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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血!
    血一滴一滴渗入黑土地中。
    太阳已经降到了地平线以下,鲜红得像……像一大滴血。不久地球就会把它吞
没。地里的老物又在颤动;它的皮肉和骨头慢慢裂开,像失水的海绵一样准备接受
土地的贡品——血:透过腐叶土和植物根及古老的黑土地渗入已有千年之久的西伯
躺着的浅浅的坟墓里。
    西伯下意识地感觉到渗下来的血液,和一切做梦者一样,知道这只是梦的一部
分。太阳西沉,渗下来的血实际上已滴到他身上,事情就不同了;不过这时他忽略
了,又回到十世纪之交的那个时候:当时他还只是个普通人,去科瓦蒂完成一项屠
杀使命……
    西伯和他的七个手下装作设陷阱捕兽者。像瓦拉几亚人一样,由于冬天的到来,
沿着喀尔巴阡山的弯曲部分跋涉,进入北部森林的深处。实际上,他们刚从基辅来
到科罗米亚,再进入北部山脉中。他们随身携带设陷阱捕兽者所需的一切工具,以
证实自己的故事。经过三个月马不停蹄的跋涉,才到达山脉的庇荫处「一个“村庄”,
十几栋石屋嵌入山沿,还有几个半永久性的小屋和几栋用加工处理后的兽皮(毛朝
外)建成的吉普赛帐篷」,现在居民称之为穆费·阿尔德·费伦奇·雅波罗夫;他
们不约而同地把这么一长串名字略为费伦奇,发起音来像“费伦吉”,意思是“长
者之所”,或“长者费伦吉之所”,吉普赛人提起它的时候声调低沉,充满敬意。
    那儿约有一百人,包括三十个女人和三十个孩子。其中一半人是从此地经过的
设陷阱捕兽者,或因培谢内几侵略而丧失家园的人,正在向北寻找可以定居的地方。
后面一种人中有许多人拖家带口。其他人要么是费伦吉·雅波罗夫的佃户,或是来
此过冬的吉普赛人。自古以来他们就往这里迁;很明显,这是因为在这里当波雅尔
的“老魔鬼”善待他们,不驱赶任何人。而且,人们还传说困难时期,他从自己的
食品库里拿出粮食,酒窖里拿出酒来赐给不时到来的流浪佃户。
    西伯问在哪里可以为自己和手下找到食品和饮料,有人指着一片松林之中的木
屋。它有点像个小旅馆;椽子里设有小房间,只有走绳梯才能上去;寄宿者想休息
时就把梯子拉上去。下面是木桌和木凳;屋子的一侧是一个酒吧,堆放着小桶白兰
地和成桶的甜麦芽酒。一堵墙有一半用石头砌成;大烟囱底部烧着火,火上是一铁
锅红烩牛肉,发出浓烈的红辣椒味。成捆洋葱悬挂在火边的那堵墙的钉子上;还有
外表又大又糙的香肠;成片的黑面包垒在桌上——它们是放在火旁的一个石炉里烤
出来的。
    一对夫妻和一个邋遢的儿子经营这个地方;西伯想吉普赛人已选择在此定居。
在赫然屹立的岩石和甚至在室内就能感觉其存在的山脉的阴影中,他觉得吉普赛人
可以把这里收拾得更好。这个地方阴暗而凶险,给人以不祥之感。
    瓦拉几亚人已经吩咐手下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收拾好工具后,他们开始吃喝,
相互都尽量压低声音说话;他和主人共喝一罐白兰地。“你是谁?”饱经风霜的老
者问他。
    “你问我的职业和住所?”西伯回答,“这比回答‘我是谁’容易多了。”
    “如果高兴,就说出来。”
    西伯微笑着,呷了口白兰地:“我是来自喀尔巴阡山的少年。父亲是昂加入,
流落到南部草原边缘耕种——同去的有他的兄弟、亲人及家属。长话短说:培谢内
几来了,铲除了一切,破坏了我们的定居点。从此我就外出飘零,为了获得收入,
或是能在蛮族的尸体上找到任何一点小东西,和他们作战;不分时间和地点,能干
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我做设陷阱捕兽者。我见过大山。草原和森林。耕作生活很苦,
流血使人充满仇恨。可是在城镇就可以用皮毛换钱。我猜您也飘泊过?”
    “东一时,西一时。”对方耸耸肩,摇摇头。浑身黝黑,像烟熏过的皮革;满
脸皱纹之多,又像受严酷天气影响的胡桃一样,瘦如豺狼。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年轻
了,不过头发仍然乌黑发亮,眼睛也是;他似乎牙齿齐整。移动四肢时小心翼翼,
双手弯曲。“如果我的骨头仍然得劲儿,我还会游荡。我们有个两轮的皮裹车,道
路崎岖的时候,就拆开扛着走。车上装着我们的房子和家什:带房间的帐篷、炊锅
和工具。我们过去是——现在也是——斯兹加尼的吉普赛人,在这里建房以后,成
了斯兹加尼·费伦吉。”他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往上看着房子的一堵内墙,显出半
是尊敬,半是恐惧的样子。房子没有窗房,可是瓦拉几亚人知道老头在盯着山峰。
    “斯兹加尼·费伦吉?”西伯重复,“那你与这个城堡里的波雅尔费伦茨是盟
友?”
    吉普赛老人低下头,不再仰望高不可见的山峰,后退了几步,显出怀疑的神情。
西伯马上给老人倒上自己的白兰地。老人仍然保持沉默;瓦拉几亚人耸了耸肩。
“没什么,我听人说过他的好话,”他撒谎,“我父亲跟他认识,曾经……”
    “真好!”老人睁大了眼睛。
    西伯点头:“一年寒冬时,费伦茨在城堡里收留了他。父亲跟我说过,假如我
有朝一日打这儿经过,应该去波雅尔的城堡,向他提提那时候的事情,代表父亲感
谢他。”
    老人盯着西伯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么说,你听过有人说我家主人的好话,
对不对?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嗯?你也出生于山脚……”
    “有什么奇怪的吗?”西伯竖起黑黑的眉毛,表示怀疑。
    对方上下打量他。“你是个大个子,”他有所保留地说,“也很强壮,我看得
出来。而且,你的样子很凶猛。你是个瓦拉几亚人,先祖是昂加入?嗯,可能是,
可能是。”
    “可能我是什么?”
    “据说,”吉普赛人低声说,靠得更近了,“老费伦吉真正的儿子经常回来找
碴儿。最终,他们到这里来找他——找他们的父亲!你想爬到山上去看他吗?”
    西伯现出一副犹豫的神情,然后耸了耸肩。“我如果知道怎么走,就到山上去。
不过这些悬崖和关隘非常凶险。”
    “我知道怎么走。”
    “你去过?”西伯极力掩饰自己的焦急神情。
    老人点头:“哦,对,我可以带你去。你愿意独行吗?费伦吉不喜欢一次拜访
的人太多。”
    西伯假装略作思考:“至少我想带两个朋友一同去。我怕道路崎岖。”
    “哦!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能做到,你当然也能做到!只有两个人?”
    “在陡峭的地方帮助我的。”
    西伯的主人嘟起了嘴:“这会让你付出一点代价。我的时间和……”
    “我明白。”瓦拉几亚人打断他。
    吉普赛人抓耳挠腮:“你对老费伦吉有何了解?听说了他的哪方面?”
    西伯看到自己展示知识的机会来了。从这类人身上获取信息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听说他有一大帮人戍卫城堡,而且他的城堡坚不可摧。因此,他不对任何人宣
誓效忠,土地也不交税,因为无人征收。”
    “哈!”吉普赛老人忍俊不住,在地上狠狠地跺脚,又倒了一些白兰地。“一
帮人?随从?农奴?他一个也没有!也许有一两个女人,男人绝对没有。只有狼把
守那些关口。至于他的城堡:环绕着绝壁;只有一条路进去——男人可以通行——
还得从原路出来。除非某个不小心的傻瓜偏离窗户太远……”
    他停下来时,眼睛中又露出疑色。“你父亲告诉你费伦吉有部下?”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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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伯的父亲当然什么也没告诉他。弗拉基米尔也没有。他知道的一鳞半爪是从
王宫里的一个家伙那里听来的迷信和胡扯。那个愚蠢的家伙不太喜欢大公,反过来
也不太受宠。西伯没有时间去想魔鬼:他明白自己杀了多少人,其中无人回来纠缠
他。
    他决定碰碰运气,因为他已经了解了许多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我父亲只说过
道路陡峭;他在那里的时候,许多人驻扎在城堡里面和周围。”
    老人盯着他,慢慢点头。“有可能,有可能。斯兹加尼经常和他一起过冬。”
他做了决定,“很好,我带你上山——如果他愿意见你。”他对着西伯竖起的眉毛
嘲笑,带他走出屋内,进入午后的寂静气氛中。在途中时,吉普赛人从桶里拿出一
口巨大的铜煎锅。
    微弱的太阳非常平静,预备降落在灰色的山峰上。由于是在山中,这里的黄昏
来得很早,鸟儿已经在唱晚曲了。“我们还来得及!”老人点头,“希望现在有人
能看见我们。”
    他向上直指影影绰绰的群山;高耸嶙峋的黑顶在灰色山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清
楚。“看到了那个最暗的地方吗?”
    西伯点头。
    “那是城堡。看。”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煎锅底,然后对着太阳照射,接收
余晖,将它们反射回山中,以追踪峭壁的一缕金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煎锅底的
圆盘越来越模糊;它反射的光逐步往上照时,从山麓碎石跳到扁平的岩石表面,又
从岩尖跳到杉丛,最后从树林回到碎裂的石岩上。西伯觉得反射出去的光线得到了
回应:吉普赛人最终用粗糙的双手僵硬地举着煎锅时,他所指的那个突出的暗角好
像突然变成了金色大火!光束极其突然和炫目,使得瓦拉几亚人不得不用双手挡着
眼睛,只能从手指的缝隙间窥视。
    “是他吗?”他很惊讶,“是波雅尔本人回应了吗?”
    “老费化吉?”吉普赛人放声大笑。他把煎锅小心地支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
光束仍然从上面射下来。“不,不是他。太阳不是他的朋友。任何镜子也不是!”
他又笑了起来,然后解释,“是擦得很亮的一面镜子,有几块坐落在与峭壁相接的
城堡主楼的位置,这是其中之一。现在,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们的信号,就会盖住镜
子——把我们的光束反射回来——光就消失了。它不像太阳缓缓下山,而是像烛光
熄灭那样突然熄灭!”
    光束像掐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使西伯在这种奇怪的阴暗中差点打了个趔趄。
他稳了稳步子。“这样你就建立了联系,”他说,“很明显波雅尔已经看到你要传
递信息,不过他如何知道是什么信息呢?”
    “他会知道的,”吉普赛人说。他抓住西伯的手臂,抬头盯着高处的关隘。突
然有东西照着老人的眼睛,使老人晃了一下。西伯扶着他。
    “看,现在他知道了。”老人嘀咕。白光从他宽大的眼睛中射出。
    “什么?”西伯觉得困惑和不安。斯兹加尼人都是具有鲜为人知的力量的奇怪
家伙,“你说……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会回答‘是’或‘否’,”吉普赛人打断他的话。他一说完话,高处
的城堡里就射来一束灼热的光线,又马上消失了。
    “啊!”吉普赛老人感叹道,“他的回答是‘是’,他要见你。”
    “什么时候?”西伯接受这一切奇怪的行为,并且努力克制声音中的焦急。
    “好。我们马上出发。山中夜晚很危险,可是他只在夜晚见你。你还敢去吗?”
    “既然他邀请了我,我就不想让他失望。”西伯说。
    “好。多穿点。山上很冷。”老人以明亮而犀利的目光盯了他一下,“哦,像
死亡一般寒冷……”
    西伯选了两个彪悍的瓦拉几亚人与他同行。他的大多数部下都来自他的老家,
不过在与培谢内几的战争中,由于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勇猛的战士,所以选择与他们
并肩地战斗。在对付这个费伦茨时,他需要真正的勇士支持——真的很可能需要他
们。吉普赛老人阿弗斯说波雅尔没有随从,那么是谁用镜子回答了信号?不,西伯
看不见有一个富人独自住在那里,只见有一两个妇女在那里为他取送东西。他觉得
老人阿弗斯撒了谎。
    万一山上只有十几个人和他们的主人……猜测没有用,西伯必须等着看机会如
何。假如山上人多,他就说自己作为弗拉基米尔的特使,来邀请波雅尔去基辅王宫
讨论对培谢内几作战的有关事情。不管如何,他只有一个目的:爬上山顶,根据不
同情况,杀掉一个人。
    那时候西伯有点天真;他从未想过弗拉基米尔会派他去完成一项自杀性的使命
——弗拉基米尔不指望他能活着回到基辅。
    爬山时尽管路上没有标志,开始还比较容易。道路(其实没有路,只是吉普赛
老人记在心里的一条小道)上升到山麓之间的山口,通到无可攀缘的悬崖底部,然
后顺着光滑的岩屑堆构成的石帷裙渐渐升高,到达峭壁中宽宽的裂缝或火山管;峭
壁通过一个裂缝壁立于第二个更陡峭的小山之下的假高原上。这些山十分荒凉,森
林众多,树木又老又粗;到这时西伯才看清楚有条模糊的小道。好像是什么巨人拿
一把镰刀在森林里割了一条直线;森林里的树无疑给这里的村庄提供了许多木材,
也许有些木材已被拖到山上建城堡去了。这些也许是数百年前的事儿,可是小道上
还没有长出新树。或者是小道上已经长出了新树,有人为了方便行人通过,又把它
们砍了。
    沿着越来越高的林中小径攀登相当容易。黄昏渐近,一轮满月升起,烟烟银辉
洒在小道上。除了爬山时发出的喘息声,三个人和向导谁也不说话;这样西伯就能
用心思考从充满纨绔子弟的王宫听来的有关波雅尔费伦茨的点滴。
    “希腊人比弗拉基米尔更怕他,”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告诉他,“在希腊,那些
人早就把这种人揪出来镇压了。他们称费伦茨‘维里科拉克斯’,跟匈牙利的‘欧
布尔’或‘穆弗尔’或鬼网派尔——或‘吸血鬼’是一个意思!”
    “我听说过吸血鬼,”西伯当时回答,“在我的故国,存在同样的神话,名字
也一样。这是农民们的迷信。听我说:我杀死的人都在坟墓里腐烂了(假如他们真
有坟墓的话)。他们的尸体当然不会膨胀。如果尸体膨胀,那是由于腐坏的气体而
不是活人的鲜血所致。”
    “这个费伦茨据说就是这种东西,”向西伯提供信息的人说,“我听希腊牧师
说:在基督徒的土地上绝没有这种人容身的地方。在希腊,人们用木桩穿过他们的
心脏,砍下他们的头颅。更厉害的是,把他们完全肢解,然后烧个一干二净。希腊
人认为吸血鬼身上的一小部分又会在一个无警惕的人身上长成一个完整的个体。这
种东西像人体内的水蛙!因此传说吸血鬼有两心、两魂——只有它的两面都毁了,
才会死去。”
    西伯一直在干巴巴地蔑视地微笑。此时感谢那个人说:“好,不管是奇才、巫
士或什么别的,费伦茨已经活得够久了。弗拉基米尔大公要他死,而且已经把这个
任务交给了我。”
    “活得够久!”对方抬手重复,“啊,你不知道这可是千真万确。那些山中自
打人们有记忆开始就有一个费伦茨。传说就是同一个费伦茨!告诉我,瓦拉几亚人,
度年如小时的人是什么人?”
    西伯当时也报以一笑;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几件事情相互有联系。
    比如,村庄的名字里有个“穆弗”,听起来很像“穆弗尔”,或吸血鬼。“老
费伦茨吸血鬼村庄”?斯兹加尼人阿弗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太阳不是他的
朋友。镜子也不是他的朋友!”吸血鬼不是在夜间活动吗?因为镜子里没有他们的
影像,或者镜子里的影像更接近他们本来的形象,所以他们怕镜子吗?然后瓦拉几
亚人又嗤笑自己的想象。完全是这个古老的地方驱使他发挥想象。这些古老的森林
和久远的山脉……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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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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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这一队人出了树林,走向像穹窿一样的山顶——那里土层极薄,只长着
地衣;更远处的低洼地中,碎石和岩屑堆成一个杂乱的平面,在昏暗的峭壁的漆黑
的邻近区域几乎垒了半英尺高。那个黑色的边界向北升得更高,形成了几个犄角;
老人阿弗斯伸出一根弯曲的指头,指着月光之下的这些犄角。
    “看!”他好像被某个笑话逗乐了,“那里耸立着老费伦吉的房子。”
    西伯向上眺望——当然他看到了犄角之下黑暗之中像眼睛一样发亮的窗户,仿
佛是某种吓人的蝙蝠——或许众狼之王蹲在那里的高处。
    “好像石头脸上长出的眼睛!”西伯的一个赤膊、腿部粗短的随从大叫道。
    “那些眼睛还在盯着我们!”另一个瘦小、驼背的随从嘀咕——他走路时总是
先把头往前猛伸。
    “你说什么?”西伯马上警觉起来,在黑暗中看来看去。不久,看到了凶猛的
三角形眼睛。像一块无以名状的金疙瘩,似乎悬在林沿的黑暗中。共有五双眼睛:
是狼的眼睛,没错吧?
    “喂!”西伯大吼。他拔出剑来,往前走去。“滚,森林之狗!我们可没给你
预备东西。”
    那些眼睛不时成对眨动,接着后退,分开。四个瘦薄的灰东西飞了出来,在月
下像液体一样飘浮,消失于岩屑堆积的乱石之中。第五双眼睛留在那里,似乎在上
升,然后毫不犹豫地浮出黑暗之中。
    一个身高至少不比西伯矮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吉普赛人阿弗斯大吃一惊,差点昏厥。在月亮的照耀下,他脸色银灰,令人恐
惧。刚才那位神秘人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深处。慢慢地老人
又直起身子,不再颤栗了。
    西伯以一种天生斗土的方式,站在一旁摆出打斗的样子,握剑在手。可是神秘
者是只身一人。西伯的手下先是震惊,也许还有一点恐惧,正要拨出自己的武器,
在他的说服下住了手;他自己也收起了剑。这么做,只是表明他对神秘者的藐视,
一下子就展示了他的力量,也许还有他的轻蔑。毫无疑问也表现了他无所畏惧。
“你是谁?”他问,“居然在夜色中像一匹狼一样出现了。”
    客人身材纤细,几乎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一袭缁衣,一个沉重的黑敞篷披在
肩上,垂及膝下。敞篷上可能藏有武器;不过他的双手一直露在外面,放在大腿上。
现在他不理阿弗斯老人,只看着三个瓦拉几亚人。黝黑的眼睛只在西伯的随从身上
扫了一下,就移向西伯身上,并停在了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回答:“我
是费伦茨家的。主人派我来打探今晚什么人要来拜访他。”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声
音倒让弗埃弗德平静下来了;很奇怪,他反射月光、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也让他心情
平静。西伯觉得月光应该更加明亮。这个人的五官有些地方让他讨厌。他觉得自己
在看一个丑陋的头颅,还想知道头颅是否让他不安。可是他却像飞蛾扑火一样,似
乎受制于某种神秘的吸引力:既被一样东西所吸引,又讨厌它。
    他想到自己正受到某种奇怪的不适或魔力的影响,就把身子挺得更直了,并且
逼着自己说话。“你可以告诉你家主人我是瓦拉几亚人,还告诉他我是来谈重要事
情的——邀请和责任。”
    披着敞篷的人走近了,月亮照着他整个脸部:脸还是人脸,不像骷髅,不过有
点像狼脸——下颌和耳朵长得出奇。“我家主人推测可能如此,”他回答时,话中
不知不觉平添了一种强硬,“没关系,该发生的还得发生,你也不过是个使者。在
你通过这里的界限以前,我家主人需要证实你是自愿来这里的。”
    西伯已经镇定下来了。“没有人把我拽到这里来。”他哼了一声说。
    “可是你是……派来的?”
    “强者只能被‘派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瓦拉几亚人回答。
    “你的手下呢?”
    “我们跟着西伯,”驼背的那位说,“他闯哪儿,我们也闯哪儿——完全自愿!”
    “即使是去见打发狼来效劳的那个人。”西伯的第二个伴侣——温顺的那个补
充道。
    “狼?”陌生人皱着眉头,奇怪地把头歪向一边。他仔细地巡视了四周,然后
信然微笑。“你是指我家主人的狗?”
    “狗?”西伯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狼。现在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对,是狗。今晚天气好,狗和我出来散步,不过它们不习惯见生人。看,它
们全跑回家了。”
    西伯点头,最后说:“这么说,你是半路来迎接我们,陪我们一起走,给我们
带路。”
    “不是,”对方摇头,“阿弗斯能出色地完成任务,我只是来问候你们,查查
你们的人数,也保证你们不是被迫来这里的。也就是说,你们是心甘情愿来的。”
    “我再说一遍,”西伯吼了起来,“谁能强迫我?”
    “到处都是压力,”对方耸了耸肩,“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自愿来的。”
    “你刚才提到我们的人数。”
    披着敞篷的人眉毛像山墙一样耸立。“那是为了安排你们的住宿,”他回答,
“还有什么原因?”西伯还未来得及回答。“现在我得先回去做准备。”
    “我很不情愿占用你家主人的房子,”西伯很快回答,“做不速不客就够糟糕
了,如果还得麻烦别人腾出他们应有的空间给我使用,就更糟糕了。”
    “哦,空间有的是,”对方回答,“你们也不完全是不速之客。至于说因为空
间不够要撵人:我家主人的房子是一个城堡,不过里面住不了你们这么多人。”他
好像看出了西伯的心思,就回答了他发现的问题。
    然后他的脑袋侧向斯兹加尼老人。“注意,峭壁旁的小道松动,有点危险。注
意岩石可能滚落下来!”然后又对西伯说,“待会儿见。”
    他们看着他转身,跟着主人家的“狗”穿过狭窄、混乱、布满石头的平原。
    等他进入峭壁的阴面以后,西伯抓住阿弗斯的脖子。“没有随从?”他对着吉
普赛老人的脸尖利地嘘了一声。“没有仆人?说什么呢!你是个一般的骗子还是个
大骗子?费伦茨甚至可能在城堡里养着一支军队!”
    阿弗斯试图挣脱,却发现瓦拉几亚人的手像铁爪一样抓着他的喉咙。“一……
两个男仆,”他噎着说,“我怎么……知道?已经许多年……”西伯松了手,把他
推到一边。
    “老头,”他发出警告,“你要是还想多活一天,就小心翼翼地带我们通过危
险的峭壁小道。”
    这样,他们通过遍地石头的凹地,到达悬崖,开始沿着峭壁表面刻出来的狭窄
小径上行……
我也曾是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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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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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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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月亮下紧贴峭壁的黑石小道像条银蛇。路面刚够过一辆手推车;有的地方路沿
垮了,小道窄得刚够走一个人。就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林中晚风由弱转强,直至狂
风大作,似乎是要拖拉和威胁这些人——他们像昆虫一样向目的地——高山上未知
的城堡蠕动。
    “这条该死的路到底有多长?”在缓慢而小心地爬了约半英里以后,西伯冲着
吉普赛人大吼。
    “与刚才那段路的距离一样长,”阿弗斯马上回答,“不过从现在开始变陡峭
了。听说城堡里的人曾把二轮车弄到这里来,不过已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是
路一直未好好保养。”
    “啊!”西伯温顺的助手哼了一声,“二轮车?就是山羊我也不赶到这里来!”
    另一个瓦拉几亚人——驼背的那个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离峭壁边沿更近了。
“我不知道山羊是什么东西,”他嘶哑地嘀咕,“要是我没错的话,好像有什么东
西跟着我们:费伦茨的‘狗’!”
    西伯向前眺望峭壁拐弯处小道消失的地方。在满天繁星的映衬下,隆肩的狼站
在那里,抬起嘴,竖起耳朵,眼睛里发出凶光。共有两匹。西伯吓得目瞪口呆,狠
狠地诅咒了一下,然后回望最阴暗的地方,看到了另外两匹;更准确地说,他看到
了它们的银色三角眼。“阿弗斯!”他大吼着,神志恢复了正常,伸手去抓吉普赛
老人,“阿弗斯!”
    突然听到了很可能是雷声的“轰隆声”;空气清脆而干燥,仅有几片云在飞掠,
而不是翻滚;不过雷声很少使人脚下的地面颤栗。
    西伯瘦削的驼背伙伴走在最后,在一条小小岩脊突出的路中间断后,只差一步
就走到安全的地方了。“滚石!”他嘶哑地叫了一声,准备往前迈步。跳起来时,
巨石如雨点般飞下,把他卷走了。真是快极了:他躺在地上——手臂前伸,面部裂
开,在月光下脸色显得煞白——原来他死了。没有叫喊:被巨石砸了,无疑摔倒时
就己经失去知觉或已经死亡了。
    最后一块卵石和最后一缕灰尘落下后,响起“轰隆”的回声,西伯走到峭壁边
沿往下眺。除了一片黑暗和月亮照在远处石头上的光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小道
上下也不见狼的踪影。
    西伯转向吉普赛老人发颤并紧贴峭壁边沿的地方。
    “滚石!”老人看到了他脸上的神色,“你不能因为滚石而怪我。假如他直接
跳起来,而不是大喊,让人警惕……”
    西伯点头。“对,”他表示同意,竖起黑如夜色的眉毛,“我不能因为滚石而
怪你。从现在起,责怪也不行了。只要出现任何问题,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把
你扔下悬崖。这样,即算我必须死,也得让你先死。我们说个明白,老家伙。我不
信任费伦茨,也不信任他的‘狗’,对你是最不信任。我不会再警告你了。”他挥
舞着大拇指往上走。“继续带路,斯兹加尼人阿弗斯——小心点!”
    西伯认为自己的警告不会有太大作用;即使对吉普赛人起作用,对他在山上的
主人也肯定起不了作用。不过瓦拉几亚人也不是只发威胁不算数的。斯兹加尼人阿
弗斯属于费伦茨的手下,这一点确定无疑。这样,如果一路上还会从那个方位出现
更多的麻烦(西伯肯定滚石是有预谋的),他得保证让阿弗斯第一个遭遇它们。麻
烦将会到来:它埋伏在悬崖有深裂缝的峡道处;裂缝背后就坐落着费伦茨的城堡。
    西伯、长得像类人猿似的瓦拉几亚朋友和阴冷的吉普赛人阿弗斯到达大裂缝时,
看到了这幅景象。在迷雾一般的过去岁月中,这儿的山脉受到震撼,然后裂开了。
山脉之间形成了关隘,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个关隘的裂缝并未一直延伸。他
们刚才走过的峭壁顶部最后通向耸立于半英里以外的一个高高的山顶。山顶像蝙蝠
或狼的耳朵一样,裂为并峙双峰,缩成一个裂缝,横跨凹地,紧贴两边,会合于中
间的巨大石牌坊——此处坐落着费伦茨的大宅。两个窗户像往常一样点着灯,好像
灵敏的黑耳朵下的一双眼睛,而下面的裂缝似乎像一张裂开的嘴。
    “难怪他这个人养狼!”西伯矮胖的同伴咕哝道。他的话好像很有号召力。一
群狼从城堡顺着环崖小道下来;有一大群,数量在十匹以上;一眼望去,只见一片
片灰毛上镶嵌着黄宝石。它们迈着闲适的步子,若有所图。
    “一群狼!”西伯向同伴大叫。
    “太多了,没法对付!”弗埃弗德也大喊。他从眼角看到阿弗斯往前冲向扑来
的狼群。他伸出一条腿,绊倒了吉普赛老人。
    “抓住他!”西伯边下命令边拔剑。
    矮胖的瓦拉几亚人像抓起一根枯死的树枝一样,轻松地拎起了阿弗斯,把他扳
到深渊之上,让他呆在那里。阿弗斯恐惧地尖叫。几步之外的狼群神情不安地停了
下来。它们中的领头狼抬嘴哀嚎,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是谁的命令呢?
    阿弗斯停止大叫,转过头来,睁眼瞪着远处的城堡。他的喉结随着他大口呼吸
而在喉咙里不时上下滚动。
    抓着阿弗斯的矮子的目光从狼群扫向西伯。“怎么办?把他扔下去吗?”
    魁梧的瓦拉几亚人摇了摇头。“等它们发起攻击时再说。”他回答。
    “你认为费伦茨控制着它们,对吗?不过……可能吗?”
    “似乎我们的对手有魔法,”西伯说,“瞧瞧吉普赛人的那张脸。”
    阿弗斯凝神注目。西伯在老头在山下的村庄里用煎锅镜子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神
色:好像老头的每一个眼珠上都蒙了一层牛奶。
    然后吉普赛人开口了:“主人?”阿弗斯的嘴几乎一动也未动。他的话开始只
是与山上的微风竞高低的呼吸气息,后来迅速变大了。“主人,主人,我可是一直
忠于您啊,”他好像被人打断了似的突然停了下来,蒙好的眼睛鼓了起来,“不,
主人,不!”他开始尖叫;试图抓住不让他往下掉的那双手和强健的手臂,把他一
度更清楚的凝视转向岩脊和狼群聚集的地方。
    西伯几乎能感觉到发自远处城堡的力量,也差不多能感觉到有人肯定要斯兹加
尼死而拒绝他的求救。费伦茨跟这个老头已经完了,还等什么?
    领头的两匹狼,肌肉凸起,挺着庞然身材,一齐往前蹿。
    “把他扔下去!”西伯厉声喊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仁慈之心,催促同伴,
“让他去死——然后自救吧!岩脊狭窄——假如我们并肩战斗的话,还有机会。”
    他的同伴试图推动老头,但是不行。吉普赛人像刺一样扎入他的手臂,为了转
回到岩脊上,拼命搏斗。不过已经太晚了。那对大灰狼好像扳机扣动时射出的子弹
一样,奋不顾身地一齐跃过来。不是冲着西伯——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而是直接冲
向想挣脱阿弗斯双手的矮胖的同伴。它们一齐出击,重重地压在正在倾斜的两个身
影上,把似猿的瓦拉几亚人、阿弗斯和它们自己都推到了悬崖边沿,掉入黑暗的深
渊之中。
    西伯对此无能为力,所以只是稍作思考。群狼之首已经为了响应他未听到——
或是听到了的号召而自我牺牲?不管是哪种情况,它们都已经心甘情愿地为他所不
能理解的事业牺牲了。他还活着,而且不愿贱价出卖自己的生命。
    “你们全部上吧!”他几乎在用狼话对着狼群嚎叫,“来吧,谁第一个来尝尝
我这把剑的滋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狼都一动也不动。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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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
    它们确实走动了,不过不是向前走。相反,它们掉转身子,悄悄后退,然后停
了下来,从瘦削的肩上回望。
    “胆小鬼!”西伯大怒。他又朝它们走了一步,使它们又扭捏摇摆地往后退,
然后又回头看。瓦拉几亚人惊讶得张口结舌。他明白了——突然明白了——它们出
来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想弄清楚他是否是只身而来。
    他开始对那位神秘的波雅尔的真正魔法有所感觉,明白弗拉基米尔为什么要波
雅尔死。现在他也希望自己过去不曾那么嘲弄大公王宫的饶舌者。当然,他总可以
回到村庄去,把其他部下带上来——难道不可以吗?身上毛茸茸的一群狼挤满了悬
崖表面开创的小道。
    西伯朝它们走了一步;它们却纹丝不动,不过已经由刚才的龇牙咧嘴转为猜猜
吠叫了。然后又往相反方向走了一步,接着又怯怯地跟在西伯后面。这样一来等于
有一群狼护送他了。
    “是谁让它们跟上来的?”他咕哝着,然后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是一个瓦拉几
亚战士的剑——一把优良的维京剑——如果这群狼决定一齐出击,就没有用武之地
了。或许有人已经替它们这样安排好了。西伯明白这一点;他怀疑它们也知道这一
点。
    他把剑放入鞘中,又鼓起勇气发布命令:“继续带路,小伙子们——不过别离
我太近,否则我会拿你们的脚爪做幸运符!”于是它们把他带到了分裂的崖石之中
的城堡……
    地里的老物又在浅浅的坟墓里发颤了,这一次是由于害怕才颤抖的。在这个世
界上,个人无论变得多么庞大(怪异),想起年青时,当时让他害怕的东西还会让
他有恐惧感。西伯这个东西就是如此,他在梦中又被带到了恐惧的边缘。
    太阳西沉了,它的边缘在山上成了一个小红球;光线仍然穿越地球,在阴影明
显延长的地方不时发光,很快挡住了太阳的金光。不过即使太阳完全下了山,仍然
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燃烧。西伯醒来的方式不像活人,因为他在称之为“醒来”的
可恨的黑暗间歇之间,可能一梦多年。在地下做一个醒着、孤独、不动而又不死的
东西,不太舒服。
    可是浸透地面的许多血碰到他的那一刻,当然会把他弄醒。那种温暖而宝贵的
液体只要接近他就会激起他的强烈感情:他会张开鼻孔,嗅鲜血的气味;干燥的心
脏促使自己静脉中的古老血液流得更快;他的吸血鬼内心在与他共享的睡眠中发出
无声呻吟。
    西伯的梦更强大。这种梦是一块思想的磁铁,使他得出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就明
白却必须永远经历的结论。在静静的树林空地的冰凉泥土之下,做噩梦的东西坟墓
前的石头已经破败,蒙上了地衣;此时他继续做梦……
    小道开始变宽,在岁月作用形成的岩屑堆上宽阔的平坦边沿变成了一条松树高
耸的黑色道路。西伯的左手边,在松树的垂直主干之后,几百英尺高的光滑黑岩石
耸立着,与布满繁星的蓝色天空相接;在他的右边,树木汇集,沿着已经不再是
“v”字形的峡谷生长,布满了山中陡峭的另一边。谷底水声“潺潺”、“汩汩”,
在夜色的黑幕下已经看不清楚了。弗拉基米尔说得对:费伦茨有十几个人——或十
几匹狼——,就可以轻易地抵御一支军队,守卫城堡。到了城堡中间,情况就可能
不同了,尤其是如果其中的波雅尔真是孤身一人或人手极少的话。
    古老的城堡最后赫然出现了。它的石头建筑雄伟高大,可是坑坑洼洼,已经破
败。凹地两边的巨楼耸立八十英尺以上;宽阔的方形底座几乎平淡无奇,往上是拱
形的加固窗户,深嵌的窗台和晾台,以及张开嘴巴、从雕刻好的滴水怪兽或北海巨
妖头中伸出来的石喷头。每个楼顶上,用瓦盖成的金字形尖顶前面布满了更多的洞;
不过已经裂开了口子,急需修理;一切东西上面都弥漫着衰败的沉重瘴气,并且蒙
上了一层湿黏的铜绿,好像是房子的石头在冒着冰冷而潮湿的汗水。
    到了中间,屋内墙之间飞架着如楼本身一样雄伟的扶壁,以一孔与城堡后部的
出入口相接——好像是楼与楼之间八十或九十英尺的石桥。一个长长的单层木制主
厅镶嵌着小方窗,也有扶壁支持。尖顶用沉重的板岩砌成;主厅和屋顶也像楼本身
一样破败。除了两个窗户里亮着摇曳的灯光以外,整个城堡显得荒凉和破败。并不
是西伯如何想象一个大波雅尔的住宅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而是假如西伯迷信的话,
他肯定会相信里面住着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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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狼走近城堡外墙时,开始散开了。瓦拉几亚人往前走,直到站在那些外墙
的阴影之中的时候才看到城堡简陋的防御工事:一条宽、高各十五米的壕沟一直挖
到一块坚硬的大岩石旁;底部布满了又长又尖的木桩,排得极为密集,任何人掉入
其中都一定会被扎透。他也看到了城堡之门;门上面是一个沉重的、铁条包裹的橡
木玩意儿,可以用作一座吊桥。正看着门时,听到它被“吱吱嘎嘎”地放了下来;
吊桥在壕沟上搭起来的时候,沉重的铁链“哗哗”作响。
    于是城堡的前面露出了;瓦拉几亚人只见身前站着一人:披着大氅,举着一个
炫目的火把。由于火光太强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一片模糊;西伯能够看到的
只是他的苍白外表,以及大概的奇怪比例。他有疑虑,而疑虑之外的东西在那个东
西一说话时就得到了充分证实:“你是自愿来的。”
    西伯常被人指责为一个说话冷漠无情的冷面人。这一点他从不否认。如果他的
声音算冷漠,这个声音就可能是来自坟墓中的了。西伯发现这种声音在第一种情况
下给人抚慰,现在却感觉它像坏牙痛或活人骨头上放上冰凉的钢铁一样让人极不舒
服。它古老一一像这儿的山脉一样久远,也许受托保存着许多秘密——不过可以肯
定它不弱——因为它掌握着一切冥界的权威。
    “我是自愿的?”西伯鼓起勇气看看对方的身体四周,发现他也是只身一人。
那群狼渐渐消失于山中的夜色里。也许树下会有一双黄眼闪亮一下,不过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来面对城堡的主人。“对,我是自愿的……”
    “那就请吧。”波雅尔将火把插在门内的托架上,鞠了一躬,站到一边。西伯
通过吊桥,准备进入费伦茨的大宅。进去之前的片刻,抬头一望,看到拱门过梁因
岁月古老而变黑的橡木上烧出的铭文。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披大氅的人看到他
的举动,就为他翻译:
    “铭文上说这是瓦尔德玛尔·费伦吉的宅子。还有一个日期标志,表明城堡已
有近二百年的历史了。瓦尔德玛尔是……他是我的父亲。我是法瑟·费伦吉,我的
手下称我为‘费伦茨’。”
    黑暗之中的那个声音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西伯第一次开始对自己没有什么把
握,因为他对城堡一无所知;其中可以轻易埋伏许多人;打开的门像某种不知名的
野兽张着的嘴一样。
    西伯的主人说:“我已为你准备了食物、饮料以及温暖身子的火。”他有意转
身,从墙上的暗龛里拿出第二个火把,在第一个火把上点燃。火把点燃后,驱走了
阴影。费伦茨又一次严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客人,然后带头往里走。瓦拉几亚人跟
在后面。
    他们很快穿过黑暗的石廊、前厅和狭窄的过道,进入楼的中心;然后爬上一个
螺旋石梯,来到一个巨大的黑木支持的一面石板之中的沉重活板门前。活板门是开
着的,费伦茨爬进一个灯光通明的房间之前,收紧了自己的大氅。西伯紧跟其后,
不给对手以准备的机会。进入房中时,他颤抖了,因为过活板门时,有人用东西扎
他或砍掉他的头真是易如反掌。不过除了城堡的主人以外,屋里空无一人。
    西伯瞥了一眼主人,又看了看四周。房间很长,宽阔而高耸。头顶是裂开很厉
害的木制天花板;摇曳的火光照出了天花板上的板岩屋顶;没有瓦片的地方可以让
人一瞥在烟火中飘浮的星星。这个地方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气候的影响。冬天的时候
会出现严寒。即使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火,也不会感觉暖和。
    火中烧的是松木,在敞开的巨大壁炉中炽燃;烟囱穿过外墙。圆木在弯曲的铁
条所构成的支架上燃烧,在大火的强热作用下扭曲了。火前的赤红灰尘上正烤着六
只山鹬。撒上草药后,肉味令人垂涎三尺。
    紧贴壁炉的地方摆着一张沉重的桌子和两把橡木椅子。桌上放着木盘、食刀和
盛酒或水的石罐。桌子中央摆着已经烤好的某种动物肘子,仍然冒着热气。一只碗
里摆着干果,另一只盛着粗糙的黑面条。原来主人不打算让西伯挨饿!
    他又瞥了一眼与壁炉相连的那面墙,发现它的底座是用石头砌的,上面摆着木
材。一个方窗迎着夜色打开。他走到窗户旁,往外、往下看,只见令人眩晕的情景:
下面是杉木密布的峡谷;东边是广袤的黑色森林。此时西伯明白了自己所在的房间
正好位于连接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出入口的城堡中间。
    “感到紧张吗,瓦拉几亚人?”法瑟·费伦茨柔和(这会儿变柔和了)的声音
令他吃惊。
    “紧张?”西伯缓缓摇头,“觉得有趣而已。你在这里居然是只身一人!有点
惊讶。”
    “哦?你的预料不是这样吗?吉普赛人阿弗斯没告诉你我孤身一人吗?”
    西伯眯起了眼睛:“他跟我说过几件事——不过他已经死了。”
    对方并无丝毫惊讶和悔恨。“所有人都得死。”他回答。
    “我的两位朋友也死了、”西伯语气变得更强硬了。
    费伦茨只是耸了耸肩:“上山的路很艰苦,多少年来损失了许多生命。朋友,
你很幸运。我这个人没有朋友。”
    西伯的手移向剑柄:“我原来以为是你的一大群‘朋友’给我指示来这儿的路
线……”
    主人立即走到他身旁,与其说是向前迈了一步,不如说是像液体一样流过去的。
一只细长但很强健的手放在了西伯手下的剑柄上。主人的手摸起来像活蛇的皮一样,
使西伯汗毛直竖,飞快地把手抽走。波雅尔同时也拔出剑来,动作还是像流动的液
体一样快。瓦拉几亚人被缴了武器,目瞪口呆地站着。
    “如果这个大玩意儿在腿部晃荡,你就没法吃好,”费伦茨告诉他。他掂着那
把剑就像拿着一个玩具似的,故作笑容。“啊!斗士的武器。瓦拉几亚人西伯,你
是斗士吗?你是弗埃弗德?我听说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招募了许多军事
头目——其中有些甚至是农民。”
    这一点令西伯防备不及;他未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费伦茨,也未提基辅大公弗拉
基米尔。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回答。
    “来,”主人说,“再不吃食物就变冷了。坐着吃,我们谈谈。”他把西伯的
剑撂在软皮垫着的长凳上。
    西伯宽阔的背上背着一个石弓。他从肩上卸下带子,递给费伦茨。在任何情况
下,这件武器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装上弹药,所以用它近地对付像费伦茨这样行动
的人,就不行。“我的刀也要交给你吗?”
    法瑟·费伦茨张开长颌笑道:“我只想让你好好坐着吃饭。刀就带着吧。看,
随手可以拿到更多扎肉刀。”他把石弓与剑撂在一起。
    西伯盯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动身子脱下笨重的外套,任它成堆掉到地上。
他在桌子一端拣了个坐位,看着费伦茨把一切食物都放在容易够着的地方。主人用
两个高脚铁杯从酒罐中斟了酒,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和我一起吃?”西伯突然觉得饿了,但是他不会先吃,因为在基辅的王
宫里,人们总是等弗拉基米尔先吃。
    法瑟·费伦茨从桌上伸过显得奇长的手,熟练地切下一块肉。“等山鹬做好了,
我就吃一只。”他说,“不过别等我——你先随意吃。”他继续玩弄食物;西伯开
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费伦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像真是身大食量大。
我也有……胃口,不过在这里不行。这就是你让我感兴趣的原因,西伯。我们可以
做兄弟,明白吗?我甚至可以做你的父亲。我们俩都身材魁梧——你是斗士,勇敢
无惧。我感觉世上像你这种人不多……”稍作停顿以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
度的转变:“弗拉基米尔派你来捉拿我归案前,对你说过有关我的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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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伯第三次装作若无其事。他咽下嘴里的东西,隔着桌子与费伦茨四目相对。
现在,在火光和突出的托架里闪烁的火炬照耀下,他能够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城堡
主人。
    西伯认为对这个人的年龄作任何猜测都是徒劳。他看上去像某根古老的石柱一
样,可是移动速度却快如一条出击的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身材的柔软度与一位
少女不相上下;声音可以尖厉如风,也可以柔软如母亲之吻,不过似乎也已经老得
无法确定;眼睛深嵌于三角眼框里,眼皮重重,它们的真正颜色同样难以理解。从
某个角度看,它们是黑色的,像湿漉漉的卵石一样发亮;换一个角度来看,它们又
是黄色的,好像瞳孔里镶着的金子。它们受过教育和充满智慧,可是也极其凶狠,
充满罪恶。
    他的鼻子和尖而肥胖的耳朵,是他脸上最不受欢迎的两部分。他的鼻子与其说
像个鼻子,不如说像个赘物。紧贴着脸,沿着上唇的方向扁下去,又从上唇折回来,
巨大的鼻孔斜着向上。就在鼻孔下面——事实上二者靠得太近了——隆起的嘴唇很
宽,在他本来是苍白而粗糙的肉的衬托下,显得鲜红。说话时,嘴唇张开一小点儿。
至于他的牙齿——瓦拉亚几人在费伦茨发笑的时候见过,又大又方又黄,门齿奇怪
地弯曲,尖利如小镰刀,但是西伯不敢肯定。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看起来就更像
狼了。
    这个法瑟·费伦茨容貌丑陋。但是……西伯认识许多丑八怪,也杀过许多丑八
怪。
    “弗拉基米尔?”西伯又切了点肉,喝了点红葡萄酒。这种葡萄酿的酒不比他
以前常喝的酒差。然后他又看着费伦茨,耸耸肩。“他告诉我你受到他的保护,却
不对他宣誓效忠。你占着土地,却不纳税。你能招募许多人却坐在这里沉思;而其
他波雅尔与培谢内几打仗,以保全你的藏身之所。”
    费伦茨的眼睛立刻变大了,眼角充血,鼻孔张开,发出隐约可闻的咕哝。上唇
翻起来了,往上卷了一点;参差不齐的高耸眉毛都挤在高额上。然后……他又坐下
来,似乎在放松、微笑和点头。
    西伯已经不再吃东西了;当费伦茨镇定下来以后,他又继续讲。在吃东西的间
隙,西伯说:“你刚才以为我会奉承你,法瑟·费伦茨?你也许还想你的手段会把
我吓跑?”
    城堡主人皱着眉头和鼻子,形成了几道梁:“我的……手段?”
    西伯点头:“大公的顾问们——来自希腊的基督教僧侣,认为你是种魔鬼——
‘吸血鬼’。我认为大公也是这么看你的。我呢,只是个普遍农民,觉得你不过是
个聪明的魔术师。你用镜子作信号与斯兹加尼农奴对话,训练了一两匹像狗一样的
狼照你的吩咐行事。哈!下贱的狼!哦,在基辅有人用带子牵着大熊到处玩——主
人甚至与熊共舞!你还有别的什么能力吗?绝对没有!噢,你只不过是猜对了——
然后假装双眼有魔法,能穿越森林和山脉看东西。你在这黑漆漆的山中,把自己包
裹于神秘和迷信之中,可是这些东西只对迷信者起作用。什么人最迷信?受过教育
的人、和尚与王子!他们知识丰富——头脑里充斥知识,所以什么都相信!可是普
通人——一个斗士,只相信血和铁。前者给他挥舞后者的力量,而后者让前者流淌
如河。”
    西伯对自己的言谈有点惊讶,就停了下来,揩了揩嘴。喝酒使他的嘴有些不严
了。
    费伦茨好像背对着石头一样坐在那里;此时又把椅子转过来,用一只长而扁的
手敲打桌子,发出狂笑。西伯发现他的眼睛和牙齿像一条大狗的。“什么?斗士有
智慧?”这位波雅尔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头大叫。
    “你说得对极了,西伯!直率得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来这里,不管带有
何种使命,我都很高兴。我说你可以做我的儿子,难道不对吗?事实上,我是对的。
你这个人合我的心意——也许还不止一个方面如此。”
    他的眼睛又变红了(一定是火光闪烁的结果?),不过西伯肯定自己身边有把
刀。也许费伦茨疯了。他这么发笑,肯定是疯了。
    一根圆木滚到火边时,又燃起了大火。一种糊味儿飘到西伯的鼻孔里。是山鹬!
他和主人都忘了。他决定仁慈一点,让这位隐士先吃山鹬,再杀了他。“你烤的鸟,”
他准备站起来时这么说,不过话粘在舌头上,说出来含糊而奇怪。更糟糕的是,他
想站起来,却失败了;双手好像粘在了桌面上,而双脚也像铅块一样沉重。
    西伯俯视自己紧张得抽搐的双手和几乎失去知觉的躯体;即使是自己已经恐惧
的一瞥也很缓慢,带有一种不自然的倦怠。好像是醉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醉
得厉害。可以肯定,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趴下。
    然后他的双眼停在自己的小酒杯里——从罐里斟出的红葡萄酒。他中毒了!
    费伦茨仔细地注视他,突然发出了叹息,站了起来。此时他显得更高大、更年
轻而且更强壮了。轻柔地走到火边,将烤肉叉和冒热气的山鹬倒入火中。山鹬肉滋
滋作响,冒着气,很快就着火了。然后转向西伯坐着注视他的地方。西伯似乎被变
成了石头,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都不会听从头脑里的急切命令。眉头上开始冒出冰
冷的汗滴。费伦茨走过去密切注视他。西伯看着费伦茨,看着他的长颌,丑陋的脑
颅、耳朵和扁平的鼻子,发现他是个丑八怪,而不仅仅是个普遍人。
    “中……中……中毒了!”瓦拉几亚人最后脱口而出。
    “哦?”费伦茨把头一歪,注视着他,“中毒了?不,不,”他否认,“只是
被麻醉了。如果我要你死,你早就与阿弗斯和你的两个同伴一起死了,这不是明摆
着吗?不过你是何其勇敢!我向你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可是你仍不退缩。或者可以
说,你只是因为顽固才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愚蠢?我想着你的优点,说你勇敢,因
为我没时间跟傻子打交道。”
    西伯极力迫使痉挛的右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刀子。主人笑了,拿起刀,递给他。
西伯坐着,由于过度用力而颤动,不过他的手仍然不能拿刀,也无法站起来。整个
房间开始在一个无法抗拒的黑暗漩涡中晃动、瓦解和汇集。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费伦茨的脸;费伦茨靠在他身上,脸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更可怕。那张野蛮的动物脸——张开下颌大笑——腥红的叉状舌头,像一条受伤
的蛇一样在费伦茨的喉咙深洞里摆动!
    地里老物突然醒了……!
    他的噩梦惊醒了自己和其他东西。
    西伯这个东西在想起自己为何、姓甚名谁和身在何处前,为梦的恐怖而震颤。
然后又因极度兴奋而震颤。
我也曾是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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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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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他坟墓上的黑土浸透了血!血碰到了他,像石油一样渗过腐叶上、植物的小根
和泥土,流到了他身上。血被他无数饥渴的纤维的毛细血管吸收了,渗入他的身体,
充满他干枯的毛孔和静脉、海绵似的器官和裂开、疼痛的槽形骨头。
    血——生命!——充满了吸血鬼,使麻木数世纪的神经又开始活动了,使那些
难以令人置信的非人感官又立即警觉起来。
    他双眼“啪”地张开——又立即闭上了。泥土。黑暗。他被静静地埋着,像通
常一样躺在坟墓里。张开鼻窦,立即又合上了——但没有全合。他闻到了泥土的气
息,也闻到了血的气息。此时已经全醒了,开始仔细地、更加周密地审视自己的环
境。
    他掂量身上的泥土,本能地向上试探。泥土很薄、很薄,不过十八英寸。泥土
上面,又是十二英寸紧密的腐叶上。当时他已经埋得够深了,不过数世纪以来,他
已经慢慢往上钻,越来越接近地表。这一切都是他在有力量这么做的时候干的。
    他像腥红的小虫一样尽力将假足伸入泥土中——然后又抽回去。泥土浸透了血,
而且是人血,不过……怎么可能是人血?难道是(可能是)德拉哥萨尼干的吗?
    这个东西探出头脑,轻声呼唤:“德拉哥萨……尼……?是你干的吗,儿子?
是你在向我进献这份精美的礼物吗,德拉哥萨……尼……?”
    他的思想影响他人的头脑——清白和无辜的头脑,对他的假疵一无所知的人类
头脑。不过在这十字形山中的人们呢?他们有何目的?他们为什么来到他的坟墓旁
边,用……诱惑泥土!
    诱惑泥土!
    西伯这个东西抽回自己的思想、原生质突出和通灵延伸,退缩成一团。恐惧和
仇恨充斥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这就是回答吗?他们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他,最后来
了结他?让他在这里活躺了五百年,就是为了现在来这里消灭他?也许是德拉哥萨
尼跟人提过他,而且这个人已经认识到埋于此地的东西会带来危险?
    那个东西躺在那儿,感官受到了惊动。他的奇怪人体因为紧张而发颤,用上除
视觉以后的一切更加敏锐的吸血鬼感觉——听、触、闻、尝。有勇气的话,他也可
以使用视觉。
    尽管极为恐惧,他唯一未能感知的是危险。他对危险的觉察,像对血的感知一
样灵敏。
    这会儿几点了?
    他对几点钟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不再颤动了。几点钟?哈!现在是何月、
何季、何年、第几个十年?德拉哥萨尼这个小男孩——西伯的一切希望与邪恶追求
的化身来这里拜谒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更为重要的是,现在是白天……还
是夜晚?
    吸血鬼能感觉出来已经是夜晚了。黑暗像与之相伴的大量黑血一样浸透了泥土。
已经是适合他活动的夜晚了。鲜血能够赐予力量、弹性、动力和流动性;他躺在这
里数世纪,差点忘了这一切。
    他又放出自己的思想,去影响他坟墓顶上静悄悄的树林空地中人们的思想。他
不替他们着想,无意和他们交流,只是用他的思想影响他们的思想。一个男人和一
个女人。只有两人。他们是在相恋吗?是不是?不过已是冬天?对,是冬天,地表
又冷又硬。血是怎么回事?也许发生了……谋杀?
    女人的头脑中……充满噩梦!她睡着了,或是不知不觉地躺下了,不过她的头
脑中的恐慌仍然可以看出来;她的心脏也在极度恐惧中悸动。是什么东西使她害怕?
    那个男人已经快死了。老东西就是吸了他的血,把自己的吸血鬼系统激活了。
不过这俩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是他把她诱到这里,企图施暴,结果还未来得及取
乐,反被她一刀劈开?
    西伯试图更深入地探索那个垂死男人的头脑。里面有痛苦——太多的痛苦。痛
苦已经使他停止了思考;此时一切都麻木了,让位于令人痛苦的空白。正是称为
“死亡”的最终空白吞没了受害者。
    是痛苦——真正的剧痛。地下的东西伸出灵活的肥胖触须,跟踪那个人不断下
渗的生命液体;不像人肉的红色蠕虫从他因岁月久远而起皱的脸、空洞的脸腔和干
枯的四肢里向外伸展,像多毛虫或某种令人讨厌的软体动物的虹管一样向上掘土,
顺着殷红的痕迹挖掘,最后会合于血的源头。
    那个男人右腿膝盖以上的部分都折断了。尖利的碎骨像刀一样切开动脉,使动
脉向冰冷的死土喷发一点点冒着热气的鲜血。不过去思考这一点就已经过分了,因
为它唤醒了西伯这个东西身上真正的兽性,使他马上变得极其饥饿了;他巨大的狗
颌从坚硬的泥土中爆出,于硬的嘴唇发颤,流涎,像个黑漏斗的鼻孔喇叭一样展开。
    这个东西从脖子里发射一个厚厚的蛇形上涌原生质,推开小根、卵石和泥土,
直到冒出地面,在西伯的坟墓的空地里像某种可鄙的活动蘑菇一样点头。在头顶长
出一只眼睛原型,扩大瞳孔,以便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了那个垂死的人:粗壮、潇洒。由此可以看出优良强壮的鲜血,其质量
和数量。这是一个聪明、有教养的人,蜷在硬土上,血液不断外涌,直到最后几滴。
    西伯救不了他;即使能救他,也不会救,但是也不能把他浪费。他用淫秽的眼
睛扫了一眼,肯定那个女人还未从昏厥中醒来,从张开的脸上发出二十张小红嘴—
—像翘着的小嘴一样的空管,滑入露出外皮的伤口,汲取在汩汩漫流的热汁的最后
一滴。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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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
    西伯恶魔般的整个身体纵情于享乐——吸食血液,从死者的静脉里直接取用鲜
红的养生物质。实在是……实在是难以言传!
    这是那个男人的第一个女人,不是他慌忙、毫无控制地进攻其肚皮或阴毛的第
一个女孩,而是他把抚慰性的精液射入其呻吟、满足的发热核心的第一个女人。这
是男人在战场上的首批猎物:敌人的头被打飞了或他的剑刺中了敌人心脏或喉咙的
要害。它仿佛在某个山池中洗澡时强烈的刺痛,又好像战场上的情景:尸体成堆,
热气蒸腾;崇拜英雄的军队高举他的徽章,以示他的战功。甜蜜程度不下于这一切
——可惜的是,稍纵即逝。
    男人的心脏不再跳动。剩下的那么一点血也不流了。一大片腥红的污渍在变硬,
将腐叶土凝成硬块,美妙的盛宴刚开始,就……结束了?
    也许不会……
    西伯这个东西扩张视觉,将目光移到那个女人身上。她面色苍白,骨骼明晰,
充满魅力,样子像某个富裕的波雅尔的精美的玩物,血管里流淌着稀薄的贵族血液。
脸颊发光的部分给人面容清新的感觉,但是皮肤的其他部分像死一般苍白。天气越
来越冷;即使地下的老东西不杀她,暴露在冷空气中也会把她冻死。
    它伸展眼柄,探出地面。眼柄颜色混杂,以灰绿为主,血红的静脉在其中原生
质皮肤表面下搏动。它摆到那个女人躺下的地方,在她面前立住。她轻微、几乎是
喘息的呼吸将它的眼睛弄模糊了,使它又撤了回去。她脖子上的脉搏像一只精疲力
竭的鸟,胸脯不断起伏。
    像阴茎似的眼睛又凑近她的喉咙,淫荡地注视着她颈静脉的轻微搏动。眼睛慢
慢消失了,皮肤下的鳞状似蘑菇的红色静脉发颤,变得更红了。在原来有眼睛的地
方出现了爬行动物似的嘴和颌,所以它的触须看上去很像光滑而斑驳的盲蛇。颌裂
开了,在许多排针一样尖利的毒牙中,一根叉状舌头在摆动。唾液从扩大了的颌中
流出,泼向浮渣似的泥土上。这个可怕的东西把头缩了回去,形成一个致命的“s”
状,像准备发起攻击的眼镜蛇一样,可是——
    西伯这个东西思想上有了大转变,凝固了一切肉体器官,使它们不能动弹。他
在最后时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也认识到自己赤裸裸的淫荡将会带来的极度危
险。
    这时已不是过去,而是新时代了。二十世纪!除了古老破碎的记录以外,他在
树下的坟墓已经湮没无闻了。不过如果他要了这个女人的命,会有什么后果?他知
道有什么后果!
    搜索队会出来寻找他们俩,而且迟早会在这片寂静的森林空地中破败的坟墓旁
找到他们。会有人记起过去的一切。某个傻老头会嘀咕:“可是——那是禁地!”
另一个人会说,“唉,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那儿埋了一个东西。我的高祖讲过埋藏
在那些十字形小山上的东西的故事,并且他的孩子们不听话时就用来吓唬他们!”
    然后他们会查阅旧档案,想起过去人们的做法,光天化日之下来到这里,把树
砍倒,拔出古老的石碑,往下挖掘腐土,直到找到他。他们还会把他埋葬在这里,
不过这次……这次……这次他们会割下他的头并把他烧毁!
    他们会把他全烧了……
    西伯在与自己进行一场可怕的斗争。身上的吸血鬼成为他身体的主要部分已经
有九百年了,几乎不受理智控制。不过他自身仍然能像人一样思考,而且逻辑清晰。
作为吸血鬼的西伯此时十分贪婪,而作为人的西伯目光要远大得多。他已经拟订了
有关德拉哥萨尼这个男孩的计划。
    德拉哥萨尼刚满十岁,此时正在布加勒斯特上学,可是地下的老物已经把他带
坏了。老东西教他亡魂占卜术,教他如何占卜只有死人才能知道的秘密。德拉哥萨
尼会经常回来,会经常来这里寻求新知识,因为腐殖土里的老东西正是一切黑暗神
秘的源泉。
    与此同时,吸血鬼的后代或卵——西伯这个东西像水蛙一样的肮脏克隆体——
携带新吸血鬼的复杂代码的一滴异性液体正在他身上成长。不过这是漫长而又漫长
的过程。将来某一天,已经长大成人的德拉哥萨尼会来到这些山中,而吸血鬼卵也
已经有了。一个充满怪才的人会来这里探寻吸血鬼的终极秘密,不过他离开的时候,
身上会携带一个尚未长成的吸血鬼。
    此后他还会来——还得再来,到这时西伯已经为实行其计划的最后阶段做好了
准备。德拉哥萨尼会来;德拉哥萨尼和西伯会一起离开。最后,循环完成了,轮盘
转了一整圈,古老的吸血鬼会漫游地球,不过这一次的目的是征服地球。
    地下的东西原来是这么计划的,这也是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会从这里起来,又
动身进入人间。世界会变成他的!但是如果他现在杀了这里的那个女人,世界就不
会是他的了。因为这是一种极度疯狂的行为,也意味着他自己及其美梦的终结。
    他身上的吸血鬼顺从了常识,勉强让弯曲但是具有人性的头脑占了上风。对血
的贪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而好奇心后来又让位于沉睡、压抑了多年的冲
动。地下老东西的新感情——完全是人类的感情,开始在它自己身上苏醒。这时的
西伯作为一个吸血鬼,非男非女,不过曾经是个纵欲的男人。
    过去五百年以来他所带来的灾难让瓦拉几亚、保加利亚、摩尔达维亚、俄罗斯
和奥斯曼害怕。在这段时间里,他接触过许多女人,其中有些情愿做他的女人,而
大部分不情愿。可以把女人搞到手的方法他无所不知;女人能提供的欢乐或痛苦他
已经享受了无数次;如果不成,就强行求欢。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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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世纪中叶,他作为弗拉基米尔·大公的雇佣兵弗埃弗德——所谓的刺穿者,
带领军队渡过多瑙河,抓住了穆拉德苏丹的间谍。伊斯配里克城苏丹的代表、护送
他的二百战士和他的十二个美女都在夜晚被俘虏了。西伯对保加利亚的城民表现了
某种宽恕:他的军人攻占、焚烧、掳掠和强奸的时候,居民们逃得很慢,但是西伯
并不阻拦他们逃跑。
    西伯让人把苏丹的间谍和他的整个二百人马都钉在长而薄的木桩上了。“按土
耳其人的方式把他们钉在木桩上,”他得意地命令刽子手们,“这帮人喜欢鸡奸小
伙子,所以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死个快活!”至于那些女仆:他在同一晚毫不吝惜
地享用了十二个,第二天又享用了一整天。那些天他可是个淫棍啊!
    而现在……他只是地下的一个老东西。目前是,未来几年还是。他还能做梦,
是不是?他还能记起过去的一切情况。事实上,也许除了记忆以外,他还可以……
    他的探测器的粘性物质发生了又一次变化。蛇颌、毒牙和舌头融回触须的体内;
触须的顶部扁了,伸展出去,变得又钝又平。扁平的划子分裂成五个短粗的灰绿小
虫。——一个原始的拇指和四个指头——中指上长出一只小眼,泪汪汪地盯着女人
乳房不自觉的上下搏动。西伯弯着“手”,使它敏感起来,使它的“臂”——长杆
变厚、变长。
    在极小的亮眼的引导下,发抖的粘手伸入了女人的夹克内,透过几层衣服,触
摸到她的肉体。她身上还带着热气,可是它敏感的手可以感到她身上的热量在逐渐
减少。她乳房柔软,乳头比大号的还大。西伯活着(不死的反面)时,正是喜欢这
种乳房。他用手爱抚乳房,手因此变粗了。她呻吟了一下,然后轻微地动了一下。
    在老东西的玩弄下,她的心脏现在跳得更厉害了;也许是由于他的触摸所产生
的刺激而致。心脏有力而绝望地跳动,有点发慌。她明白自己不应该躺在这里无所
事事,想挣扎着从昏厥中爬起来。但是四肢冰凉,身体不听使唤;血液也开始变凉,
然后就会休克而死。
    此时西伯这个东西有点惊慌。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他又想像看见搜索者找到了
这对男女的尸体,看见他们眯着眼盯着他破败的坟墓和知情地审视。他还看到了他
们在挖掘:用的是尖尖的硬木桩,银链条和闪亮的斧子。他还看到了山边砍倒的树
林燃起了熊熊的篝火。极度痛苦之中,觉得自己的异肉在融化,液化成肥而脏的败
液,在腐土中沸腾。
    不,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他必须让她苏醒。可是首先……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两个乳房,开始淫荡地滑向她的肚皮——却停住了!
    西伯这个东西在这里沉睡了多个世纪;他的感觉和意识并未迟钝,反而敏感了
许多倍。他失去了一切,产生了超感。多少个春天,他感觉树芽儿吐绿,听鸟儿在
远树中交配。他感受了夏日的温暖;深卧地下时,对于穿过林中空地洒到他坟墓上
的阳光束,加以咒骂,以示仇恨。秋天的时候,干枯的黄叶掉到地上,声音有时如
惊雷一样沉重;下雨时,小溪像大河一样咆哮。现在——
    他放在女人肚皮上的那只手感觉到极轻微的持续的机械搏动,似乎在叙述一个
故事,或破译一个密码——都是其他生物不可能发觉的。叙述的故事是有关一个未
诞生的新生命——最原始的胚胎。
    女人怀孕了。
    “啊呀!”西伯自言自语道。他伸直假手,更加用力地压着女人的肉体。待出
生的婴儿——完全无辜——片刻的狂欢产生了一粒种子——在她黑暗而温暖的子宫
里成长。
    邪恶的本能占了上风——他一半是吸血鬼,一半是人,但才能都邪恶。漆黑的
逻辑替代了淫荡。触须又伸长了一些,手失去了本身;当手带着全新的目的前进时,
它变得更细小了。它的目的地是女人最神秘的地方——女性最主要的特征所在。目
的不在于伤害,而只限于了解和记忆。不过此时又有了另一个目的地。
    在地下粉末状的腐叶土和又硬又冷的泥土中,吸血鬼的颌裂开了,向人展示盲
目和可怖的微笑。他必须在此永远躺下去,或者直到德拉哥萨尼来解救他为止;可
是这次也许是可以借机将他产生的东西送入人间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钻入女人的体内——动作小心轻巧,即使是她醒着时也不会怀疑他在体内—
—用弯曲、蕨叶一样的手指缠绕着她子宫里的新生命。他的触摸本身就是一个腐败
的根源,因为他马上掂量了一下那个几乎还未成形的小球一样的小生命——感觉到
胚胎的心脏在颤动。
    “记住!记住!”地下的老东西说,“记住你是谁和我是谁,还要记住我在何
处。准备好了以后,再来找我。记住我……”
    女人身子动了。这一次呻吟的声音也更大了。西伯从她体内撤出,将手变得更
沉、更结实。他打了她;她苍白的脸上响过一记耳光。她大声地哭了,摇了摇身子,
睁开眼睛。由于吸血鬼可怕的末端被极快地吸入地下,她未能看清它的面目。
    她又大喊,惊恐的双眼在黑暗中溜来溜去,看到了她丈夫一动也不动的扭曲躯
体,受了刺激,屏息呼吸,喊道:“哦,天哪!”马上扑向他。片刻之后,她只能
接受无法面对的事实。
    “不!”她叫道,“哦,天哪,不!”恐怖给她增添了力量。她不会再昏厥了;
事实上,她恨自己刚才怎么昏厥了。现在她必须行动了,必须干点……什么!虽然
当时一切尚未成事实,她为他什么也干不了。
    她弯曲手臂,钩住他的手臂,沿着斜坡上的树林拖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
接着她被树根绊了一下,往回一闪,丈夫的尸体在她身后“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突然与树干,而不是他相撞,被迫蓦地收住脚步。他的尸体成了一堆松散的手臂和
大腿,从她身旁懒洋洋地“呼呼”滑过,碰上了一块表层已经结冰的雪,像平底雪
橇一样滚到了视线之外,滑到山下,冲入陡峭的阴影中去了。
    她站定了,喘息着;林下植物的巨响又传到她耳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的努
力完全是徒劳的。
    她明白这个事实以后,肺都快气爆了,盲目地沿着山坡的树木跟着他的尸体走,
悠长而失利地大叫,以发泄内心的极度痛苦和自责。
    十字形的小山弹回了她的大叫声,直到它落到泥土上被彻底吸收为止。老东西
在地下听到了这一切,吸了一口气,等着未来的命运……
    在伦敦的一家饭店(不只是一家饭店)的顶层的办公室里,阿勒克·凯尔看了
一眼自己的手表。已经4点5分了,基奥的幽灵还未讲完故事。它讲述的故事尽管有
点病态,但很有吸引力;凯尔觉得它说得对一一但是还剩多少未讲完呢?时间一定
快到了。现在,基奥这个幽灵暂停,像是他的小主人绕着身体中部的轴转动,基奥
说:“不过我们当然知道西伯出了什么事:德拉哥萨尼杀了他,最后在十字形小山
的寂静树林中砍了他的头,把他消灭了。”
    基奥注意到他在看表。“你说得对,”他说着以幽灵的方式点了点头。“西伯
·费伦茨死了。这就是我能在与他同名的小山上与他交谈的原因。我是沿着麦比乌
斯这条路去的。时间快到了,这点你说得也对。所以我们必须利用好剩下的时间。
我还有东西要对你说。”
    凯尔又沉默地坐下,等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说过还有其他吸血鬼,”基奥继续说道,“可能有。肯定存在我称之为
半吸血鬼的生物。这个我待会儿解释。我也提过一个受害者:一个男人被这些半吸
血鬼抓去,然后加以利用和消灭。我和他交谈时,他已经死了,神情极为恐惧。他
不是怕死;现在他又活了。”
    凯尔摇摇头,但尽力理解这一切。“最好继续讲下去。用你自己的方式讲出来。
让故事自己展示出来。这样我能理解得更好。你就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和这个死
者交……谈……的?”
    “按你的方式算时间,就在几天前,”基奥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过去返回、
在梅比乌斯体内旅行时,突然看到一条蓝色的生命线被一条与其说是蓝,不如说是
红的生命线所穿过并终结,我知道一个生命获救了,所以停下来与受害者交谈。恰
好我的发现绝非偶然事件:我一直在寻找此类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需要
这种看起来那么可怕的杀害。看我如何获得知识。我与死者交谈比与活人交谈要容
易得多。我无论如何也救不了他。不过通过他我也许能救助其他人。”
    “你说这个人被吸血鬼抓走了?”凯尔仍然未懂,但很害怕。“最近?在哪里?
如何抓走的?”
    “这一点最混乱,阿勒克。”基奥说,“他是在英格兰被抓的!至于他是如何
被抓的,听我说……”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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