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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第六章
    阿勒克·凯尔双手抓着桌沿,关节发白。“天哪,哈里!”他大声叫喊,惊讶
地盯着基奥的幽灵——几束柔光穿过百叶窗射了进来。“我们还未开始,你就想把
我吓得失魂落魄?”
    “我在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进行讲述。你要我这么做的,是不是?”基奥并不
后悔。“记住,阿勒克,你得到的全是二手资料。我从死者那里直接得来的资料完
全可靠。相信我,我已经为你稀释了。”
    凯尔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镇定下来了。然后明白了基奥说的东西。“你从死
者们那里获得信息?我突然觉得你指的‘他们’除了西伯·费伦茨和乔治·雷克以
外,还有其他的。”
    “对,我还和波洛克牧师交谈过。你是指给尤连施洗的那位?”
    “噢,”凯尔擦了擦额头,“我现在明白了。当然。”
    “阿勒克!”基奥柔和的声音此时更尖了,“我们得快点。哈里要开始行动了。
三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哈特尔普尔的真实小孩和它的缥缈形象两者在基奥的上腹部上
面和内部有气无力地蠕动;形象从胎位处缓缓伸展,婴儿小嘴裂开一个豁口。基奥
的形象开始像烟——夏日路上的热蒸汽一样摆动。”
    “在你离开之前!”基奥已经绝望了,“我从哪里开始?”
    一个刚醒的婴儿微弱但很清楚的哭泣给了他回答。基奥的眼睛睁大了,试图朝
凯尔的方向往前迈一步。蓝色的微光像出了问题的电视图像一样分解了。过了一会
儿,它像电发出的蓝光束一样突变成一个竖条,然后缩为与眼睛齐平的炫国蓝光点,
——最后消失了。
    可是这个婴儿好像从百万英里以外来到凯尔身边:“与克拉科维奇联系。把你
知道的告诉他。只讲部分情况。你需要他的帮助。”
    “俄国人?可是哈里……”
    “再见,阿勒克。我会……回到……你这里来。”
    房间里只剩下寂静和一点空荡。中央供暖停止时,发出巨大的滴答声。
    凯尔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出了点汗,不断作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桌上
交流器的灯闪了,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几乎是胆怯地敲办公室的门。“阿勒克?”
外面有个声音问。这是卡尔·昆特的声音。“它……它已经走了。我觉得你知道了。
你们在里面还好吗?”
    凯尔做了一次深呼吸,摁了一下命令按钮。“已经完了,”他告诉大气不敢出、
正等着他的部下,“你们最好都进来见我。白天我们将其消灭前,还有时间进行小
组活动。有些事情你们想知道,有些事情我们得谈论谈论。”他松开按钮,自言自
语道:“我确实是指‘事情’。”
    俄国人立即作出的反应比凯尔想象得更快。他不知道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不
久就要有关问题的所有答案了,即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承诺的一年时间只剩四个
月了。
    间谍组织的这两位首脑约定于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在一个中立国的地方会面。
地点是意大利热那亚的一个下等酒吧——弗兰克弗兰西斯,它位于离码头区不到二
百码的市中心,需要穿过复杂曲折的胡同才能到达。
    凯尔和昆特于星期四晚上到达热那亚破旧得令人惊讶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机
场;从英国情报机构来的保护人员(他们以前没见过,将来也不会遇上)已提前十
二小时到达。他们没有在热那亚宾馆预订房间,但毫不费事就在这里弄到了两个相
邻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吃过饭,然后回到酒吧。酒吧非常安静,几乎没有
任何声音,只有几个意大利人、两个德国商人、一个美国游客和妻子坐在小桌旁或
吧台上喝酒。独坐一旁的根本不是一个意大利人,而是一个俄国克格勃分子,可是
凯尔和昆特无从知道。那个人没有超感觉能力,否则昆特马上就能识别出来。他们
也未发现他在用微型相机给他们拍照。但是俄国人的行踪也并不是完全未被人发觉
——有人见过他进宾馆订房间。
    凯尔和昆特坐在酒吧一角,低声地谈论着明天与克拉科维奇会面的事情。现在
已经开始喝第三杯维克奇亚罗马格纳斯酒了。这时酒吧的电话响了。“是找我的!”
凯尔马上从凳子上直起身来说。他的才能总是像轻微的电击一样让他吃惊。
    酒吧侍者接了电话,然后扫视四周。“先生——”他开始问。
    “是找凯尔的吗?”凯尔伸出手说。
    侍者微笑着点头,把电话递给他。“找凯尔吗?”他对着话筒说。
    “我是布朗,”对方轻声回答,“凯尔先生,不要惊讶或什么的,也不要张望
或悄悄走动。你们酒吧里有一个俄国人。我不描绘他的样子,因为这样一来,你的
行为会有所改变,他也会注意到这一点。我跟伦敦联系上了,把他输入电脑查了一
下。他的眼上戴着东西,但肯定是克格勃,叫多尔基克。是安德罗波夫的高级阵地
特工。我只是觉得你们希望知道这些情况。不应该说这些,对不对?”
    “对,”凯尔说,“不应该。”
    “哈哈!”布朗说,“如果我是你们,明天与他会面时,肯定会给他点颜色看
看。情况还不够好。为了你头脑冷静,如果你碰上什么事(我觉得不可能),注意
多尔基克也是个亡命徒,好吗?”
    “这就让我们放心多了。”凯尔严峻地说,然后把电话递给侍者。
    “有问题?”昆特竖起眉毛。
    “喝完酒以后,我们去房间谈论,”凯尔说,“行动自然点。我觉得我们被人
详细拍照了。”他强作微笑,一口咽下白兰地,站了起来。昆特也喝完了酒,站了
起来,二人从容地离开了酒吧,向自己的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天就这么过了。
    凯尔洗了个淋浴就睡了。温度太高,令人感到不舒服,于是他把毯子推到地上。
空气潮湿而沉闷,好像要下雨了。如果来一场暴风雨就好极了。凯尔了解秋天的热
那亚,也知道这里能够出现可以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暴风雨。
    他让床头灯亮着。两个房间之间立着一扇未锁的门。昆特就睡在隔壁,这时也
许已经睡着了。百叶窗板之外,城里的交通仍然嘈杂。相比之下,伦敦就像坟墓一
样。想着坟墓入睡似乎不太合适。但是……凯尔闭上眼睛;他觉得睡意像女人的手
臂一样柔软,引他入梦;他还觉得——
    ——别的东西又使他不能入睡!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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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还亮着;灯影在红木做的床头桌上形成一个黄色光圈。现在出现了第二个光
源——竟然是蓝色的!凯尔立即停止睡觉,笔直地坐在床上。当然是哈里·基奥来
了。
    卡尔·昆特只穿着睡裤,通过连接两个房间的门从容不迫地往前走,又突然停
了下来,往回退了一步。“噢,天哪!”他被吓得合不拢嘴。基奥的幽灵——成人、
睡着的小孩子及一切——转身九十度正对着他。
    “别害怕!”基奥说。
    “你能看见他吗?”凯尔还未完全醒过来。
    “天哪,嗯,”昆特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即使不能
看见他,我仍然知道他在这里。”
    “你是个心智敏感者,”基奥说,“这种能力也有作用。”
    凯尔把双腿伸出床外,关了灯。黑暗中的基奥非常精美的霓虹光,显得好看多
了。“卡尔·昆特,”凯尔介绍。他感觉一种从未习惯的奇怪东西在刺扎皮肤。
“这是哈里·基奥。”
    昆特跌跌撞撞地在凯尔床边找了把椅子,“扑”地倒在上面。凯尔已经全醒了,
也已经完全镇定了。他问:“哈里,你来这里干什么?”当时感觉到自己的问话一
定是多么无关大旨、多么空洞与俗气!
    昆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嘲笑幽灵的回答:“我以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利用时间
和西伯·费伦茨交谈——因为我几乎没有可以浪费的宝贵光阴。随着小哈里不睡觉
时间的增加,他越来越强壮,我也越来越无法抵制他。我被包括于、甚至是吸入他
的体内。他的小脑袋中充满了自己的东西,正把我从里面挤出来或压成一团。我很
快就得离开他,然后不知道是否还能融入他人的体内。所以在从西伯那里回来的路
上,我想拜访你。”
    凯尔几乎能感觉到昆特近于歇斯底里的情绪,借着柔和的蓝光警告性地看着昆
特。“你一直在和地下老物交谈?”他重复道,“为什么,哈里?你想从他们口中
得到什么?”
    “他是,或者说曾经是吸血鬼中的一员。死者很少跟他打交道,他是死者中的
弃儿。我如果不算他的一个朋友,至少也是一个他可以与之交谈的人。所以我们进
行交换:我与他交谈,他把我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不过与西伯·费伦茨打交道不
容易,即使死了,他还是心术不正,他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我回去就越早。他用同
样的手法对付德拉哥萨尼,记得吗?”
    “噢,对,”凯尔点头,“我也记得发生于德拉哥萨尼身上的事。你得小心,
哈里。”
    “西伯死了,阿勒克。”基奥提醒他,“他再也无法伤害他人。可是他留在身
后的东西可能……”
    “他留下了什么?你是指尤连·博德斯库?在我腾出时间对付他之前,我派人
一直在德文监视那个地方。我们了解了他的情况并且评估你向我们提供的一切之后,
就进驻那里。”
    “我并不是确指尤连,虽然他肯定是其中之一。你是指已经派人去干这项工作
了?”基奥似乎吓了一跳,“他们知道自己被派去干这项工作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他们知道一切底细吗?”
    “他们完全知道底细,也做好了准备。如果可能,下手前我们要更多地了解他
们的情况。你讲的情况,我们仍然知之甚少。”
    “你知道乔治·雷克的情况吗?”
    凯尔感觉头皮刺痛,昆特也是。这次昆特作了回答:“根据你的意思,我们了
解到他已经离开布拉格冬公墓的墓穴。医生给他诊断为心脏病发作,他妻子和博德
斯库参加了他的葬礼。我们了解的就这么多。我们也去了那里,亲自考察了一下,
发现乔治·雷克离开了他应该呆的地方。我们推测他和其他人一道回到了那个宅子。”
    基奥的形象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现在并未死。这就等于已经向尤
连·博德斯库确切或不确切地表明了他的身份!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一定知道自己
是个吸血鬼了。事实上,他不过是半个吸血鬼。另一方面,乔治又是个真人!他已
经死了,所以他体内的东西一定已经完全控制他了。”
    “什么?”凯尔感到茫然,“我不——”
    “听我讲西伯故事的其余部分,”基奥插话道,“看你如何理解。”
    凯尔只能点头表示同意。“我认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情,哈里。”房间里
更冷了。凯尔给昆特一块毯子,给自己围上另一块。“好,哈里,”他说,“一切
听你的……”
    “西伯记得见过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费伦茨野兽般的动物脸;费伦茨张开下颌,
好像在笑,嘴里现出一条腥红的叉状舌,样子像一条尖矛似的蛇,奇特而狂热地颤
栗。他记起了这一切;也记起来了他被下了麻醉药的事实。然后他掉进一个无法抵
制的漩涡中,一直沉入黑暗无光的深渊;从那里重新上来的过程缓慢,充满噩梦。”
    他梦见黄眼狼,梦见像魔鬼头一样的读神旗帜——这个魔鬼的叉状舌头,除了
在旗帜上滴了一些血以外,很像费伦茨自己的舌头;梦见建于山中峡谷之上的一座
黑色城堡和一个非人主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做过梦,知道自己一定在苏醒。他开始
想:多少是梦,多少是真?
    西伯感觉地下寒冷,四肢痉挛,太阳穴像一个大回响洞里敲响了的锣一样震动。
他感觉手腕上和脚踝上有镣铐,仰卧的背上有冰凉的黏性物质,头顶上不知什么地
方液体下渗,“嘶嘶”经过他的耳朵,溅到他锁骨上。
    他被赤身裸体锁在费伦茨城堡的某个黑色地窖中。现在没有必要问其中多少是
梦。一切都是真的。
    西伯在咆哮声中苏醒过来,想以巨人之力挣脱把他捆绑得无用武之地的铁链,
不顾头脑中的震动、四肢与身体的刺痛,在黑暗之中像一头受伤的牛一样吼叫。
“费伦茨!你这条狗,费伦茨!阴险、丑陋、畸形——”
    瓦拉几亚头领不再叫喊,只是谛听在远处消失的诅咒的回声和其他东西。听到
头上“砰”的关门声回应着他的吼叫,听到不慌不忙的脚步离他越来越近。发冷的
皮肤有刺痛感,鼻孔因狂怒和恐惧而张开;戴着铁链等待。
    几乎一片黑暗;只有硝石斑在墙上发出化学荧光。西伯屏住气息,空荡的脚步
逐渐逼近,闪烁的光亮出现了;从一堵实心石墙建成的拱形石头门廊发出不平衡的
强烈黄光。西伯屏神注视,光越来越强,脚步声越来越大,牢房中更多的阴影被反
射。
    然后突然从拱门进来一盏光明四射的灯,接着费伦茨自己也弓着腰进来了,以
防碰着拱顶石。在灯后,他的眼睛在脸的阴影中像两团红火。他高举灯光,对着所
见到的一切冷峻点头。
    西伯原来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此时发现又不是。在强烈的黄光中,他发现
周围还有人。死的还是活的……?至少其中一个好像是活的。
    费伦茨的灯发出强光,照亮了整个地牢,使得西伯眯起了眼睛。对,周围有三
个囚犯,而且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至于城堡主人如何以
及为何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谁也难以猜中。他们当然是西伯的瓦拉几亚伙伴以及斯
兹加尼老人阿弗斯。三人之中,似乎只有粗短的瓦拉几亚人还活着:他只剩胸部和
手臂了;蜷缩在地上,石板搬开了,现出下面的黑土。他的身体似乎受到了严重破
坏,但他的桶状胸仍然有规律地起伏,一只手臂有点抽搐。
    “幸运,”费伦茨以极深沉的语调说,“或不幸运取决于各人如何看。他还活
着的时候,孩子们把我带到他身边。”
    西伯摔打链条。“是吗?老兄,他现在还活着!你看不到他在动吗?看,他在
呼吸!”
    “噢,对!”费伦茨悄悄地间接地走向西伯,“血液在他的静脉里涌动,头脑
在他破碎的脑袋里思考,想着恐怖的主意——不过,我告诉你,他又活了,他未真
死,他还未死!”他好像对某个下流笑话报以一笑一样。
    “活着,未死?二者有区别吗?”西伯邪恶地猛拉链条。他多想把链条绕在对
方的脖子上,不断勒压,直到他的眼睛突出来为止。
    “差别在于不朽。”折磨他的费伦茨的脸靠得更近了。“如果活着,就意味着
曾经死过;如果未死,除非自毁或发生事故,否则就意味着‘永生’。瓦拉几亚人
西伯,想永生吗?生命多么甜美?你相信生命也有厌烦的一天吗?当然不相信。因
为你不了解数世纪以来的无聊。女人?我的女人多么好!食物?”他的声音中透出
狡猾。“啊!都是些你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食物。过去一百,不,二百年来,这些东
西一直令我生厌。”
    “活得不耐烦了,是吗?”西伯咬牙切齿,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想把链条的u形
钉从壁石中猛拧下来,却无济于事。“只要把我放了,我就能了结你的——呸!—
—厌烦情绪。”
    费伦茨像一只吠犬一样发笑。“你能?你来这里已经了结了我对生命的厌烦,
孩子。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到。厌烦生命?对,我厌烦过。
你是治愈我厌烦之病的良药,不过这剂良药要按我的方式服用。你会杀了我,是不
是?你真是这么想吗?我要参加斗争,但不是和你斗。什么?我要和自己的儿子斗
争?永远不!不,我要去战斗和屠杀,方式不同于我的任何前人!我要像二十个男
人一样纵欲和爱恋,谁也不许对我说‘不’!我要长此以往行为超常,直到世界末
日,以让我的名字永存,或从人类历史上永远抹掉!像我这样一个注定永生的人,
有着这样的热情,还能干别的什么呢?”
    “你说的话像谜语,”西伯对着地上吐唾沫,“你是个疯子,因为在这里只能
以狼为伴的孤独生活而疯狂。我不明白自己也是疯子的弗拉基米尔会怕你。但我能
明白为何他要你死。你……令人憎恶!你是人类的暇疵。丑陋、叉舌、疯狂;死亡
或是囚禁于自然人类不必照看你的地方,它们是你最好的选择。”
    费伦茨似乎惊讶于西伯的凶猛,后退了一点。他把灯挂在托架上,坐在石凳上。
“你是说自然人类?你跟我说自然?但自然中的东西不止于眼睛所能看到的,孩子!
确是不止。你认为我不自然,对不对?可以肯定吸血鬼是罕见的一族。黑牙族也不
多见。唉,我三百年来都未见过一只山猞猁的牙齿像镰刀!也许已经没有猞猁了。
也许人类已经将它们赶尽杀绝了。不错,也许有一天吸血鬼也会灭绝。如果有这么
一天,相信我,不是法瑟·费伦茨的过错,也不是你的过错。”
    “又是谜语——毫无意义的演讲——疯狂!”西伯脱口而出。他知道自己孤独
无助。如果这位魔鬼要他死,他就死定了。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疯子的
道理何在?不如当面羞辱他、激怒他,与他了结。呆在这里发腐,看着蛆在同伴的
肉上爬行,是不会感到舒服的。
    “你说完了吗?”费伦茨以最深沉的声音问,“最好现在把你一切伤人的话都
骂出来,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有许多东西要给你看,还有伟大的知识与更伟
大的技巧要传播给你。你知道我厌烦这个地方,但是它需要一个人看守。我出去闯
荡时,这儿应该有个跟我一样强壮的人呆在这里替我看守。这是我的地方、我的山
脉和我的土地。将来某一天我可能想回来。那时,这儿应该有个像我费伦茨一样的
人在。因此我称你为我的儿子。瓦拉几亚人西伯,此时此地我收养你。从此你就是
西伯·费伦茨。我把自己的姓和旗帜——魔鬼的头都赐给你!我知道你还无法企及
这些荣耀,而且力量还不及我。我要把它赐给你!我要赐给你最伟大的荣耀——庄
严的秘密。你成了吸血鬼以后,就——”
    “你的姓?”西伯吼叫,“我不要你的姓!我对你的姓嗤之以鼻!”他拼命摇
头,“至于你的标志:我有自己的旗帜,也不稀罕你的。”
    “啊?”那个东西站了起来,靠得更近了,“你的标志是什么?”
    “骑在基督龙身上的瓦拉几亚平原的蝙蝠。”西伯回答。
    费伦茨的下颌张开了。“这是极为吉祥的标志。一只蝙蝠?太棒了!骑着基督
龙?那更棒了!再加吉祥标志!让撒旦君临二者。”
    “我不需要你的吐血魔鬼。”西伯绷着脸,摇了摇头。
    费伦茨缓慢地发出邪恶的笑声:“你会需要的,你会需要的。”他大声笑道,
“而且,我会利用你的标志。我外出闯荡世界时,会挥舞魔鬼、蝙蝠和龙三种标志。
看,我是多么抬举你!从此我们扛着相同的旗帜。”
    西伯眯着眼睛。“法瑟·费伦茨,你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我。为什么?你称我
为儿子,把你的姓和标志赐给我,却用链条把我锁着悬在这里,让我看着脚旁一个
朋友死了,另一个朋友面临死亡。说,你是个疯子,我是你的下一个牺牲品。难道
不是吗?”
    对方摇了摇他的狼头。“这么不相信我,”他几乎是悲伤地低语道,“等着瞧,
等着瞧。告诉我,你对吸血鬼有什么了解?”
    “一无所知,或者说略知一二。那是个传说,是个神话。它们是一群怪异的人,
躲在偏僻遥远之处,不时扑向农民和小孩,以吓唬他们。这帮人偶尔也很危险,做
夜间吸血的杀人犯和魔鬼,发誓血能给他们增加力量。俄国农民称他们为‘维斯茨’,
保加利亚人称他们为‘欧布尔’,而希腊人称他们为‘维里科拉克斯’。上述名字
都是神智迷幻的人的自称。但有一点是所有语言共同的,那就是他们都是骗子和疯
子!”
    “你不相信?你观察过我,见过我指挥的那些狼,以及我给弗拉基米尔和他的
牧师们内心造成的恐惧。可是你不相信。”
    “我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遍,”西伯最后又沮丧地猛拉链条,“我杀过的人
都死了!是的,我不相信。”
    费伦茨用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他的囚犯。“这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他说,“我
杀过的人,如果我喜欢以某种方式杀害他们,就不会死。他们从此变成不死物……”
他站起来,又走近了点。上嘴唇缩到一边,露出针一样锋利的倒钩毒牙。西伯扭过
头去,避开对方像毒液一样的气息。瓦拉几亚人突然觉得虚弱,饥饿和焦渴。
    “我来这里多长时间了?”他问。
    “四天了。”费伦茨开始来回踱步,“四天前的晚上,你从那条狭窄的小道爬
上来。你的朋友都倒霉了,记得吗?我给你东西吃,给你酒喝,可是你感觉我的酒
有点太浓了!然后,你休息时,我的伙伴把我带到那些阵亡的人身边。忠实的阿弗
斯老人死了。你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瓦拉几亚同伴也被尖利的巨石砸死了。我的
孩子们要他们,但是我想把他们用在其他方面,所以让人把他们拖到这里来。”他
用穿着靴子的脚轻碰了一下结实的瓦拉几亚人,“这个人还活着。他当时扑向阿弗
斯!虽然受了一点伤,但还活着。我明白他活不过第二天早晨,但我需要他(即使
只是为了证明一个问题)。所以,像‘神话’和‘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我以他为
食:从他身上吸取血液,又给他一些补偿夺取他的血,又把我的血还给他一点。他
死了。三天三夜过去了,我给他的东西在他身上起作用了。他的骨肉接合了,他也
开始痊愈了。破碎的部分开始修补。他很快就会崛起为吸血鬼的少数精英之一,但
永远臣服于我;他未死。”费伦茨停了下来。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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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西伯又开始诅咒,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信了。因为费伦茨说起
这些令人做噩梦的东西时非常自如,很明显毫无编造的痕迹。他不可能是自己所宣
称的那种人。——不是,当然不是——但可以肯定,他可能认为自己就是那种人。
    费伦茨即使听到了西伯又诅咒他是疯子,也不理睬或不愿承认这一点。“你说
我不自然,”他说,“这等于说你自己对自然有所了解。我说得对吗?你懂得生命
这个活着并不断生长的东西的‘天性’?”
    “我父亲是农民,”西伯嘟哝,“我见过东西生长。”
    “好!那么你一定知道存在某些原则,而且有时这些原则似乎不合逻辑。现在
让我考考你。这是我的问题:一个人有棵树,树上长着他最喜爱的苹果;可是他怕
树死了。他应该如何繁殖这种树并且保留苹果的滋味?”
    “又是个谜语?”
    “请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西伯耸了耸肩。“有两种方法:播种和插枝。播下一粒种子,就会长出一棵树。
如果要保证原汁原味,可以插枝,并培育插条。很明显,插条只不过是原树的继续。”
    “很明显?”费伦茨竖起眉毛,“对你而言也许如此。但对于我和不是农民的
大多数人而言,很明显,种子也能产生地道的味道。种子不过是树卵。当然,你也
说得对:插条能产生地道的味道。从种子长成的树,由树的花粉而非原树孕育!它
的果实又如何能完全相同呢?这对于一个种树人而言‘很明显’。”
    “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西伯比以往更加肯定费伦茨疯了。
    “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城堡主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自然无需外来干涉和
外来花粉。即使树的繁殖需要配偶,吸血鬼也不需要,我们只要求……有个寄主。”
    “寄主”?西伯感到疑惑。他觉得自己的大腿突然颤动,因为墙壁上的湿气使
得他四肢僵硬和痉挛。
    “告诉我,”法瑟继续说,“你对捕鱼有何了解?”
    “捕鱼?我是个农民的儿子,现在成了战士。我对捕鱼会有什么了解?”
    法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继续说:“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的渔民到希腊海捕鱼。
他们遭受海星带来的灾害不知有多少年了;海星数量极多,破坏了捕鱼活动,它们
的巨大重量甚至把网都坠破了。渔民们这么对付它:切碎和杀死打捞上来的任何海
星,把它们扔回大海喂鱼。可是奇怪,真正的鱼并不吃海星!更糟糕的是,每一片
海星肉都长成一个完整的新海星!很自然,每年都会出现更多的海星。然后,某位
聪明的渔夫探测真相,开始保存无人想要的捕获海星,把它们弄到岸上烧毁,并把
它们的骨灰撒在橄榄林里。你瞧,海星灾难消退了,鱼又多了起来,榄橄果变得黝
黑多汁。”
    西伯肩上紧张地抽搐,当然是由于被锁链捆绑悬挂拉紧所致。“告诉我,”他
回答道,“海星跟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到目前还没有关系。但跟吸血鬼有关系……嗨,‘自然’赐
给我们同样的福分!如果敌人被砍掉的每个部分都长出一个新的躯体,你怎能杀掉
它?”法瑟笑着露出牙齿的黄色骨头网孔,“任何个人哪能杀死一个吸血鬼?孩子,
现在明白我那么喜欢你的原因了吧。除了英雄之外,谁会来这儿消灭‘无法被消灭
者’?”
    西伯在自己的记忆之眼里,又听到了基辅的弗拉基米尔王宫一位联系人的话:
“他们用尖桩刺穿吸血鬼的心脏,砍掉他们的头……更好的是,把他们完全弄碎和
烧毁……即使吸血鬼的一小部分也会像水蛙一样在一个不警惕的人体内长成新的完
整个体……!”
    “森林底层,”法瑟病态的思想突然发作,“长着许多藤本植物。它们寻求阳
光,爬上大树去享受清新而自由的空气。过去有些‘傻藤’甚至长得密不透风,把
它们赖以附身的树杀死了,也把它们自己毁了。我肯定你见过这种情况。可是其他
藤本植物仅仅利用它们主人的巨于,分享泥土、空气和阳光,一起度过终生。事实
上,有些藤本植物甚至有益于它们的寄主树木。然后出现了干旱。树木干枯、变黑、
倒下,森林消亡了。可是藤本植物在肥沃的土壤中生长、等待。过了五十年、一百
年,树又长出来了,藤又回来爬树,寻找阳光。哪一个更强大:粗大、树枝强壮的
树木还是纤细、微不足道但很耐心的藤本植物?如果耐心是一种美德,瓦拉几亚人
西伯,现在的吸血鬼像以往任何时代一样都有这种美德……”
    “树木、鱼和藤。”西伯摇头,“胡说,法瑟·费伦茨!”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了,”对方不以为然,“最终……你会明白的。但是你
开始明白之前,首先必须相信我——相信我的身份。”
    “我绝对不会——”西伯刚要往下说,就被打断了。
    “噢,可是你会!”费伦茨发出嘶声——他可怕的舌头在大洞似的嘴里抽动,
“听我说,我选择了自己的卵,而且已经带来了,现在正在发育。每一个吸血鬼一
生都只有一个卵,一颗种子,一个繁殖真正果实的机会——一个将他的善变‘特性’,
植入另一个人的机会。你是我为自己的卵选择的寄主。”
    “你的卵?”西伯皱起鼻子,绷着脸,在链条允许的范围内往后退,“你的种
子?你没治了,法瑟。”
    “啊,”对方卷起嘴唇,张开巨大的鼻孔说,“你才是无可救药的人!”他轻
声说。然后朝阿弗斯老人破碎的尸体走去。然后像拎一捆破烂一样把这个头部僵硬
下垂的吉普赛人直拎在一只手中,放在石墙的神龛里。“我们没有这样的性别区分,”
他透过牢房瞪着西伯说,“只有我们的寄主有性别区分,但是我们能使寄主的性热
情比原来增加一百倍以上!我们没有性欲,只有他们有性欲,而且我们使他们的性
欲成倍增强。我们可以而且确实能将他们的各种热情驱向极端,但是如果人类的肉
和血不能承受这种极端,我们就治愈他们的伤口。长年以后,乃至数世纪以后,人
与吸血鬼长成一体。他们除非受到极端压迫,否则二者不可分离。我过去是人,现
在已经达到这个阶段。你在约一千年后也会达到这个阶段。”
    西伯又一次试图挣脱链条,但仍然无济于事。他拽链条,却无法砸碎或拉紧它
们。每个链条都可以穿过一个拇指!
    “关于吸血鬼,”法瑟继续说,“正如普通世界里同一基本生物有大不相同的
种类一样,如猫头鹰、海鸥、麻雀、狐狸、猎狗和狼等,吸血鬼的状况也各不相同。
例如:我们谈论从苹果树上砍插条。如果你这么想,就容易理解一些。”
    他弯下腰,从碎裂的石板区拖走矮胖的瓦拉几亚人失去知觉的抽搐尸体,还把
阿弗斯老人的尸体抛到黑土地上。然后他撕开老人的破烂衬衫,从他跪着的地方看
着西伯神秘的双眼。“阳光充足吗,孩子?你看得见吗?”
    “我对一个疯子看得够清楚了。”西伯唐突地点点头。
    费伦茨也点了点头,同时发出可怕的笑声,牙质在灯下发光。“那就瞧瞧这个
东西吧!”他嘘了一声。
    他跪在阿弗斯老人蜷曲的躯体旁,把食指伸向这个吉普赛人裸露的胸部;西伯
注视着这一切。法瑟的前臂伸到老人的身体边。此时不管费伦茨干什么,都无把戏
和手法可言。
    法瑟手指均匀、细长,指甲又长又尖。西伯看到伸出来的手指甲肉根变红了,
开始滴血。粉红的指甲像坚果易碎的壳一样裂开了,像一个机关门一样在膨胀和搏
动的手指上松懈和摆动。指甲中露出在皮下痛苦蠕动的蓝色和灰绿的静脉;皮肤擦
破的地方明显地延展了,伸向已死的吉普赛人冰冷的灰肉中。
    搏动的手指已经不是手指了,成了非肉质的假足、活物质构成的悸动之棒或脱
皮僵蛇。才过一会儿它就延长到了原来的两倍。又过了一会儿,它延伸到原来长度
的三倍,颤抖地摆动到距目标——似乎是死者的心脏几英寸之内的地方。西伯鼓起
眼睛、屏住呼吸、张口结舌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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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西伯实在不知害怕为何物,可是从此他知道了。不管瓦拉几亚人西
伯统帅多么小而蹩脚的一支军队,杀害培谢内几人时多么一本正经和毫不留情,这
位完全无所畏惧的人此时开始害怕了。到现在为止,他还从未遇到过自己害怕的任
何生物。打猎时,森林中伤人、甚至杀人的野猪,对他而言不过是头“小猪”罢了。
受到挑战时——任何人只要敢于挑战,西伯都愿意以敌方选择的任何方式进行决斗。
谁都知道西伯的这一做法,所以谁也不向他挑战。在战场上:他在前线指挥,冲锋
在前,而且只有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才能找到他。“害怕”这个词毫无意义。有什
么可害怕的?每次出征时,他都知道这一次可能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可是
这也未能让他后退。所有的敌人之中,他尤其仇恨侵略者,这样就吞没并压制了恐
惧。自从……起,噢,在他记事以前:从儿童时代起(假如他当过儿童),任何生
物。人或人的任何威胁都未曾让他怯懦。但是法瑟·费伦茨不同于这一切。折磨只
能伤害肢体,最后无非是杀害,但死后即无痛苦。可是费伦茨给人的威胁,似乎是
永远的折磨。片刻以前还是奇怪的幻想和疯子的梦,现在却……西伯未能移开目光,
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时只能脸色苍白地呻吟。
    “噢,一根插条,”法瑟邪恶地低声说,“植于已经污染并不断腐坏的肉体中
培育。这是吸血鬼最低等的存在形式。如果没有活的寄主;就会一无所成。但是它
会生长、吞食、强壮,然后躲藏起来。当阿弗斯一无所剩时,就会躲在地下等待机
会,像藤等着树的出现一样。割下的海星不会死,而是等待机会长成新的个体,而
我制造的这个东西却等待机会去栖身另一个体!它没有头脑,不会思想,只是一种
最原始的昆虫,但是却能延续无数时代,直到某位不警惕的人和它相遇为止……”
    他令人难以相信的血淋淋的手指颤巍巍地触摸阿弗斯的肉……鳞状白色小根冒
了出来,像泥土里的蠕虫一样滑进吉普赛人的胸部!小块的磨损皮肤往后翻;假足
上长出了自己极小的发光牙齿,开始向尸体里面啃咬。西伯本来要转移目光的,但
仍然未能做到。法瑟的“手指”撕开了什么,发出了柔和的碎裂声,向尸体内迅速
挖掘,然后消失于其中。
    法瑟举起了手;分离出来的器官缩了回去,假肉又融入自己的肉体中。它的癌
样颜色褪了,形状变得更正常了,原来的指甲也脱落了,掉到地上,一个崭新的粉
红色壳开始出现于西伯眼前。
    “噢,我的英雄儿子来此杀我,”法瑟缓慢地站了起来,把手伸向西伯毫无血
色的脸,“你杀得了这个吗?”
    西伯的脸、头和身体都往后撤,想缩进石头里,以避开对方伸出来的手指。可
是法瑟只是笑了笑。“什么?你认为我会……?不,不,不是你,我的儿子。噢,
我肯定自己能够!你会永远臣服于我。这属于吸血鬼的第二种情况,还配不上你。
不,因为我最尊敬你。嗨,你应该拥有我的卵!”
    西伯试图回答,但嗓子像沙漠一样干燥。法瑟又笑了,并且收回了自己充满威
胁的那只手。他转过身,走到石板上矮胖的瓦拉几亚人躺着的地方——他俯卧在一
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咯咯”地呼吸。“他属于我刚才说的第二种情况,”折磨西伯
的人解释,“我从他身上吸取东西,又给他以回报。我肉体上的肉现在已经进入他
的体内,正在治愈和改变他的身体。他的眼和破碎骨头会自动恢复;他能根据我的
意愿,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他会永远在我手下为奴,听我吩咐,遵守我的每个命令。
你明白,他是个吸血鬼,但又没有吸血鬼的头脑。这种头脑只能由卵孕育;他这种
吸血鬼不是由卵孕育出来的,而只是……一根插条。他很快就会醒来,然后你就明
白了。”
    “明白?”西伯找回了自己尽管有点沙哑的嗓音,“可是我怎能明白呢?我干
吗要明白?你是魔鬼,我只明白这一点!阿弗斯死了,可是你……你居然那么对他!
为什么?他身上现在只剩蛆了。”
    法瑟摇了摇头:“不,他的肉像肥沃的土地——或肥沃的海洋一样。想想海星。”
    “你要在他体内培育另一个……另一个你?”西伯此时已有点语无伦次了。
    “它会把他吞食掉,”法瑟回答,“那可不是另一个我。我有头脑,而它不会
有头脑。阿弗斯的头脑死了,不能成为寄主,明白吗?他只能是食物,不是别的东
西。它长成后,不会像我,而只是像……你刚才看到的那种情景。”他举起自己刚
长成的苍白食指。
    “另外那个人怎么样了?”西伯尽量朝在屋角打呼噜和喘气的那个人点头。
    “我抓住他的时候他还活着,”法瑟说,“他的头脑还活着。我给他的东西目
前在他体内和头脑里生长。噢,他死了,可只是为吸血鬼将来的生命做准备。这种
状况不是生命,而是未死。他不会回到真的生命状态,而只是未死的状态。”
    “疯狂!”西伯抱怨。
    “至于这个——”费伦茨走入牢房里对面阳光照不到的阴蔽之处。西伯的第二
个瓦拉几亚同伴的双腿和一个手臂从黑暗中突了出来,然后法瑟把他浑身都拖到视
线之内。“它会变为刚才那两个人的食物。这要持续到无头脑的那个把自己藏起来,
而另一个开始在这里履行替你为奴的义务为止。”
    “我的仆人?”西伯感到迷惑不解,“在这里?”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见?”法瑟开始生气了,“二百多年以来,我一直关
心和保护自己,独自和孤寂地呆在一个不断扩展、变化和充满新奇的世界里,我这
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现在要向后代传递种子;现在要传递给你了。你留在这里保护这
个地方——这些土地,保存费伦茨这个‘传说’。我要外出,走向人间,尽情享受!
战争等着我去取胜,荣誉等着我去获得,历史正在形成。对,妇女们等着我去糟蹋!”
    “你去获得荣誉?”西伯又恢复了刚才的勇气,“我对此表示怀疑。你作为一
个‘独自和孤寂’的生物似乎对世上正在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多。”
    法瑟发出最可怕的笑声。“这是吸血鬼的又一个神秘手法,”他轻声而淫荡地
笑了,“这还只是多个神秘手法中的一个。伪装是另一种手法——就是你刚才看到
的我与阿弗斯之间的那种:我把他和我两个人的头脑绑在一起,以便我们能远距离
交谈——我的第三种手法是通灵术。”
    “通灵术!”西伯听说过这种东西。东部蛮族的魔术师能打开死者的肚子,从
冒着蒸汽的内脏里读解生命的秘密。
    “通灵术!”法瑟看着西伯的眼神点头,“哦,我很快就会把这种手法教给你。
它使我能确认把你作为吸血鬼的未来工具这一选择——谁会比你过去的同事更了解
你、你的行为、强处和弱点以及你的游历和奇遇?”他弯下腰,毫不费劲地把那个
瘦削的瓦拉几亚人的尸体翻转成仰卧状。西伯看了尸体的遭遇,发现不是狼群干的,
因为一切完好。
    那个瘦削驼背的瓦拉几亚人在生活中就是个攻击型的人,走路时总是身体未到
下颌先到,不过现在比平时显得更瘦了。他的躯干从腹股沟到颈部都被打开了,现
出松懈和“啪啪”翻动的管道和器官,尤其是心脏悬于一条线上,几乎要掉下来了。
西伯也用剑如此彻底和深入地伤害过他人,这种场面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是根
据费伦茨自己的理解,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他身上的巨大伤口不是用剑戳的……
    西伯颤栗了,目光从肢体受到伤害的尸体上移开,无意中发现了法瑟的手。这
位魔鬼的指甲如刀子一样锋利。更可怕的是(西伯感觉目眩,甚至快要昏厥了),
他的牙齿像凿子一样。
    “为什么?”西伯从唇间吐出一声低语。
    “我给你讲过原因。”法瑟开始不耐烦了,“我想了解你的情况。他活着时是
你的朋友。他的血液里、肺里和心脏里等处你无所不在。他死后也会忠于你,因为
他不会轻易泄密。看他的内脏多么松散。看我如何玩弄他的内脏,从他身上榨出秘
密。”
    西伯的双腿失去了全部力量,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倒在链条上。
“如果要我死,现在就杀了我吧。”他喘着气说,“然后了结这一切。”
    法瑟走得更近了,站在离西伯还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第一种生存状态,即吸
血鬼的主要状况,并不要求死亡。你可以想象自己快死了,首先种子发出小根,进
入你的大脑,沿着你脊柱的脊髓摸索,但你不会死。此后……”他耸耸肩,“转变
可能缓慢而痛苦,或迅如闪电,谁也说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它一定会发生。”
    西伯静脉里的血液最后一次往上涌。他仍然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死去。
“那么,如果你不让我干净地死去,我就自寻一次干净的死!”他咬牙切齿,猛拧
手铐,直到鲜血从手腕上大量溢出才住手;在铁链上磕碰,使伤口更深。法瑟一连
串拉长的“嘘声”让他止住了。他停止了自己可怕的自残行为,看着邪恶而可怕的
费伦茨。
    费伦茨本来可怕的脸变得更让人可怕了;面部在受感情折磨的情况下几乎蠕动
了。他离西伯很近,几乎可以闻到鼻息。长长的颚张开了,一条殷红的蛇在他嘴里
已变成短剑的牙齿后面的黑洞中闪动。“你敢向我展示你青春的生命热血?”他的
喉咙突然痉挛抽搐;西伯认为他快患病了,可是实际上他没病。相反,他抓住自己
的喉咙,像哽噎了一样发出“汩汩”声,打了个趔趄。镇定以后,他说:“啊!西
伯!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现在你已经招来无法逆转的东西了。我的时刻,也是你
的片刻,即卵——种子的时刻到了。看!看!”
    他张开巨颚,嘴里现出一个大洞,闪烁的叉状舌头像一个钩子一样探进喉咙,
钩住了什么东西,把它拖到眼前。
    西伯喘着气,缩成一团。他看到了法瑟舌头里的吸血鬼种子:像珍珠一样闪亮
的半透明、银灰色的一小滴东西,在……在它成熟前的最后几秒钟内颤抖!
    “不!”西伯嘶哑地拒绝面对类似的恐怖情景,但他无法拒绝。看着法瑟的眼
睛,从中寻找可能降临的东西的线索——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欺骗和催眠是费伦
茨的最大本事。这个吸血鬼的眼睛色如黄金,非常之巨,而且不断变大。
    “啊,我的儿子,”那些眼睛似乎在说,“来,跟爸爸亲个嘴。”
    然后——
    珍珠般的小滴变红了;法瑟的嘴紧贴在西伯可能永远张开大叫的嘴上……
    哈里·基奥停了几秒钟,但凯尔和昆特被他的故事吓住了,仍然裹着毯子坐在
那里。
    “这是最——”凯尔开始说话。
    昆特几乎在同一时刻也说:“我平生从未听说——”
    “我们先谈到这里,”基奥以通灵的声音紧迫地打断他们二人,“我儿子快要
面临困境了;他要醒来吃东西了。”
    “一个身躯长着两个头脑,”仍然因刚才听到的东西而畏惧的昆特沉思,“我
是说,我在谈论你,哈里。以一种很像你的方式——”
    “别这么说。”基奥又一次打断他,“那种样子不像我!一点也不像。喂,我
得抓紧时间。有什么事情相告吗?”
    凯尔控制住自己的混乱思想,迫使自己回到目前的现实中。“我们明天要见克
拉科维奇,”他说,“但是我感到不安。这次应该是一次没有外人参加、纯粹是分
部与分部之间的交流——像过去的那种超感知觉缓和局面一样,但至少有一个克格
勃知悉内情。
    “你怎么知道?”
    “有人提醒我们这件事——不过这个人只呆在幕后。克格勃的人却离我们很近。”
    基奥的幽灵似乎感到困惑。“在波罗维奇的时代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他恨
他们!坦率地说,我不忍看到它在目前发生。安德罗波夫的那种头脑控制与我们的
头脑控制没有交会点。我说‘我们的头脑控制’时也包括俄国的那一帮人。别把它
变成大声嚷嚷的争吵,阿勒克。你是在和克拉科维奇合作,向他提供帮助。”
    凯尔皱着眉头问:“干什么?”
    “他需要清理场地;你至少知道其中一处。可以帮助他清理一下。”
    “有场地需要清理?”凯尔从床上坐起来。他抱着毯子走向基奥的幽灵。“哈
里,我们自己在英国也有场地要清理!我现在到意大利来了,尤连·博德斯库仍在
那里为所欲为!对此我有点担心。我一直在争取将我的命运畅所欲言地告诉他,而
且——”
    “不!”基奥表示惊讶,“直到我们了解一切能够了解到的东西为止。不能冒
险。目前以他为中心的那一群还很少,不过如果他想像瘟疫一样扩大这种东西的话,
就能做到!”
    凯尔知道他说得对。“很好,”他说,“但是——”
    “不能再等下去了,”对方插话,“影响太大了。他在苏醒,集结人马,而且
好像把我也算作其中一员。”他的蓝光形象开始闪烁,发出摇曳的蓝光。
    “哈里。你到底在说什么‘场地’?”
    “地下老物。”基奥像一个歪曲的无线电信号一样回来了。他的上腹部的全息
小孩在搅动和伸展,清晰可见。
    凯尔想:我们以前进行过这种对话!“你说我们至少知道其中一处场地。你是
指西伯的坟墓?可是他一定死了?”
    十字形小山……海星……树藤……地里的爬行者,躲着……
    凯尔倒抽了一口气。“他还在那里?”
    基奥点头,又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他尽力说话,但他的轮廓动摇、散架了,
然后消失于零零星星的闪亮蓝点之中。凯尔在片刻之内觉得他的头脑仍然存在,但
只有卡尔·昆特在低语:“不,不是西伯。他不在那里了;那不是他,而是他死后
所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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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1977年9月第一个星期五晚上十一点。热那亚。阿勒克·凯尔和卡尔·昆特正匆
忙穿过因下雨而滑溜的大卵石胡同,去低级酒馆弗兰克弗兰希斯,与菲力克斯·克
拉科维奇会面。
    但在七百里以外的英格兰德文,正是晚上十点,而且天气像小阳春时一样闷热。
在哈克利庄园,尤连·博德斯库赤身裸体仰卧在宽敞的阁楼的床上,思考前几天发
生的大事。这些天从许多方面来说都令人愉快,但也充满危险。他原来不知道自己
的影响力,因为学校的人和乔治娜都很虚弱,几乎无法成为衡量他的合适标准。雷
克夫妇虽是真正的考验,可是尤连也已经毫不费劲地闯了过去。
    乔治·雷克是唯一真正的障碍,与他相遇也完全出于偶然,而且尤连原来不准
备处置他。这位少年悠长地笑了,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肩膀,感觉那儿有点隐痛。
“乔治舅舅”现在在哪里?他和妻子安呆在地窖里,呆在自己应该呆的地方,由弗
拉德在门边守卫。尤连这么做不是因为他觉得很有必要让狗作守卫,而是他想让它
提前报警。至于“另一半”: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瓮,躲到地窖里最暗处的泥土里去
了。
    接下来是尤连的“妈妈”——乔治娜。她呆在自己房里,沉醉于自怜与不断的
恐惧之中。自从去年尤连那样对待她以来,她就一直如此。如果她那次没有割伤自
己的手,就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那件事。可是她割伤了自己的手,并且让他看鲜血。
当时出了事——每次他见到鲜血时都会出现同样的事情——可是这一次情况不同:
他无法控制自己。给她的手绑绷带时,他有意让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进入伤口。
乔治娜没有看到,但尤连看到了。他是有意的。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康复后……唉,她从未真正完全康复过。尤连知道那种
东西在她体内生长,而自己就是始作涌者。她也了解这个让自己恐惧的东西。
    对,她是他的“妈妈”。而事实上,尤连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妈妈。他知道自
己是她生的,但总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父亲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父亲的儿子,
是其他东西……的儿子。这就是为何今晚他向她询问(他以前问过她上百次)伊利
亚·博德斯库的情况、他的死亡方式和地点。这次为了能获得整个故事的细枝末节,
他给她催眠,让她进入最深的恍惚状态。
    乔治娜告诉他当时的情况;他的头脑被引向了东边,穿过海洋、山脉和平原,
飞越田野、城市与河流,来到总是存在于他头脑最深处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树的地
方……对,就是这个地方!十字形的矮林山。十字形小山。他得去访问这个地方。
很快……
    他一定得去,因为这个地方才是答案所在。正如这个庄园里的其他人完全受制
于他一样,他完全受制于那个地方。它的诱惑力也同样大。这种吸引力直到乔治回
来——从他在布拉格冬公墓的墓穴那里回来以后,他才认识到。开始是震惊,然后
是莫大的好奇,最后是启示!因为它告诉尤连自己能干什么:不是自己的身世,而
是自己的所能。当然他不只是伊利亚和乔治娜·博德斯库的儿子。
    尤连知道自己并非完全是人——身上有很大一部分完全不是人,而且了解这一
情况使他非常震惊。他想干任何事情时,都能给人催眠,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能从自身产生某种新生命。可以把生物和人变成像他自己一样的东西。哦,它们没
有他那样的力量和他那样的奇才,不过这样反而有益。变化之后,它们就成了他的
奴仆,而他就成了它们的绝对主人。
    而且,他是一个通灵术者,可以打开死尸,获取死者的生命秘密。他知道如何
像猫一样潜行,像鱼一样游泳,像狗一样撕咬。他曾想象自己如果有翅膀,甚至可
以像一只吸血骗幅一样飞行!
    身旁的床头桌上放着一本精装的《吸血鬼:事实与虚构》。此时,他伸出一只
嫩手触摸书的封面,看到印于黑色的包装布上飞行的蝙蝠图,当然是一副全神贯注
的样子。不过书名和内容一样,都是谎言。许多所谓的虚构是事实(尤连就是活的
证据),而有些推测的事实却是虚构。
    比方说阳光。通常阳光不会造成伤害。假如他极其愚蠢,仲夏时躺在阴蔽的河
湾晒上一两分钟以上,阳光就会造成伤害。他想一定是由于某种化学反应的作用才
会如此。怕光在普通人中间是一个普遍现象。蘑菇在九月下旬多雾的晚上用草覆盖
时长得最好。他在什么地方读过:在塞浦路斯可以找到完全相同的可食蘑菇品种,
只是它们从不破土而出,只是在地表出现裂缝时,才向上推动干燥的泥土,告诉当
地人在何处寻找它们。蘑菇不太喜欢阳光,但阳光不会伤害它们。不会。尤连对太
阳敏感,但不害怕。这只是一个需要小心的问题而已。
    至于在填满本地泥土的棺材里睡上一天,就完全是谬论。他确实偶尔在白天睡
觉,但那是因为他经常利用夜晚的许多时间深思,或搜寻庄园。不错,他喜欢在夜
晚活动,因为在黑暗中或月光下,他觉得与自己的源头更接近,而且更能理解自己
生存的真实性质。
    然后是吸血鬼的嗜血性:这一点也是错的,至少不适用于尤连。哦,看到鲜血
能激起他的情绪,对他内心产生作用,使他感情渐趋强烈,但是从牺牲者的静脉饮
血完全不像各种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能够带来乐趣。但他确实喜欢珍贵稀少的肉,
而且喜欢多吃,可是从来都不太喜欢吃蔬菜。另一方面,尤连还在地窖里养了一个
东西,靠血、肉、动的或不动的东西生存!它靠活人或死者的肉或红肉汁生活!尤
连知道它不必吃这些东西,但它能吃就吃。如果他不在场制止,乔治也会被它吃掉
的。
    “另一半”……尤连美滋滋地发抖了。它知道尤连是自己的主人,但它的全部
知识也仅限于此。这个东西是他从自身培养的,其中的过程他记得很清楚:
    他被从学校开除后,一直认为已经长成的牙齿开始松动。这是一个倒齿,令尤
连很痛苦。但他不去看牙医,而只是担心,自己鼓捣,结果一天晚上折断了牙线。
经过仔细检查,发现这是他自身脱落的那部分,包括白骨、一块软骨和红根,就觉
得奇怪。把它放在卧室窗台上的一个碟子里,早晨听到它“哐啷”掉到地上。核心
里长出极细的白色小根,牙齿像一只隐蟹一样在晨曦中费劲往前爬。
    尤连的牙齿中,除了后面的以外,总是像小刀和凿尖一样锋利。尽管如此,它
们还是人牙,不是动物牙。在失去牙齿的地方长出来的牙齿却绝对不是人牙,而是
毒牙。因为他的大部分牙齿都被替换过,所以新牙,尤其是上尖牙全是毒牙。为了
适应牙齿的变化,他的颚也变了。
    有时候他想:“也许这种变化是由我自己造成的。精神胜过物质。因为我很邪
恶。”
    乔治娜过去老是这么告诉他:你很邪恶。在他还小、她还能控制他的时候,每
次他干了令她不高兴的事情以后,她都这么说;自从他开始试验自己的通灵术以后
所干的许多事情她都不喜欢!
    乔治娜——他的“妈妈”像和一只小狐狸关在一起的心惊胆战的小鸡一样,看
着他长得又潇洒又强壮。因为随着尤连逐渐长大,控制的因素变了——转到了他的
手中。他的眼睛很有作用:只要用眼睛一瞧,就会使她变得无能为力。他所在学校
的师生也一样。而且由于经常这么使用眼睛,他已经成为催眠方面的专家,因为熟
能生巧。至少从这一点来看,书上说得对:吸血鬼完全能给猎物催眠。
    死亡——或不朽(不死)是不是真的呢?这是一个谜,一个神话,但他很快就
会破译它。既然有了乔治,就几乎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因为乔治在很大程度上仍
是一个人。从坟墓里回到人间,处于不死状态,而且他身上的肉仍然是人肉,而他
体内的东西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长得很大,因为他的时间没有“另一半”那样
充裕。
    尤连当然在“另一半”身上做了实验;虽然并未从中得到什么结果,但也聊胜
于无。根据一种虚构,吸血鬼怕木桩。而“另一半”不怕尖桩,似乎坚不可人——
用尖桩扎它仿佛在水上留下痕迹一样,转瞬即逝。“另一半”有时极为结实:能长
出牙齿、原始的手,甚至眼睛,但它的组织主要是胶状的原生质。至于以尖桩穿过
它的“心脏”或砍下它的“头”……
    然而它并非不可摧毁,并非不死。它将死——可以被杀死。尤连把它的一部分
投入地窖里的一个焚化器里。凭上帝起誓(尤连怀疑是否存在上帝),它并不喜欢
火!他完全肯定自己也不会喜欢火——这个想法偶尔让他担心:如果有人发现了他
的身份,会烧他吗?他觉得他们会这么做。但谁又能发现他的身份?即使有人发现
了,谁又会相信呢?警察不太可能相信吸血鬼的故事,是不是?另一方面,由于当
地的“魔鬼崇拜”,也许他们会相信!
    他发出可怕的微笑声。此时觉得有趣,但乔治回来的第二天警察来敲门时,他
就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了。他当时差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自我防卫的动作过快。
当然他们把他的紧张归因于他“舅舅”最近的失踪。要是他们知道真相——事实上
乔治·雷克就在他们脚底下的地窖里哀鸣和颤栗……即使如此,他们又能怎么办?
乔治睡不安稳说不上是尤连的过错。
    本来是事实的传说还有另一方面:吸血鬼以某一方式杀死一个受害者时,那个
受害者会以一个不死者的身份卷土重来。乔治在那里躺了三个晚上;到第四个晚上
时用爪挖出一条外出的通道。活埋的人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乔治身上的吸血
鬼成分给他提供了必需的全部力量和其他东西。“另一半”的吸血鬼成分把一只假
手放入乔治体内,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另一半”是尤连的一部分——其实就
是他的牙齿。
    那天晚上尤连开门时,看到乔治身处一种十分惨烈和血淋淋的情景之中!他迷
乱的呜咽和尖叫在庄园回响,使尤连发怒了;尤连让他安静,把他关在地窖里,于
是他一直呆在里面。
    尤连注视着月亮透过窗帘裂缝钻进来的银辉,产生了新的思路。“他在叙述什
么?对,是有关警察的事情。”
    他们来通报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一个或一群不知名的人非法打开了乔治·
雷克的坟墓,盗走了他的尸体。雷克夫人还住在哈克利庄园吗?
    对,她还住在那里,不过仍在经受着丈夫之死带来的打击。如果他们不是非见
她不行,尤连愿意亲自向她转达这个不幸的消息。但谁能对这样一桩可耻的罪行负
责呢?
    “哦,先生,我们确信这个地方一定有偶像崇拜者,守着安息日,却毁坏坟墓?
可能是德鲁伊特巫师一类的人。他们是魔鬼崇拜者,你知道吗?不过这一次他们做
得太过分了!别担心,先生,我们最终肯定能抓住他们。不过请向死者的遗孀轻松
地转达这个消息,行吗?”
    “一定,一定。多谢你们带来的这个可怕消息。当然,我并不羡慕你们的工作。”
    “请在一天之内告诉她,先生。我们无好事可以通报,真抱歉。祝你晚安……”
    这件事情就这么完了。
    不过他又走神了,只得再次集中思想考虑有关吸血鬼“传说”的问题。吸血鬼
仇恨镜子,因为它们在镜子里没有映像。这后半句话不对,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对
的。尤连确有一个映像,但有时候,尤其是在晚上照镜子时,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
多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与人类格格不入的东西。而且他想知道:别
人如果能看到他在镜中的映像,也能看到真相——他人身之下的怪物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吸血鬼的淫欲,即从女人身上获得满足的方式。尤连已经品尝
了鲜血,其中包括女人的鲜血,发现它浓如高度红葡萄酒。这些血像其他血一样使
他激动,但不如痛饮那样让他心旌激动。乔治娜、安和海伦三个人的血他都尝过。
当然,时间合适时,他将品尝更多人的鲜血。
    但他对于自己对待吸血的态度感到迷惑。如果他是个真正的吸血鬼,血液一定
是他生命的推动力。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转变还未完成。也
许,随着他体内的进一步变化,使人性部分减少,直至完全消失时,他就会变成一
个完全成熟或者说地道的吸血鬼。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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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血鬼的嗜好,除了吸血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嗜好。难怪小说中的女人那么容
易屈服于吸血鬼的魅力,尤其是第一次交欢以后。哈!哪个女人在男人的怀抱中真
正感到过满足?一个也没有!只有在她们还未碰上更好的男人时才会认为自己获得
了真正的满足。什么,“满足”?一个男人就能完全满足?根本不可能!可是跟一
个吸血鬼……
    尤连被身旁的东西激起了性欲:一片黑暗之中,月光射了进来,他盯着身旁的
女孩——表妹海伦。她很漂亮,也很天真。不算非常纯洁,但也差不多。谁夺走了
她作为处女的贞操……那有何要紧?事实上,他什么也未夺走,也很少回馈。他们
已经爱抚一个小时了。
    现在呢?她知道“满足”是什么滋味了。事实上,她知道尤连愿意的话,可以
让她获得最大的满足——差不多总是如此!
    他的喉咙里升起咯咯笑声,在嘴唇上形成胆汁泡似的东西。哦,对了,“另一
半”是唯一能伸出假足的人!尤连抑制住内心上涌的笑声,伸出一只手,以迷惑人
的轻柔摩挲着海伦清凉而丰满的胁腹。
    即使她已经睡得很沉,并且做着可怕的梦,仍然对他的触摸感到颤栗。身上长
出鸡皮疙瘩,呼吸也很快变成了呻吟和喘息。她像微风吹过一块破木板一样,在催
眠的睡梦中哀鸣。对,是“催眠睡觉”。这是由于催眠和催眠的近亲——通灵术的
力量所致。
    除了一些较好的小说中偶尔的暗示之外,尤连没有发现任何文学作品提过吸血
鬼在远处以意志控制他人或读解他人内心这类事情;不过这也是他的能力之一。他
的这种能力和他的其余能力一样,都还不够完善,但全是真实的。一旦被尤连触摸,
或是身体受到了他的攻击,对他而言受害者就成了一本公开的书,即使身处远方也
不例外。即使是现在,如果他以某种方式让头脑外出探索!这些是“另一半”的愚
蠢和空洞的“想法”。不,一点儿也不是:他只是触及“另一半”本能的生存感—
—一种基本的动物意识。“另一半”对自己的意识很像阿米巴虫对自己的意识;因
为它是尤连的一部分,所以能感觉到这种意识。
    既然他已经夺取或享用过海伦、安、乔治和乔治娜,他就能感觉所有这些人的
思想!他让自己外在的思想离开“另一半”,外出游荡;安在黑暗之中某个寒冷、
潮湿的角落睡着了。乔治也在那里,但是没有入睡。
    乔治。尤连知道自己不久就得对付乔治:他行为不当——身上有一种顽固性。
开始时他像那些女人一样,完全处于尤连的控制之下。可是就在最近——
    尤连集中于乔治的心理上,悄悄蠕动,进入他的思想,在里面发现了燃着红色
怒火的一个黑色仇恨之坑!此外,其中还有嗜好——令尤连难以相信的兽欲:除了
嗜血之外,还有……复仇的欲望?
    尤连皱着眉头,在乔治感觉到以前,撤回了自己的头脑。很明显,他得在原来
拟定的时间之前处置“舅舅”。他已经决定利用他(知道如何利用他),但现在必
须定个确切的日期,比方说明天。他让没有戒备的不死生物在地窖里咆哮和潜行,
而且——
    那是什么?
    尤连颈背毛发直竖,跳到地上,站了起来。不是一个女人,可是他刚离开乔治,
那会是谁呢?附近有人在打哈克利庄园和尤连本人的主意!他走到窗帘边,拉开六
英寸,焦急地盯着夜色。
    庄园耸立。只见破旧的建筑、砾石小径、灌木和矮林;还有高高的围墙和大门、
门外的道路、月光下的光束和更远处的高篱。尤连皱着鼻子,像狗一样狐疑地嗅着
陌生人。哦,对,有个陌生人在那里!在灌木树篱中,月光在玻璃上发光,香烟末
端发出隐约的红光。有人在篱笆的阴影中注视哈克利和尤连!
    此时,他不知要把目标定在何处,就重新引导自己的思想,正好与陌生人的思
想相会!但相会只持续了片刻。然后思想的百叶窗像钢带的颌一样垂下了。眼镜或
双筒镜中的光消失了,香烟上的火也灭了,陌生人的最后一点影子也不见了。
    “弗拉德!”尤连本能地命令道,“去找他。不管是谁,都带来见我!”
    弗拉德半睡半醒地躺在地窖门旁的刺藤和林下植物中,听到有人叫它,马上警
惕起来,竖起灵敏的耳朵,倾听车道和大门边的声音,然后往前蹦跳奔跑。喉咙深
处发出像轰隆的闪雷一样似狗叫又非狗叫的咆哮。
    达西·克拉克正在哈克利庄园值晚班。他是一个心智敏感者,通灵方面的发展
潜力很大,而且自我保护能力也很强。他无法有意识地控制他奇怪的自动才能,总
是在保护他,使他处于“安全状态”中;他正好与容易出事的人相反,过着“似有
魔法保护”的生活;现在就是如此。
    克拉克很年轻,才二十五岁,不过虽然年纪不大,却很狂热。他本来可以做一
个标准的士兵,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职责高于一切。正是为了履行这个职责,他才从
下午5点到晚上11点,一直呆在哈克利庄园附近。正是在晚上11点,他看到哈克利的
一个老虎窗的窗帘裂缝又增大了一点。
    这些事情本身算不了什么。屋里共有五人和其他无法知道的东西,但不知为什
么没有生命的迹象。克拉克作了一个鬼脸,很快就作了更正:不死的迹象?由于事
前被告知了有关情况,他明白哈克利居民的情况不是现在所看到的样子。克拉克对
着窗台调节夜光双筒镜时,突然明白有别的什么东西像闪电一样震动了他。
    他当然已经知道里面有人,可能就是那位有心智天才的少年。自从克拉克和其
他人四天前注目这个地方以来,这一点就很明显了。对于任何有点敏感的人来说,
老庄园都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不只是奇怪,简直是邪恶!今晚,随着夜色降临,
克拉克感觉这种奇怪越来越强烈,黑暗的发射物像心理垃圾一样从屋里流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但只是让它从自己身旁流过,而不去触摸它,但是当那个在窗帘裂缝
后面的黑影进入视线,他以双筒镜注视时——
    ——他头脑里已经有了某个东西,对他产生影响。对方在刺探他的思想,而且
才能不在他之下!但这种才能并不让他吃惊,在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时他就和同事玩
过这种游戏,不断练习刺探相互的想法,只是这个对手难以驾驭的动物敌意,才使
他倒抽了一口气,后撤了一点,“砰”地关上超感觉能力赋予的意识之门,防备侵
入者头脑中汩汩的黑色漩涡沼泽。
    因为他已经设立了自卫装置,所以并未发现有形威胁的任何迹象——尤连给他
的黑色阿尔萨斯狗下达的命令,但他仍然无人理解的首要才能并未让他失望。到了
晚上11点,他得到明确指示:回到设在巴因冬的一个宾馆里的临时监视总部作报告。
明天早晨庄园墙上的手表走到6点时,他的一个同事会来接班。他扔掉香烟,用脚跟
碾灭,把夜光双筒镜放进口袋。
    克拉克的车泊在路侧停车区。沿路二十五码之内的树篱和栅栏修剪一新。他走
在树篱靠田野的那边,把手放在爬上大道之前的顶杆上,然后改变了主意。虽然他
没有意识到,但他的潜藏才能开始发挥作用。所以他没有攀爬栅栏,而是匆忙穿过
田野边沿的深草,向汽车走去。湿草抽打着他的裤子,但他已顾不上了,因为这么
走省时间。他匆忙往前赶,急于离开这个地方。考虑到刚才获悉的情况,觉得自己
这么做得很自然。几乎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到车旁之前就开始跑起来了。
    他把车钥匙插入钥匙孔,转了一下;就在此时,听到还有别的东西在奔跑:有
样沉重的东西从他原来站着的地方跳过栅栏,发出轻柔脚步拍打道路的微弱拍击声
和脚爪的乱舞声。克拉克进了汽车,“砰”地关上车门,回头瞪着双眼看着夜色,
心“怦怦”直跳。
    两秒钟之后,弗拉德袭击了汽车!
    它用前爪、肩和头发起凶猛的袭击,使得克拉克车门玻璃碎裂成蛛网状。袭击
听起来像铁锤的打击声;克拉克知道再来一次这样的进攻,玻璃就会裂为碎片,使
他陷入完全无保护的状态之中。但他已看清攻击者的身份和能力,不想静坐在车里
等着那一切降临。
    克拉克转动点火器钥匙,加快车速,向后滑行3英尺,使引擎罩上不再有树枝覆
盖。弗拉德的第二次猛扑又针对克拉克的窗户而来,结果摔在挡风玻璃前的引擎罩
上。此时年轻的监视者觉得自己能够逃脱是多么侥幸。假如他在车外,对这条狗的
猛扑肯定无能为力!
    狂猜的弗拉德脸部野蛮而扭曲,布满唾液,充满疯狂,是一张充满仇恨的黑色
面具!它的黄眼点缀着腥红的瞳孔,透过玻璃瞪着克拉克,神情非常专注,使他几
乎想象自己能感觉狗的双目喷出的热气。然后他挂上一挡,滑到大路上。
    汽车颠簸着向前猛转,使狗的双脚被猛击了一下。狗直冲过引擎罩跃到另一边,
被迫摔在黑暗的灌木树篱上;克拉克整理了一下汽车,沿着道路倾斜行驶。透过后
视镜,看到那条狗在树篱上摇动身子,瞪着高速行驶的汽车。然后他开始拐弯甩掉
了弗拉德。
    他对此并不感到难过。事实上,他在巴国冬的旅馆停车场关掉汽车引擎时,还
在发抖。接着……“扑”地一声倒回座位上,疲倦地点上一支烟,直吸到只剩下软
木圈过滤嘴为止,然后关好车门,去作报告……
    弗兰克弗兰希斯酒店的所有墙壁都肮脏不堪。这里十分嘈杂,是个码头贼、妓
女、皮条客、贩子们和热那亚一般的下层社会人员经常出没的地方。一个老式的美
国自动唱机里传出小理查德下流的《什锦齐奏》,像一阵风一样飘过大堂。即使是
最小的角落也未能幸免音乐的奏鸣,但在几个拱形四处中的任何一个中,至少都能
听到自己的说话声。这就是为何弗兰克非常理想:因为你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听他
人说话。
    阿勒克·凯尔、卡尔·昆特、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和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坐
在一张小方桌旁,背对着保护性的凹墙。东方西方相对而饮。奇怪的是,凯尔和昆
特这一方喝伏特加,而克拉科维奇与古尔哈洛夫那一方则小口地喝美国啤酒。
    相互辨认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在弗兰克弗兰希斯里,根本没有人的长相与指
定的照片相符。可是个人外表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因为即使在闹市,三个敏感的
人仍能发觉相互的心智预兆。他们以点头表示认可,拿着酒从吧台走到一个空荡的
四处。某些经常来酒馆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们:干苦力的人有点警惕,眯着眼看他们;
妓女们在寻找机会。但他们井不抬头看这些人。
    坐了一会以后,克拉科维奇开始发言。“我觉得你们可能不会说我的母语,”
他说道——语音沉重但重音并不令人反感,“我能说你们的母语,但说得很糟糕。
这是我的朋友谢尔盖。”他向一边侧首,示意那就是他的同伴。“他懂一丁点儿英
语,但他没有超感觉能力。”
    凯尔和昆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一个有点潇洒的年轻人,长着一头
金黄的平顶头发,眼睛深灰,粗硬的双手懒散地围着自己的酒杯交叉,摆在桌上;
穿着不太合身的现代西服,显得很不自在。
    “没错。”昆特眯着眼睛回答克拉科维奇的话,“他不擅长那个方面,不过我
肯定他有许多其他有用的才能。”克拉科维奇微笑着点头,不过看起来有点郁闷。
    凯尔脑海里记着克拉科维奇,并且一直在研究他。这位俄罗斯间谍头子快四十
岁了:黑发日渐稀少,绿色的眼睛犀利刺人,脸部瘦削、凹陷;中等个儿,身材细
长。“他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凯尔想。但是他薄而白的嘴唇表明他的坚定意志,
而高高的脑门又象征着超群的智慧。
    克拉科维奇对凯尔的印象也差不多:比自己小几岁,可是聪明而有才华。只是
体型上和自己有差别,但没什么关系。凯尔的棕色头发非常多,而且自然卷曲;身
材丰满,甚至有点偏胖,但由于个高,所以几乎看不出来;眼睛和头发一样也是棕
色的;宽阔的大嘴有点从左向右倾斜,里面的牙齿洁白整齐。克拉科维奇认为这些
东西放在另一张脸上,可能会被人误为愤世嫉俗的象征。
    另一方面,昆特更具攻击性,但他的自制力很可能极强:不管是对是错,都能
迅速得出结论,而且很可能依据结论行事,并且希望自己取得好成绩。即使做错了,
也不会觉得内疚。而且有点冷漠,这从他的脸上和外貌上可以看出来。克拉科维奇
对自己能读解他人的性格感到自豪。昆特长得一点儿也不魁梧,而是像猫一样柔软,
给人一种弯曲的弹簧的印象。不过不是神经紧张所致,而是迅速思考和行动的一种
天生能力的表现。他的蓝色眼睛能摄人一切东西,消除对方敌意;鼻子瘦而平,前
额由于皱眉过多而起褶了。他也是三十五六岁,面色黝黑,顶部头发稀少;克拉科
维奇可以看出昆特有一项特长:对超感觉知觉能力非常敏感——事实上,他是个秘
密监视者。
我也曾是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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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谢尔盖·古尔哈洛夫已经被培养——”克拉科维奇最后回答,“——成
我的保镖。他不学习你的特长,也不学习我的。他没有那种头脑。事实上,我们四
个人中,只有我可以证明他是这儿唯一‘正常’的人。真有点不幸,”——此时他
以责备的眼神瞪着凯尔,“你我应该单独会面,不带助手?”
    此时音乐静下来了;摇滚乐被意大利民歌取代了。
    “克拉科维奇,”凯尔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最好直说。你说得对,
我们约定双方单独会面,一人可以带一个助手,但不能带通灵术者。我们该说什么
就说什么,不用他人刺探我们的思想。昆特不是个通灵术者,只是个秘密监视人而
已。所以我们并未欺骗你。至于你这里的助手古尔哈洛夫,昆特说他不是通灵术者,
所以你也没有骗我们。或者说你不想让我们看出来——可是你的第三者又当男说!”
    “我的第三者?”克拉科维奇坐直了身子,显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没有—
—”
    “你确实有个第三者,”昆特插话,“是克格勃的。我们见过他。事实上,他
现在就在这里。”
    这对于凯尔来说也是新闻;他看着昆特:“你能肯定?”
    昆特点头。“现在别找他;他正和一个热那亚妓女坐在那边角落里。已经换了
衣服,好像刚下船的样子。伪装得不错。但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克拉科维奇透过眼角往外看,然后慢慢摇头。“我不认识他,”他说,“我不
会为之惊讶。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对他们极其讨厌!不过……你能肯定?你
怎么如此有把握?”
    凯尔差点让克拉科维奇弄得措手不及,但昆特立即作了回答。“我们经营的分
部与你们的一样,同志,”他直率地说,“只是我们比你们有优势:我们更善于经
营。他是克格勃,肯定没问题。”
    克拉科维奇显然狂怒了,不过不是因为昆特,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真
让人受不了!”他迅速回答,“嗨,党的领袖本人已经让我——”他半站着,转向
昆特所指的那个人,只见他穿着粗糙的便衣和开领衬衫,结实得像个木桶,脖子至
少有克拉科维奇的大腿那么粗!恰好此时他正看着另一个方向,与妓女交谈。
    凯尔没等克拉科维奇进一步发泄,就说:“我相信你不认识他。这是背着你干
的。坐下来,表现自然点。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交谈了。除了被人监视之外,这
里也太吵了。天哪,据我们所知、甚至可能有人在监听我们的谈话!”
    克拉科维克突然坐下,神情惊讶、紧张地向周围张望。“被人窃听?”他还记
得自己原来的老板波罗维奇偏爱电子监视。
    “我们可能被人窃听了。”昆特干脆地点了点头,“这个人要么是尾随你来这
里的、要么是事先知道我们会面的地点。”
    克拉科维奇哼了一声说:“这件事失控了。我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现在怎么
办?”
    凯尔看着克拉科维奇,知道他不是在装蒜,就咧嘴笑了。“我也不善于处理这
种情况。听我说,我跟你一样,菲力克斯。我能预知将来。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说。
我,哦,预测未来?有时,我对事情的发展能预测得相当准确。你明白吗?”
    “当然,”克拉科维奇说,“我的才能跟你的差不多一模一样。只是我经常得
到预示。”
    “这样,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相处融洽。你呢?”
    克拉科维奇舒心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他耸耸肩,“至少没有坏的预示。”
这个俄国人时间不够了,但他急需知道某些事情,而且早该回答某些问题。这个英
国人可能是唯一能回答它们的人。“那我们怎么办?”
    昆特说:“稍等。”他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吧台,要了几个新鲜饮料。还和侍
者交谈了几句,然后用盘子端了几个饮料回来。“吧台后的那个家伙向我们点头后,
我们就迅速离开这里。”他说。
    “哦?”凯尔被弄迷糊了。
    “我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昆特不自然地笑着说,“我们去……机场!干吗不
去?一路上我们可以交谈。我们在机场的下机旅客休息室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
继续交谈。即使我们在那里的伙计跟踪我们,他也不敢走得太近。如果他来了,我
们就坐出租汽车去别的地方。”
    “好!”克拉科维奇说。
    五分钟后,他们的出租汽车来了,四人迅速出了酒店门。凯尔是最后一个出去
的。他往回看,只见那个克格勃慢慢跟上来了,而且脸部因愤怒和挫折而扭曲了。
    他们在出租汽车上和机场进行了交谈,时间从子夜前二十分钟持续到第二天早
晨二点三十分。主要是凯尔发言,昆特插话。克拉科维奇仔细聆听,并且不时插话
以确认或要求解释所说的东西。
    凯尔的发言是这么开始的:
    “哈里·基奥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他有许多前人没有的才能。我要告诉你的
一切都是他告诉我的。如果你相信我告诉你的话,我们就能帮助你们解决在俄罗斯
和罗马尼亚的一些大问题。帮助你们,也等于帮助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可以从中获
得经验。那么,你想知道波罗维奇的情况和他的死亡过程吗?麦克斯·巴图的情况
和他的死亡过程吗?还有那天晚上攻击布朗尼兹城堡的……僵尸人群的情况?这些
情况我都能告诉你。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告诉你有关德拉哥萨尼的情况……”
    约三个小时后,他这么结束会谈:“所以,德拉哥萨尼是个吸血鬼。还有更多
的吸血鬼。你们有,我们也有。我们至少知道你们的一个吸血鬼的位置。即使不是
吸血鬼,也是吸血鬼遗留下来的东西,作恶能力不亚于吸血鬼。不管是哪种,都得
消灭。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对付一个共同威胁时,你可以随便称呼
我们的帮助行为,比方说,‘缓和’。如果你们不希望我们帮忙,就得自己动手。
但是我们想帮忙,因为我们可以借此学点东西。正视现实吧,菲力克斯,这件事比
东——西方的政治争吵更重要。假如涉及到瘟疫问题,我们就会合作,是不是?贩
毒?船在海上出了问题?在这些方面我们当然也会合作。而且现在我在这里承认,
我们自己在英格兰的问题可能比我们了解的更严重。从你们那里学到的越多,我们
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大家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克拉科维奇沉默了很久,最后才问:“你们想跟我一起去苏联……镇压这个东
西?”
    “不是苏联——”昆特说,“是罗马尼亚。那也是你们的领上。”
    “就你们两个?就你们e分部的首领和高级成员?这不是太冒险了吗?”
    凯尔摇头:“危险不会来自你身上。至少我认为不会如此。而且,我们总得在
什么时候相信什么人。既然我们已经开始了,为什么不进行下去?”
    克拉科维奇点头:“然后,也许我跟你们一起去?看你们有什么问题?”
    “只要你愿意。”
    克拉科维奇思索了一下。“你告诉了我许多东西,”他说,“也许为我解决了
一些大问题。可是你没说那个东西究竟在罗马尼亚的什么确切位置。”
    “如果你只身前往,”凯尔说,“我就告诉你。说不确切,因为我知道得也不
确切。但挨得很近,你可以找到。如果合作,我们干起来就可以快得多,如此而已。”
    “而且,”克拉科维奇仍在琢磨,“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如果我
不知道你是如何了解这一切的,就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哈里·基奥告诉我的。”凯尔说。
    “基奥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克拉科维奇说。
    “对,”昆特插话,“他告诉我们的一切东西截止到他死亡那一刻。”
    “啊?”克拉科维奇深吸了一口气,“他那么厉害?通灵术者有这种才能的一
定……非常罕见?”
    “独一无二!”凯尔说。
    “可是你的手下却杀了他!”昆特指控。
    克拉科维奇马上转向他:“是德拉哥萨尼杀了他。他也差点杀了德拉哥萨尼。”
    凯尔开始喘气:“差点?你是说……”
    克拉科维奇举起一只手。“我完成了由基奥开始的工作,”他说,“我来告诉
你有关情况。不过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直到最后还和他保持联系?”
    凯尔想说“二人仍然保持联系!”不过对这件事最好保守秘密。于是他回答:
“是。”
    “请你描述一下当晚的情况。”
    “一五一十,”凯尔说,“我说的其他话都是事实,这让你满意吗?”
    克拉科维奇慢慢点头。
    “黑夜时,它们从雪中走出来,”凯尔开始说,“它们是僵尸,已经死了四百
年了。哈里是它们的首领。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子弹也无法阻止它们。用机关枪的
火力把它们打碎,碎片继续前进。它们冲进你的防御位置和机枪掩体,拔下手榴弹
的保险销;用旧得生锈的武器——剑和斧子战斗。这些人是无所畏惧的鞑靼人,因
为它们不可能再死一次,所以更加一往无前。基奥不只是个通灵术者;除了其他才
能以外,他还能进行心灵运输!他带着几个鞑靼人直闯德拉哥萨厄的控制室,在这
里和他决斗;在别墅的其他地方——”
    “——在别墅的其他地方,”克拉科维奇脸色死一样苍白,接过上面的故事,
“真……可怕!我在场。我亲身经历了。还有几个人也在场。其他人死了——真可
怕!基奥是……个魔鬼。他能召唤死者!”
    “没有德拉哥萨厄那么可怕,”凯尔说,“可能你得告诉我基奥死后发生了什
么事情。还有,你是如何完成由他开始的工作的?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德拉哥萨尼是个吸血鬼,”克拉科维奇轻轻点头,其他人几乎未注意到这一
点,“不错,你当然说得对。”他镇定下来,“看,谢尔盖清扫德拉哥萨尼遗物时
和我在一起。我提醒他——告诉他吸血鬼还没有死时,谢尔盖已让那吸血鬼复活了。
听我告诉你们当时发生的事情。”他转向一言不发的同伴,用俄语对他快速说话。
    他们正坐在机场的夜间下机旅客休息室里的一个霓虹灯闪烁的邋遢酒吧里,而
这里的客人几乎走光了。侍者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了,使得他们的杯子一直空着。古
尔哈洛夫对克拉科维奇告诉他的话立即作出了猛烈的反应:脸色苍白,从老板身边
挪开,差点从吧凳上掉下去。克拉科维奇说完后,把空啤酒杯往吧台上一扔。
    “不,不!”他喘着气,表示否定;脸上愤怒和仇恨交织。然后,他的声音逐
渐升高,变成了尖叫,开始用俄语骂人,不久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克拉科维奇抓住他的手臂,摇动他的身子,才使他语无伦次的急促抨击化为沉
默。“现在我问他我们是否接受你们的帮助。”克拉科维奇告诉两个对手。他又对
那位年轻人讲了几句,这次古尔哈洛夫很快点了两下头,脸色也开始恢复正常……
    “是,是!”他带有强调地回答,还说了两个英国人不懂的其他几句话,然后
喉咙里发出于巴巴的呼噜声。
    克拉科维奇干瘪地笑了。“他说我们应该接受能得到的一切帮助,”他翻译道,
“因为我们要杀死这些东西,消灭它们!我同意他的……”然后他把与哈里·基奥
斗争后布朗尼兹别墅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些最奇怪的同盟者。
    他说完后,大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被昆特打破。“那么,我们就达
成了协议?我们将在这件事上合作?”
    克拉科维奇点头,耸耸肩,只说了一句:“别无选择;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昆特转向凯尔:“我们如何进行合作?”
    凯尔回答:“我们尽可能直接进行合作。把问题摆出来,不像平时——”机场
的扩音系统打断了他的话,细声细气地应和着一位睡眼惺松的播音员的英语广播:
请一位叫阿勒克·凯尔的先生到服务台接电话。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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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科维奇的脸凝固了:“谁知道凯尔在这里?”
    凯尔站起来,抱歉性地耸耸肩。这件事使他很尴尬,因为这个人肯定是“布朗”。
如何向克拉科维奇解释?而昆特却时刻有心理准备,处变不惊。他对克拉科维奇平
静地说:“哦,你们有个小侦探跟踪你们。现在好像我也被一个侦探跟踪了。”
    克拉科维奇仓促而愠怒地点头。他以讽刺的口吻模仿凯尔的话说:“没有平时
的任何……,哦?你知道有人跟踪吗?”
    “不是我们安排的。”昆特没有完全讲真话,“我们与你们处境相同。”
    古尔哈洛夫遵照克拉科维奇的吩咐,陪着凯尔去接待兼问讯台,让昆特和克拉
科维奇单独呆在一起。“也许这件事对我们大家都有利。”昆特说。
    “噢?”克拉科维奇又开始生气了,“我们被人跟踪、监视、偷听和窃听,你
却说对我们大家都有利?”
    “我是指你和凯尔都有影子跟着,”昆特解释,“这样就扯平了。也许我们彼
此的行为可以相互抵消。”
    克拉科维奇吓了一跳。“我不是搞暴力的!那条克格勃的狗出任何事,我都可
能有麻烦。”
    “如果我们可以让人把他拘留一两天?我是指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你明白吗
——一点也不伤害他——只拘留……?”
    “我不知道……”
    “给你时间扫清我们进入罗马尼亚的道路。你知道,还得办签证,等等?如果
我们运气不错,只要一两天就能完成任务。”
    克拉科维奇慢慢点头:“也许——但是要正面保证,不许耍卑鄙手段。你说他
是克格勃,如果你说得不错,那他也是俄国人。我也是俄国人。假如他消失了……”
    昆特抓住对方瘦削的肘部摇头。“他们不会消失!”他说,“不过只是几天。
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继续我们的工作。”
    克拉科维奇又慢慢点头:“也许——如果能妥善安排的话。”
    凯尔和古尔哈洛夫回来了。凯尔很小心。“是个叫布朗的人,”他说,“很明
显,他一直在监视我们。”他看着克拉科维奇。“他说你们的克格勃尾巴跟踪了我
们,正向这里走来。顺便提一下,这个克格勃尽人皆知——名叫西奥·多尔基克。”
    克拉科维奇恼怒地摇头、耸肩:“我从未听说过他。”
    “你有布朗的电话号码吗?”昆特很焦急,“我是指我们能和他再联系吗?”
    凯尔竖起眉毛。“可以,”他点头,“他说如果事情不顺利,他可以帮忙。你
为什么问我?”
    昆特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对克拉科维奇说:“同志,如果你愿意仔细听,
就太好了。既然你对这件事有点担心,就可以以不在现场为借口开始工作。因此你
从现在开始,就和敌人并肩战斗。你得到的唯一安慰是你要和更大的敌人作斗争。”
然后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极其严肃地说:“好,我的建议如下……”
    星期六早晨八点半,凯尔在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住的旅馆给克拉科维奇打
电话。古尔哈洛夫接了电话,嘟哝了一声,走去叫克拉科维奇;克拉科维奇抱怨着
向电话走去。他刚起床,凯尔可以晚一点再打来吗?这短暂的一幕发生时,昆特正
在楼下的热那亚走廊和布朗谈话。九点十五分凯尔又给克拉科维奇打了一个电话,
安排第二次会面:他们一个小时内在弗兰克弗兰希斯外会面,然后从那里出发。
    这种安排并没有新意,而只是前一天晚上制订的计划的一部分:凯尔怀疑自己
房间的电话被人窃听,所以想及时提前通知他。如果凯尔的电话未被人窃听,那么
克拉科维奇的电话肯定被人窃听了,结果都一样。而且,凯尔和昆特的心智第六感
都起了作用,因此知道要出事了。
    不出所料,他们上午十点离开热那亚旅馆、向港区进发时,就有个尾巴跟在后
面。多尔基克离他们很远,但可以肯定是他。凯尔和昆特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因
为尽管他苦熬了一夜,仍然是原来的那个优秀间谍;此时他一身船坞工人打扮:身
着深蓝工作服,肩扛一包沉沉的工具,蓝黑短须在圆而紧张的脸上又长了二十四小
时。
    “这个家伙一定有个巨大的衣柜,”凯尔说。此时他和昆特正向热那亚的码头
住宅区仍在酣睡的狭窄街道走去。“我可不愿意替他扛行李!”
    昆特摇头。“不”,他回答道,“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很可能在这儿有间安全
的房子,也一定有艘船停在码头。不管如何,他要求换衣服时,就会有人为他安排。”
    凯尔从眼角乜斜了他一眼。“你知道,”他说,“我肯定你去m15处境会更好。
这方面你有天赋。”
    “这可能成为一个有趣的嗜好。”昆特龇牙咧嘴笑了,“那是世俗间谍法。不
过我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满意。真正的才能是超感知觉情报部门。假如我们的多尔
基克是间谍,我们就可能会陷入真正的麻烦之中。”
    凯尔严厉地看了同伴一眼,然后松了口气。“可是他不负责监视;没有布朗的
帮助,我们也能发现他。他只是那种搞跟踪的,非常精通自己的工作。我一直认为
他是个重要人物,监视我们这件小事很可能是他到目前为止接受的最重要任务。”
    昆特冷峻地补充:“我们运气好的话,对付他可能就像不体面地消灭一只小螨
一样。我如果是你,就不敢肯定他是条小鱼。何况他的名字竟然出现于布朗公司的
计算机里。”
    卡尔·昆特说得对,西奥·多尔基克不是一条小鱼,从小鱼这个词的任何意义
上来说都不是。事实上,这是尤里·安德罗波夫出于对苏联e分部的“尊敬”,才让
多尔基克搞跟踪。因为如果克拉科维奇向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报告克格勃又在插
手这件事,勃列日涅夫就会跟他过不去。
    多尔基克才三十出头,出生于西伯利亚世代代木的科恩索莫尔工人家庭。是一
个彻底的共产主义分子。眼里只有党和国家。他在柏林、保加利亚、巴勒斯坦和利
比亚等地接受过训练,然后又在这些地方做过教学工作。他是一个武器专家(尤其
精于西方集团的武器),也是恐怖活动、阴谋破坏、审讯和跟踪方面的高手;除了
俄语外,意大利语说得很蹩脚,德语和英语说得很漂亮。不过他真正的特长——也
是他的嗜好,还是暗杀:他是一个冷血杀手。
    由于身材结实紧凑,从远处看,多尔基克似乎有点粗短。事实上,他身高五英
尺十英寸,体重约为十六英石。骨架粗大,下颌下垂;脸大而圆,支撑着一头不均
匀的乌黑头发。从哪个方面来说,多尔基克都是个“重型”人物。在莫斯科的克格
勃武术学校里,他的日本老师曾对他说:
    “同志,你体重太大,不适合练武术。由于块头大,所以缺乏速度与敏捷。相
扑更适合你。另一方面,你身上脂肪很少。肌肉非常有用。教你自卫的知识很可能
是大大浪费时间,因此我想集中教你杀人方法,而且我保证你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
最适合杀人。”
    这些人进入船坞附近的蜿蜒、曲折的街道和胡同时,多尔基克离他们越来越近,
觉得血液上涌,希望这次又是杀人的工作。经过昨晚的拖延后,他可以愉快地暗杀
这俩人!而且易如反掌。而这俩人似乎正沉醉于这个城市最阴暗的一面。
    凯尔和昆特走在他前面三十码,突然转入一条建筑物高耸、不见天日的大卵石
胡同。多尔基克加速到达胡同的入口,从灰色的毛毛细雨中进入炎热潮湿的黑暗之
中——这里的垃圾已经四五天没人收集了。头顶上许多地方两栋相对的建筑通过拱
形的东西相连。在忙乱的星期五晚上之后,这个地区的人还没起床。如果多尔基克
要追杀这两个人,这个地方很理想。
    两个人的脚步声传到他耳里。俄国特工眯着小而圆的眼睛,透过黑暗的胡同盯
着这一对人影走过拐角。稍作停顿,又开始追赶,但他感到有个沉默的东西在附近
移动,立即停了下来。从一个凹陷的门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喂,西
奥。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多尔基克的日本老师说得对:他动作不够迅速。像这种时候,他的块头总是拖
累他。他咬牙切齿,预计会挨一短棍闷打,大受痛苦,或者会出现枪管末端消音器
发出的蓝光,于是转向黑暗中的声音,把一大包工具扔了过去。一个高高的黑影把
大包全接在怀里,嘟哝了一声,用力把它扔到一旁,结果在大卵石上咣当作响。多
尔基克的眼睛开始习惯黑暗。仍然很暗,但看不见对方有任何武器——他就喜欢这
样。
    他低下头,像一个人体鱼雷,朝门口的阴影冲去。
    “布朗先生”连击了他两下——都是很专业的打击,不想把他杀了,只想把他
打晕。为了万无一失,多尔基克倒地前,布朗把他的头就着坚实的门板狠磕,把一
块门板都给砸碎了。
    过了一会儿,他由阴影中走到胡同上,左右瞧了瞧,对于一切顺利大感满意。
只有雨水滴落,垃圾中冒出臭气冲天的蒸汽。现在又多了多尔基克这堆垃圾。布朗
开心地笑了,用脚踢了一下多尔基克蜷曲的身体。
    大人物都是这样:总认为自己是最强大的,但并非总是如此。布朗体重跟多尔
基克差不多,不过比后者高三英寸,年轻五岁。出了sas以后,他接受的训练并不轻
松。事实上,他如果头脑中没有想出妙法,很可能还呆在sas。
    他又笑了。弓着肩,缩进雨衣。手深深插入口袋,匆忙赶去开车……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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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同一个星期六中午,尤连·博德斯库觉得自己已经对“舅舅”乔治·雷克感到
腻烦、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觉得利用雷克寻找知识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的具
体目标很简单:想知道可以如何杀死吸血鬼,可以如何使未死者更接近死亡状态,
即永远不再恢复生命;这样,可以学会如何最巧妙地使自己免于这种死亡。
    吸血鬼当然可以死于火,这一点他已经了解很多。其他方法——就是所谓的
“小说”中具体描写的那些方法如何?乔治可以做理想的试验材料——他比“另一
半”要好得多,因为“另一半”与其说是一个健康的头脑,不如说是一个愚蠢的肿
瘤。
    “吸血鬼从死亡状态恢复以后,”尤连突然想,“会变得更强大!”
    他已经把自己体内的一些东西注入乔治娜、安和海伦的体内,虽然没有杀死她
们,但她们已经属于他了。他已经杀了乔治,至少乔治是他致死的,但不属于他。
不错,乔治到目前为止都遵守他的命令。还会遵守多久?既然乔治已经接受了第一
次打击,他在不断变强大,也很饥饿!
    晚上尤连烦躁不安,极想睡觉,又因觉得有压迫和威胁而突然醒来。两次都感
觉雷克在地窖偷偷摸摸地小心活动。雷克在黑暗中潜行到地窖里,身体疼痛,内心
激动,像魔鬼般焦渴难耐。
    雷克已经从那个女人——自己妻子的静脉里吸血,但她的血不太合他的胃口。
但血总归是血,能维持他的生命,但它不是他所渴慕的那种。这种血只在尤连身上
有,尤连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尤连决定杀死乔治的另一个理由。他要在自已被杀之
前和乔治把安吸干之前杀死乔治(因为乔治早晚会一试身手);对,如果不杀死他,
不久就得对付两个人了!这一切好像一场瘟疫,而尤连一想到自己就是始作涌者和
传递者,就极为激动。
    必须消灭雷克还有第三个理由。在外面——在阳光下、森林里、田野中、道路
上和村庄里,总有人在盯着庄园。尤连的感官——他的吸血鬼能力,白天要弱一些,
但仍然能感觉到有人在默默观察。他们就在附近,所以他有点害怕。
    比方说昨晚的那个人。尤连派弗拉德去抓他,但没成功。那个人是谁?他为何
要监视这里?也许乔治返回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可能有人看见他从坟墓里走出
来?不,尤连对此表示怀疑;否则天真的警察早提出来了。或者可能是那天警察来
这里报告有人盗墓的卑鄙行为时对他的反应不满意。
    乔治有嗜暗癖:假如他晚上溜出去怎么办?他已经是个日渐强大的吸血鬼了。
弗拉德还能遏制他多久?让乔治死掉就好多了。他来去无踪,不留蛛丝马迹,不留
任何邪恶证据。这次必须让他以一个吸血鬼的方式死亡,而且永远不能恢复生命。
    屋后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参天石头烟囱,底部有扶壁支撑,火焰透过山墙后又旺
烧起来。源头是先辈们的遗产——地窖里的大铁炉。虽然房间现在是中央供暖,一
些蒙尘的焦炭仍然堆积在下面的火炉房里,成为老鼠和蜘蛛滋生的地方。那两年冬
天特别冷的时候,尤连添加燃料拨旺炉火,看着铁的烟道烧得通红,巨大的圆柱形
管道把火炉与烟囱的耐火砖基础连接起来,能很好地加热屋子的后部。现在他想到
地下室去,出一身汗,点燃炉火——虽然目的不同,但是他流的汗一定不会辜负所
作的努力。
    在后房下有一个活板门;自从乔治来下面以后,尤连就用木板封起来了。这样
就只剩下了庄园一侧的入口——弗拉德像平常一样在这里戒备。尤连从厨房拿了一
块鲜血淋漓的厚牛排,给守卫地窖的狗吃,逗得狗大声吼叫,撕咬他手里的食物;
他沿着斜面一侧走下狭窄的梯级,推开房门。
    然后,走进黑暗中时,……他得到约半秒钟的警示:好像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
    乔治·雷克的头脑里沸腾着腥红的仇恨。许多感情都封闭其中,一直受到控制,
到最后半秒钟才发泄出来:欲望、仇恨和超出人类能力之外的饥饿;这种饥饿极为
强烈,事实上是一种极端厌恶和妒嫉的感情,以至于炽热燃烧,但主要是对尤连的
仇恨。乔治出击前一刻,用头脑刺探了尤连类似的感情,所以他躲避在黑暗中出击
时大叫一声。
    早在乔治发现前,黑暗就一直是尤连的要素;这个有点疯狂的新吸血鬼未能考
虑到这个事实。尤连看到他匍匐在门后向他挥舞鹤嘴锄。在迅猛的、邪恶的锈蚀工
具下尤连弓着身子,走到它挥舞的圈内,弯曲而且像钢一样的手指捏向乔治的喉咙。
同时,用那只空手从他手里抢过鹤嘴锄,扔到一旁,用膝盖反复顶他的腹股沟。
    对于任何普通人而言,斗争早已结束,但乔治·雷克已经非人,而且不平凡了。
尤连的手指紧掐他的喉咙,迫使他跪下,但他透过因风箱鼓风而燃得很旺的煤一样
的眼睛,回瞪这个少年。这个吸血鬼的灰色不死肉体已经脱离痛苦,积聚了还击的
力量。他伸直两腿,承受着尤连的全部体重,想砸碎尤连的上臂,以摆脱他的双手。
少年自己反被抛了回来,看着对方扑向他,要撕扯他的喉咙,十分吃惊。
    尤连又一次感到害怕,因为他此时看到自己的“舅舅”差不多跟他一样强壮。
在乔治进攻前,他声东击西,把他推翻在地,从石地板上抓起鹤嘴锄,用有力的双
手杀气腾腾地举起工具,突然站起来,向乔治进攻。就在这时,尤连亲爱的“舅妈”
安从黑暗的阴影中悄悄走来,语无伦次,一下站到尤连和他未死的丈夫之间。
    “噢,尤连!”她哀求,“不,尤连。不要杀他。不要再……!”她赤身裸体、
满身污垢地蜷缩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动物般的哀求,而且头发乱蓬蓬的。乔治第
二次扑过来时,尤连把她推到一旁。
    “乔治,”他咬着紧闭的牙关,“你两次向我扑来,现在看看你感觉如何!”
    鹤嘴锄砰地砸人乔治的前额,在双眼和鼻子构成的三角形之上挖出一个一点五
平方英寸的洞,使得锄上的锈片抖落。打击的力量很大,制止了乔治的前冲,把他
像线上的木偶一样打得僵直。
    “哇!”乔治叫了一声。双眼充血,鼻子里也喷射鲜血。双臂上升成四十五度,
双手好像被插入一个通电插座一样发颤。“哇哇!”他咯咯地说。然后张开下颌,
像被砍倒的树木一样向后倒去,仰面摔在地下,而鹤嘴锄还牢牢地留在头上。
    安匆匆走过来,趴在乔治抽搐的身体上哭泣。她听尤连使唤,但乔治毕竟是她
的丈夫。他目前这种样子是尤连造成的,而不是乔治自己的过错。“乔治,噢,乔
治!”她哭道,“噢,我可怜的宝贝乔治!”
    “把他弄走!”尤连对她厉声喝道,“帮我一把。”
    他抓住乔治的脚踝,把他拖到火炉房,鹤嘴锄柄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沈嘟”
作响。在冰冷的火炉前,尤连一脚踏在那个吸血鬼的喉咙上,从他的脑袋里拔出鹤
嘴锄;血液和灰黄色的脑浆涌了出来,填满了他前额的缺口,弥漫了四周,可是他
的眼睛继续睁着,双手继续颤动,脚跟像触电似的不断痉挛,敲打着地板。
    “噢,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安紧握肮脏的双手呜咽着,摇着乔治被砸碎的
头。
    “不,他不会死。”尤连尽力把火炉点燃,“就是这样,傻家伙。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那样死。他体内的东西会把他治愈;那些东西正在使他破碎的头脑愈合。
他会完好如新,甚至更好,只是我不允许他愈合。”
    火烧着了。尤连划了一根火柴,在纸上一点,嘎吱嘎吱地打开通风铁格栅,让
火焰燃旺,然后关上炉门。走开炉边时,听到安在喘息:“乔治?”
    乔治痉挛的脚跟在石地板上的捶打停了一会儿……
    尤连绕着足跟一转,他亲手制造的那个东西向他身上冲来,把他逼向炉门!还
没有热量,但将气体从尤连的肺里压出。他痛苦地吸气,使对方不能近身。乔治凶
恶的眼睛透过脑袋上的大洞里的血液和黏液向外瞪着;小匕首似的牙齿在扭曲的脸
内咬啮;双手像瞎了一样盲目地扑打尤连。他破裂的头脑几乎不起作用了,但他体
内的吸血鬼部分已在愈合伤口了,而且他的仇恨不减分毫。
    尤连使出全部力气,把乔治从身上推开。乔治无法控制四肢已经受到损害的功
能,结果摔倒在焦煤堆上。还未等他站起来,尤连就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准备抄起
鹤嘴锄。
    “尤连!尤连!”安试图劝阻他。
    “走开!”他把她推到一旁。
    他不顾乔治在后面爬行、追赶和伸出弯手抓他,大步走向石墙厚实的拱形入口。
然后不假思索就对石墙挥锄相向。硬木锄柄破了,沿着纹理呈对角线裂开了,生锈
的锄头“沈嘟”飞入黑暗之中。尤连双手被震麻了,只抓着一个近于完美的尖桩:
原来十八英寸的硬木锄柄成了一个凹凸不平但却致命的尖桩。
    他原想发现一个吸血鬼的全部活力,不是吗?
    乔治不知怎么突然站了起来,在近于黑暗之中,眼睛里冒着硫磺之火,像魔鬼
机器人一样跟踪尤连。
    尤连看着地上:这里有厚厚的铺路石板,有些地方由于地下推力的作用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