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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第四章
    尤连是个迟产的婴儿,比正常的婴儿几乎晚了一个月;不过他母亲庆幸在那种
情况下居然未早产,或者说早产一个死婴。现在,乔治娜·博德斯古坐在表姐安的
奔驰车宽敞的后座上,去哈罗的一个小教堂给尤连洗礼,稳了稳随身携带的摇篮里
的他,回忆起那些情景:约在一年前,她和丈夫在斯拉蒂纳度假。斯拉蒂纳离特兰
西尔尼亚阿尔卑斯山脉的南喀尔巴阡荒凉而凶险地耸立着的城堡仅八十公里。
    一年的时间很长,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回首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也必须死,也
不再老是眼睛慢慢淌着热泪,经受近于负罪感般的自责带来的剧痛。在漫长的数月
中她都是这么感觉:有罪——她活着而伊利亚死了,而且只是因为她软弱,否则他
可能还活着。之所以有负罪感,是因为她见到他的血就昏厥了,而她应该迅疾如风
一样去找人帮忙。可怜的伊利亚躺在那里,因为痛苦而不省人事,生命之血从体内
溢出,流入黑暗的土地中,而她昏迷了,像某种常见的萎缩紫罗兰一样蜷曲了……
    对,她现在能回首往事了——她也不得不回首——因为她和伊利亚一起度过了
最后的日子。她曾非常、非常爱他,不想失去对他的记忆。如果回首就能唤起一切
美好的东西而不是噩梦,她就高兴了。
    当然她不能……
    伊利亚·博德斯古是罗马尼亚人,一直在伦敦教斯拉夫诸语言,当时与他首次
见面。他是一个语言学家,在布加勒斯特教法语和英语;她在摄政街的欧洲学院学
习保加利亚语(她的外祖父是个酒商,来自索菲亚)。他在两地之间来回跑动。伊
利亚只是断断续续地做她的家教,代替普列文来的一个隆胸、浓髭的女人上课;此
时,他冷面的机智和黑暗闪亮的眼睛将本来枯燥费神的学习变成了稍纵即逝的片刻
欢乐。是一见钟情?十二年后回想起来,不是如此——但用任何方法估算都是一个
够快的过程。他们在伊利亚学院的正常合同期——一年内结了婚。一年以后,她与
他一起回到布加勒斯特。那是1947年11月。
    事情并不十分顺利。乔治娜·朱的父母相当富裕;当外交官的父亲已在国外担
任了几个显赫的职位,母亲也出身于有钱人家,一战时由一个演员转变为一个助理
护士,在法国的战地医院里遇见了约翰·朱,护理他的严重腿伤。这使他在剩下的
时间里置身于战争之外,直到她与他一起回家为止。他们于1917年夏结了婚。
    乔治娜把伊利亚介绍给父母时,他们对他的接待也比冷酷好不了多少。多年来,
她特别英国化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保加利亚人,一直在忍气吞声;现在女儿
又带回家一个该死的吉普赛人!乔治娜的父亲不至于这么开明。但她觉得父亲没问
题。她母亲没有这么坏,但是爸爸是那样不相信一疆之隔的瓦拉几亚人,他甚至把
对瓦拉几亚人的这种不信任作为他移民英格兰的主要原因之一。简而言之,伊利亚
被弄得不自在。
    令人悲伤的是,又过了八年——在乔治娜和伊利亚之间的布加勒斯特和伦敦之
间平均分配,她的双亲去世了。一切争吵早已抛诸脑后,乔治娜继承了一笔丰厚的
遗产——不妨说是如此。伊利亚早年教书挣的钱当然不够维持她一贯养尊处优的生
活方式。
    就在这时,伊利亚得到了一个优厚职位——在伦敦的外交办公室作口笔头翻译;
乔治娜的父亲活着时曾有点痛苦,去世时留下的遗产中包括将他成功地引入外交界。
但附有一个条件:获得职位之前,伊利亚必须首先成为一个英国公民。做到这一点
并不难,他原来打算一有机会就这么做,不过他与学院的合同还有最后一个学期,
还需要一年才能完成在布加勒斯特的事情,然后才能担任职位。
    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年,所以在罗马尼亚的最后一年很痛苦。不过学期快结束
时伊利亚十分高兴。战争已经结束11年了,又呈现出活力的城市对他并不合适。伦
敦多烟雾,布加勒斯特多雾,两个城市都充满汽车废气;对伊利亚而言,还有图书
馆和教室的腐烂书籍的气味。他的健康已经略受影响。
    他一完成约定,他们就可以回到英格兰,但是布加勒斯特的医生建议他暂时不
要回英格兰。“过了冬天再说,”他建议,“不过不要在城里过,到乡下去。到清
新干净的空气中去漫步,你就需要这么做。到熊熊的圆木火边消遣夜晚,松弛神经。
知道外面积雪很深,而你们在屋内暖融融,真够惬意的!它让你想起活在人间真快
乐。”
    这似乎是忠言。
    伊利亚在外交办公室的工作要到五月底才开始;他们和朋友在布加勒斯特过圣
诞;新年开始时,他们乘坐去阿尔卑斯山下斯拉蒂纳的火车。事实上,斯拉蒂纳城
位于缓缓升向山脚的斜坡上,不过当地人总说它是在阿尔卑斯山下。他们在那儿租
了一个像老粮仓的地方,从马路通往匹特斯蒂,到当年的第一场真正的雪来;临前
才定居下来。一月末时,扫雪机出动了,清理道路,在割人灼烧的空气中,它们排
放的蓝色废烟十分干燥;城里的人踩着雪出门干事;从脚到耳都遮掩了,看起来更
像大捆衣服,而不是人。伊利亚和乔治娜在敞开的熊熊壁炉火上烤坚果,为未来做
打算。到这时为止,他们一直不想要孩子。因为他们的生活似乎不太安定。不过这
时……这时倒是可以要孩子了。
    事实上约两个月前他们就开始要孩子了,可是乔治娜没有把握。她有疑虑。
    大雪允许的时候,他们会呆在城里;所租的房子不断变换,他们在火炉边一起
阅读或缱绻地做爱。通常是后者。离开布加勒斯特前一个月,伊利亚令人心烦的咳
嗽已经消失,又恢复了过去的许多力量。他有一股罗马尼亚人的热情,将其中的许
多都尽情地投入到乔治娜身上。这好像是第二个蜜月。
    二月中旬时,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连续三日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所有的
雪都蒸发了,以至于第四天早晨的天气像早春一样。“还有两三个好天气,”当地
人知情地点点头,“然后你会见到平生未遇的大雪!所以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伊利亚和乔治娜决定就这么办。
    几年来在伊利亚的指导下,乔治娜在滑雪板上已经应付自如了。也许要过很久,
他们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在这里所谓的大草原上,一场雪后,只剩下路旁堆积的
黑灰色雪堆;向阿尔卑斯山脉上爬几公里,还可以见到许多雪。
    伊利亚租了滑雪板和大众公司制造的一辆破旧的甲壳虫汽车用几天,在要出事
的前一天下午1点30分,他们驾车来到山脚,在尤内斯蒂北端一家极小的旅馆里吃了
中餐:要了一份红烩牛肉,就着浓咖啡吞咽,最后俩人各喝了一口浓烈的梅子白兰
地酒漱口。然后往山上爬,来到大雪仍然厚厚覆盖的田野和灌木树篱旁。伊利亚看
到西边一英里左右的灰色矮山的山峰,就偏离大道,来到小径上,以靠近山峰。
    小径在积雪的堆压下,已经有了沟槽,使雪越堆越深,最后伊利亚哼了一声,
表示不满。他不想陷入雪中,又把小车的引擎发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小径上转动,
以便游玩结束后能轻易地回去。
    “越野滑雪!”他大叫,说着从车顶架上取下滑雪板。
    乔治娜对此不满:“越野?一直滑到那些山上?”
    “它们多么白呀!”他大叫,“坚硬的壳蒙着尘土,闪闪发光。太完美了!到
那儿也许只有半英里,慢慢爬到山顶,又以控制和欢乐的回旋滑过树林,然后黄昏
降临,回到这里。”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她抗议。
    “那我们马上出发。走吧,对我们有好处……”
    “对我们有好处!”乔治娜此时不断悲伤地重复。一年以后她的头脑里仍然清
楚地留着他的形象: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十分潇洒;从甲壳虫车顶取下滑雪板,
把它们扔在雪地里。
    “你说什么?”她的小表妹安从她的肩上回头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乔治娜摇着头,懒洋洋地笑了。有人闯入她的回忆,而且是同时
发生的故事,令她高兴。伊利亚的脸慢慢消失于空气中,她看看表妹的脸:“不过
是做白日梦。”
    安皱了皱眉,回头去开车。“在做白日梦,”她想。乔治娜十二个月以来已经
做了不少白日梦。除了小尤连,她身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未发泄出来。悲伤当然是,
不过好像还不只是悲伤。十二个月以来她好像一直在神经崩溃的边缘挣扎,只是伊
利亚在尤连身上的延续才使她免于倒下。至于白日梦:有时她的样子好像十分茫然,
与现实世界距离很远,所以很难将她从白日梦中唤回。可是现在,有了孩子……她
就有所依附,有所寄托,有了活下去的目的。
    “对我们有好处。”乔治娜又说,这一次是痛苦地自言自语。
    在十字形小山上的雪上的最后一次重要的游玩对他们并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可怕而悲惨。在过去一年中,她做过上千次噩梦,肯定还会做上万次。在小汽车
的温暖和它的发动机的吮嘟声的引诱下,她又堕入了回忆之中……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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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山的一侧发现了一个旧的防火障,开始沿着它往顶部爬,不时停下来,
吐出缕缕热气,给眼睛挡住白光。他们刚气喘吁吁地到达山顶,太阳已经低沉,天
色开始昏黑。
    “从现在开始全是下山的路,”伊利亚指出,“一个活泼的回旋滑,穿过防火
障里长出来的小树,然后慢慢滑回车旁。预备?滑!”
    接下来发生了一场……灾难!
    他提到的小树实际上是快长成的树林。堆积在防火障的大雪比他预测的要深得
多,所以只有看起来像小树的松树尖儿傲然挺立于粉末状的白雪上面。滑到了中途,
他离一个松树尖儿极近;看起来有一小块绿地的白色表面之下的一根树枝缠住了他
右边的滑板。他和着身上穿的白色厚夹克、滑雪棍和滑雪板挥舞手足,倒立、蹦起
来、跳动和滑行二十五码后,才抓住又一棵“小树”,将自己倾斜的滑雪板停下来。
    就在他身后更小心地滑行的乔治娜看到了这一切,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声
喊叫,然后给自己的滑雪板做了一个扫雪机,沿着他向四周乱滑的地方打扫。
    她马上把脚退出夹具,稳住滑雪板,以便它们不会失散,然后在他身旁跪下来。
伊利亚捧腹笑了又笑,欢笑的眼泪顺着双颊滚下,又在那儿凝结。
    “傻子!”她当时在他的胸脯上重重打了一拳,“哦,你这个傻子!差点把我
吓死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扶住她,笑得更厉害了。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滑雪板,不再笑
了。右脚的滑雪板破了,挂在夹具前六英寸的从中间开裂的碎片上。“啊!”他大
叫起来,皱着眉头。坐在雪中,向四周巡视。乔治娜这时知道事情很严重,这由他
眼睛眯缝的样子就能看出。
    “你回到汽车停放的地方去,”他告诉她,“不过小心一点——别像我一样把
滑雪板撞坏了!启动汽车,发动加热器。才一英里多点,在我回到车子那里时,那
辆老式的甲壳虫已经温暖和舒服了。不能让两个人都冻着。”
    “不!”她截然拒绝,“我们一起回去。我——”
    “乔治娜。”他悄悄地说,这表明他开始生气了,“看,如果我们一起回去,
就意味着我们俩回去的时候都会浑身潮湿、疲倦,而且十分寒冷。我能忍受,也罪
有应得,可是你不该受罚。照我的话去做,你很快就会暖和,我也会很快暖和起来!
还有,夜幕正在降临,你现在借着黄昏的余晖回到汽车旁,可以打灯做标志,可以
摁喇叭,告诉我你安全、温暖,给我鼓励。明白吗?”
    她明白了。但是他的论证未能说服她。“如果我们站在一起,至少我们还会在
一起!如果我一不小心摔倒了,不能动弹,怎么办?你回到车旁,我却不在。怎么
办?伊利亚,我会害怕的。替自己,也替你!”
    他的眼睛立刻眯得更小了。然后点点头。“你当然说得对。”他又向四周巡视,
然后取下滑雪板,“很好。我们这么办吧。看那儿。”
    防火障又延续了约半公里,向山脚垂直下降。两边是已经长成的树林,有些已
经上了年纪,密密麻麻,黑漆漆的。在白雪与防火障相邻的树林下面,它们积压成
墙。树林紧挨着,所以顶部的树枝经常交错——这些树已经五百年没人砍了。树林
下的白雪大多分布不均匀,被帐慢一样的厚杉篷将其与泥土隔开。
    “汽车在山的弯曲之处和树后。”伊利亚指着东边说,“我们从这里开始砍树,
砍到小路为止,然后顺着我们的滑雪道回到车子那里。劈出一角能给我们缩短约半
公里,这比在深雪里行走容易多了。对我而言也容易一些。一旦我们回到小路后,
你可以用滑雪板轻松滑行;看到汽车以后,你可以先去发动汽车。但是得马上行动。
现在树下已经昏暗了,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不想在太阳下山以后再呆很
久。”
    然后他把乔治娜的滑雪板放到肩上;他们离开防火障,向树林的荫蔽和幽静之
处走去。
    开始的时候他们走得很顺利,以至于她几乎不再担心了。但是山边静得出奇,
有一种压抑的气氛,让人感觉时间像大钟一样“滴答、滴答”过去,或什么东西在
等待和注视他们——以至于她只想快点下山,回到空旷地。她推测伊利亚对这种奇
怪气氛也有同感,因为他很少说话,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是埋头在树林中穿插往下
走,从一根树干挪到另一根树干,以尽可能避免更陡峭的地方。
    他们然后到达一个地方,这里倾斜的石柱——基岩本身,在泥土和腐叶土中挺
立;接着他们必须成功通过一个完全是碎石的表面到达平地。他帮她下山的时候,
俩人注意到黑树林下的人工艺术品。
    他们站在一个陵墓前面……地衣覆盖的石板上?坍塌的废墟看起来总之就是这
个样子。可是这里?乔治娜紧张地抓着伊利亚的手臂。这里很难说是一个圣地,即
使勉强想象也不行。似乎有看不见的人在移动,给发霉的空气增加动感,而不惊扰
像花彩般张结下垂的蛛网和从黑暗高处下垂的枯枝。这个地方虽然寒冷,可是并不
像正常的冬天那样使人充满活力,太阳也极少光顾……过了多少个世纪?坟墓是从
山边原来的石头中砍出来的,早就坍了;墓地上的石板开裂了,墓顶上的大多数巨
形石板也显得破碎杂乱。一个破碎的石栏栅,靠在侧墙厚厚的废墟之上,曾是坟墓
上宽阔入口顶部的过梁,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或盾章,在暮色苍茫中难以辨认出来。
    总是迷恋一切旧东西的伊利亚走过去,跪在大斜石板旁,从雕刻的图案上抠泥。
“好!”他尽量压声音,“我们对此作何解释?”
    乔治娜颤抖了。“我不想对它如何!这个地方极其可怕。走吧,我们走吧!”
    “看——这里有纹章标志。至少我认为是纹章标志。底部的这个是龙……?对,
龙竖起前爪,看到了吗?龙上面是——我看不太清楚。”
    “那是因为太阳正在西沉!”她知道,“这时天色更暗了。”但是她的视线已
透过他的肩膀。龙——石头上刻出的傲然动物,形象非常清楚。
    “那是一只蝙蝠!”乔治娜马上说,“一只蝙蝠在龙背上飞翔。”
    伊利亚慌忙清除凿出的旧槽上更多的泥土和地衣,第三个雕刻的符号出现了。
似乎牢牢嵌入的大过梁,突然动了,随着朽墙坍陷,开始倒塌。
    伊利亚把乔治娜往回推,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他试图往回走,将大腿伸到身前,
直接放到倒塌的过梁下。石板散乱倒下的时候,他的腿折了,凸出的骨头切割着他
的肉体,使他因剧痛而叫喊,身上发出的骨头的“嘎吱嘎吱”令人气恼;乔治娜也
同时大叫。
    然后他失去了知觉。她跳起来将他从过梁下解脱出来,结果发现他只是被它折
了腿,尚未陷入其中。他的小腿无用地摇荡;她摸了一下,腿就以一种奇怪的角度
下垂了。但是很奇怪,它并未固定。乔治娜看到并触摸了折骨,碎骨穿过红肉和衣
服后穿了出来,血不断涌向她的双手和夹克。
    到她醒来那一刻为止,这是乔治娜看到、感觉或听到的最后一切。更确切地说,
她还见过另一样东西,重重地倒在地板上以后就忘记了。她看到的那样东西记不起
来,或确切地说,是被压抑了:就是刻在龙和蝙蝠上面的第三个符号,暮色苍茫时,
那个东西似乎在睥睨她……
我也曾是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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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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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我们到了!”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梦。
    乔治娜仰靠在车后,被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突然变苍白了,眼睛几乎闭上了,
然后坐直了。她正要回忆伊利亚死亡之处的事情——她不想回忆这件事。于是大口
吸入空气,强装微笑。“已经到了?”她总算说话了,“我……我一定是过了好几
英里了!”
    安将车开进教堂后的车库里,然后轻轻刹住。转过头来看乘客:“你肯定没问
题?”
    乔治娜点头:“哦,我没问题。也许只是有点疲倦。来,帮我拿婴儿车。”
    教堂镶着彩色玻璃,建有哥特式拱门,石头已经陈旧;一边是公墓,墓碑倾斜,
蒙着灰绿的地衣。乔治娜不忍看到地衣,尤其是覆盖凿在斜石板内的老图案的地衣,
就扭头快速通过墓地,绕过教堂扶壁角后左转,向入口走去;安似乎被婴儿车的另
一个把柄拖着往前走,不得不跑步跟上小车。
    “天哪!”她抗议,“你认为我们要迟到了还是什么!”实际上他们是快迟到
了。
    安的未婚夫乔治·雷克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等待。他们已经同居三年了,今天
才定了个日子,准备做尤连的教父母。这天早晨已进行了几次洗礼;最后一组春风
满面的父母、教父母和亲戚正在往外走;婴儿的母亲抱着身穿礼服的他时喜气洋洋。
乔治从他们身边掠过,匆忙走下台阶,抓住婴儿车说:“我一直坐着看完四个洗礼
的全过程,全是咕哝、洒水——和尖叫!我认为我们中间留一人从头至尾陪着就行
了。可是那个老牧师——上帝,是个讨厌的卑鄙老人!上帝原谅我!”
    乔治和安很可能是兄妹,甚至是双胞胎。乔治娜想:把相互吸引的东西扔出窗
外。乔治和安俩人都十分守时,如果说他们身体不胖的话,也有点丰满。俩人均是
金发灰眼,语气柔和。他们的生日只差几个星期:乔治是射手座,而安是天蝎座。
通常他会犯错,而她能凭自己的星座足够的稳定性将他从错误中拉出来。安作为星
相学终生的维护者,以上述的话解释俩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为了让乔治娜腾出手来整理一下,就抬着婴儿车,准备进入教堂。两扇橡
木门位于哥特式拱门之下,一扇门对着最上面的台阶平台半开着。不知从哪儿吹来
一阵风,把昨天的五彩纸屑吹了起来,漫天旋转,并且当着他们的面把门重重关上。
刚才阳光的奇怪光线透过缕缕灰云,可是现在乌云开始聚集,而太阳则像关了的电
灯一样,明显地变暗了。
    “虽然天气这么冷,还不够下雪的,”乔治说着,有所忧虑地仰望天空。“我
觉得会下小雨!”
    “下小雨还是大雨?”安一脸疑惑,仍然因门“砰”地关上而眩晕。
    “他妈的!”乔治亵渎地大骂道,“我们进去吧!”
    过了一会儿,牧师从里面把门推开。他已经老迈了,身体瘦削,头也快秃了。
唯一优点是个高,可以俯视众生。眼睛小,在厚眼镜的衬托下显得特大;像有纹理
的尖嘴一样的鼻子像风标一样转动头部。他的瘦削给人以螳螂的印象,但他却极力
装出凶狠的样子。
    “一只凶鸟!”乔治想着就咧嘴笑了。他同时注意到跟老牧师握手时,尽管有
点发颤,但仍然感到既温暖,又舒服;牧师的笑也是一片善意,而且也不乏独特的
冷面机智。
    “真高兴你能按时来,”他笑了,同时向婴儿车里的尤连点头。婴儿醒了,一
双圆圆的眼睛滚来滚去。牧师抚弄他胖乎乎的下巴说:“小家伙,早日洗礼,按时
结婚,晚点死亡,那该多好!”然后他皱着眉头看着门。
    奇怪的强风停息了,带走了五彩纸屑。“怎么了!”老人很惊讶。“奇怪!我
原以为门闩好了。不过无论如何,要把一扇这么笨重的门突然关上,风力得比较大
才行。可能要来暴风雨了。”门脚的闩沿着它在板石上磨出的槽来回“嘎吱嘎吱”;
牧师最后推了一下门,门就“砰”地一声插入透光孔中。“行了!”他揩揩手,点
头表示满意。
    “原来不是那么一个令人讨厌的老卑鄙。”三个人在牧师的引领下进入教堂、
走向洗礼盆时不约而同地认为。
    老牧师曾给乔治娜洗礼;也曾替她主持婚礼,知道她现在已经丧夫。她的父母
亲在老迈之年的大部分光阴里都来这个教堂做礼拜;她父亲青少年时代也来这里做
礼拜。没有必要来一长段开场白,所以他马上开始仪式。乔治和安放下婴儿车,乔
治娜把尤连抱在手上,牧师开始郑重地问:“这个孩子受过洗礼吗?”
    “没有。”乔治娜摇头。
    “亲爱的小家伙,”牧师郑重开始,“一切人生于罪恶——”
    “罪恶?”乔治娜想;老人的话从她身上掠过。尤连并不生于罪恶。这一点一
直是支持她的祈祷的一部分。罪恶!生于愉快、恋爱和最甜美的甜美欢乐之中——
除非欢乐被视为罪恶……
    她看着怀中的尤连;尤连警觉地盯着对着书咕哝的牧师。婴儿脸上的表情很有
趣:不太茫然,也不完全是兴奋,好像有点紧张。婴儿们的表情各种各样。
    “……你慈悲地眷顾这个婴儿;给他洗礼,以圣灵将其圣化;他是——”
    圣灵。魔鬼在十字形小山上的寂静的树林下活动,但绝对不是圣灵。他是读神
的魔鬼!
    雷在远处轰隆,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由于远处的闪电而瞬时耀亮,然后又没人更
加黑暗之中。洗礼盆上点着灯,足够戴着厚眼镜的牧师双眼看书。他读经文时,明
显发颤,因为温度似乎突然大降。
    老人停了一下,往上看,眨了眨眼睛。他的目光从三个成年人的脸上移向婴儿,
停了一会儿,又很快闭上了。看着洗礼盆上的灯,然后是高处的窗户。尽管在发抖,
他的眉毛上和上嘴唇上却汗珠闪烁。“我……我……”他嗫嚅着。
    “您没事吧?”乔治抓着牧师的手臂,关切地问候。
    “感冒了,”老人想笑一笑,结果反而显出了病容,嘴唇似乎胶在了松动的假
牙上,马上道歉:“对不起。这件事不是完全出人意料。穿堂风大,知不知道?不
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我们会把这一切都完成。只不过风来得太快,就这
样。”脸上抽动着病态的微笑。
    “做完这个洗礼以后,”安说,“周末的其他时间您必须卧床休息!”
    “我会休息的,亲爱的。”牧师又慌乱地翻到刚才的经文。
    乔治娜一言不发,觉得有点奇怪。似乎这里有种虚幻的东西,但她却看不清它
的面目。教堂会表示不满吗?这个教堂就在表示不满,从他们到达这里的那一刻起,
就一直很不友好。牧师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也能感觉出来,不过不知道到底是什
么东西。
    “不过我如何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乔治娜感到迷惑,“我以前有过这种
感觉吗?”
    “……人们把小孩带到基督身旁,让他抚摸;他的弟子谩骂那些带孩子来的人……”
    乔治娜觉得教堂在四周呻吟,想把她赶出去。不过,是想驱逐……尤连吗?她
看着婴儿,他看着她:他的脸又突然像小婴儿微笑时一样不露笑容。不过他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一眨也不眨。她盯着他时,看到那双可爱的眼睛在眼窝里骨碌碌地转
动,紧紧盯着老牧师。没什么异常——只是大专注了!
    尤连是个普通的孩子!乔治娜否认自己所想的一切。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并
否认了;现在必须再次否认其存在。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是她,而不是婴儿有问
题。她在替伊利亚责备他。这是唯一的解释。
    她看了乔治和安一眼;他们报以安慰的微笑。难道他们不觉得寒冷和奇怪吗?
他们明显认为她在担心牧师和祈祷,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感觉。哦,也许他们觉得
这个地方穿堂风多么大,不过仅此而已。
    乔治娜的感觉不只是寒冷。牧师也有同感。他跳读经文,像某个瘦弱的企鹅机
器人一样,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形式匆匆完成仪式。也许他能感觉到婴儿目不转睛地
盯着他,于是避开这些人的,尤其是尤连的目光。
    “亲爱的,”老人对着孩子的教父母安和乔治诵读,“你们带孩子来这里接受
洗礼……”
    “我得制止。”乔治娜的思想更加难以控制了。她开始惊慌。“必须制止。在
它——在什么发生之前!”
    “……以将他从罪恶中解脱出来,以……使其免罪……”
    此时教堂外雷声隆隆,比刚才离教堂近多了。伴有闪电,将朝西的窗户照亮了,
使万花筒式的闪亮光束刺入教堂内部。站在洗礼盆附近的一群人身上先是金黄色,
然后变成绿色,最后变成红色。乔治娜怀中的尤连一片血色,眼睛盯着牧师的地方
也带血色。
    教堂后部的讲道坛下,一个葬礼工人一直在悄悄地大扫除,用扫帚在石板上刮
擦。此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扔下扫帚,扯下围裙,把它卷起来,几乎从教
堂跑了出去。可以听到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生气,抱怨什么。又一次闪电使他变蓝
了,然后绿了,最后他到门边冲出去时又像未冲的照片一样白。
    “离奇!”牧师似乎比刚才镇定了一点,对着他皱眉,对他突然消失表示惊讶,
“因为他对教堂有‘感觉’,所以就打扫教堂!他这么对我说。”
    “嗯,我们可以继续吗?”很明显乔治对于老是被打断感到不耐烦了。
    “当然,当然,”老人又盯着书,略过几行,“嗯……你们许诺做他的监护人,
保证他弃恶性恶行,坚信……”
    尤连也厌烦了。他开始踢脚,用力嚎叫。脸膨胀了,变蓝了,这通常意味着在
平静的表面之下,挫折和愤怒已经开始沸腾。乔治娜对此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尤
连到底只是个无助的婴儿。
    “……肉体的贪欲……被钳制了,死亡了,埋葬了;耶稣下了地狱,第三日又
复活了;他……”
    “它只是个婴儿,”乔治娜想,“带着伊利亚和我的血,还有……还有?”
    “……活人和死者的?”
    教堂愤怒,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暴风雨几乎就在头顶。
    “……肉体复活;死而永生?”
    安和乔治齐声回答:“凡此一切我们都坚信不渝。”乔治娜被吓了一跳。
    “他愿意以此坚信受洗吗?”
    乔治和安又齐声回答:“正如他愿。”
    但是尤连不承认。他大吼一声,掀起被子,在母亲抱着的地方,以大得惊人的
力量乱推乱踢。老牧师感觉到可能要出问题——不是实际问题,但总之是问题,于
是决定不再拖延了。从乔治娜手中抱过婴儿。尤连的白色洗礼服上发出炫目的霓光,
人则在粉红色中搏动。
    老牧师以高于婴儿的嚎叫声对乔治和安说:“给孩子取名。”
    “尤连。”他们简要回答。
    “尤连,”他点头,“我以……之名施洗你。”他停下来,盯着婴儿。右手—
—熟练地。习惯性地、自动地浸人洗礼盆中,掬起水,开始往婴儿身上洒。
    尤连继续嚎叫。安·乔治和乔治娜只听到他的叫喊声。乔治娜不再触摸孩子,
而是突然有了一种自由感,觉得卸下了负担,与即将降临的一切毫不相干。这一切
不是由她造成的;她只是个旁观者;这个牧师对于自己主持的仪式所造成的后果必
须首当其冲。她也只听到尤连的叫喊,不过觉得一个穷凶极恶的东西正在降临。
    对牧师而言,婴儿的嚎叫又变了调子,成了野兽的叫喊。他下巴下垂,仰望,
很快地眨眼,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乔治和安有点不舒服地微笑,而乔治娜样子
矮小,面色苍白。他又看着尤连。婴儿发出动物般的怒吼。叫喊只是表面现象,就
像香味掩盖粪便的恶臭。叫喊之下是极其恐怖的低沉而沙哑的叫声!
    老人的手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自动发颤,往婴儿发烧的额前泼了水,用手指头
画了个十字架。水很可能是酸!
    “不!”雷鸣般的呱呱声表示否认。“狗基督徒,别给我戴十字架!”
    “什么——!”牧师怀疑他已经疯了。自己厚厚的眼镜片后的眼睛鼓了起来。
    其他人只听到婴儿的叫喊——叫喊此时立刻停了。老人和婴儿相互瞪着对方,
沉默得震耳欲聋。“什么?”牧师又低声问。
    在他眼前,婴儿眉头的皮肤隆成两个山丘,像迅速长大的疖子一样。美好的皮
肤裂开了,从中长出了钝钝的弯羊角。
    尤连的下巴伸长成一个狗吻,裂开了,亮出一红洞的白刀和一条蝗蛇摆动的舌
头。呼出的气息像一座敞开的坟墓一样奇臭;眼睛——硫磺坑,像火一样对着牧师
的脸灼烧。
    “天哪!”老人说,“啊,我的天哪——你是什么东西?”他扔掉了孩子。或
者说原来想扔——乔治看到了他眼中在闪光,身体松懈,脸上的血液迅速减少。老
人身体扭弯后,乔治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尤连。
    安也有点说不准,就抓住老人,将他粗鲁地放到地上。乔治娜也有点眩晕。像
另外两个人一样,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闻到和听到——但是她是尤连的母亲。感觉
什么事要降临了,知道降临地点就在这里,于是也昏厥了;闪电袭击教堂尖塔,不
断传来连续的雷击声。
    然后只剩下了寂静。光又慢慢回来了。头顶椽子上的灰像溪流一样震落。
    苍白如魔鬼般的乔治和安在黑暗教堂的闪电中面面相觑,张嘴结舌。
    而尤连在教父的怀抱中像天使一般……
    乔治娜过了一年才恢复正常。尤连与教父母在一起过了一年。后来教父母需要
忙乎和照顾自己的孩子了。尤连的母亲这一年是在一个相当好的疗养院度过的。对
此没有人感到惊讶;她的问题拖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最后以一种复仇的方式来临了。
乔治。安和乔治娜的其他朋友定期去看她,不过谁也不提洗礼不成功或牧师死亡的
事。
    可能是由于中风或类似的疾病,老人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他在教堂发病后,
只撑了几个小时。乔治跟着救护车送他到医院,他死的时候也在他身旁。老人在永
别人世前的最后时刻苏醒了。
    他睁大双眼注视乔治的脸,眼睛里充满了回忆和怀疑的神情。“没问题,”乔
治拍着以狂热的力量抓住他前臂的一只手,安慰他:“放松点。你落在了好人手中。”
    “好人手中?好人手中!天哪!”老人当时说话十分清晰,“我梦见……我梦
见……给人洗礼,你当时在场。”这些话等于是责备乔治。
    乔治笑了。“应该有一个洗礼仪式,”他回答,“不过别担心,你能下床活动
以后就可以完成了。”
    “真的吗?”老人试图坐起来,“是真的!”
    乔治和一个护士扶着他坐起来,然后在他倒向枕头的时候托着他。他垮了。脸
扭曲了,似乎皱成了一团。护士冲出房间叫医生。牧师还在抽搐,以抽搐的手指示
意乔治走近一点。他的脸在颤动,变成了铅色。
    乔治将耳朵凑近老人低语的嘴唇,听到他说:“给它洗礼?不,不——绝不能!
首先——首先要给它驱邪!”
    以上是他的遗言。乔治没向任何人提起这些话。这个大男孩明显也随之而去了。
    尤连洗礼后一星期,前额长出了极小的白泡似的疱疹。这些疱疹最后都干枯了,
留下隐约的斑点……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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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安·雷克笑着摇了摇头,任金黄的头发在从汽车半 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飘拂。“你记得我们那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照料他的?” 时间是1977年夏季。当时他们开车去和乔治娜与尤连呆一周时间。两家相见的 最后一次是两年以前。乔治当时认为那个男孩有点奇怪;他在数个场合这么说过— —不是对乔治娜说,当然也不是对尤连本人说,而是私下对安说过。现在他还是那 么说: “有趣的小东西?”他竖起眉毛,“我觉得这只是描述它的一种方式。‘奇怪’ 这个词更准确。我记得我们上次去的时候他的样子未变——过去的怪婴如今成了一 个奇怪的青年!” “噢,乔治,那就荒唐了。婴儿各不相同。尤连只是更独特罢了!” “听我说,”乔治说,“那个孩子到我们那儿去的时候还不到两个月,可是已 经有像小针一样、尖利得出奇的牙齿了!我记得乔治娜说他天生就有那些牙齿。这 就是为何无法给他喂奶。” “乔治,”安有点厉声地警告,提醒他海伦就坐在后面。海伦是他们的女儿, 才十六岁,非常漂亮,偶尔表现出早熟的迹象。 海伦有意出声叹息说:“噢,母亲!我知道乳房除了吸引异性这一自然功能外, 还有别的作用。为何您忌讳提它?” “忌讳!”乔治咧嘴笑了。 “乔治!”安更加大声地发出警告。 “1977年,”海伦嘲笑他们说,“您绝不可能知道。这个家里无人知道。我是 指给婴儿喂奶,是不是?那比在某个肮脏、陈旧、简陋如蚤窝的影院后排让人乱摸 您的乳房更自然!” “海伦!”安在座位上转身,嘴唇缩成一条窄线。 “已经很长时间了。”乔治有点后悔地看了妻子一眼。 “什么已经很长时间了?”她喝问。 “我的乳房在陈旧简陋的影院被人乱摸。”她说。 安愤怒地哼了一声。“她是向你学的!”她责备道,“你老把她当成人对待。” “因为她快成年了,”他回答,“你目前只能指导它们,宝贝安,然后它们就 独立了。海伦健康、聪明、快乐、漂亮,又不喝酒。而且已经戴了约四年的乳罩, 每月她——” “乔治!” “忌讳!”海伦哈哈地笑。 “不管怎么说,”乔治开始生气了,“我们不是谈海伦,而是谈尤连。我承认 海伦很正常。可是她的表哥——或隔辈表哥,或别的什么东西不正常。” “举个例子,”安辩论道,“你说他不正常。那么,他反常?欠正常?他有什 么缺陷?” “一谈到尤连,”海伦在后座插话,“你们俩总是开始争吵。他值得你们争吵 吗?” “你妈是个很忠诚的人,”乔治偏转头脑对她说,“乔治娜是她的表姐,尤连 是乔治娜的儿子。这意味着她俩碰不得。你妈不愿面对简单的事实,就是如此。她 对所有的朋友都一视同仁:听不进反对他们的任何话,这值得称颂。不过我一是一, 二是二。我总是觉得尤连有点太——如刚才所说,奇怪。” “你是说,”海伦追问,“有点不正常?” “海伦!”她妈又抗议。 “这个我是向您学的!”海伦突然打断他,“您总是说同性恋者不正常。” “我从未谈……谈论过同性恋者!”安大怒,“肯定没有跟你谈过!” “我听爸爸和您谈话时提到他的一两个男朋友——说某某牧师免职后,成了同 性恋者,”海伦实话实说,“而你回答:‘什么,某某有点不正常?真的吗?’” 安突然攻击她,如果能够着她,很可能早就出手了。她红着脸叫道:“看来将 来我们得把你关在你的鬼屋里,然后才开始说话!你这个鬼丫头!” “在我也开始骂人之前,也许你们最好这么做。”海伦也不示弱。 “好了,好了!”乔治给她们调停,“观点都摆出来了。不过我们是在度假, 忘了吗?我说可能是我的过错,不过尤连让我感觉不舒服,就是如此。我也无法解 释原因。不过我们在那里的大部分时候,他通常不掺和;我情不自禁地希望这次也 一样。这是为了让我头脑平静。不过他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种小伙。至于他‘你的父 亲好吗?’——这种问候(海伦以某种方式克制自己的窃笑)——我没法说。不过 他确是被那所寄宿学校开除了,而且——” “他没有!”安不得不发言了,“被开除,真的!他提前一年获得毕业资格, 比其他同学提前一年离校。我是说,资历——比一般人聪明就证明这个人是同性恋…… 狂?绝对不是!这里‘万事通’的机灵小姐考试有几个二等‘优’级,这使得她几 乎无所不知;在这方面,尤连一定跟神似的!乔治,你有什么资历?” “我看不出你说的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他回答,“我听说,大学里产生的 同性恋者比现代中学产生的同性恋者总和还多。而且——” “乔治?” “我是个学徒,”他感叹,“你们都很清楚。贸易资历我全有了。然后我成了 一个熟练工——为我老板挣钱的建筑师,直到我最后独立做这一行为止。而且——” “你有什么学术资历?”她决定问到底。 乔治驾着车,一句话也没说,把车窗玻璃摇下一点,呼吸温暖的空气。过了一 会儿,他说:“跟你一样,亲爱的。” “绝对不是!”安胜利了,“唉,我们全加起来也没有尤连聪明。我是指在纸 上写东西这个方面。我给他限定时间、他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我承认他不苟言笑, 来去像幽灵一样,比同龄的男孩要沉闷,对生活更不热心。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 喘息喘息。看看他的不利条件: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完全由乔治娜独立抚 养;自从伊利亚去世以来,她并未时时刻刻与他呆在一起,在十二岁以前他一直住 在那座阴暗的老宅里。难怪他有点沉默不语。” 她似乎因此赢了这一天。他们没再和她相争辩,而且很明显对这种辩论丧失了 一切兴趣。安在头脑中搜索一个新话题,结果什么也未找到,就在座位上放松。 “沉默寡言。”海伦在头脑中思考自己的想法,“尤连沉默寡言吗?”她妈刚 才是指尤连弱智吗?当然不是,她的辩论一直是反对这一点的。害羞?退让?对, 这一定是她的意思。他一定让他觉得害羞——如果对他了解不是更清楚的话。从两 年前开始海伦就比别人对他了解更清楚。至于奇怪——完全不是。但她会怀疑这一 点。她窃笑着。不如让他们继续这么想。至少他们认为他是个同性恋者时,就不会 担心她和他做伴。不,尤连并不完全是个同性恋者。可能是个异性恋者或双性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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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对…… 海伦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与她交谈。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是一个美丽的星期六,是十天假期中的第二天;她父母和乔治娜到萨尔科 姆的大海边去日光浴;尤连和海伦留下看房子:他与阿尔萨斯小狗一起玩,她则探 索花园、大粮仓、破败的旧马厩和黑暗、密集的矮林。尤连不喜欢沐浴。事实上他 恨太阳和大海,而海伦干什么都行,就是不愿与父母呆在一起。 “跟我一起散步吗?”她发现尤连和蹒跚学步的小狗呆在阴冷的图书馆里就催 促他。他却摇头。 在太阳似乎从未到达的这间房子的阴暗角落里,他显得脸色苍白,笨拙地倚在 一个靠椅上,一只手抚弄小狗耷拉的耳朵,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 “干吗不行?你可以带我去看墓地。” 他看了小狗一眼:“假如它走得太远了,就会累着的。它还走不太稳。我在太 阳下容易晒着,所以不太喜欢太阳。何况我在看书。” “跟你在一起没什么意思。”她有意噘着嘴告诉他。然后问:“谷仓顶上的干 草棚还有草吗?” “干草棚?”尤连有点惊讶。他不潇洒的长脸在沙发背的黑绒布的映衬下,成 了一个软球。“我好几年没去那里了。” “你在看什么书?”她挨着他坐下,伸手去抢他长指头的软手松懈地握着的那 本书。他往后退,不让她抢书。 “不是给小女孩看的。”他不动声色地说。 她受了挫折,就一甩头发,把整个大房间都扫视了一遍。房间很大,从中间隔 开了。像一个公共图书馆:书架从地面排列到天花板,四面的墙都是放满了书的壁 龛,散发出尘封和发霉的旧书气息。由于充满了这种气息,所以她几乎不敢呼吸, 以防自己的肺部充满文字、墨水。干胶和纸纤维。 房屋一角是一个不深的壁橱,门敞开着。地毯上脱线的痕迹显示出尤连拖着一 架梯子到某处书架旁去的路线。最上面一架的书几乎掩藏于阴暗之中,老蜘蛛网上 积满了灰尘,不像低层的书码放那么整齐;顶层这些书随便地堆放着,一片杂乱, 好像最近被人翻动了。 “哦?”她站了起来,“我是个小女孩,对不对?那你又怎么样?我们就差一 岁,你知道……”她走到梯子旁,开始往上爬。 尤连的喉结在喉咙里上下滚动。他把手中的书一撂,站了起来。“别动最顶层 的那一架。”他来到梯子脚下冷冷地说。 她不理他,只顾看着书名大声念出来:“《人类磁性》(科茨著),或《如何 催眠》。哇!不懂!狼……哦,《使人变狼术》。嗯?还有……《好色的比尔兹利》!” 她高兴地拍着双手。“什么,是淫秽的图画,尤连?”她从架子上把书取出来,打 开阅读。“哦!”她更轻声地说。打开的这一页的黑白图画表现的不只是色情,简 直是兽性。 “放下!”尤连在下面嘶叫。 海沧放下《比尔兹利》,开始浏览其他书名。“《吸血行为》——哇!《登徒 子与慕男狂的性能力》、《施虐狂和性偏差》。还有……《寄生生物》?种类真多! 这些老书一点也未蒙尘。你常读吗,尤连?” 他摇了一下梯子,并且坚持说:“快从上面下来!”他声音很低,但带有威胁 性。似乎是喉音,比她以前听到的更深沉,但已经根本不是青少年的声音了,而差 不多已经是男人的声音了。然后她俯视着他。 尤连站在她下面,在她的膝盖下凌厉地仰望。他的眼睛像纸做的脸上打出的孔 一样,瞳孔像黑色大理石一样闪亮。她使劲盯着,可是他们的眼睛并未相遇,因为 他并未注视她。 “唉,我确实相信,”她当时逗趣地告诉他,“你真是相当淘气,尤连!由于 这些书和一切……”她因为天热而穿上了短衣服,此时非常高兴。 他转移了目光,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闪到一旁。“你……你想看谷仓?”他的 声音又变柔软了。 “我们可以去看吗?”她转瞬之间就下了梯子,“我喜欢旧谷仓!可是你妈说 不安全。” “我认为够安全的,”他回答,“乔治娜什么都担心。”他从小就称妈妈为 “乔治娜”,而她似乎并不介意。 他们穿过杂乱不堪的房间,来到前面;尤连抽身去自己房间呆了一会儿。回来 时戴着眼镜和一个耷拉的宽檐帽。“现在你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面色苍白的墨西哥 匪徒。”海伦引路时告诉他。黑色的阿萨斯小狗在他们脚后翻滚;他们向谷仓走去。 事实上,谷仓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外屋,一排厚木板横搭在高梁上,构成干草棚。 隔壁是完全坏了的马厩,成了一堆破败的老建筑。四五年前,博德斯库允许当地一 个农夫的马驹在墓地过冬时,为他们在谷仓堆干草。 “你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一个这么大的地方居住?”海伦问他。他们通过一个嘎 吱作响的门,进入谷仓中的阴暗之处,只见灰蒙蒙的阳光和仓惶逃窜的老鼠。 “对不起?”他心里在想别的,所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整个这个地方。那堵环绕谷仓的高耸石墙围了多少土地?三英亩?” “只有一英亩半。”他回答。 “一个巨大的杂乱房间,包括老马厩、谷仓、一个杂草丛生的围地——秋天还 有一个阴蔽的矮林可以穿过;所有这一切都在褪色!我是说,为何两个普通人需要 这么多居住空间?” “普通人?”他好奇地看着她,墨镜片后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认为自己 是普通人吗?” “当然。”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是个非凡的人。我也是,乔治娜也是——我们三个 人非凡的原因各不相同。”他的话听起来非常真诚,几乎有点攻击性,似乎是否认 她对他的驳斥。然后他耸耸肩说:“不管怎么说,问题不是我们为何需要这么一个 地方。这个地方本来属于我们,就是如此。” “你们是如何得到的?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是你们买的!一定有许多其他舒服 的地方可以居住。” 尤连穿过成堆的老石板和锈迹斑斑的破工具之间的铺面地板,来到敞开的木梯 脚下。“干草棚。”他用黑眼睛盯着她说。她看不见那些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到。 有时他似乎在梦游,所以动作很不稳定。爬楼梯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极其缓 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有草。”他说话的声音像深水池一样倦怠无力。 她注视着他,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有点瘦,好像饿了。她爸认为他柔软,而 且有点女孩子气,可是海伦的想法不同。她把他看作一只聪明的动物——狼。有点 鬼鬼祟祟,可是又考虑周到,而且时刻做好准备,等待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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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感闷热,大吸了三口空气,然后才跟着他往前走。往上小心地攀登术梯时
说:“我现在记起来了!这些房子是你曾祖父的,对不对?”
    她出现于干草棚之中。三大捆干草堆成一个尘封和枯萎的金字塔,因岁月流逝
而变白了。阁楼的一端是敞开,突出的山墙使它免受风雨侵袭。稀薄的热光束透过
瓦片之间的裂缝斜射进来,像琥珀粘住苍蝇一样截住尘埃,在地板上形成黄色的光
圈。
    尤连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割开最上面那捆干草扎束,使它像一本古书一样散
落了,于是他把一大抱拖到地板上。
    “给吉普赛人当床,”海伦想,“或是给淫荡之人当床。”
    她躺下了。知道自己俯卧的时候,衣服拱到了衬裤以上。但她没作任何整理。
相反,她还把腿张开了一点儿,扭动屁股,试图让人觉得自己的动作是完全无意识
的——实际上当然是有意识的。
    尤连纹丝不动地站了很久,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不过她只是把双手窝成杯
状,托着下巴,向阁楼敞开一端的外面眺望。由此你可以看到围墙、弯曲的车道和
矮林。尤连的阴影挡住了几束阳光,使她屏住呼吸。干草动了,她知道他像森林里
的狼一样猫在她身后。
    他耷拉的帽子掉在她左边的干草里,墨镜扑通掉进帽子里;他躺在她右边,手
臂偶尔不经意地放在她的腰上,动作简直轻如鸿毛,可是她觉得像一根铁条。他躺
的地方不太靠前;用右手撑着下颌,看着她。他的手臂那么放在她身上,一定很不
好受。他承受着手臂的大部分力量;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可是他好像不在
意。他当然不会在意,是不是?
    “对,是我外曾祖父的,”他最后才回答她的问题,“他出生在这里,也死在
这里。这个地方传给乔治娜的母亲。她的丈夫——我外祖父不喜欢这个地方,把它
租了出去,搬到伦敦去了。他们去世后,又传给乔治娜。当时由住在这里的上尉终
生租赁。最后他也大限已到,乔治娜就带着我一起来出售这些房子。我觉得我当时
还不到五岁,可是我喜欢这个地方,并且跟她说了。我说我们应该住在这里,乔治
娜认为我的主意不错。”
    “你真了不起!”她说,“五岁时的事情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他的手臂此
时直接滑过她的身体,所以他的手指差点摸到了她臀部曲线下面的大腿部位。海伦
感觉那些手指释放一种近似电击的东西。她知道它们不带电,不过却给人以电击的
感觉。
    “几乎从我出生以来的一切事情我都记得,”他极其平和地告诉她,声音简直
有催眠的作用。“有时我甚至觉得出生以前的事我也记得。”
    “嗯,这可能是你‘非凡’的原因,”她告诉他,“我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又是
什么?”
    “纯洁无瑕,”他马上“嗬嗬”回答,“而你又不想纯洁无暇。”他的手摩挲
着她的臀部,带电的手指顺着臀部的曲线来回触摸。
    海伦发出叹息,把一根草放于牙齿之间,慢慢翻身,然后仰卧着。她的衣服往
上拱得更多了。她不看尤连,而是睁大眼睛盯着头顶上斜排的瓦片行列。她转身时,
他的手也往上移了一点,可是并未拿走。
    “我不想纯洁无瑕?你为何这么想?”她想,“是因为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尤连又用男声回答。过去她未注意到他从童声到男声的缓慢转换,这次才注意
到了。
    他说话时声音浑厚、幽暗:“我读过这方面的书。像你这么大的所有女孩子都
不想纯洁无瑕。”
    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在肚脐上流连,下滑,钻入她的衬裤带子以下。她用手
截住了他。“不,尤连。你不能。”
    “不能?”尤连梗塞了,“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纯洁无瑕。而且时机未到。”
    “时机?”他又颤抖了。
    她把他推开,突然叹息道:“噢,尤连——我出血了!”
    “出血——?”他从她身边滚开,蓦地站了起来。她很惊讶地盯着他站在那里。
他好像发烧的人一样发抖。
    “对,出血,”她说,“你知道,这很正常。”
    他脸上失去了苍白,像一个醉汉的脸一样充血,涨得通红,黑眼睛眯成一把利
刀。“出血!”他这次终于噎出了一个整词。他手弯成爪,向她伸出手臂,她马上
觉得会受到他的攻击;她还可以看到他的鼻孔在张大,嘴角在紧张地抽搐。
    她第一次觉得害怕,觉得他有点奇怪。“对。”她低声说,“每月一次……”
    他的双眼睁大了一点。瞳孔似乎充满了血丝。光在闪烁。“啊!啊——出血!”
他似乎刚懂她的意思。“噢,对……”他打了个趔趄,转过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梯,走了。
    然后海伦听到了小狗欢喜地狂猜(它爬不上楼梯,所以只能呆在梯子下),然
后跟着尤连回到屋里去了,哀鸣与吠叫也渐渐远去。她这才松了口气。
    “尤连!”她对着他身后叫喊,“你的墨镜和帽子!”他即使听到了,也不会
回答。
    然后这一天当中她再也找不着他了,也没有用心去找他。她很自傲;他也不来
找她,剩下的假期里她与他打交道也不多。也许这样最好,因为她一直纯洁无瑕。
两年前她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她想起他时,还记得他的手在她的肉体上的烧灼感。现在返回德文,车外
的乡村一闪而过,想知道阁楼上是否还有草……
    乔治对尤连也有自己内心的看法。安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却改变不了他对
尤连的看法:那个小伙子在几个方面都很奇怪。不只是洗礼时的不快让乔治生气;
这个青年神秘的行为当然也让人心烦。他也有病,不是心理上的病,也不是生理上
的病,而是一种全面的病态。有时看着他,或冷不防地侧视他,他仿佛被突然打开
的电灯所惊吓的螳螂,或是一只奋力向前、退潮以后被困于沙滩上的水母一样。你
几乎可以感觉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沸腾。如果这种东西既不完全是心理上的,也不
完全是生理上的,可是又包含二者,那究竟是什么?
    难以解释。也许它是心理、生理和灵魂三方面的?只是乔治不太相信灵魂。他
不是怀疑灵魂,而是希望有证据证明它的存在。他死亡的时候很可能以防万一,祈
祷过,不过在此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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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安曾说的尤连在学校的情况:对,关于它的全部情况都对。他提前参加了
一切考试,通过了每一门,但这不是他提前离校的原因。乔治有个文稿起草人,叫
伊安·琼斯,在他伦敦的办公室工作,有一个小儿子和尤连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安
当然不会听这一切,但有关尤连的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尤连可算是半个同性恋者,
勾引过一位男教师,把对方的性欲激发了。而尤连一旦压在对方的身体上,就成了
一个恣意作乐的人,用阳物在对方身上每一处性交。对方责备尤连。这是一个故事。
接着:
    上艺术课的时候,尤连绘的画使一位很温柔的女教师动手打了;她还直捣他的
床位,烧毁他的艺术作品。尤连个性散漫(乔治不知道他们是否仍然那么待他),
人们发现他脸上、手上粘满了脏东西和动物内脏,独自游荡。他一只手拎着一只还
在冒着热气的小野猫的尸体。他说是别人干的,可是这个地方是个沼泽地,方圆几
英里无人。
    不仅如此。他似乎梦行,把小男孩们的屎尿都吓了出来。使学校不得不派晚间
警卫在他们宿舍门口站岗。这时,校长与乔治娜作了一次长谈,她同意尤连离校。
不管是自动离去还是被开除,都是为了保全学校的名声。
    还有其他次要事情。不过上述故事包括了基本内容。
    就因为这些理由,乔治不喜欢尤连。当然还有一件事的来历跟尤连本人一样久
远,而且铭刻于乔治的脑海,不可磨灭。
    乔治仿佛看到一位老人临死时,把床单抱在胸前,最后低语:“给它施洗?不,
不——绝对不能!先给它驱邪!”
    安不得已的时候说话也很刻薄,不过极为善良。即使她有自己的看法,也不说
任何伤害人的话。
    她在私下承认对尤连有看法。
    现在她往座位后部挪了挪,伸展身体,感受从半开的窗户外吹人的凉风;此时,
那些想法又冒出来了。都是些奇怪逗趣的事情:一只绿色大青蛙;她左边的乳头不
时发出的疼痛。
    很难对那个像青蛙的东西聚焦;更确切地说,她不喜欢对其聚焦。就个人而言,
她连一只苍蝇也伤害不了。当然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能意识
到吗?问题是,自她了解尤连以来,他总好像完全了解自己的作为,甚至在婴儿时
就已经完全了解了。
    她称他为“有趣的小家伙”,而事实上乔治说得对:尤连还不只是有趣。还有
一点——他从来都不哭。这种说法也不太对,他饿了的时候,至少很小的时候哭过。
他在直射的阳光下也哭过,很明显这是由从婴儿时期就有的俱光症引起的。对了,
他至少还在洗礼上哭过,虽然这次哭本身好像显得更像愤怒或暴怒。据安所知,他
从未接受过合适的洗礼。
    她任由思绪控制自己,开始回忆。海伦出生的时候,尤连刚开始瞒珊学步。过
了一个月左右,可怜的乔治娜才恢复健康,能够回家,就把他接了回去。安清楚地
记得那个时刻。她奶量多,身体胖如黄油,脸色红润,多么健康!她一生中最快乐
的时候莫过于此刻了。
    海伦刚满六周的那天,安给她喂奶。这时尤连像一个小机器人一样蹒跚走来,
寻找被海伦剥夺的一点额外感情,甚至嫉妒她,因为他不再是无比重要,出于冲动
——由于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孩而产生的痛苦,她抱起他,亮出左边的乳房,给他喂
奶。
    回忆这些的时候,乳头上的阵痛又像黄蜂叮螫一样让她难受。“噢!”她从半
睡中醒来了以后说。
    “你没事吧?”乔治立即询问,“把车窗摇低一点,让我们呼吸点新鲜空气。”
    汽车发动机的不断咕哝又把她唤回了现实中。“我痉挛了,”她撒谎,“浑身
像针毡般难受。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歇一会儿吗?——比方说下一个咖啡馆?”
    “当然可以,”他回答,“现在随时都能找到一个。”
    安垂头弯腰,勉强回到记忆之中。对,给尤连喂奶……她抱着两个婴儿坐下来,
两个人——海伦在右边、尤连在左边吮奶,而她在打瞌睡。有点奇怪的是:一种她
无心抵挡的倦怠袭上身来。然后她觉得疼痛,立刻就醒了。海伦在哭泣,而尤连一
身血淋淋的!
    她以近于震惊的样子盯着这个蹒跚学步者。他奇特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
的脸。他鲜红的嘴像七鳃鳗一样粘在她的乳房上!她的奶和血沿着她的乳房肿胀的
曲线往下流;他的脸上沾满了血,闪着红光,以至于他看起来像一条贪婪的黑眼水
蛙。
    她给自己和尤连清洗以后,看到了尤连如何撕咬她乳头周围的皮肤:他的牙齿
留下了一些极小的牙痕。撕咬的伤口过了很长时间才愈合,不过叮螫的感觉从未消
失……
    然后出现了青蛙那一幕。安确实不愿再想这一切,可它总是索绕于脑海,挥之
不去。这件事发生于乔治娜变卖在伦敦的全部财产,即她和尤连离开城市去德文的
老宅居住的那一天。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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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在海伦独处时在他们在格林福德的家的花园里建了一个小池;此后,在些
微的人工帮助下,小池就建成了。现在里面已经长了莲花和一丛灯心草;一丛装饰
性的灌木像一幅日本画一样倚靠在池上;这里还有一种巨大的绿色青蛙和水中蜗牛,
池边还有一些绿色的浮渣。总之,安称之为“浮渣”。仲夏的时候这里通常有蜻蜓
出现,不过那一年他们才看到一两只,而且个儿不大。
    她一直和孩子们呆在花园里,看着尤连玩一个柔软的橡皮球。或者说,“玩”
这个词用得不对,因为尤连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玩得自如。他似乎有一种哲学:球
就是球,不过是个橡皮球而已,往地上扔它就弹起来,对着墙甩,就会弹回来。此
外,并无实际用处,也不能被当成可以带来永久乐趣的源泉。别人可能对此有争议,
不过尤连对这个问题这么看。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买那个球。他实际上什么也
没玩过。只在地上拍过两次,对着花园的墙甩了一下,不过回弹时,滚到池边去了。
    尤连用微带轻蔑的目光追踪,突然兴趣勃发。池边有样东西——一只绿得发亮
的大青蛙跳起来了,两条腿浮在水中,两条腿站在干地上。五岁的尤连吓呆了,在
感觉到有东西要袭击自己的几秒钟之内,变得像猫一样安静。海伦跑去把球捡了回
来,然后拿着球往花园跑去了,可是尤连只顾盯着青蛙。
    正在这时,乔治从室内向外叫喊:烤肉串烧蝴了。这些烤肉串是给乔治娜举办
的告别会餐上的主菜。乔治是厨师。
    安急忙跑出来挽救局面,沿着不规则的石板路,穿过玫瑰架拱门,到达屋后的
铺石门廊。用了一两分钟才把冒气的肉串从烤架上弄到室外桌上的盘子里。乔治娜
从楼上珊珊下来,显出“终于到了”那种神态;乔治拿着草药从厨房出来。
    “对不起,亲爱的,”他抱歉道,“时间就是一切,我已经生疏了。不过现在
已经做完了,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并非一切如意。
    安听到海伦从下面的花园里发出惊叫,就屏住气息往回走。
    安刚到池边时,还不太清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她想尤连一定俯身掉到绿
色浮渣上去了。然后聚焦,图像就清晰了。不管她如何想忘却这一切,但直到今天
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池边小而白的马赛克瓦片上黏满了血和内脏;尤连的脸和手上也粘满了黏性物
质:像一尊佛一样盘腿坐在池边,手中拿着的青蛙像一个撕碎了的绿色塑料袋,往
外溢东西,这个孩子天真?他观察它的内脏,嗅它的味道,听它的声音,很明显是
对它的复杂结构极为惊讶。
    然后他妈妈从后面飘了上来,说:“天哪,天哪!是活的吗?我看是个活东西。
他有时把东西打开,是出于好奇心,想看它们的内部是如何运作的。”
    吃惊的安抓起呜咽的海伦,让她转身,喘着气说:“乔治娜,那不是什么旧闹
钟,而是一只青蛙。”
    “是吗?是吗?天哪!可怜的家伙!”她的手直发抖,“可是他正处于这个阶
段,就这么回事。长大了就不会再……”
    安又开始思考了:“天哪,我当然希望如此!”
    “德文!”乔治得意洋洋地大叫;同时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大吃一惊。
“你看到了郡界标志吗?看,你想去的咖啡店就在那里!奶茶、乳脂软糖和成块的
乳脂!我们把车开上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快到了。安静平和地度过整个一星期。
天哪,我该如何利用这些时间……”
    车上一行到了屋前,绕过巴因冬大路,进入停车场,发现乔治娜和尤连已经在
砾石车道上等着他们了。开始他们几乎未注意到乔治娜,因为她被自己的儿子衬得
无足轻重了。乔治停车的时候,海伦的下颌因惊讶而张开了。安只是瞪了一眼。乔
治自己想:“是尤连?对,当然是。他在干什么正经事?”
    安从车里出来,最后说(与乔治的想法一致):“啊,尤连!才几年工夫就长
这么高了!”他比她高几英寸;短暂地抱了抱她,然后转向从后座出来、伸展胳膊
的海伦。
    “长个儿的可不止我一人。”他说。声音中带有海伦上次听到的深沉,而且已
经很自然了。他伸出手抱着她,同时用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她。
    “他像魔鬼一样潇洒。”她想。也许“潇洒”这个词用得不对。对,有魅力—
—潇洒得有点不太自然。他的颌又长又直,颚不太像灯笼,眉毛高耸,鼻子又直又
扁,这一切加上眼睛构成一张脸,安在任何其他人的肩上都会格格不入。不过与尤
连的声音和思想相结合,能产生毁灭性的结果。他的样子有点异国情调。黑发往后
自然飘逸,后颈的头发像马鬃一样,使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尤连更像一匹狼。对
——像狼!他像一棵大树一样不断长高。
    “你还是很苗条。”无意中她总算找到了一个话题,“乔治娜阿姨给你吃什么
了?”
    他微笑着转向乔治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乔治,旅途愉快吗?我们有点担
心——这里的道路夏天十分拥挤。”
    “乔治!”乔治在内心呻吟,“就像对他的妈妈一样直呼我的名字,嗯?不过,
与尤连说话总比不被人理睬好。”
    “一路开车顺利。”乔治生硬地笑着,同时随便审视了尤连。尤连比他高三英
寸。算上头发,尤连显得更高了。才十七岁,已经是大人了。主要是骨架大。他要
是再重一英石,就像谷仓门了!他握手也像铁一样坚硬。尽管手指很长,可是手腕
一点也不耷拉。
    乔治突然强烈意识到自己日益稀疏的头发、小小的肚子和有点笨重的外表。
“可是至少我能出去见太阳!”他想。尤连的苍白脸色一直未变;即使在这里,他
也像这座老宅的部分阴影一样,老呆在阴蔽的地方。
    如果说过去两年使尤连长大了,对他的母亲却不是那么善良。
    “乔治娜!”安同时转向表妹,抱着她。在拥抱中,她感觉表妹多么虚弱,浑
身颤栗。十八年前丧夫这件事情仍然在影响她。“你……你看上去气色真好!”
    “骗子!”乔治情不自禁地想,“真好?她的样子像个越走越慢、快要停下来
的钟表!”
    对——乔治娜像个自动装置,说话和行动都像有程序控制一样。“安、乔治。
海伦,又见到你们真高兴。真高兴你们接受了尤连的邀请。请进!请进!你们肯定
能猜到我们准备了什么东西。自然是奶油茶点!”
    她像空气一样轻飘飘地在前面引着大家走进屋去。尤连在门口停下来,转身说:
“请进。放松点。随便进,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说话的方式有点拘谨,让人
觉得他的欢迎有点奇怪。走在最后的乔治走过他身边时,尤连又说:“我能替你把
行李拿进来吗?”
    “噢,谢谢,”乔治说,“在这里,我来帮你一下。”
    “不必,”尤连微笑着说,“给我钥匙就行了。”他打开汽车行李箱,拿出他
们的箱子,就像它们是空的,什么重量也没有一样。他不是装出来的,这一点乔治
看得出来。尤连很强壮……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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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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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跟着他进了屋,觉得房里只是一个无用的遮阴蔽凉处;他驻足倾听门厅一
侧的凹处开着的衣帽间传来的低嚎。里面黑色的橡木大衣架后的最深处有一个极黑
的东西在活动,用黄眼睛瞪着他。乔治更出神地看着,说:“什么在——?”里面
传出更大的嚎叫声。
    尤连到了走廊中间,向梯子走去,转身往后看。“哦,别怕它,乔治。我向你
保证,别看它叫得凶,绝对不咬人。”然后厉声命令道:“出来,孩子,到光明的
地方让我们瞅瞅。”
    一只快长大的阿尔萨斯黑狗(这个魔鬼似的东西真是尤连的小狗吗?)悄悄溜
了出来,走过乔治身边时,对他龇牙咧嘴。直接朝尤连走去,站着等他。乔治注意
到它不摇尾巴。
    “没问题,老朋友,”尤连咕哝,“你本身是个稀罕物。”听了这话,样子邪
恶的狗向屋内走去。
    “天哪!”乔治说,“它受过良好训练,谢天谢地。叫什么名字?”
    “弗拉德,”尤连马上回答,然后拿着箱子等东西走了。“我觉得这是个罗马
尼亚名字,意思是‘王子’什么的。过去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和第三天尤连都没怎么露脸儿。这个事实并未太让乔治不安;如果说乔
治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轻松。安觉得尤连不在家里很奇怪;海伦觉得他在回避
自己,对此感到不快,可是没有表现出来。一天早晨,安和乔治娜在一起,为了找
个话题,就问乔治娜:“他整天在独自干什么?”
    乔治娜的眼睛总显得无精打采,但只有一提尤连,就会有一种因惊讶乃至震惊
而产生的明亮。安这时提到了他——不用说,乔治娜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神情。
    “噢,他有自己的兴趣……”她马上转换话题,蹦出这些话,“我们在想如何
把旧马厩拆了。地下有许多大窖;我祖先使用的老客的酒窖;尤连觉得马厩总有一
天会从上面塌到下面的老窖里去。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拆了,可以把石头卖了。石
头不错,可以卖个好价钱。”
    “地窖?我不知道。你说尤连到地客去了?”
    “去查看它们的情况,”(话又从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蹦出来。)‘他担心维修……
可能使……塌掉,使整个房子处于危险之中……只有像隧道一样的旧走廊和走廊上
面开的地窖口。全是些硝石、蜘蛛、发腐的老酒架……没有一样是让人感兴趣的。”
    安看到她突然狂热起来,就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把一只手搭在她虚弱的肩膀
上。年纪更长的乔治娜好像被人掴了一耳光一样,淬然甩开了安的手,走了。她的
眼睛突然盯着不动。“安,”她有点发抖地低声说,“别再问地下的那个地方。千
万别到那里去!那里不……不安全……”
    雷克一家是八月第三个星期四从伦敦到这里来的。天气炎热,而且丝毫没有缓
解的迹象。星期一,安和海伦驾车到几英里以外的巴因冬为自己买遮阳草帽。乔治
娜在午睡;尤连不见人影。
    乔治记起安提过房子下面的地窖:根据乔治娜的说法,它们是酒窖。他无事可
干,就走到屋外,绕过屋前走到后面,正好碰上用老石头建的一个棚子。以前就对
它注意过,早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废弃的户外旧厕所,现在已经不像厕所了。有一个
倾斜的瓦屋顶,在与房子相反的方向开了一扇门。灌木丛生,无人料理。腐烂的铰
链上的门在下陷,乔治想方设法把门拽开了。挤了进去,马上明白这一定是去所谓
地窖的入口。一个十分适于滚圆筒的斜面两边的狭窄石级陡峭下行,任何旧酒店院
子里都可以找到这种地下藏酒的地方。他小心地沿着台阶向底下的门走去,开始把
它吱嘎推开。
    弗拉德就在里面!
    乔治推门时,它的吻就探出了三英尺。瞬间之前是狗的狂叫。嗥叫和拱动是乔
治得到的唯一警告。他被吓呆了,幸好及时把手抽回来。阿尔萨斯狗的牙齿直扑他
的手所放的门楣上,撕下许多长木条。乔治的心“怦怦”地跳,靠在门上,把门关
上,看到了狗充满仇恨的双眼。
    首先,弗拉德为何在这里?乔治只能推测,尤连在来客时,就把它关在这里,
不让它出来捣乱。这真是聪明的一招,因为一看就知道弗拉德叫得不凶,可咬人厉
害!可能尤连就跟它呆在下面。好,他们两个完全可以互不理睬……
    乔治非常惊愕,于是离开此处,沿着大路走了半英里,来到十字路口的一家酒
店。一路上被田地、小径、鸟语和篱笆上通常十分悦耳的昆虫鸣叫所包围,于是勇
气慢慢恢复了。太阳炎热;到达目的地之前,已经很想喝点饮料了。
    古老的酒店以茅草为顶,到处是橡木梁和黄铜马饰。一座祖父钟在轻轻地滴答
滴答地响;一只巨大的白猫悬挂在椅子上;弗拉德之外,乔治对猫完全能够忍受。
他要了一罐啤酒,坐在吧凳上喝。
    酒吧里还有其他人:一对时髦的年青人坐在远离乔治的小格窗附近角落的一张
桌旁;乔治刚才看到的停在院子里的小跑车一定是他们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些当地
少年在玩多米诺牌;两个守旧的人在附近的桌旁饮酒畅谈。正是后面这俩人的低沉
咕哝声吸引了他。乔治品着冰凉的贮存啤酒,酒吧侍者去忙别的事情以后,他觉得
自己听到了“哈克利”(哈克利庄园是乔治娜的房屋)这个词,于是竖起耳朵继续
听。
    “噢,啊?那里有个家伙,嘿?听人说是个让人好笑的家伙。”
    “当然一点证据也没有,但有人见过她跟他在一起,这就够了。她顺着布里克
斯汉姆道路直走莎克汉姆角。真可怕!”
    “他们说的明显是当地的一个悲剧,”乔治想。这个角是伸向海中的峭壁岬地。
他望着二位低语者,点了点头,对方也向他点了点头。他继续喝酒。虽然他能听到
他们的谈话,他们还是继续讲。其中那个瘦削而苍白的在听,那个红润而肥胖的在
讲。
    现在他继续讲:“当然怀孕了。”
    “怀孕了,是吗?”瘦削的那个急促地问,“你觉得孩子是他的?”
    “我什么也不觉得,”刚才讲故事的人否认,“我说过,没有证据。而且她是
个怪人。不过大年青了。有点可怜。”
    “是可怜,”瘦削的那位表示同意,“不过她像那样一跳……你认为她为什么
那么做?我是说,现在不结婚就生孩子算不了什么!”
    乔治从眼角看到他们靠得更近了,声音更低了;他极力想听清他们的话:
    “我认为,”肥胖的那位说,“大自然告诉她这么做不对。你知道母羊没到交
配期怎么生出羊羔的?一回事,可怜的老弟。”
    “你说那么做不对?那他们给她剖腹了?”
    “啊,他们居然那么干!她知道潮退了,自己不是在水里走,而是向石头冲去!
她敢肯定。这话就咱俩知道,不可外传,你知道我女儿玛丽在医院。她说他们把她
弄进医院的时候,样子像死羊肉。他们听了听她肚子里的动静,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在踢打……!”
    听者停了一会儿,问道:“是孩子在踢打?”
    “还能是什么,傻老头!他们把她的肚子打开了。非常可怕——只有几个人知
道,这个就说到这里。然后,医生看了一眼,在里面放了根针。这个孩子就这样完
了。然后进了塑料袋,又进了医院焚化炉。就这样。”
    “畸胎,”瘦削的那位点头,“我听说过这样的事。”
    “嗯。这个孩子不像别的畸形孩子一样……几乎一点也不畸形!”脸色红润的
那位说,“是我女儿玛丽编的吗?好像是她体内的一个什么大肿瘤。一个可怕的肉
块,纤维状的。据推测已经长成婴儿了,因为已经有胎盘和羊膜了。不过肯定死了!
我女儿玛丽说那个婴儿眼睛长得不是地方,还长了牙齿;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它就
显出非常恐惧的样子!”
    乔治最后咕嘟一口喝完了啤酒。酒店的门被猛地推开了,进来了一群年青人。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在一个隐蔽的四处找到一个自动唱机;摇滚音乐四处弥漫。
酒吧侍者回来了,尽最大力气拖了几品脱酒来。
    乔治离开酒吧,沿着大道往回走。走到半路上时,安开着他的车停下了。安大
喊:“坐到后座上去。”
    她戴着一个宽边黑草帽,与她的夏装形成完美对照。坐在她身旁的海伦戴一个
黄圈帽。“怎么样?”乔治扑通倒在后座上,砰地关上车门,把安逗笑了。母女俩
侧首卖俏,炫耀她们的帽子。“像几个乡下姑娘坐车兜风,嗯?”
    “在这里,”乔治生气地回答,“等下姑娘需要小心自己的行为。”他没解释
自己的意思;而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以自己在酒店偷听到的故事的口吻提哈克利。
他认为自己只是误解了那些人所说的开始几个词。不管如何,他为这件事弄得一点
也不愉快。
我也曾是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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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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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星期三的早晨,乔治很晚才起床。安让他在床上吃早餐,他拒绝了,
继续睡觉。十点起床后,躲到一间静室,自己做了一顿毫无味道的早餐。然后在起
居室发现安留的字条:
    亲爱的——
    尤连和海伦出去遛狗(弗拉德)去了。我可能要开车送乔治娜进城,给她买点
东西。我们会回来吃午餐。
    乔治叹息,表示不悦,同时愤怒地嚼着下嘴唇。他原来想今天早晨快速浏览一
下地窖,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尤连本来可以带他去那里。剩下的时间呢,他原计
划开车送女孩们去萨尔科姆的海滩;在海边待上一天,也许会使乔治娜从目前的处
境中拔出来。腥咸的空气对一直有点虚弱的海伦也有好处。这就像安和她一出伦敦,
在车上异常高兴一样!
    对了——下午也许仍然有去海滩的时间。可是今天早晨怎么办?也许可以去老
巴因冬,去海港?走到那里距离不短,可是他总能在沿路随意停下来喝一杯。然后,
假如疲劳了或是时间来不及,他就乘出租汽车回来。
    乔治就这么办。他戴上双筒镜,眺望码头对岸不太远的布里克斯汉姆,约十二
点半时坐出租车回到哈克利,在门口下车时向司机付了费。出去远足,加上一杯冰
啤酒,使他感到十分惬意;好像他算好了整个远足完成以后,正好可以赶上午餐。
    弯曲的砾石小径靠近矮林——这里一排桦树。山毛榉和梢木密密麻麻,一棵大
雪松耸立在不远处;他顺着这条车道漫步,走过自己的车旁——车前门还开着,钥
匙还在点火器里未拨。乔治盯着车,有点惊讶;悠闲地绕了一圈,向四周张望。
    矮林中间蜿蜒着铺了不规则石板的一条小径;四周是一度很精美的白色三棒栅
栏——美得就像童话书里的树林一样。栅栏已经倾斜,白色差不多已经褪去,两边
长满了杂草。乔治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只见深草、刺藤、栅栏柱顶和
树木。还有……也许是什么又大又黑的东西在林下植物中悄悄移动?是弗拉德?
    很可能是安、海伦、乔治娜和尤连都在矮林里漫步;当然是在树冠下树叶茂盛
清凉的地方。如果只有尤连和那只狗在其中,或那只讨厌的狗独自……
    乔治突然觉得很害怕尤连和狗。对,是害怕他们。尤连不同于他所认识的其他
任何人,而弗拉德不同于其他任何狗。他们两个都有点不正常。在这寂静而炎热的
夏日中午,乔治发颤了。
    然后镇定了。被吓住了?害怕一个古怪奇异的少年和刚长到八成的狗?荒唐!
    他大喊一声“喂”——没有回答。
    他被激怒了,刚才的愉快心情很快消失了,匆忙往屋里跑。推门进去……没人!
穿过老地方,“砰”地关上门,最后爬上楼梯,向他和安的卧室走去。其他人到底
上哪里去了?安为什么把他的车那样停在那里?他得他妈的独自一人过一整天?
    透过卧室的窗户,他可以看到从屋前院子到大门边的大部分。谷仓和拥挤的马
厩挡住了他看矮林的视线,可是——
    乔治的注意力突然定格于围绕矮林的栅栏这边的深草中透出的色斑,被吸引住
了。挪了一点地儿,尽量看到老谷仓突出的山墙以外的地方。无法聚焦。然后记起
还挂在脖子上的双筒镜了,赶紧对着眼睛调节焦距。
    山墙仍然挡着他的视线;他的观察范围也不对。色斑还在——难道是一件衣服?
——可是映衬出来的是不断跳动的粉红的肉色调。乔治用邪恶而不耐烦的双手,最
后调对了观察范围,使画面拉近了。对,映出夏日色斑的是一件衣服。肉色调是—
—肉!裸露的肉体。
    乔治扫视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草地里。他看不见海伦的脸,
因为她脸朝下、背朝上站着,尤连带着狂怒和激情趴在她身上,双手抓着她的腰部。
乔治开始发抖,但无法制止他们。海伦一定是自愿的。他说过她已经长大,可是天
哪!那也得有分寸。
    她一丝不挂地趴在草里,仿佛乔治当初刚出生时一丝不挂的女婴;草帽和衣服
都抛在一旁,她粉红的肉体正对着这个……这个污秽的人!假如乔治以前怕尤连,
这下他不仅不怕他,而且开始恨他了。那个奇怪的私生子如果被乔治消灭掉,样子
会显得更奇怪。
    他扯下脖子上的双筒镜,扔到床上,向门口走去——肌肉绷得紧紧的。乔治惊
讶了。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样令人恐怖的东西在他内心烧灼。他又伸出已十分
麻木的手拿起双筒镜,继续注视深草中的那一对。尤连完了事,瘫睡在性伙伴身旁。
乔治让镜头从他们身上滑过,对准草帽和凌乱的衣服。
    草帽镶着黑色宽边。那是安的帽子。然后,他发现衣服也是安的。
    双筒镜从乔治的手指上滑落。他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沉沉地扑倒在床上—
—这是他和安的床。安一定是自愿的……这些词老在他眩晕的头脑里重现。他无法
相信目睹的一切,但又不得不相信。她一定是自愿的。
    他说不清自己坐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五分钟?最后终于自拔了。然后摇摇身
子,知道自己必须干什么了。从尤连学校传出来的一切故事,一定是真的。这个下
流胚是个性变态者!可是安呢,安是什么?
    可能是她喝醉了酒?或被人下了麻醉药?准是这样!尤连一定给她吃了什么东
西。
    乔治站起来了,冷静如冰;血液沸腾,头脑成了一片白色的雪地,下一步要走
的路已经在上面明确勾勒出来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觉得神和魔的力量都在内心
流动。要把那头淫猪黑色无神的眼睛抠出来,还要吃掉他腐烂的心!
    他趔趔趄趄走下楼梯,像醉汉似的跌跌撞撞穿过空荡荡的房间,杀气腾腾地走
向矮林。在刚才发现安的帽子和衣服的地方又找到了它们。不过不见安,也不见尤
连。血液在乔治的太阳穴汩汩流动;仇恨像酸一样腐蚀他的头脑,撕去他的每一层
理性。他仍在低矮的刺藤中趔趄爬行,向砾石车道走去,对着房子瞪大眼睛,表示
仇恨。然后有样东西吸引他往后看。弗拉德就站在他身后的大门边观察,然后不知
畏惧地往前冲。
    乔治恢复了理性,开始恨尤连了;如果能办到,就把尤连杀掉,可是他仍然怕
狗。狗,尤其是这头狗的身上总有让人害怕的独特东西。他冲着房子的方向往回跑,
绕过一排丛林时,看到尤连正骑在屋后对着地窖入口的灌木丛上。
    “尤连!”乔治想大喊,可是发出的声音却低而急促,就不再喊了。干吗警告
那个卑鄙的性变态小子?弗拉德在他身后加速,开始跳跃着往前跑。
    到了屋的拐角,乔治停下来拼命呼吸空气。此时他处境不佳。然后他看到一把
生锈的老鹤嘴锄靠在墙上,就抓了过来。从肩上往后瞧,看到弗拉德在后面追赶,
极为恐惧,于是加大了步幅。乔治迅速闯进通向地窖的低矮灌木丛里。尤连站在开
着的门边。他听到乔治走来,转身惊讶地看着他。
    “啊,乔治!”他病态似的笑了笑。“我在想你可能想看看地窖?”然后看到
了乔治的表情和他神经紧张的手中的鹤嘴锄。
    “地窖?”乔治因为仇恨而几乎完全昏乱了,噎住了。“对,我他妈的去!”
他挥舞着镐似的武器。尤连举起手臂护着脸跑了。沉重的锄头上锐利、锈蚀的锋口
扎入尤连右肩背后,穿透肩胛骨的下部,连锄柄也扎入了他的体内。
    尤连往前一倒,从中间的斜面摔下;鹤嘴锄还插在他的身上。倒下去时“啊!
啊!”两声——完全不是尖叫,而更像是惊讶乃至震惊的表情。乔治张开嘴唇,伸
出手臂,紧跟在后面。他追赶尤连;弗拉德追赶他。
    尤连俯卧在地窖打开的门旁的梯级下面,痛苦地呻吟,艰难地往前移动。乔治
在他的背部中间一英寸下面,“砰”地打了一下,拔出鹤嘴锄。“啊!啊!”尤连
又发出奇特的叹息声。乔治举起鹤嘴锄时,听到弗拉德紧跟在后面嚎叫。
    他转身挥舞致命的鹤嘴锄,划了一个弧,直接砸在狗头的一侧,正在跑动的狗
只得停下,蜷缩在水泥地上,像人一样呻吟。乔治喘着粗气,又举起武器——可是
狗已经失去知觉了。它的两侧还在上下起伏,可是已经吐出像布一样的舌头,不动
弹了。
    现在只剩下尤连了。
    乔治转过身来,看到尤连跌跌撞撞地走进地窖未知的黑暗之中。难以相信!虽
然受了伤,那个下流胚仍在往前走。乔治跟在后面,以便在黑暗中能看清尤连站立
不稳的身影。地窖很大,有不少房间、凹处和连环走廊,但是乔治仍然不让自己的
猎物脱离眼皮一刻。然后——光出现了!
    乔治透过一个拱形入口窥视有点微光的房间。石块做成的拱形天花板上悬着一
个尘封阴蔽的灯泡。在环绕光亮的黑暗之中,乔治暂时看不见尤连;然后尤连又在
他和光源之间一歪一扭地走着,乔治又追了上去。尤连发现了他,对着灯胡乱地挥
舞手臂,想让它不再发光,但没有击中目标,反而受了伤,弄得灯和影在一起舞动。
    然后,乔治借着那个胡乱旋转的灯看清了屋内的一切。在光暗的闪烁中,他弄
清了自己闯入的这个魔窟的细节。
    光……和一角成堆的木架及蛛网的书架。黑暗……尤连成了蜷缩在房子中央不
确定的黑东西。光出现了——乔治娜挨着一面墙坐在一把旧藤椅里,鼓着空空的眼
睛;嘴和大鼻孔像开口的洞一样宽。黑暗——向附近移了一步。乔治拿起鹤嘴锄自
卫。不理智的光——右边是一个铜足、直径六英尺的大铜瓮;海伦倒在一边的一把
用餐椅上,背对镶着硝石的墙。裸体的安同样倒在另一边的一个椅子上。她们的上
臂悬垂在椅子上,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移动,冒出缕缕苍白的东西。闪烁
的黑暗中传来尤连的笑声,这是已经扭曲到无可避免程度的人所发出的病态笑声—
—然后光又出现了,可以看到乔治在盯着大瓮,或者说得更确切点,他在盯着几个
女人。这幅图画无可抹灭地嵌入了他的头脑中。
    海伦的衣服沿着前胸裂开了,又合上了。这个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的女孩好像一
个荡妇一样分开大腿,亮出一切;安也一样;俩人都做出极为可怕的鬼脸,有时喜
形于色,有时又极为恐惧。她们把手臂放在瓮中,无名的黏性物质从她们手臂爬到
肩上,借它的无名源头搏动。
    慈悲的黑暗——乔治摇摆不定的头脑在思考:天哪!它在吸食她们,也在喂养
她们!尤连近在咫尺,刺耳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灯开始剧烈摆动,光又出现了。
鹤嘴锄被尤连从乔治无感觉的手中抢走了,扔到一旁。最后直面他要杀的人时,发
现他根本不是人,而是自己最糟糕的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橡皮手指像钢一样抓住他的肩膀,毫不费力地将无法抵抗的他推向瓮边。“乔
治,”噩梦里才有的那个东西几乎平淡地笑着说,“我想让你见见……”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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