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房间里,久久地看着电话,咬着嘴唇。阿勒克·凯尔知道事情面临着危
险。昆特从他刚才午睡的隔壁房间走过来……凯尔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想
法不错。昆特脸上显出一副强悍的样子,可是非常憔悴。
他敲打自己的太阳穴。“这儿开始出事了。”他说。
凯尔点头。“我知道,”他回答,“我感觉这里到处都要出事。”
小哈里正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这里曾是哈里·基奥在哈特尔普尔的公寓;它
的窗户正对着一个墓地。妈妈布兰达·基奥用“嘘”声让婴儿不要作声,轻声地哼
着让他入睡。他才生下来五周,但很机灵。世界上正发生着许多事情,他都想参与
其中。因为他现在就想长大,所以他的成长将会非常艰难。她可以从他身上体会到
这一点:他的头脑像海绵,充分吸收新感觉和新印象,渴求知识,透过他爸遗传给
他的眼睛往外注视,试图包罗整个宽广的世界。
对,这只能是哈里·基奥的孩子;布兰达很高兴他是自己生的。要是老哈里还
活着该多好!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活着,就活在小哈里的身上。他活着的范
围比她想象的更大。
布兰达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在英国情报部(她认为是这个机构)干什么工作,只
知道他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无人承认他所做出的牺牲,至少没有官方的承认。
但每月都有用平信送达的支票寄来,并且附有短信,指出这是“寡妇恤金”。布兰
达一直都很惊讶:政府一定对哈里评价很高,因为支票的金额很大,是她在任何普
通工作中薪酬的两倍。这笔钱很有用处,因为这样她就能全力照顾小哈里了。
“可怜的小哈里,”她以柔和的北部方言对他哼着她外婆传给她妈、她妈又传
给她的一首老掉了牙的小曲。“没有妈,没有爸,生在煤库家。”
现实生活没有歌里唱的那么糟,但没有哈里了,也够惨的。有时布兰达又因内
疚而感觉剧痛。离最后一次见到他还不到九个月,她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一切都
有点不对劲儿。她不再哭泣,这是错的;她从未长久哭泣,这又是错的;他加入了
对十分热爱他的死亡大众,——早已腐朽分解,这也完全不对。
未必是道德方面的错误,肯定是观念方面的错误。她并不觉得他死了;也许见
了他的尸体,她才会改变看法。但她很高兴自己从未见过他的尸体。即算死了,那
也根本不是哈里。
这些关于死者的想法已经够了!她用食指关节触摸婴儿的扁圆鼻子。
“他妈的!”她非常轻微地说。因为小哈里睡着了……
哈里感觉婴儿的漩涡式吸入在削弱,它极小的头脑放松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
进入和通过一个跨维“门”,发现自己又一次飘浮在梅比乌斯体的终极黑暗中。他
纯洁的头脑浮动于形而上——没有质量、重力、冷热等扭曲的涌流中。他在那个从
无时到永远、从无处到各处的巨大黑色海洋里像游泳者一样狂欢;对他而言,回到
过去的速度不亚于进入未来的速度。
哈里任何时候都可以从这里去任何地方;这只是个知道正确方向、使用正确的
“门”的问题。打开时间之门,他看到地球上多达数十亿的一切众生涌入难以想象、
不断扩展的未来中间时发出的蓝光。不,还不是这扇门。哈里选择了另一扇门。这
一次,无数的蓝色生命线从他身上射出、收缩,在远处缩成炫目的单个蓝点。这是
一扇通向过去时间——通向地球上人类生命起源时的门。然而这扇门也不是他想要
的。事实上,他早已知道这两扇门中哪扇也不对;他不过是在练习自己的才能和力
量而已。
假如他没有使命……可是他实际上有使命。这个使命几乎与让他付出有形生命
的使命相同,但还未完成。哈里把其他所有思想和考虑置于一边,运用自己从来都
不会出差错的直觉把自己引到正确的方向,呼唤自己知道能在那里找到的人。
“西伯?”他的呼唤迅速传入黑暗的空旷中,“答应我一声,我就能找到你,
我们就能交谈。”
一会儿过去了。一秒钟和一百万年在梅比乌斯体中没有不同,至少对于死者而
言根本没有区别。然后——
“啊!”对方回答,“是你吗,哈……哈里?”
地下老物的心理声音就是它的烽火:它以之为导向,突然碰到一扇梅比乌斯门,
从中走了过去。
……十字形山上已是子夜了。方圆二百英里以内的罗马尼亚的大部分地方都睡
着了。因为没有人看着他们,哈里和他留下的婴儿不必显形。但他知道如果有人在
看自己,就可以看到他在那里,这使他觉得自己以一个肉体而存在。即使出没无常,
哈里仍觉得自己是人,而并非仅仅是一个通灵的声音或幽灵。他在一动也不动的森
林空地里。坍塌的石板和西伯·费伦茨过去的坟墓摇摇欲坠的入口附近盘旋,在眼
睛的焦点周围勉强形成光环。然后他把思想转向夜晚与黑暗。
哈里假如有形体的话,可能会微微发颤,也会感到纯生理的、而非精神上的寒
冷。因为五百年前埋于此处的不死魔鬼已经没有了,不再处于不死状态,而是真的
死了。这个事实引出下列问题:那个魔鬼的一切都被弄走了?它是完全死了吗……?
因为哈里·基奥已经了解,而且仍在了解那个紧抓生命不放的吸血鬼魔鬼般的韧性。
“西伯,”哈里说,“我在这里。我不听死亡的芸芸众生的忠告,又来和你交
谈。”
“啊!啊!啊!哈……里——你能给我安慰,朋友。你是唯一能给我安慰的人。
死者在它们的坟墓里低声耳语,谈论这,谈论那,可是都不理我。只有我真是……
孤独!没有你,我就只能默默无闻了……”
真是孤独?哈里对此表示怀疑。他敏锐的超感觉知觉能力警告他这里还有其他
畏缩不前、伺机出击且很危险的东西,但他不让西伯发现自己的怀疑神情。
“我向你承诺,”他说,“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时时记住你。即
使只是一时片刻,我也会不时腾出时间来和你交谈。”
“因为你好,哈……里。因为你善良。至于我的同类——死者们,都不善良。
他们仍然心存抱怨!”
哈里知道地里老物的诡计:它如何竭尽全力避而不谈目前的问题——哈里呆在
这里的主要目的。因为吸血鬼是撒旦的亲属和同类:它们说着相同的语言——谎言
与欺骗。因此,西伯这次从一开始就想把话题转向它如何受到死亡大众的“不公平”
待遇。哈里不听那一套。
“你没有抱怨,”他告诉西伯,“它们了解你,西伯。为了延长或维持你自己
的生命,你杀过多少生命?死者它们不会原谅你,因为它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你当道的时候,是生命的伟大盗贼;你不仅致人死亡,有时也让人永远不死。对于
它们对你避而远之不必惊讶。”
西伯叹息。“战士总是杀人,”它回答,“他本人死了以后,死者对他避而远
之吗?当然不是!相反,他被死亡大众所接纳。刽子手杀人,偏执狂怒气冲冲时也
杀人,发现奸夫与妻子同床共枕时的丈夫也会杀人。人们躲避他们吗?也许生前有
些人会这么做,但死后绝不会,因为他们已进入一种新状态。我活着时做了不得已
而为之的事情,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还必须继续偿还吗?”
“你想要我替你求情?”哈里一点也不正经地说。
可是西伯非常机敏:“我还未考虑那一点。既然你提出来了——”
“荒唐!”哈里叫道,“你在玩文字游戏——跟我玩,这可不是我来这里的目
的。有许许多多人真诚地想与我交谈;跟你交谈浪费我的时间。好了,我学了一个
教训,就不再打扰你了。”
“哈里,等等!”西伯·费伦茨充满惊慌的话语是从坟墓那边传过来的,“别
走,哈里!如果……没有其他通灵术者,谁会和我说!”
“记住这个事实对你有好处。”
“啊!别威胁我,哈里。我现在是、以后是什么?不过是未尽天年就死去的一
个老东西?如果我刚才看上去不愿合作,就请原谅。好吧,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
到什么?”
哈里接受道歉:“很好。我发现你的故事很有趣。”
“我的故事?”
“你是如何变成你过去的样子这个故事。据我回忆,在法瑟把你关在地牢里时,
你就达到了那个阶段;他在你身上转移或储存——”
“——他的卵!”西伯打断他的话,“吸血鬼珍珠一般的种子!你的记忆力很
好,哈里·基奥。我的记忆力也很好。太好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酸刻薄了。
“你不想继续讲那个故事?”
“但愿我从未开始讲那个故事!但是如果这是让你呆在这里的原因……”
哈里一言不发。一会儿以后说:“我看那是我呆在这里的原因。”哈里咕哝。
郁闷的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西伯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想象一下山中的那个古老的城堡:四壁笼罩于云雾之中;中间部分拱于峡谷之
上;它的主楼像毒牙一样伸向升起的明月。再想象一下城堡的主人:自称为法瑟·
费伦茨。原来是人,现在不是了。
我说过他如何亲我。啊,以前从未有儿子被自己的父亲那样亲过!对,他把卵
安置在我体内!假如我原来认为战争中的伤痕和欺诈令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