的情景,因為那是我們尋找羅西的轉折點。
  「很久以後,我出聲地朗讀那些資料,就會想起斯托伊切夫——他的花園裡那些開滿白花的歪斜的蘋果樹和櫻桃樹、整個地方瀰漫著安靜的氛圍、獻身的感覺和刻意的隱退。
  「海倫首先按住老式門閂中的一個把手。拉諾夫拖拖拉拉走在後面,似乎討厭有人在這裡看見他,就算是我們也一樣。我奇怪地感到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我想,斯托伊切夫也許一點兒也幫不上忙,我們的尋找最終會一無所獲。
  「當然,回來時能握著海倫的手將會是一大安慰。這場恐怖一旦過去,我打算求她嫁給我。海倫打開大門時,我透過一片悲哀的亮色注視一切。
  「一陣歌聲從屋裡傳來,是甜美有力的女聲。那充滿活力的曲調,連悶悶不樂、站在我身邊抽煙的拉諾夫也有了興趣。『Izvinete!』他叫道。『Dobar den!』歌聲頓時打住,斯托伊切夫家的前門打開了,一位年輕女子站在那裡,緊盯著我們。
  「我剛想迎上去,但拉諾夫搶在頭裡,他脫下帽子,點頭,鞠躬。年輕女子好奇地打量著拉諾夫。在我看來,這好奇中夾雜著警惕。再看一眼,她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年輕,但渾身充滿活力,像個可愛的孩子。在她飛快的打量下,我看到拉諾夫打開錢夾,拿出一張名片來。他微笑著轉過身,把我們介紹給她。『這是埃蓮娜·莉絲托娃,』我們握手時,他說道。『斯托伊切夫教授的甥女。』
  「『生女?』我說,一時想到這是個巧妙的諧音。
  「『他妹妹的女兒,』拉諾夫說。他又點了一支煙,遞給埃蓮娜·莉絲托娃,她堅決地點頭拒絕了。他說我們來自美國,她睜大雙眼,非常仔細地端詳著我們,然後笑了——她轉過身,領我們進屋。
  「房子裡面又讓我吃了一驚。真像是一座博物館。真正讓我目不轉睛和引來海倫低聲讚歎的是民間織料和原始繪畫的奇妙混合——主要是聖像。有目光炯炯的聖母瑪利亞,有表情悲哀的薄嘴唇的聖人,有獨立小舟的使徒,有堅強地忍受折磨的殉道者。連一件繡花馬甲和兩條頭巾都以細小硬幣飾邊。海倫指著那件馬甲,馬甲兩邊一路縫有平行的口袋。『裝子彈用的,』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拉諾夫也在東張西望,他哼了一聲。『我認為,我們允許斯托伊切夫教授擁有太多的國家財產。為了人民的利益,應該把這些賣掉。』
  「要麼是埃蓮娜不懂英語,要麼是她懶得理他。她轉過身,領我們出了房間,走上一截窄梯。樓梯頂上那扇門打開了,一位白髮老者出了門,他個子小但身板直。埃蓮娜衝上去,雙手抓住他的胳臂,用保加利亞語急急地跟他說著,不時夾雜著興奮的笑聲。
  「我走上前,伸出手。他莊重地握了握,又轉向海倫,也握了她的手。他對人的尊重不是真正的尊重,而是出於自尊的尊重。這時,拉諾夫走上前來,也和他握了手。我越來越討厭這位嚮導,巴不得他走開,這樣我們可以和斯托伊切夫教授單獨說話。
  「在客廳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原始地圖。讓我吃驚的是,它繪在皮革上。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斯托伊切夫笑了。『您喜歡那個嗎?』他問。『這是一一五零年前後的拜占庭帝國。』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英語準確、平和。
  「『那時候它還佔領著保加利亞,』海倫若有所思地說。
  「斯托伊切夫瞟了她一眼,顯然很高興。『是的,一點兒沒錯。我想這幅圖是在威尼斯或熱那亞製成,然後帶到君士坦丁堡的,也許是作為禮物獻給皇帝或皇宮裡的某個人。這份複製品是一個朋友為我製作的。』
  「海倫微笑,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她幾乎是朝他使了個眼色,『可能是曼奴埃爾一世康尼努斯吧?』
  「我目瞪口呆,斯托伊切夫也吃驚不小。海倫笑起來。『拜占庭曾是我的一大愛好呢,』她說。老歷史學家也笑了,突然變得十分禮貌,朝她鞠了一躬。他朝客廳中央一張桌旁的椅子作了個手勢,我們全都坐了下來。
  「斯托伊切夫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我們。於是我對他說:『斯托伊切夫教授,請原諒我們打擾了您的清靜。您和您的外甥女同意我們的拜訪,我們非常感激。』
  「斯托伊切夫笑了,這微笑的力量讓我和海倫也笑了。埃蓮娜也朝我們現出笑靨。她坐在一幅聖像下面——我想這是聖喬治。聖像裡的天神正將矛有力地扎進一條龍的身體,那條龍看上去營養不良。『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斯托伊切夫說。『我們不常有客人,說英語的客人就更稀罕了。』
  「『您的英語很棒,』我說。『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問您是在哪裡學的?』「『哦,我不介意,』斯托伊切夫教授說。『我年輕時有幸留了洋,一部分學業是在倫敦完成的。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或者你們只是來看看我的圖書館?』他這麼直截了當,我倒吃了一驚。
  「『兩個原因都有,』我說。『我們想參觀您的圖書館,我們也想就我們的研究問您一些問題。』我停下來搜腸刮肚。『我和羅西小姐對您的國家在中世紀的歷史很感興趣,不過我知道的很少,我們一直在寫——呃——』我開始結巴起來。
  「『這麼說你們對中世紀的保加利亞感興趣?』斯托伊切夫說。他似乎也往拉諾夫那邊瞟了一眼。
  「『是的,』海倫說,迅速來解救我。『我們對中世紀保加利亞的僧侶生活感興趣,具體地說,我們想瞭解中世紀後期保加利亞修道院裡的生活,瞭解朝聖者來到保加利亞,以及從保加利亞去到其他地方的路線。』「斯托伊切夫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他高興地搖頭晃腦,『這個課題很好,』他說。『你們有沒有具體要寫的東西?我這裡有很多手稿,可能對你們有用。』「拉諾夫在椅子裡動了動。我再次想到,我真是討厭他看著我們。幸好,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屋子那一頭埃蓮娜漂亮的側影上。『嗯,』我說。『我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十五世紀——十五世紀末的情況。羅西小姐在她家人的祖國已經對這一階段作了相當的研究——是——』「『羅馬尼亞,』海倫插進來。『不過我在匈牙利長大和上學。』「『啊,是的——您是我們的鄰居,』斯托伊切夫教授轉向海倫,給了她一個最溫和的微笑。『您來自布達佩斯大學?』「『是的,』海倫說。
  「『也許您知道我的朋友——他叫桑多教授。』「『哦,是的,他是我們歷史系的主任,我的好朋友。』「『太好了——很好,』斯托伊切夫教授說。『如果您有機會的話,請向他轉達我最熱情的問候。』「『我會的,』海倫朝他微笑。
  「『還有誰呢?我想現在在那裡的人我也只認得他了。不過您的名字,教授,很有意思。我認得這個名字。在美國——』他又轉向我,再轉向海倫。我不安地發現,拉諾夫在緊緊地盯著我們——『一個有名的歷史學家叫羅西。他可能是您的親戚吧?』「讓我吃驚的是,海倫面色緋紅。我想,她也許不喜歡公開承認這層關係,或者對這麼做一直抱有疑慮,或者她可能發現拉諾夫突然關注起我們的談話來了。『是的,』她簡短地答道。『他是我父親,巴塞洛繆·羅西。』「我覺得,斯托伊切夫如果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英國歷史學家的女兒自稱是羅馬尼亞人,而且在匈牙利長大,這會很自然,不過他是否懷有這些疑問,我不得而知。『是的,就是這個名字。他寫的書很好——而且涉獵極廣!』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額。
  「聽到斯托伊切夫瞭解羅西的研究,而且評價頗高,我鬆了一口氣。『是的,的確如此,』我說。『事實上,羅西教授不僅是海倫的父親,而且是我的導師。』「『真幸運啊,』斯托伊切夫青筋暴露的手交疊在一起。『您的論文寫什麼呢?』「『呃,』我開口道。這次輪到我臉紅了。『是關於十七世紀的荷蘭商人。』「『很好呀,』斯托伊切夫說。『那麼您是為什麼到保加利亞來呢?』「『說來話長,』我說。『羅西小姐和我想研究研究奧斯曼帝國征服伊斯坦布爾之後,保加利亞和伊斯坦布爾的東正教團體的聯繫。雖然這偏離了我論文的研究範圍,不過我們一直在寫有關的文章。實際上,我在布達佩斯大學剛作了一個報告,是關於——土耳其統治下羅馬尼亞的地區史。』我馬上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也許拉諾夫不知道我們去過布達佩斯,還有伊斯坦布爾。不過,海倫神色平靜,對此我心領神會。『我們期望在保加利亞這裡完成我們的研究。我們覺得您或許能幫助我們』。
  「『當然,』斯托伊切夫耐心地說。『也許你們能確切地告訴我,關於我們國家中世紀的修道院史和朝聖路線,你們對修道院感興趣,我很高興,因為那是我們保加利亞文化遺產最為豐富的源泉之一。』他重新疊放雙手,似乎想知道我們對這些情況有多熟悉。
  「『是的』,我說。這不管用。我們也得當著拉諾夫的面談一點我們搜尋的情況。要是我們叫他離開,他立刻會懷疑我們此行的目的。『我們相信,在十五世紀伊斯坦布爾的東正教團體和保加利亞的修道院之間存在著某些值得注意的聯繫。』
  「『是的,當然是這樣,』斯托伊切夫說。『尤其是征服者穆罕默德將保加利亞教會歸屬到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之下。當然,在那之前,我們的教會是獨立的,我們自己的大主教是維裡柯·特諾夫。』「對這人的博學和靈敏的耳朵,我頓生感激之情。
  「『的確如此,』我說。『我們特別感興趣——我們發現了一封信——就是說,我們最近在伊斯坦布爾待過,我們發現了一封和保加利亞有關的信——一隊僧侶從君士坦丁堡去到保加利亞的一座修道院。我們其中的一篇文章就是想追尋他們在保加利亞的蹤跡。也許他們去朝聖——我們不太肯定。』「『我懂了,』斯托伊切夫說。『信上標有日期嗎?能不能告訴我一點信的內容或者寫信人是誰?』「『當然,』我說。『實際上,我們這裡有一份複製品。信的原文是斯拉夫語,是伊斯坦布爾的一個僧人為我們翻譯過來的。原件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國家檔案館裡。也許您想看看這封信。』「斯托伊切夫接過信,我看見他的目光掠過開頭幾行字。『有意思,』他說。『親愛的,』他轉向他的外甥女,說道。『你能不能給我們拿拉基亞白蘭地和一點午餐來?』他分外有禮地朝拉諾夫點點頭。
  「埃蓮娜馬上笑著站起來。『當然啦,舅舅,』她用優美的英語說道。我想,這屋子裡讓人驚訝的東西可是沒完沒了。『不過希望有人能幫我一把,端上樓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最不易察覺地瞟了拉諾夫一眼。他站起來,理了理頭髮。
  「『很高興能幫助這位年輕女士,』他說著,兩人一塊兒下了樓。拉諾夫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埃蓮娜用保加利亞語在和他聊。
  「門一關上,斯托伊切夫立刻傾身向前,貪婪而專注地看信。看完後,他抬頭看我們,面容一下蒼老了十年,但神情緊張。『非同尋常啊,』他低聲說道。『這封信讓我大吃一驚。』「『是嗎——怎麼樣?』我急切地問道。『您知不知道它大概是什麼意思呢?』「『知道一點,』斯托伊切夫大睜雙眼,緊盯著我。『您看,』他又說了一句。『我也有一封奇裡爾修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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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我和巴利沿著寬闊的鄉村大道去勒班,這條線路我熟悉,勒班的那家旅館我也記得很清楚,我渴望見到父親,也許我們很快就可以看見他,想到這裡,我就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一個男人打開前台後面的門,他是這家小旅館的經理,他驚訝地轉向我,馬上說,這個年輕的小姐來了,她長得真快啊,都長大了,還有她的——朋友?
  「表兄,」巴利說。
  我問,是否有人知道我父親在哪裡,但沒人知道。我們打開門,父親的房間寬敞、怡人。突然看到父親的箱子,房間裡到處是我熟悉的他的衣服,他用了很久的刮鬍用具和好看的鞋子,我感覺更糟了。前幾天在牛津大學詹姆斯教授的房間裡才見過這些東西。這種熟悉令我震顫。
  不過還有一個更大的震驚。我父親生性愛整潔。不管他待在哪個房間或辦公室裡,那地方都是整潔和細緻的典範。我從未見過父親的東西這樣亂七八糟過:箱子扔在床上,東西掉出一半,顯然他在裡面翻找過,扯出了一兩樣東西,地板上掉落了襪子和汗衫,他的輕便帆布外套也扔在床上,看來他也是在匆忙中換了衣服,把脫下的西裝堆在箱子旁邊。我突然想到,這或許不是我父親干的,是有人趁他不在時搜過他的房間。我又有了另外的想法。他的旅行鞋沒有放在箱子裡的老地方,鞋裡的雪松支架被扔到一邊。看來這是父親一生中最為匆忙的時刻。

  第五十七章(1)

  「斯托伊切夫告訴我們,他有一封奇裡爾修士的信,海倫和我驚奇地互相對望。『您是什麼意思呢?』她終於開了口。
  「斯托伊切夫激動地用手指敲著圖爾古特的複製品。一九二四年,我的朋友阿塔那斯·安吉洛夫給了我一份手稿,我肯定它描述了這次旅行的另一段行程。我不知道有關這些旅行是否還有另外的資料。『等等——』他站起來,走進其中一個稍小的房間裡,他打著手勢讓我們跟上。他掃視了幾個書架,然後伸手去拿一個盒子,從盒子裡取出用磨損的繩子捆住的紙板文件夾,回到桌旁,打開文件夾,拿出一份材料。他站在那裡,看了足足有一分鐘,似乎呆住了,『你們看得出來,這是原稿,簽名——』我們俯下身,那兒,我看到了一個用西裡爾字母寫下的優美名字,連我都認得出來——奇裡爾——日期是六九八五年。我的胳膊和脖子頓時生出一片雞皮疙瘩。我看了看海倫,她咬住嘴唇。奇裡爾修士那已然褪色的名字是這麼的真實。
  「斯托伊切夫雖然對這樣的古舊手稿已經習以為常,但他仍和我一樣感到無比敬畏。『我試著讀給你們聽。』他清清喉嚨,把這封已被譯過多次的信的大致內容譯給我們聽。他的譯文內容概略,但已經到位。
  尤帕拉修斯主教大人閣下:我握筆在手,以完成您的英明所賦予的任務,向您稟報該使命進行到此的細節。今晚我們在威耳比俄斯附近的聖弗拉基米爾修道院過夜,離您還有兩天的路程。修道院的同行弟兄以您的名義歡迎我們。按您的指示,我獨自拜見主教大人,向他報告我們的使命。會見極為機密,見習修士或僕人都不在場。他下令把我們的馬車鎖在院子裡的馬棚中,從他的修士和我們的人中各挑兩人擔任守衛。我希望我們能常常得到這樣的理解和保護,至少在我們進入異教徒的國度之前。按您的指示,我把一本書交給主教大人,並轉告了您的指令。我看到他連書都沒在我眼前打開,就立刻把它藏了起來。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您最謙卑的,奇裡爾教友我主紀年六九八五年四月「斯托伊切夫讀信時,我想我和海倫幾乎是屏住呼吸。這時,下面的木樓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他們回來了,』斯托伊切夫平靜地說。他把信收好,為安全起見,我把我們的信和他的放在一起。『拉諾夫先生——他是派來做你們的嚮導的嗎?』「『是的。』我趕緊說道。『他對我們在這裡的工作似乎太感興趣了。關於我們的研究,我們還有很多要告訴您的,但這不能公開,而且——』我停了下來。
  「『危險?』斯托伊切夫問道。
  「『您是怎麼猜到的?』我掩飾不住自己的驚奇。
  「『啊,』他搖搖頭。『我也有些事情要告訴你們。我一點沒想到還會見到另外一封這樣的信。對拉諾夫先生說的越少越好。』「『您不必擔心。』海倫搖搖頭。他倆微笑著對望了一會兒。
  「『別說了,』斯托伊切夫輕聲說道。『我會找個方便的機會,到時我們再談。』「埃蓮娜和拉諾夫端著匡當作響的盤碟進來了。我才發現,今早的出訪把我餓壞了。
  「『請吧,尊貴的客人,非常歡迎。』斯托伊切夫在桌上揮了一下手。
  「『希望你們的學術研究能增進你們對我黨和人民的瞭解,』拉諾夫說著,向我微微點頭。這話差點兒讓我倒胃口。不過我還是點點頭,喝掉我的白蘭地。
  「『任何對我國中世紀歷史感興趣的人,我都很高興有機會和他交談,』斯托伊切夫對我說。『您和羅西小姐要是看一看我們紀念兩位中世紀名人的節日,或許有些意思。明天是奇裡爾和梅索蒂之日,他們發明了斯拉夫語字母表。你們用英語說是西裡爾和梅多蒂烏斯——你們管這叫西裡爾字母,不是嗎?我們管奇裡爾叫奇裡力薩,就是那個發明了西裡爾字母的修士。』「有那麼一會兒,我糊塗了,心裡只想著我們的奇裡爾修士。不過斯托伊切夫又說了一遍,我明白了他的心思。
  「『今天下午我寫東西,會很忙,』他說。『不過你們明天願意來的話,我從前的一些學生會到這裡來過節,到時我會告訴你們更多關於奇裡爾的故事。』「『您真是太好了,』海倫說。『我們不想佔用您太多時間,不過能和您一起過節,我們很榮幸。拉諾夫,可以安排一下嗎?』『當然,』他說。『如果你們想以這種方式完成你們的研究,我樂意幫助。』「『很好,』斯托伊切夫說。『大約一點半我們在這裡見面,你們會碰到一些學者,會覺得他們的研究很有意思。』「吃完這頓簡餐後,埃蓮娜再次領著我們穿過綠色的院子和花園,走到大門口。『明天見,』她微笑著對我們說,用保加利亞語對拉諾夫說了幾句俏皮話,逗得拉諾夫往後理理頭髮,才戴上帽子。『她真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我們朝車子走去時,他得意洋洋地說。海倫在他身後對我翻了個白眼。
  「現在還沒到晚上,我們還得和他待上一會兒。我們在旅館陰暗的餐廳裡吃完一頓冗長的飯後,拉諾夫告辭了。我們一旦肯定拉諾夫已經離去,立刻回到樓下,漫步來到附近一條偏街的咖啡館,在樹下就座。
  「『這裡也有人監視我們,』我們在一張鐵桌邊就座時,海倫平靜地說道。『不過這裡至少沒有竊聽器。』『你對斯托伊切夫擁有那封信是怎麼想的?』「『對我們來說,這可能是好運,』她若有所思。『開始我以為這只是歷史上的一個謎——一個非同尋常的謎,但它能幫助我們什麼呢?不過斯托伊切夫認為我們的信是危險的,我才覺得有了很大的希望。他瞭解某些重要的情況。』「『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承認道。『不過我也覺得,他可能僅僅指這是敏感的政治材料,就像他的許多工作一樣——因為這涉及到教會的歷史。』「『我知道,』海倫歎了口氣。『也許僅僅是這個意思。』「『這足以讓他小心,不當著拉諾夫的面談它。』「『是啊。我們得等到明天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手和我的交織在一起。『每一天的等待都讓你感到痛苦,是吧?』「我慢慢地點點頭。『如果你瞭解羅西的話,』我說,又突然閉上嘴。
  「她凝視著我,『通過你,我的確開始瞭解他了。』「這時,一個穿白襯衣的女招待朝我們走過來,問了什麼。海倫轉向我。『想喝什麼?』女招待好奇地看著這兩個說外國話的傢伙。
  「『你知道怎麼點單嗎?』我逗海倫。
  「『chai,』她說,指指她自己和我。『茶,Molya。』「『你學得快呀,』女招待進屋後,我說。
  「她聳聳肩。『我學過點俄語,保加利亞語很接近俄語。』「女招待端著我們的茶來了。海倫一臉愁容。『離開拉諾夫讓人放鬆不少,想到明天又要見他,真有點兒受不了。他老是盯著我們,我不知道我們怎麼才能真正開始尋找。』「『如果我知道他是否真的對我們要找什麼有所懷疑,那我倒會感覺好些,』我承認道。『奇怪的是,他讓我想起我以前見過的某個人,但我像是得了健忘症,想不起是誰了。』我瞟了瞟海倫那張漂亮而嚴肅的臉。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子在摸索,在某個謎團的邊緣徘徊,這不是拉諾夫有沒有孿生兄弟的問題,而是彷彿與海倫的臉有關,與我舉杯喝茶的動作、與我選擇那個古怪的詞有關。我的思緒曾經這樣徘徊過,但這次如大堤崩決,思緒一湧而出。
  「『健忘症,』我說。『海倫——海倫,健忘症。』「『什麼?』對我的激動,海倫不解地皺起眉頭。
  「『羅西的信!』我幾乎喊了出來。我拉開公文包,用力過急,桌上的茶水都濺了出來。『他的信,他去希臘!』「我花了幾分鐘才在文件資料裡找到那該死的東西,然後尋找那一段,大聲讀給海倫聽。海倫慢慢睜大眼睛,最後,她的眼神因震驚而陰暗下來。『你記得信上說他在伊斯坦布爾被人拿走地圖後,他是怎樣回到希臘——回到克里特的?說他怎樣開始倒霉,一切都不對勁兒了嗎?』我在她面前搖晃那封信。『聽聽這個:「克里特酒館裡的老人們更願意給我講他們二百一十個吸血鬼的故事,而不願告訴我在哪裡找到類似那一塊的陶器碎片,也不願說他們的祖先鑽進哪些古代的沉船中掠奪東西。一天晚上,我讓一個陌生人為我買了一打當地的一種特產,名字很怪,叫健忘。結果第二天我病了一整天。」』「『哦,我的天啊,』海倫輕聲說。
  「『我讓一個陌生人為我買了一種叫健忘的飲料,』我讀道,努力壓低聲音。『你認為那個陌生人到底是誰?這就是為什麼羅西忘了——』「『他忘了——』這幾個字似乎讓海倫癱瘓了。『他忘了羅馬尼亞——』「『——根本忘了他去過那裡。他在給赫奇斯的信中說,他打算從羅馬尼亞返回希臘,弄些錢,去參加一次考古挖掘——』「『他忘了我母親,』海倫接完茬兒,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你母親,』我附和道,腦海裡突然浮現海倫的母親倚門注視我們離去的樣子。『他根本沒打算回去。他突然忘了一切。這就是——這就是為什麼他告訴我,他並非總是清楚地記得自己研究過什麼。』「海倫面色蒼白,緊咬牙關,眼神激動,淚水盈眶。『我恨他。』她低低說道。我知道她不是指她父親。」

  第五十八章(1)

  「第二天中午一點半,我們準時來到斯托伊切夫的柵門口。在院子裡,我們看到一群群男人和幾個女人聚集在葡萄架下,埃蓮娜在桌後輕快地走來走去,她看到我們,便張開雙臂匆匆迎上來。她與我和拉諾夫握了手,親了親海倫的臉頰。
  「我們發現斯托伊切夫正在蘋果樹下接受人們的拜見。『啊,你們好!』他嚷道,掙扎著要站起來。其他人急忙上去扶他一把,一邊等著和我們打招呼。『歡迎,我的朋友們。請來見見我的其他朋友。』他虛弱地打了個手勢,意指他身邊的那些人。『這些是我戰前教過的學生,他們真好,還回來看我。』他們微笑著,和我們熱情握手。
  「與此同時,斯托伊切夫的學生們顯然在比賽,看誰給他送來的吃的最多。每個人都笑著向他舉杯,有些人還含著淚水。我想起了羅西。我們慶祝他從教二十年時,他是怎樣謙遜地聽著我們的歡呼聲和讚美詞。我的喉嚨被什麼堵住了。
  「人們重新坐下吃飯,談話,我和海倫被安排在斯托伊切夫身邊的貴賓位上。過了一會兒,斯托伊切夫的學生們開始散去,一等他們走開,斯托伊切夫就急切地轉向我們。『來,』他說。『趁現在有機會,我們來談談。』
  「『當然,』我把椅子拉近他,海倫也一樣。
  「『首先,我的朋友們,』斯托伊切夫說。『我又仔細看了你們昨天留下的信。這是你們的複製品。我現在給你們,保管好。我看了很多遍,我相信我的那一封是同一個人寫的。當然,我想我們可以相信,這些信是一次通信聯繫中的一部分。現在我有其他的想法,不過你們先多說說你們的研究,我感覺你們來保加利亞不僅僅是瞭解我們的修道院。你們是怎樣發現這封信的?』
  「我告訴他,我們開始這一研究的原因我一下難以說清,因為這些原因聽起來有些荒唐。『您說您讀過巴塞洛繆·羅西教授——海倫的父親——的著作。前不久他很奇怪地失蹤了。』
  「我盡可能簡短而清楚地向斯托伊切夫描述那本龍書以及其他的事情。有這麼多人在場,我不敢從公文包裡拿出任何資料,不過我向他描述了那三幅圖及第三幅圖和怪書裡那條龍的形似。他只打斷我一次,急切地要我詳細描繪每一本龍書——我的,羅西的,休·詹姆斯的和圖爾古特的。『我把我的帶著,』我加了一句,碰了碰腿上的公文包。
  「他盯著,吃了一驚。『可能的話,我想看看這本書,』
  「不過更令他感興趣的是圖爾古特和塞利姆的發現,『斯納戈夫,』他低低說道,那張蒼老的臉泛起紅暈,有一會兒我怕他暈過去。『我早該知道這個的,那封信在我書房裡待了三十年啊!』
  「我希望也有機會問問他,他是在哪裡發現這封信的。『您看,有充分證據表明,奇裡爾修士的夥伴們先從瓦拉幾亞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保加利亞,』我說。
  「『是的,』他搖搖頭。『我總以為那封信講的是修士們從君士坦丁堡到保加利亞朝聖的旅程。我一點沒想到——馬克辛姆·尤帕拉修斯——斯納戈夫的修道院院長——』飛旋的思緒如狂風一般刮過他那張蒼老的、表情變幻莫測的臉,似乎要把他席捲而去,他不得不飛快地眨著眼睛。『而你們發現的這個詞埃維裡努,還有休·詹姆斯,在布達佩斯——』
  「『您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嗎?』我急不可耐地問道。
  「『是的,』斯托伊切夫沒在看我,但似乎又看透了我。『這個名字是安汀·埃維裡努,十七世紀末斯納戈夫的一位學者和印刷商。我讀過關於埃維裡努的書。他在他那個時代的學術界裡赫赫有名。我有很多東西要給你們看!』他大睜雙眼,搖著腦袋。『我們到我房間去,快!』
  「我們並不需要催促。僅憑他臉上的表情,就算是跟著他攀崖越壁我也願意。我發現,桌上散放著昨天我沒看到的書本和手稿。『關於那封信,或其他的信,我瞭解得不多,』斯托伊切夫緩過來後,說道。
  「『其他的信?』海倫坐到他身邊。
  「『奇裡爾修士還寫了另外兩封信——加上我的和在伊斯坦布爾的,共有四封。讓四封信重聚,這是個驚人的發現。不過我要給你們看的不是這個。』
  「過了一會兒,他進到另外一間屋裡,拿了一本紙皮書回來,原來這是從前的一本學術期刊,德語的。『我有一個朋友——』他停下來。『要是他能活到今天就好了!我告訴過你們——他叫阿塔那斯·安吉洛夫——他是保加利亞歷史學家,我的啟蒙老師之一。一九二三年,他在里拉的圖書館作研究,那裡有豐富的中世紀文獻,是我們的寶庫之一。他在那裡發現了十五世紀的一份手稿——它藏在一本十五世紀對開本的木質封皮下面。他想出版這份手稿。它記錄了從瓦拉幾亞到保加利亞的一次旅行。他在作有關筆記時去世了,我完成了他的工作並發表了文章。手稿仍在里拉——我一點沒想到——』他那只脆弱的手撓著腦袋。『在這裡,快,是保加利亞語,不過我們來看一看,我告訴你們最重要的地方。』
  「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打開褪色的期刊,他挑著告訴我們安吉洛夫的發現的大致情況,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他根據安吉洛夫的筆記寫成的文章和手稿後來譯成英文發表了,加了很多修正和無數的註腳。甚至到現在,我在看這篇文章時,仍不能不想起斯托伊切夫那張蒼老的臉,縷縷頭髮垂過他的兔子耳朵,大大的眼睛俯看著書頁,神情極為專注,最難忘的是他那遲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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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1)

  佐格拉福的撒迦利亞《紀事》
  阿塔那斯·安吉洛夫——安東·斯托伊切夫
  引言
  作為歷史文獻的撒迦利亞《紀事》
  眾所周知,儘管包括《流浪者斯特凡的故事》在內的撒迦利亞《紀事》極不完整,但它是一個重要的信息,它確定了基督教十五世紀在巴爾幹的朝聖路線,提供了關於瓦拉幾亞的弗拉德三世「特彼斯」遺體下落的有關資料。人們一直相信他葬於斯納戈夫湖的修道院。對於瓦拉幾亞的新殉道者,它提供了寶貴的記載(雖然我們不能肯定來自斯納戈夫的修士們的國籍,除了《紀事》的對象斯特凡)。其他只有七位瓦拉幾亞的殉道者有歷史記載,他們中沒有一個是在保加利亞殉道的。
  人們現在稱之為無題的《紀事》是由一位名叫撒迦利亞的修士於一四七九年或一四八在佐格拉福的阿陀斯山上的保加利亞修道院用斯拉夫語寫成。被稱為「印刷者之修道院」的佐格拉福位於阿陀斯半島中心附近,初建於十世紀,十三世紀二十年代為保加利亞教會所佔有。它和塞爾維亞的希蘭達修道院,俄羅斯的潘特雷蒙修道院一樣,除了資助國,還有來自其他國家的人住在那裡。由於這個原因,也因為缺乏關於撒迦利亞的其他資料,我們無法確認他是哪國人:他可能是保加利亞人、塞爾維亞人、俄羅斯人或希臘人,不過他用斯拉夫語寫作,他更有可能是斯拉夫人。《紀事》只告訴我們,他出生於十五世紀某時,他的才能得到佐格拉福修道院院長的欣賞,因為院長出於官方的,也許還有宗教上的重要目的,指定他聽流浪者斯特凡的懺悔,並作記錄。
  斯特凡在他的故事裡提到的旅行路線與好幾條著名的朝聖線路相吻合。君士坦丁堡是瓦拉幾亞朝聖者,也是所有東方基督徒朝聖的最終目的地。瓦拉幾亞,特別是斯納戈夫修道院,也是一條路線。對於把斯納戈夫和阿陀斯作為最終目的地的朝聖者來說,這條線路並非默默無聞。修士們如果穿過哈斯科沃到巴赫科沃地區,這意味著他們很可能從君士坦丁堡出發,選擇陸路穿過厄丁內(即今天的土耳其),進入保加利亞東南部;如果選擇通常的黑海沿岸港口,那麼就過於靠北,從而不便在哈斯科沃停歇。
  撒迦利亞《紀事》裡提到的傳統朝聖路線引發出一個問題,即斯特凡的故事是否是一份有關朝聖的文獻。不過,斯特凡雲遊的兩個目的——一四五三年後離開淪陷的君士坦丁堡及運送聖骨,一四七六年後在保加利亞搜尋某種「寶貝」——表明他的故事至少是另一種典型的朝聖記錄。而且,斯特凡離開君士坦丁堡時是個年輕的修士,這意味著他的首要目的似乎是到海外尋找聖跡。
  另外,《紀事》有助於瞭解瓦拉幾亞的弗拉德三世(1428?—1476)生命中最後的日子。他通常被稱為弗拉德·特彼斯——刺穿者——或德拉庫拉。雖然與他同時代的幾位歷史學家記述過他與土耳其人的戰爭,以及他奪取和努力保住瓦拉幾亞王位的故事,但無人詳述他的死亡和下葬情況。斯特凡的故事肯定了弗拉德三世慷慨資助斯納戈夫修道院,重建其教堂。他有可能要求下葬於此,以符合整個東正教世界的慣例,即機構的創建者和主要捐助人安葬在本地。
  《紀事》中的斯特凡聲稱,弗拉德於一四七六年造訪該修道院,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也許是他死前的幾個月。一四七六年,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嚴重威脅弗拉德三世的王位。約一四六年以來,雙方就斷斷續續地打仗。同時,一些貴族也在威脅他的地位,一旦穆罕默德策劃再次入侵瓦拉幾亞,他們就準備策反。
  如果《紀事》所載準確的話,弗拉德三世造訪了斯納戈夫,但沒有留下記錄,因為這很可能對他本人相當危險。《紀事》提到,弗拉德帶著財寶來到修道院,他是冒著極大的危險這麼做的,這表明他與斯納戈夫的關係對他來說十分重要。他一定充分意識到土耳其人和當時他在瓦拉幾亞的首要競爭對手巴薩拉伯·拉奧塔經常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弗拉德死後,拉奧塔曾在瓦拉幾亞短暫執政過。既然到斯納戈夫在政治上於弗拉德三世而言無甚意義,那麼他去那裡應該是出於精神上的或個人方面的考慮,也許他打算把那裡作為他的永久安息之地。總之,撒迦利亞的《紀事》確認了他在生命即將結束時尤其關注斯納戈夫。
  弗拉德三世的死況很不清楚。互相矛盾的民間傳說和粗製濫造的研究結果更使它變得撲朔迷離。在一四七六年十二月末或一四七七年一月初,他很可能在瓦拉幾亞遭到土耳其軍隊的伏擊,在隨後的戰鬥中被殺。另一傳統說法是,他爬上一座小山以便更好地觀察正在進行的戰鬥,結果他的手下把他誤認為土耳其軍官,殺死了他。另一個類似的說法是,他的一些部下一直在找機會暗殺他,以懲罰他那世人皆知的殘酷。探討其死亡的大多資料一致認為弗拉德死後遭到斬首,他的頭顱被帶到君士坦丁堡呈給蘇丹穆罕默德,以證實除掉了一個勁敵。
  按照斯特凡的故事,不管弗拉德是死於以上兩種情形中的哪一種,他肯定還有一些人仍忠實於他,因為他們冒險把他的屍體運到斯納戈夫。人們一直相信,那具無頭屍體就埋在斯納戈夫教堂的聖壇前面。
  如果流浪者斯特凡的故事可信的話,弗拉德三世的屍體被秘密從斯納戈夫運到君士坦丁堡,再從那裡運到保加利亞一座名叫斯維帝·格奧爾吉的修道院。這次飄泊,以及修士們先在君士坦丁堡,後在保加利亞尋找「寶貝」的目的何在,尚不清楚。斯特凡的故事宣稱,這一財寶將使「這位國王的靈魂早日得到解救」。這說明,那位修道院院長認為這麼做是基於宗教意義上的必要性。也許他們在君士坦丁堡尋找某個沒有被羅馬天主教和土耳其佔領者注意到的聖物。如果發生這些情況:遺體在斯納戈夫被殘毀,或人們為預防吸血鬼出現而殘害屍身,或者當地村民將屍體帶走,那麼這位修道院院長也許亦不願為此負責。考慮到弗拉德的地位,考慮到不允許東正教神職人員參與毀壞屍身這一事實,修道院院長的不情願是可以理解的。
  遺憾的是,在保加利亞境內沒有找到可能埋葬弗拉德三世的地點,甚至類似保加利亞的帕洛裡亞修道院的斯維帝·格奧爾吉也沒有找到,它很可能在土耳其人統治期間已遭到遺棄或毀壞,而《紀事》指出,他們只走了一小段路——「沒有多遠」——從修道院到巴赫科沃,它位於切佩拉雷河上的阿塞諾夫格勒南部約三十五公里處,而斯維帝·格奧爾吉則坐落在保加利亞中南部某處。這一地區,包括羅多彼山脈的大部分地區是最後被土耳其人征服的保加利亞土地,其中一些特別崎嶇的地區一直未被土耳其人完全佔領。如果斯維帝·格奧爾吉位於此地帶,便可以部分解釋選擇它作為安放弗拉德遺骨的地方,因為它相對比較安全。
  儘管《紀事》提到,在斯納戈夫修士們定居在斯維帝·格奧爾吉後,它成了一處朝聖地,但當時的其他重要文獻以及以後的材料都沒有提到它。這暗示,在斯特凡離開此地後不久,它就消失或被遺棄了。不過,我們在巴赫科沃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發現一份僅存的文獻,從而瞭解到建立斯維帝·格奧爾吉的某些情況。根據這份文獻,斯維帝·格奧爾吉是格奧爾吉歐斯·康尼努斯於一一一年創建的,他是拜占庭皇帝阿列修斯一世康尼努斯的一位遠親。撒迦利亞的《紀事》說,當斯納戈夫的那隊修士抵達時,那裡的修士「人數少,年齡大」。這些僅剩的修士可能還保持文獻裡描述的管理體制。後來,瓦拉幾亞修士和他們在一起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紀事》以兩種不同的方式強調這些瓦拉幾亞人經過保加利亞的旅程:一是詳細描繪他們中有兩人在土耳其官員手中殉道;二是記錄保加利亞人關注他們穿過本國的行程。保加利亞的土耳其人對基督徒的宗教活動一般持寬容態度,不知他們為何視這些瓦拉幾亞修士為一種威脅。斯特凡通過撒迦利亞敘述道,他的朋友在哈斯科沃城受到「盤問」,而後遭到折磨並殺害。這暗示奧斯曼帝國當局相信他們知道某種敏感的政治信息。哈斯科沃位於保加利亞東南,直到十五世紀該地區一直牢牢控制在土耳其人手中。奇怪的是,殉道的修士受到的是土耳其傳統中對偷盜的懲罰(斬掉雙手)和對逃跑的懲罰(斬掉雙腳)。在土耳其人手中喪命的大多數新殉道者都是受到其他方式的折磨和殺害。斯特凡在其故事中描寫修士受罰,以及搜查修士們的馬車等事件都表明了,哈斯科沃的官員指控他們偷盜,雖然他們顯然無法證實這一點。
  斯特凡記述了他們沿途受到保加利亞人民的廣泛關注,這也許是土耳其人感到好奇的原因。不過,僅僅在八年前的一四六九年,隱士聖伊凡·裡爾斯基即里拉修道院的創建者的遺骸從維裡柯·特羅諾沃被運到里拉的一個小禮拜堂。弗拉迪斯拉夫·格拉馬提目睹此事件,並在其《聖伊凡遺骸運送紀事》中對此作了描述。對保加利亞基督徒來說,這次旅行具有象徵意義,成為團結人心的重大事件。撒迦利亞和斯特凡都有可能知道伊凡·裡爾斯基遺骨的這次著名旅行。直到一四七九年,還可以在佐格拉福的撒迦利亞《紀事》中找到有關記載。
  這次更早的——亦是最近的——穿過保加利亞的宗教旅行使得土耳其人想到瓦拉幾亞修士的旅行有特殊意義。搜查他們的馬車這一行為——很可能由當地一位帕夏的衛隊進行——暗示保加利亞的土耳其官員對他們此行的目的可能已經有所瞭解。當然,奧斯曼帝國當局不會情願將他們最大的政治敵人之一的遺骸存放在保加利亞,或容忍對這遺骸表示敬意。不過,更令人迷惑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對馬車的搜查肯定一無所獲,因為斯特凡的故事後來提到,遺體安葬在斯維帝·格奧爾吉。如果他們的確攜帶了一具遺體,我們只能臆測他們是怎樣藏起這整個(儘管是無頭的)身體的。
  最後,令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都感興趣的是,《紀事》裡提到斯納戈夫修士相信他們在教堂裡親眼目睹了顯靈。在他們為弗拉德三世守夜時,他的屍身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人們說法不一。他們提出幾種使一具屍身變成殭屍——吸血鬼——的傳統方法作為依據。他們都相信,弗拉德知道有可能發生危險的結果。有些人相信自己看到一頭野獸跳到屍身上。另外有人說,超自然力化作霧氣或風飄入教堂中,屍體因而直坐起來。在巴爾幹地區的民間傳說中,吸血鬼源於野獸一說廣泛流傳,也有很多人相信吸血鬼能化身為霧氣或煙雲。這些修士很可能知道弗拉德三世聞名於世的嗜血,以及他在匈牙利國王馬提亞·科爾維努斯宅邸裡皈依天主教的事情,因為前者在瓦拉幾亞已是家喻戶曉,而後者肯定是當地的東正教徒所關注的(尤其是在弗拉德所資助的修道院裡,院長很可能就是他的告解神父)。
  手稿
  撒迦利亞《紀事》是通過《阿陀斯一四八》和《R.VII.132》兩份手稿而為人所知的;後者亦稱為「主教版本」。《阿陀斯一四八》是一個四開本,清一色的半安色爾字體,一九二三年人們發現它保存於保加利亞的里拉修道院圖書館,是《紀事》的兩個版本中較早的一個,幾乎可以肯定這是撒迦利亞本人在佐格拉福親手寫下的,很可能是依據斯特凡臨死前留下的筆記。儘管撒迦利亞聲稱他「記下了每一個字」,他肯定還是進行了相當的再創作。文字的優雅是無法當場做到的,而且只有一處更正。這份原稿很可能至少在佐格拉福圖書館一直保存到一八一四年,因為佐格拉福有一份一八一四年製作的十五和十六世紀手稿的目錄,其中提到了它。一九二三年它在保加利亞重新露面,保加利亞歷史學家阿塔那斯·安吉洛夫在里拉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發現了它,它藏在一本十八世紀的對開本論著裡,論著是關於聖喬治生平的。安吉洛夫於一九二四年確認這份原稿在佐格拉福沒有現存的複製品。它究竟在何時以及以何種方式從阿陀斯到里拉,仍不清楚。不過十八和十九世紀海盜對阿陀斯的侵犯也許是它(以及其他不計其數的珍貴文獻和物品)離開聖山的原因之一。
  撒迦利亞《紀事》的第二個,也是另一個僅存而且已知的複製品或版本——《R.VII.132》或「主教版本」——收藏在君士坦丁堡世界主教會的圖書館裡,在古文獻歷史上可追溯到十六世紀中後期。它很可能是撒迦利亞那個時代佐格拉福的修道院院長呈送主教的一份文件後來的復抄本,而原稿有可能附在院長的信中一同呈上。院長在信裡提醒主教注意保加利亞斯維帝·格奧爾吉修道院有可能會出現異端邪說。信已不復存在,但很可能出於效率和謹慎等原因,佐格拉福的修道院院長下令撒迦利亞重抄他的《紀事》,將復件送到君士坦丁堡,而把原件留在了佐格拉福的圖書館。在《紀事》得到接受的五十年到一百年間,人們仍然認為它很重要,值得通過複製保存在主教圖書館裡。
  「主教版本」不僅很可能是發自佐格拉福的一封信函的後期抄本,而且它與《阿陀斯一四八》還有另一個重要區別:它刪除了在斯納戈夫教堂裡守夜的修士們聲稱的見到異象的故事,即從「一個修士看到一頭野獸」到「國王的無頭屍體動了動,試圖坐起來」這一句。這一段在後來的抄本中被刪除,可能是為了不讓主教圖書館的讀者接觸到斯特凡描繪的異端邪說,也可能是盡量讓他們少受關於殭屍的迷信思想的影響。對於這一迷信思想,教會管理層一般持反對態度。「主教版本」的具體日期難以確認,不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從一六五年起,該抄本列入了主教圖書館的分類目錄中。
  《紀事》的這兩種現存版本還有最後一個相似之處——驚人但令人不解。故事大約在相同的地方都被人撕掉。《阿陀斯一四八》的結尾是「我瞭解到」,而「主教版本」接著說「那不是一場普通的瘟疫,而是,」兩個版本在一句完整的話後被整齊地隔開,可能是刪掉了斯特凡故事中證實在斯維帝·格奧爾吉修道院可能發生的異象或其他邪惡現象。
  撕毀發生在何時?以上提到的圖書館分類目錄提供了可能的線索,目錄把「主教版本」列為「非完整」。我們因此可以推斷,撕毀這一版本的書頁發生在一六五年以前。不過,我們無從得知,這兩次撕毀行為是發生在同一時段,抑或一位晚得多的讀者受到啟發而採取類似行動;也無法知道這份文獻的兩種結尾究竟有多相似。除了上文提到的守夜一段外,「主教版本」忠實於佐格拉福手稿,這表明,兩個版本的故事結尾相同,或至少極其接近。而且,儘管「主教版本」已經刪除與發生在斯納戈夫教堂的超自然現象有關的段落,但仍被撕掉部分內容,這一事實有助於說明它在結尾處仍敘述了發生在斯維帝·格奧爾吉的異端或邪惡想像。在巴爾幹地區的中世紀手稿中,像這樣對同一份文獻的兩種相隔千里的不同版本蓄意採取破壞的行為,僅此一例。
  編輯與翻譯
  佐格拉福的撒迦利亞《紀事》從前出版過兩次。第一版為希臘譯文,閃多斯·康斯坦提諾斯的《拜占庭教會史》(一八四九)給予了有限的註釋。一九三一年,世界主教會用斯拉夫語出版了一本原文小冊子。阿塔那斯·安吉洛夫於一九二三年發現了佐格拉福版本,打算進行詳細註釋後出版,但因其在一九二四年去世後無法完成這一計劃。他的一些筆記於一九二七年發表在《巴爾幹歷史研究》上。
  佐格拉福的撒迦利亞《紀事》
  此故事是我——悔罪者撒迦利亞——的基督徒兄弟,來自沙裡格萊德Tsarigrad,奧斯曼帝國時期,保加利亞、俄國等地斯拉夫語中,對伊斯坦布爾(君士坦丁堡)的舊稱,意為「皇城」。的流浪者斯特凡口授於我的。他於六九八七年[一四七九]來到我們的佐格拉福修道院。他在這裡講述了他歷經的奇聞異事。流浪者斯特凡到來時年屆五十三歲,他虔誠睿智,見多識廣。感謝聖母把他從保加利亞引導到我們這裡。他與一隊瓦拉幾亞的修士同行,在異教的土耳其人手裡備受磨難,目睹了兩個朋友在哈斯科沃殉道。他和他的兄弟們攜帶著某種強大的聖物,穿過異教的國度,並帶著聖物深入保加利亞腹地,他們的事跡聞名於全國。他們所經之處,男女基督徒皆沿路觀看,向他們鞠躬或親吻車沿。就這樣,聖物被帶到了一座名叫斯維帝·格奧爾吉的修道院,並珍藏起來。該修道院儘管小且偏僻,但此後,許多朝聖者從里拉和巴赫科沃的修道院,或從神聖的阿陀斯出發,一路來到這裡朝拜。不過據我們所知,流浪者斯特凡是到過斯維帝·格奧爾吉的第一人。
  他和我們共同生活了幾個月。對斯維帝·格奧爾吉這個修道院,他從不妄加議論,只向我們講述他到過的眾多天賜之地,以他虔誠的天性使我們這些從不出國門的人瞭解到基督的教會在異國他鄉創造的奇跡。他曾講過威尼斯海上的瑪利亞灣有一座海島禮拜堂。那座島非常小,海浪拍擊著禮拜堂四面的牆壁。還有一座海島修道院叫斯維帝·斯特凡。斯特凡曾沿著海岸朝它的南邊走了兩天的路程。就在那裡,他放棄了自己的原名,改叫它的資助人的名字。這類事情和其他事情他跟我們說了很多,包括親眼目睹寫馬布爾海上那些可怕的怪物。
  他說得最多的是,在被蘇丹的異教軍隊玷污以前君士坦丁堡城裡的教堂和修道院。他滿懷敬意地向我們描述那些能製造奇跡的無價聖像,比如聖索菲亞大教堂的聖母像,還有布拉切內聖殿裡的掩面聖母像。他見過聖約翰·克裡索斯托聖約翰·克裡索斯托(約347—407),早期教父,解經家,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和皇帝的陵墓,在帕那克拉托斯的教堂裡見到聖潔的聖巴西爾的頭顱,還有其他聖人的遺骨。他年紀輕輕就離開君士坦丁堡雲遊四方。可怕的穆罕默德為攻城而在城附近築起一座兇惡的堅堡,很快就毀掉高大的城牆,屠殺並奴役城中高貴的人們。當這一切發生時,他身在遠處,真是幸運啊,而我們能聽到他的故事,也真是幸運啊。身在他鄉的斯特凡得悉這一噩耗,與所有的基督徒一起為這殉道的城市而悲泣。
  他的馬給我們的修道院送來了奇典寶籍,他從這些搜集來的書本中獲得了神聖的啟示,因為他自己就精通希臘語、拉丁語和斯拉夫語,很可能還有其他語言。他把這些都告訴我們,還把他的書送給我們的圖書館,使之永享榮光。雖然我們中大多數只會一種語言,有些人甚至不識一字,但這些書仍是榮耀的象徵。他送出這些禮物,說他的雲遊就此結束,他就像他的書一樣,永遠留在佐格拉福。
  只有我和另外一位教友發現斯特凡從不談瓦拉幾亞,只說自己在瓦拉幾亞是個新信徒。直到他將辭別人世之際,他也不大提那座叫斯維帝·格奧爾吉的保加利亞修道院。他來到時已有疾患,四肢的熱病很厲害。不到一年,他告訴我們,如果那原諒一切真正悔罪者的上帝放過他足夠的罪過,他很快就會到救世主的寶座前報到了。他在垂危之際,請求向我們的院長作懺悔,因為他不能懷著自己親眼目睹的邪惡死去。他的懺悔讓院長大為震驚,他要求我請他再說一遍並記下他所有的話,因為院長想就此事修書一封,呈送君士坦丁堡。我坐在斯特凡的床邊,滿懷恐懼地聆聽他耐心講出的故事,毫不拖延、毫無差錯地完成了這一工作。之後,他領了聖餐,在睡眠中死去,安葬在我們的修道院。
  斯納戈夫的斯特凡之故事,忠實的譯者:罪人撒迦利亞
  我,斯特凡,在雲遊多年之後,在痛失我心愛而神聖的母親之城後,遍尋大河之北保加利亞與大夏(羅馬尼亞舊稱,Dacia——編注)的分界處。我深入平原和山區,終於找到通向那座修道院的路。它坐落在斯納戈夫湖的島上,無比幽美,易守難攻。善良的院長歡迎我。我和修士們同坐一桌,他們謙卑而專注地祈禱,就如我一路上碰到的所有修士一樣。他們稱我為兄弟,與我自由分享他們的食物。長久以來,我在他們虔敬的靜默中感到了最大的寧靜。我遵從院長的每一指令,勤奮工作。很快,他同意我留下。教堂不大,但異常優美,那有名的鐘聲蕩漾在湖面上。
  這座教堂兼修道院得到了當地統治者弗拉德·德拉庫爾的兒子弗拉德的大力資助,防禦堅固。弗拉德·德拉庫拉曾兩次被蘇丹和其他的敵人趕離王位。他還曾被匈牙利國王馬提亞·科爾維努斯長期囚禁。德拉庫拉國王十分勇敢,在無情的戰鬥中,他劫掠或奪回了許多被異教徒搶去的土地,所獲的戰利品送給這座修道院。他常常希望我們為他、為他的家人和他們的安全祈禱,我們這樣做了。一些修士背後說他過於殘忍,罪孽十分深重,而且在被匈牙利國王監禁時竟改信羅馬天主教,不過院長不容許任何人說他壞話。不止一次,其他貴族追殺他時,院長把他和他的人藏在教堂的聖殿裡。
  德拉庫拉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來到修道院,早年他來得更多。當時我沒有見到他,院長把我和另一個修士派到另一個教堂跑腿去了。我回來後聽說德拉庫亞大人來過,又留下了財寶。負責用我們的物品和當地農民做生意的一位教友在鄉下聽到許多故事,他悄悄說德拉庫拉有可能把一口袋的人耳朵和鼻子當作財寶展示出來,可院長知道這番話後,狠狠地懲罰了這個人。因此,我從未見過活著的弗拉德·德拉庫拉,不過我的確見到了死後的他。這一點我很快就會說到。
  大約四個月後,有消息傳來,說他在一次戰鬥中遭到圍困,他用那柄厲害的寶劍殺了四十多個敵人,後來才被異教徒士兵捉住並殺害。他死後,蘇丹的士兵割下他的頭顱,帶去呈報主人。
  德拉庫拉國王的軍營知道了這一消息。雖然許多人在他死後紛紛躲藏起來,但其中一些人把這個消息和他的屍體帶到了斯納戈夫的修道院,然後也逃走了。院長看到遺體從船上抬下時哭泣起來,並為德拉庫拉大人的靈魂高聲祈禱,也為他求得上帝的庇護,因為異教徒的新月衛隊已經逼近了。他將遺體隆重地安放到教堂裡。
  那是我見過的最恐怖的情景之一。這具無頭屍體被裹得大紅大紫,無數閃爍的燭光圍著它。我們坐在教堂裡守護著。守靈持續了三天三夜。我是第一班,整座教堂十分寧靜,除了那具被殘害的軀體令人心驚。第二班亦是平靜如常——守靈的教友是這麼說的。不過在第三個晚上,有些教友太累,打起了瞌睡,這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人們萬分恐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各執一詞,眾口不一。一位修士看到一頭野獸從牧師席的陰影中跳到靈柩上,但無法肯定那野獸是什麼模樣。其他人感到陣風突然刮過,或看到一片濃霧飄入教堂,弄得燭光搖曳。他們咒天賭地,特別是憑米迦勒和加百列兩位天使發誓,說國王的無頭屍體在黑暗中顫動,試圖坐起來。教堂裡的教友們發出一片尖叫聲,恐懼使他們一聲高過一聲,整座教堂都給驚動了。這些修士跑出門外,拚命爭論他們的所見所聞。
  院長手裡拿著火把來了。火光裡,他面色十分蒼白,聽到他們講述所發生的一切,他亦驚駭不已,連連劃著十字。他提醒我們所有在場的人,這位貴人的靈魂在我們手中,我們必須採取適當的行動。他帶領我們進入教堂,重新點燃蠟燭,我們看到靈柩裡的遺體一動不動,平靜如前。院長下令搜查教堂,可哪兒也沒有野獸或鬼怪。他要求我們冷靜下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們照常按時做第一次禮拜,一切平靜。
  不過,第二天晚上,他召集了八個修士,我也有幸被包括在內。他說,我們假裝國王的遺體仍葬在教堂內,但要做的卻是馬上把它搬離此地。他說,他只告訴我們中的一個人往哪裡搬,以及為什麼。因為只要我們不知情,我們反而會安全些。他挑了一個跟隨他多年的修士,向他作了交代,只告訴我們依言行事,不要提問。
  就這樣,我原以為再不要流浪了,卻又一次成了旅人,跟隨我的夥伴長途跋涉,進到我的母城,那時它已歸屬異教徒的王國。我發現那裡已是時過境遷。聖索菲亞大教堂變成了清真寺,我們不能進去。許多教堂被毀壞或坍塌,成為廢墟。其他的也成了土耳其人供奉的場所,連帕那克拉托斯也不例外。就是在那裡,我得知我們要尋找一個寶貝,它可以使國王的靈魂早日得到拯救。來自聖救世主修道院的兩位聖潔而勇敢的修士冒著極大的危險已經拿到這一寶貝,並秘密帶出了城外。不過,蘇丹的近衛軍已經有所懷疑,我們因此面臨著危險,被迫再次四處尋找它。這一次,我們進入了保加利亞人古老的王國。
  我們經過這個國家時,有些保加利亞人似乎已經知道我們的使命。一路上,越來越多的人出來,默默地向我們鞠躬,有些人跟隨很久,觸摸我們的馬車或親吻車子兩側。在這次旅行中,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經過哈斯科沃城時,一些衛兵騎馬過來,用武力和粗話逼我們停下。他們搜查我們的車子,宣稱不管我們帶著什麼東西,他們都會查出來。他們發現了兩個包裹,立刻搶著打開,結果只是食物。這些異教徒勃然大怒,他們把東西扔到地上,逮捕了我們的兩個人。這些善良的修士抗議說他們一無所知,這激怒了異教徒。他們被砍去手腳,死前傷口還被揉進鹽。他們讓我們其餘的人活命,但詛咒我們,鞭打我們後才讓離開。後來,我們有機會收拾我們親密朋友的軀體和四肢,重新湊成全屍,為他們在巴赫科沃的修道院裡舉行基督教葬禮。那裡的修士為他們忠貞的靈魂祈禱了許多個日夜。
  這件事之後,我們非常悲傷,也非常害怕,但仍繼續前行,沒走多久就基本平安地到達了斯維帝·格奧爾吉修道院。那裡的修士人數少,年紀大。他們歡迎我們,說我們尋找的寶貝幾個月以前已由兩位朝聖者帶到此地,一切安好。在親歷眾多危險之後,我們不敢有返回大夏的念頭,於是我們留了下來。我們帶去的遺骨被秘密保存在斯維帝·格奧爾吉,但其名聲在基督教世界裡廣泛流傳,許多人前來供拜,來訪者對此事也都保持沉默。有一段時間,我們在此地生活平靜,我們的勞作使修道院擴展了不少。不過沒過多久,我們的鄰村爆發了一場瘟疫,剛開始並沒有波及到修道院。我瞭解到〔這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
  〔手稿在此被割掉或撕掉〕

  第六十章(1)

  「斯托伊切夫為我們讀解完後,我和海倫坐在那裡,沉默了幾分鐘。終於,海倫開口了。『肯定是同一次旅行。』「斯托伊切夫轉向她。『我相信是的。奇裡爾教友的修士們運送的是弗拉德·特彼斯的遺骸。』「『這意味著——除了被土耳其殺害的那兩個成員之外——他們安全抵達了保加利亞的一座修道院。斯維帝·格奧爾吉——它在哪兒呢?』「在所有壓在我心頭的疑團中,這是我最想問的一個。斯托伊切夫以手撫額。『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他喃喃道。『沒人知道。』他悲哀地看著我們。『如果土耳其人有理由仇恨或害怕這座修道院,那麼它很可能已被完全毀掉。我一度想找出斯維帝·格奧爾吉的地點。』他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我的朋友安吉洛夫去世後,我有一段時間努力繼續他的研究。我想過,也許斯特凡給了撒迦利亞一個錯誤的名稱。我想,像弗拉德·特彼斯這麼重要的人物的遺骨如果曾葬在那個地區,當地至少應該有相關的傳說。戰前,我想過要去斯納戈夫,看看在那裡能瞭解到什麼——』「『如果您去的話,您可能會遇到羅西,或至少那個考古學家傑奧爾傑斯庫,』我嚷道。
  「『也許吧,』他奇怪地笑道。『如果我和羅西果真在那裡相遇,也許我們在為時不太晚之前就能匯合我們各自所瞭解到的情況。』「我不知道他說的之前是指在保加利亞發生的革命之前,還是在他被流放之前。但我不想問。沒過一會兒,他卻解釋道。『你們看,我是非常突然地停下我的調查研究。那天,我從巴赫科沃地區回來,滿腦子是去羅馬尼亞的計劃。我回到索菲亞的家時,卻看到一幅可怕的情景。』「他又停下來,閉上眼睛。『我努力不去想那一天。我得先告訴你們,我有一個小公寓在倫斯卡亞·斯特納附近。我出門買東西,我那些關於巴赫科沃和其他修道院的文章和書都放在桌上。回來時,我發現有人翻過我所有的東西,把書從書架上扯下來,還搜查了我的櫥櫃。在桌上,我那些文章上面有一縷血跡。你們知道墨水——污痕——書頁是怎樣——』他打住了,銳利的目光看著我們。『桌子中央放著一本我從來沒見過的書——』突然,他站起來,拖著腳又走進另一間屋子。我們聽到他走來走去,挪動書本。我本應該去幫他一把,可我卻坐在那裡,無助地看著海倫。海倫似乎也僵在那裡了。
  「過了一會兒,斯托伊切夫胳膊下夾著一本大對開本回來了。他把書放到我們前面,我們看著他用一雙蒼老的手緩緩翻著書頁,無言地向我們展示許多的空白頁和書頁中央的大圖案。這裡的龍看上去要小一些,因為書頁較大,在它周圍留下較大的空白,但那肯定是同樣的木刻畫,連細小的污跡都和休·詹姆斯的那幅一模一樣。還有一處污跡,在發黃的頁邊,龍爪的附近。斯托伊切夫指著它,但某種情感——厭惡、恐懼——過於強烈,以至於他一下忘了用英語說話。『Krv,』他說。『血。』我彎腰近看。那褐色的污斑清清楚楚是手指印。
  「『我的天。』我想起了我那只可憐的貓,還有羅西的朋友赫奇斯。『當時還有別人在房間裡嗎?您看到這個時怎麼辦?』「『房間裡沒有別人,』他低聲說道。『門是鎖上的。我回來時還鎖著。我進到屋裡,看到這個可怕的樣子。我叫來警察,他們到處搜查,至少——你們怎麼說?——他們分析了那鮮血的樣本,作了比較,很快就發現是誰的血型。』「『誰的?』海倫傾身向前。
  「斯托伊切夫聲音壓得更低,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冒出了汗水。『是我的,』他說。
  「『可是——』「『不,當然不。我當時不在那裡。可警方認為我佈置了整個現場。有一樣東西不吻合,就是手指印。他們說,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指印——指紋太過稀少。』「『然後您就中斷了調查?』我猜道。
  「斯托伊切夫無奈地聳起他那瘦瘦的肩膀。『這是我惟一沒有進行下去的研究。其實哪怕出了這事,我也可以繼續下去的,可是有了這個。』他慢吞吞地翻開對開本的第二頁。『這個,』他重複道。在那一頁上,我們看到一個單詞。海倫讀出聲來。『斯托伊切夫,』她低語道。『您在上面發現了自己的名字。真可怕。』「『是的,我自己的名字。可墨水和書法卻是中世紀的。我一直遺憾自己在這件事上是個膽小鬼,但我確實害怕了。』「『您害怕是很正常的,』我對這位老學者說。『不過我們希望對羅西教授來說,不算太遲。』「他在椅子裡挺直了身子。『是的,如果我們能想辦法找到斯維帝·格奧爾吉。首先,我們必須到里拉去看奇裡爾修士寫的另外的信。我想讓你們和里拉的一個人聊聊,不過他也許幫不上什麼忙。』
  「斯托伊切夫看上去還想說什麼,但就在此時,樓梯上響起有力的腳步聲。我抓起對開本,衝進隔壁房間,把它盡可能安全地藏到一個箱子後面,又回到斯托伊切夫和海倫身邊。這時,拉諾夫正好推開了書房的門。
  「『啊,』他說。『一次歷史學會議。教授,您錯過了自己的聚會。』他毫無顧忌地翻看桌上的書本和文章,最後拿起那本舊期刊,裡面登有斯托伊切夫部分念給我們聽的撒迦利亞《紀事》。『你們關心的就是這個吧?』他朝我們微笑。『也許我也該讀讀,受點教育。對於中世紀的保加利亞,我不知道的東西還有很多吶。我以為您那位攪亂人心的外甥女對我很感興趣,其實不然。在您那花園最漂亮的一角,我向她發出鄭重邀請,可她怎麼也不答應。』「斯托伊切夫氣紅了臉,似乎要開口說話。不過令我驚訝的是,海倫救了他。『別用你那官僚主義的髒手去碰那個姑娘,』她盯著拉諾夫,說道。『你來這裡是騷擾我們,而不是她。』「這時,斯托伊切夫已經恢復常態。『如果您能安排這些客人去里拉,那對他們的研究將是一個極大的幫助,』他平靜地對拉諾夫說。
  「『里拉?』拉諾夫手裡掂著那本期刊。『很好。我們又將進行一次旅行,也許在後天。』「『我們明天去可以嗎?』我的語氣盡量顯得隨便。
  「『這麼說您很急了?』拉諾夫揚了揚眉毛。『這麼高的要求,需要花時間作安排的。』「斯托伊切夫點點頭。『我們會耐心等待的。』他向海倫伸出一隻虛弱的手,海倫幫助他站起來。『扶著我,我們去慶賀一下這個教學的節日吧。』「其他的客人開始聚集到葡萄架下,沒過幾分鐘,一些聽眾跳起來,手風琴又開始了演奏。琴手甩著頭髮蓬亂的腦袋,張嘴唱出一首歌。『他在唱什麼呢?』為掩飾自己的激動,我故意問斯托伊切夫。
  「『這是一首老歌,很老——我想,凡在土耳其人奴役巴爾幹人民的地方,都有這樣的歌曲,』斯托伊切夫嚴肅地說。『在保加利亞民歌中,我們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歌曲,內容不一,不過都是號召人們起來反抗所受到的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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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1)

  「第一眼看到里拉修道院,我感到的是敬畏。拉諾夫把車停在大門外的陰涼處,我們跟著幾群遊客進了門,眼前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斯托伊切夫告訴我,這是防禦塔,是中世紀一個貴族建起的,用於躲避其政敵。我屏住呼吸:羅西會不會在這個古老之地的某處?
  「『這裡的廂房到現在還住著修士,』斯托伊切夫說。『那邊,順著那邊過去,是我們要過夜的招待所。這是我們民族文化最大的寶庫之一。來吧,』他補了一句。『我們進去見見院長。』他以驚人的敏捷在前面帶路,似乎這地方賦予了他新的生命。
  「院長的聽講室在僧侶廂房的一樓。院長從靠牆的長凳子上站起身,迎上來和我們打招呼。院長大約六十歲,身板瘦削而挺直,鬍子泛灰,藍眼睛,透出寧靜。院長招呼我們坐下,一個修士端來一個盤子,上面有杯子——杯裡不是滿滿的白蘭地,而是清涼的水,我發現拉諾夫沒有喝水,像是怕中毒。
  「院長說,我們可以自由使用圖書館,可以睡在招待所,我們應該參加教堂的禮拜。我們去哪裡都行,除了修士廂房——說到這裡,他朝海倫和埃蓮娜溫和地點點頭——她們不會知道斯托伊切夫的朋友們為她們支付了住宿費。『那麼,』他說。『既然得到了這樣善意的批准,我們就去圖書館吧。』「『我舅舅很激動,』埃蓮娜悄悄對我們說。『他對我說,您的那封信是保加利亞史的一個重大發現。』「圖書館在一樓,是一條長廊道,幾乎和院長的房間正對面。一個黑鬍子修士在門口引我們進去,他高個子,面容憔悴。我覺得他在向我們點頭之前,凝視了一會兒斯托伊切夫。『這是魯門修士,』斯托伊切夫告訴我們。『他目前在圖書館工作,他會帶我們去看我們需要看的東西。』「斯托伊切夫在石頭地板上跺跺腳,似乎在召集神靈。『這裡,』他說。『你們正在看的是保加利亞民族的心臟——千百年來,修士們就把我們的民族遺產保存在這裡,通常是秘密的行動。異教徒一旦侵犯這座修道院,一代又一代忠誠的修士就會謄抄這些手稿,或把它們藏起來。這是我們民族留下的一小部分遺產——當然,大部分都給毀掉了。不過能剩下這些已是夠幸運的了。』「他跟圖書管理員說話,管理員開始仔細查閱書架上那些帶標籤的盒子。過了幾分鐘,他拿下一個木盒,從裡面拿出幾本冊子。最上面的一本裝飾著一幅令人吃驚的基督畫像——至少我認為他是基督——他一手捧天,一手持權杖,臉上籠罩著拜占庭人特有的憂鬱。讓我失望的是,奇裡爾修士的信不在這本裝潢豪華的本子裡,而在下面一本較為樸素的冊子裡。管理員把書拿到桌上,斯托伊切夫急切地坐下來,滿懷期待地打開書。
  「『根據我的記憶,』斯托伊切夫說,『這裡有兩封信,還不清楚有沒有更多的。』他轉向管理員,問了個問題。『是的,』他高興地告訴我們。『他們已經用保加利亞語把這個印出來了我盡可能給你們一個最好的翻譯,以便你們做筆記。』於是,他斷斷續續地為我們譯出這兩封信。
  尤帕拉修斯院長大人閣下:我們在從拉奧塔到維恩的大路上已經走了三天。我們已經出了森林,來到開闊的丘陵地帶,四面都是起伏綿延的小山。幸運的是,我們在路上沒有看到異教徒的蹤影。
  您最謙卑的基督僕從,奇裡爾教友我主紀元六九八五年四月尤帕拉修斯院長大人閣下:我們離開城市已有幾星期,正公開地走在異教徒的領地上。我們看到兩座修道院和一座教堂被燒燬,教堂仍在冒煙。我們和出來迎接我們的人們不能多談,只瞭解到這些情況。我的大人,如果這封信能送呈您,我希望它能盡快送達。
  您最謙卑的基督僕從,奇裡爾教友我主紀元六九八五年六月「斯托伊切夫譯完了,我們一聲不吭地坐著。信裡沒有明顯提到一個具體的目的地,沒有提到墳墓,沒有下葬的情景——我失望極了。
  「不過斯托伊切夫似乎毫不氣餒。『有意思,』過了很久,他說。『你們看,你們從伊斯坦布爾帶來的信在時間上肯定是在這兩封信之間。在寫第一封和第二封信中間,他們穿過瓦拉幾亞朝多瑙河走去——地名已經清楚地寫出來了。然後是你們那封信,那是奇裡爾修士在君士坦丁堡寫的,也許他希望從那裡把這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送出去。不過他沒辦法或不敢這樣做,我們無從得知。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六月。他們走的是陸路,就像撒迦利亞的《紀事》裡所描寫的那條路線。實際上,這肯定是同一條路線,因為這是從沙裡格萊德進入保加利亞的主要道路。』
  「海倫抬起頭。『不過我們能肯定這最後一封信寫的是保加利亞嗎?』「『我們不能絕對肯定,』斯托伊切夫承認。『不過我相信這很有可能。如果他們從沙裡格萊德,也就是君士坦丁堡出發,進到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的修道院和教堂在十五世紀末期被焚燬,那麼很有可能就是保加利亞。』「我忍不住要表達我的沮喪。『可再沒有什麼地方提到他們要找的那個修道院在哪裡,就算這裡就是斯維帝·格奧爾吉。』拉諾夫和我們坐在一起,瞧著他的大拇指。
  「『是的,』斯托伊切夫點點頭。『奇裡爾修士在信中肯定沒有寫下他們的目的地,就像他沒有在斯納戈夫這個名字前加上尤帕裡修斯的頭銜一樣。一旦他們被捕,這些修道院最終會受到極大的破壞,至少被搜查。』「『這裡有一句話很有意思,』海倫已經作完筆記。『您認為這是什麼意思?』「我立即看著斯托伊切夫,這句話也令我印象深刻。他歎了口氣。『這有可能指修道院裡的一幅壁畫或聖像。很難想像這幅畫會是什麼樣子的。即便我們找到了斯維帝·格奧爾吉,一幅十五世紀的聖像也不大可能仍在那裡,尤其是這座修道院至少被焚燬過一次。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也許它是一個神學的附註,只有院長明白,而我們無法知道;也許指的是他們之間達成的一個秘密協議。不過我們得記住這句話,因為奇裡爾修士把它作為一個標誌,表明他們找對了地方。』「我還在失望中掙扎。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原來認為這褪色的封皮中包裹的那些信是我們尋找羅西的最後一把鑰匙,至少能幫助我們看懂我希望有用的那幾幅地圖。
  「『有個更大但奇怪的問題,』斯托伊切夫一隻手撫著下巴。『來自伊斯坦布爾的信說,他們尋找的寶貝——也許是沙裡格萊德的一種聖物——在保加利亞的一個修道院裡,所以他們必須去那裡。教授,麻煩您再把那一段念給我聽聽。』「我抽出伊斯坦布爾的那封信。我們在研究奇裡爾修士的其他信件時,我就把它帶在身邊。『它說,「……我們要找的東西已經運出城外,放到了保加利亞人被佔領土上的一處安全之地。』「『就是這一段,』斯托伊切夫說,『問題是——』他那長長的食指敲著身前的桌子——『比如說,為什麼一樣聖物要在一四七七年偷運出君士坦丁堡,為什麼帕那克拉托斯修道院要在二十四年後把一件倖存的聖物送到保加利亞,為什麼這些修士要到君士坦丁堡去尋找這一特別的聖物?』「『呃,』我提醒他。『我們從信上知道,土耳其人的近衛軍也在尋找同樣的聖物,它對蘇丹也有某種價值。』「斯托伊切夫思考著。『不錯,不過近衛軍是在聖物被安全拿出修道院後才去找它的。』「『對土耳其人來說,這聖物肯定涉及政治上的力量,而對斯納戈夫來說,則是一種精神財富。』海倫皺著眉頭,用筆敲著自己的臉頰。『一本書,也許?』「『是的,』我激動起來,說道。『如果這是一本書,裡面的內容是土耳其人想要的,又是修士們必需的,那又怎麼樣呢?』坐在對面的拉諾夫突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斯托伊切夫慢慢地點了點頭,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這表示不同意。『那個時候的書一般不含有政治內容——都是宗教文獻,謄抄過許多遍,以供修道院使用,或土耳其人在宗教學校和清真寺裡使用。修士們冒這麼大的危險只為尋找一本聖書,這不大可能。他們在斯納戈夫已經有了這樣的書。』「『等等,』海倫睜大眼睛思忖著,『等等。這肯定是斯納戈夫需要的東西,或者與龍之號令,或者與弗拉德·德拉庫拉的守靈有關——還記得《紀事》嗎?院長想把德拉庫拉葬在別處。』「『不錯,』斯托伊切夫沉思道。『他想把德拉庫拉的遺體運到沙裡格萊德,甚至不惜犧牲他的修士。』「『是的,』我說。我覺得自己正要順著別的思路走,正要說些什麼。突然,海倫轉向我,搖搖我的胳臂。
  「『什麼?』我說,不過她立刻恢復了常態。
  「『沒事,』她輕聲說道,既不看我也不看拉諾夫。待他一走,海倫又攥住我的胳膊,斯托伊切夫專注地盯著她。
  「『保羅,』她說。她神情很古怪,我摟住她的肩膀,生怕她會暈過去。『他的頭!你們沒看出來嗎?德拉庫拉回君士坦丁堡要他的頭!』「斯托伊切夫輕輕「哼」了一聲,但太遲了。就在那時,我四下張望,看到書架邊露出魯門修士那張瘦臉。雖然他放東西的時候背對我們,但他在聽。我和海倫無助地對視了一眼。那人走了,但很可能沒過多久,另外的人——比如說拉諾夫——就會聽說海倫的剛才的一聲結論。拉諾夫會怎麼利用這一發現呢?」

  第六十二章(1)

  「在我多年的研究、寫作和思考中,極少有像海倫在里拉的圖書館裡高聲說出她的猜測時那樣帶給我頓悟。當然,一個無頭的吸血鬼不會造成多大的威脅——不能吸血的吸血鬼簡直是可笑的——不過修士們的恐慌足以使院長決定在別處給德拉庫拉舉行一個適當的基督教葬禮。院長很可能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國王身首異處。誰知道他事先向德拉庫拉許過什麼諾呢?
  「一幅奇特的畫面飄到我腦海裡:伊斯坦布爾的托普卡珀王宮——前不久一個陽光燦爛的早上,我還在那裡漫步——奧斯曼帝國的劊子手就在它的大門上展示蘇丹的敵人的頭顱。
  「我們的同伴似乎也在構想著類似的畫面。一旦我們肯定魯門修士已經離開,斯托伊切夫便低聲說道:『是的,這很有可能。不過帕那克拉托斯的修士們如何能從蘇丹的宮殿裡偷走德拉庫拉的頭顱?斯特凡在他的故事中提到,這的確是個寶貝。』「『那我們是怎樣獲得進入保加利亞的簽證的呢?』海倫揚起眉毛,問道。『賄賂——大筆的賄賂。』「我思忖著。『我們那本伊斯坦布爾導遊手冊說,蘇丹敵人的頭顱在被展示一段時間後,就給扔到博斯普魯斯海峽裡。也許從帕那克拉托斯來的某人就在這過程中拿走了頭顱——這樣做比到王宮大門上偷取頭顱要安全些。』「『關於這一點,我們是不可能瞭解到真相了,』斯托伊切夫說。『不過我看羅西小姐的猜測很有道理。他們在沙裡格萊德尋找的最有可能就是他的頭,而且這樣做在宗教上也極有意義。我們東正教的信仰是,人盡可能全屍而死——我們沒有火葬——因為到了審判日,我們將從軀體中獲得再生。』「『可那些聖人的遺骨四處散落,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懷疑地問。『他們怎樣得到完整的再生呢?』「斯托伊切夫笑了。『聖人有特權,』他說。『不過弗拉德·德拉庫拉雖然斬殺土耳其人無數,但他肯定不是聖人。實際上,尤帕拉修斯還非常擔心他的靈魂長生不死呢,至少斯特凡的故事是這麼說的。』「『或者擔心他的軀體長生不死,』海倫指出道。
  「『看來是這樣,』我說。『也許帕那克拉托斯的修士們冒著生命危險拿走他的頭,要給他一個正規的葬禮。近衛軍發現了這一偷竊行為,便開始搜查,於是院長把頭顱送出伊斯坦布爾,而不是就地埋葬。也許不時有朝聖者去保加利亞』——為了肯定我沒有說錯,我瞟了瞟斯托伊切夫——『為了下葬,他們把它送到——呃,斯維帝·格奧爾吉,或者是和他們有關係的保加利亞的其他修道院。來自斯納戈夫的修士們也到了,但太遲,沒能讓頭顱與身軀匯合。帕那克拉托斯的修道院院長知道後,便和他們談了話。斯納戈夫的修士們決定帶著軀體尾隨而行,以完成他們的使命。再說,他們得在近衛軍注意到他們之前離開那個鬼地方。』「『很好的一種猜想,』斯托伊切夫給了我一個可愛的微笑。『我說過,我們無法肯定,因為這些事件在文獻中只是暗示而已。不過你的設想令人信服。看來我們還是把你拖離了荷蘭商人。』我感到自己臉紅起來,一半出於高興,一半出於窘迫。
  「『後來,因為斯納戈夫修士的出現和離去,土耳其全國上下都警惕起來。』——海倫接上我剛才的故事——『也許他們搜查了修道院,發現修士們在聖艾琳待過,於是他們將修士們的行進路線通報沿途各地官員,也許先通報到埃迪爾內,然後是哈斯科沃。哈斯科沃是修士們進入保加利亞的第一座大城鎮,於是他們在那裡被——那個詞怎麼說?——拘押。』「『是的,』斯托伊切夫續完故事。『土耳其官員為得到情況拷問他們中的兩個人,不過這兩個勇敢的修士什麼也沒說。官員搜查馬車,發現的只是食物。這就留下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土耳其士兵沒有找到屍體?』「我猶豫。『也許他們找的不是一具屍體,也許他們還在尋找頭顱。如果近衛軍在伊斯坦布爾對整個情況瞭解得很少,他們有可能以為斯納戈夫修士們運送的是頭顱。』「『或者他們造馬車時弄了一個特別的地方來藏屍體,』海倫思索道。
  「『可是屍體會發出臭味兒,』我直言不諱地提醒她。
  「『這得看你相信什麼了,』她向我露出了嘲諷而迷人的微笑。
  「『我相信什麼呢?』「『你看,在東歐,如果村民懷疑有吸血鬼,傳統上他們會挖出屍體來檢查腐化的情況。甚至在現在,有時還會這樣。』「斯托伊切夫顫抖了一下。『一個古怪的做法。』「海倫微微聳聳肩。『希望身體的再生,算是更迷信嗎?』她問道,不過是笑著對斯托伊切夫說的,他也被她的微笑迷住了。
  「『女士,』他說。『對我們的文化遺產,我們有不同的理解,不過我敬佩你的敏捷。好了,我的朋友們,我希望花點時間來研究研究你們的地圖。』「就在這時,拉諾夫又進來了。我希望他沒聽見我們提到地圖。
  「斯托伊切夫清清嗓子。『也許你們想進教堂看看它有多漂亮。』他微微瞟了拉諾夫一眼。海倫立刻站起來,朝拉諾夫走去,纏住他。我趁機小心地從公文包裡抽出複製的地圖。
  「不幸的是,雖然我很想把他支開。但拉諾夫似乎更喜歡在斯托伊切夫工作時在他旁邊晃悠,更喜歡和那個圖書管理員聊天,而不願聽我們的談話,『您是否能幫我弄頓飯來?』我問他。管理員一聲不吭站在那裡,打量著我。
  「拉諾夫微笑。『您餓了嗎?這裡還沒到吃飯時間吶。可惜呀,我們得和修士們共進晚餐。』「海倫跟著我走到門口,捏了捏我的手。『我們去散會兒步怎麼樣?』我們一走到門外,她就說。
  「『這時沒了拉諾夫在身邊,我倒不知道我們該做什麼了,』我悶悶不樂地說。『沒了他,我們談什麼呀?』「她笑了,『是不是要我回去再試著把他引開?』「『不,』我說。『最好不要。我們表現得越急切,他就越懷疑斯托伊切夫所看的東西。他就像蒼蠅一樣趕也趕不走。』「『他會是一隻不錯的蒼蠅,』海倫挽起我的手。我們來到教堂內部,駐足在一幅面容分外嚴肅的畫像前,這位聖人留著長長的白鬍子,白髮整齊分開,身上罩著光環,直視我們。海倫念出光環旁邊的字:『伊凡·裡爾斯基。』「『在我們那位瓦拉幾亞的朋友進入保加利亞的八年前,他的遺骨被送到這裡,是那個人嗎?《紀事》裡提到過他。』「『是的,』海倫對著畫像沉思。似乎她覺得站在那裡時間長了,畫像會對她說話。
  「沒完沒了的等待讓我緊張起來。『海倫,』我說。『我們去走走吧。我們可以去那邊爬爬山,看看風景。』「『好吧,』海倫表示同意。『如果不太遠的話,拉諾夫絕不會讓我們走遠的。』「上山的小路穿過濃密的樹林,能夠甩掉拉諾夫幾分鐘,真好。我們一邊走,我一邊拉著海倫的手甩來甩去。『你覺得他是不是難以決定是監視我們還是監視斯托伊切夫?』「『哦,不,』海倫乾脆地說,『他不可能一直單獨跟蹤我們,他不得不小心監視斯托伊切夫,看看我們的研究往哪裡走。』「『看你說得那麼正兒八經的,』我對她說,偷偷看了看她走在泥路上的側影。『知道自己被監視,還得在這種可笑的環境中長大,不可思議。』「海倫聳聳肩。『沒那麼可怕,因為我從前並不知道監視和不監視有什麼區別。』「『但後來你想離開你的國家到西方去?』「『是的,』她也斜了我一眼說道,『後來我想離開我的國家。』「我們在離路邊不遠的一棵仆倒的樹上坐著休息片刻。『我一直在想他們為什麼讓我們進入保加利亞,』我對海倫說。就算是在外面這樣的樹林裡,我也壓低嗓門。
  「『而且他們到底為什麼肯讓我們四處遊逛,』她點點頭。『你想過這一點嗎?』「『依我看,』我慢慢告訴她。『他們想阻止我們很容易,他們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他們想要我們去找到。』「『很好,福爾摩斯,』海倫拍拍我的臉。『你的學問大有長進嘛。』「『如此說來,讓我們假設他們的確知道或懷疑我們要找的是什麼。為什麼弗拉德·德拉庫拉還沒死對他們來說是有用的,甚至是可能的呢?』我壓低聲音近乎耳語,但還是盡量把這句話說得響一些,『你自己告訴過我許多次,專制政府看不起農民的迷信。為什麼他們不阻止我們,而是鼓勵我們這樣做呢?他們是不是認為,如果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他的墳墓,他們就能獲得某種超自然力量來統治保加利亞人民呢?』「海倫搖搖頭。『不會是這個。他們的興趣肯定是基於權力,但在方法上總是科學的。而且,如果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發現,他們是不會讓一個美國人搶到這個榮譽的。』他沉吟片刻。『想想——如果發現了死能復生,或死而不僵,那麼還有比這更厲害的科學發現嗎?特別是東方集團,它們那些偉大的領導人經過防腐處理,正躺在墳墓裡?』「躺在索菲亞陵墓裡的格奧爾吉·季米特洛夫那張蠟黃的臉一下湧入我的腦海。『這樣我們就更有理由毀滅德拉庫拉了。』我說,不過我感到汗水從前額迸出來。
  「『我不知道,』海倫陰鬱地補充道。『毀滅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歷史。想想斯大林對他的人民幹了什麼,還有希特勒。他們用不著活上五百年,就能幹出那些事情。』
  「『我知道,』我說。『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海倫點點頭。『你知道,奇怪的是,斯大林公開表示讚賞「恐怖的伊凡」。希特勒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不惜鎮壓和屠殺自己的人民——不擇手段。你知道「恐怖的伊凡」讚賞的是哪一個?』「我感到血液正在被抽乾。『你告訴過我,俄羅斯有許多關於德拉庫拉的故事。』「『是的,一點兒沒錯。』「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你能想像一個斯大林活上五百年的世界嗎?』她用指甲刮著木頭上一處柔軟的地方。『要麼也許長生不死?』「我發現自己攥緊了拳頭。『你覺得我們可能發現一個中世紀的墳墓但又不讓任何人知道嗎?』「『很難,也許不可能。我肯定他們到處都派了人監視我們。』「就在這時,小徑拐彎處冒出一個人,那麼突然,我吃驚得幾乎要失聲罵起來。不過他看上去普普通通,穿著粗糙,肩上扛著一捆柴火。他朝我們揮揮手打個招呼,就過去了。我看了看海倫。
  「『看到了吧?』她平靜地說。」
  「我們上到半山腰,發現一塊突出的峭壁。『看,』海倫說。『我們在這裡坐坐吧。』「『從這裡你可以看到這地方的防禦十分堅固。想想那些敵人會有多少次像這樣俯視它。』「『或者是朝聖者,』海倫提醒我。『對於他們來說,它是精神歸宿,而非軍事威脅。』她往後仰靠在樹幹上,陷入沉思中。
  「『海倫,』我說著,沒有去抓她的手。我並不想開口,卻忍不住。『海倫,你願意嫁給我嗎?』「她慢慢朝我轉過身來。『保羅,』她表情嚴峻地說。『我們認識有多久了?』「『二十三天,』我承認道。我現在才意識到,如果她說不,縱然我想縱身跳下山崖,我也不能跳,因為我們還得尋找羅西。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短,我們來自完全不同的世界。』這次她微笑了,似乎想借此使自己的話更入耳些。『再說,你會娶一個帶著惡魔記號的女人嗎?』「『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惡魔靠近你。』「『難道這不是個負擔嗎?我們又怎麼要孩子呢?』——她目光率直而堅定——『我們知道他們有可能被遺傳。』「我喉嚨哽住了,勉強擠出一句。『那你的回答是不,還是我再找個時間問你?』「海倫嚴肅地瞟了我一眼。『回答是,我當然願意嫁給你。』「在徒勞地尋找另一個我最愛的人幾個星期之後,這一發現如此容易,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也沒去吻她。我們默默依偎在一起,俯瞰巨大的修道院的紅色、金色和灰色。」

  第六十三章

  巴利站在我身邊,凝視著這一片狼藉,不過他反應比我快,發現了我沒注意到的東西——床上的紙張和書本:一本布拉姆·斯托克的《德拉庫拉》,已經破舊不堪,一本法國南部中世紀的異教新史,一本關於歐洲吸血鬼傳統的古書。
  書本中間夾有紙張,是他親手作的筆記,還有一堆散亂的明信片,有時一張明信片上說上四五件事情,都整整齊齊地標上了數字。最令人吃驚的是,每封信的署名都是「海倫·羅西」,而且收信人都是我。
  我心愛的女兒:我該用什麼語言來給你寫信呢?這五年讓我錯過了很多,我很難相信,我今天才開始給你寫信,就得停下筆來。
  愛你的媽媽,海倫·羅西一九六二年五月第二張是彩色的——「波波裡花園Gardens of Boboli,位於意大利佛羅倫薩。——波波裡」。
  我心愛的女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羅馬尼亞語是我正在尋找的那個魔鬼的語言。不過對我來說,這一點也沒有讓我討厭這種語言。如果今天上午你坐在我腿上,看著窗外的花園,我會給你上第一課:「Ma numesc ……」這也是你的母語啊。我會告訴你她告訴過我的美好事物,村子上空的星星,「Ma numesc ……」如果能有一天把這些告訴你,我會感到無比的幸福。
  愛你的媽媽,海倫·羅西一九六二年五月我和巴利四目相望,他溫柔地摟住我的脖子。

  第六十四章(1)

  「我們發現斯托伊切夫坐在圖書館的桌旁,拉諾夫坐在他對面。我們進去時,斯托伊切夫急切地抬起頭。『我想我搞清楚了,』他低聲說道。海倫坐到他身邊,我俯身去看他正在研究的手稿。我看出了那是斯拉夫語。信紙旁邊是我們的地圖。
  「斯托伊切夫環顧四周,掃了一眼拉諾夫,揉了揉滿是皺紋的前額,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道:『我相信墳墓不在保加利亞。』「我感到腦袋裡的血被抽乾了。『什麼?』「『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我的朋友們。』「我瞪著他,說不出話來。我想,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我們不可能再進入羅馬尼亞了。我們能走這麼遠,這已經是個奇跡。
  「『我建議你們請他們同意你們去看一看其他一些修道院,以及經過它們的路線,特別是巴赫科沃修道院。而且,那裡保存有一些非常珍貴的手稿,那是朝聖的修士送給修道院的禮物。』「讓我驚訝的是,海倫似乎完全接受了這一計劃。『也許斯托伊切夫教授還願意陪陪我們。』「『哦,恐怕我得回家了,』斯托伊切夫遺憾地說。『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真想能在巴赫科沃幫上你們的忙,不過我可以為你們向修道院院長寫封介紹信。拉諾夫先生可以做你們的翻譯。』「『很好,』拉諾夫聽到斯托伊切夫要離開我們,似乎很是高興。面對這糟糕的情況,我們無話可說。羅馬尼亞?羅西的辦公室門口恍惚間彷彿再次出現在我眼前:它關上了,鎖上了。羅西永遠不能再把它打開。
  「埃蓮娜顯然一直待在教堂裡。我們出來時,她穿過炎熱的庭院朝我們慢慢走來。拉諾夫一看到她,便轉身到走廊裡吸煙,然後漫步朝大門走去,出了門外。我看到他走到大門時,加快了腳步,也許他也需要離開我們透口氣。斯托伊切夫重重地坐在離大門不遠的一張木凳上,埃蓮娜那雙手愛護備至地放在他肩上。『聽著,』他非常平靜地說,抬頭朝我們微笑,似乎我們正在聊天。『現在我們的朋友聽不見我們說話,我們要趕快說。我剛才不是有意嚇唬你們,實際上沒有什麼文獻提到有朝聖者帶著聖物回到瓦拉幾亞。對不起,我剛才說了假話。不管斯維帝·格奧爾吉在哪裡,那一定是弗拉德·德拉庫拉下葬的地方。我發現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斯特凡在《紀事》裡說,斯維帝·格奧爾吉離巴赫科沃不遠。我看不出巴赫科沃地區和你們的地圖有什麼聯繫,不過,這裡有一封巴赫科沃的修道院院長寫給里拉的修道院院長的一封信,時間是十六世紀早期。這封信聲稱,巴赫科沃的院長不再需要里拉的院長或任何其他神職人員來幫助他鎮壓斯維帝·格奧爾吉的異端活動,因為那座修道院已經燒燬,修士們已經散走。他要里拉的院長提高警惕,嚴密監視任何從那裡來的修士,留心有沒有修士散佈惡龍殺死斯維帝·格奧爾吉——聖喬治——這樣的言論,因為這就是異端邪說的標誌。』「『惡龍殺死——等等,』我說。『您是指那句關於魔鬼和聖人的話?奇裡爾說,他們正在尋找一座修道院,它的標誌就是魔鬼與聖人勢均力敵。』「『聖喬治是我們保加利亞聖人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斯托伊切夫平靜地說。『惡龍戰勝聖喬治,這的確是一種古怪的顛倒。不過你們記得,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