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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他站在房间里,久久地看着电话,咬着嘴唇。阿勒克·凯尔知道事情面临着危
险。昆特从他刚才午睡的隔壁房间走过来……凯尔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想
法不错。昆特脸上显出一副强悍的样子,可是非常憔悴。
    他敲打自己的太阳穴。“这儿开始出事了。”他说。
    凯尔点头。“我知道,”他回答,“我感觉这里到处都要出事。”
    小哈里正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这里曾是哈里·基奥在哈特尔普尔的公寓;它
的窗户正对着一个墓地。妈妈布兰达·基奥用“嘘”声让婴儿不要作声,轻声地哼
着让他入睡。他才生下来五周,但很机灵。世界上正发生着许多事情,他都想参与
其中。因为他现在就想长大,所以他的成长将会非常艰难。她可以从他身上体会到
这一点:他的头脑像海绵,充分吸收新感觉和新印象,渴求知识,透过他爸遗传给
他的眼睛往外注视,试图包罗整个宽广的世界。
    对,这只能是哈里·基奥的孩子;布兰达很高兴他是自己生的。要是老哈里还
活着该多好!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活着,就活在小哈里的身上。他活着的范
围比她想象的更大。
    布兰达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在英国情报部(她认为是这个机构)干什么工作,只
知道他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无人承认他所做出的牺牲,至少没有官方的承认。
但每月都有用平信送达的支票寄来,并且附有短信,指出这是“寡妇恤金”。布兰
达一直都很惊讶:政府一定对哈里评价很高,因为支票的金额很大,是她在任何普
通工作中薪酬的两倍。这笔钱很有用处,因为这样她就能全力照顾小哈里了。
    “可怜的小哈里,”她以柔和的北部方言对他哼着她外婆传给她妈、她妈又传
给她的一首老掉了牙的小曲。“没有妈,没有爸,生在煤库家。”
    现实生活没有歌里唱的那么糟,但没有哈里了,也够惨的。有时布兰达又因内
疚而感觉剧痛。离最后一次见到他还不到九个月,她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一切都
有点不对劲儿。她不再哭泣,这是错的;她从未长久哭泣,这又是错的;他加入了
对十分热爱他的死亡大众,——早已腐朽分解,这也完全不对。
    未必是道德方面的错误,肯定是观念方面的错误。她并不觉得他死了;也许见
了他的尸体,她才会改变看法。但她很高兴自己从未见过他的尸体。即算死了,那
也根本不是哈里。
    这些关于死者的想法已经够了!她用食指关节触摸婴儿的扁圆鼻子。
    “他妈的!”她非常轻微地说。因为小哈里睡着了……
    哈里感觉婴儿的漩涡式吸入在削弱,它极小的头脑放松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
进入和通过一个跨维“门”,发现自己又一次飘浮在梅比乌斯体的终极黑暗中。他
纯洁的头脑浮动于形而上——没有质量、重力、冷热等扭曲的涌流中。他在那个从
无时到永远、从无处到各处的巨大黑色海洋里像游泳者一样狂欢;对他而言,回到
过去的速度不亚于进入未来的速度。
    哈里任何时候都可以从这里去任何地方;这只是个知道正确方向、使用正确的
“门”的问题。打开时间之门,他看到地球上多达数十亿的一切众生涌入难以想象、
不断扩展的未来中间时发出的蓝光。不,还不是这扇门。哈里选择了另一扇门。这
一次,无数的蓝色生命线从他身上射出、收缩,在远处缩成炫目的单个蓝点。这是
一扇通向过去时间——通向地球上人类生命起源时的门。然而这扇门也不是他想要
的。事实上,他早已知道这两扇门中哪扇也不对;他不过是在练习自己的才能和力
量而已。
    假如他没有使命……可是他实际上有使命。这个使命几乎与让他付出有形生命
的使命相同,但还未完成。哈里把其他所有思想和考虑置于一边,运用自己从来都
不会出差错的直觉把自己引到正确的方向,呼唤自己知道能在那里找到的人。
    “西伯?”他的呼唤迅速传入黑暗的空旷中,“答应我一声,我就能找到你,
我们就能交谈。”
    一会儿过去了。一秒钟和一百万年在梅比乌斯体中没有不同,至少对于死者而
言根本没有区别。然后——
    “啊!”对方回答,“是你吗,哈……哈里?”
    地下老物的心理声音就是它的烽火:它以之为导向,突然碰到一扇梅比乌斯门,
从中走了过去。
    ……十字形山上已是子夜了。方圆二百英里以内的罗马尼亚的大部分地方都睡
着了。因为没有人看着他们,哈里和他留下的婴儿不必显形。但他知道如果有人在
看自己,就可以看到他在那里,这使他觉得自己以一个肉体而存在。即使出没无常,
哈里仍觉得自己是人,而并非仅仅是一个通灵的声音或幽灵。他在一动也不动的森
林空地里。坍塌的石板和西伯·费伦茨过去的坟墓摇摇欲坠的入口附近盘旋,在眼
睛的焦点周围勉强形成光环。然后他把思想转向夜晚与黑暗。
    哈里假如有形体的话,可能会微微发颤,也会感到纯生理的、而非精神上的寒
冷。因为五百年前埋于此处的不死魔鬼已经没有了,不再处于不死状态,而是真的
死了。这个事实引出下列问题:那个魔鬼的一切都被弄走了?它是完全死了吗……?
因为哈里·基奥已经了解,而且仍在了解那个紧抓生命不放的吸血鬼魔鬼般的韧性。
    “西伯,”哈里说,“我在这里。我不听死亡的芸芸众生的忠告,又来和你交
谈。”
    “啊!啊!啊!哈……里——你能给我安慰,朋友。你是唯一能给我安慰的人。
死者在它们的坟墓里低声耳语,谈论这,谈论那,可是都不理我。只有我真是……
孤独!没有你,我就只能默默无闻了……”
    真是孤独?哈里对此表示怀疑。他敏锐的超感觉知觉能力警告他这里还有其他
畏缩不前、伺机出击且很危险的东西,但他不让西伯发现自己的怀疑神情。
    “我向你承诺,”他说,“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时时记住你。即
使只是一时片刻,我也会不时腾出时间来和你交谈。”
    “因为你好,哈……里。因为你善良。至于我的同类——死者们,都不善良。
他们仍然心存抱怨!”
    哈里知道地里老物的诡计:它如何竭尽全力避而不谈目前的问题——哈里呆在
这里的主要目的。因为吸血鬼是撒旦的亲属和同类:它们说着相同的语言——谎言
与欺骗。因此,西伯这次从一开始就想把话题转向它如何受到死亡大众的“不公平”
待遇。哈里不听那一套。
    “你没有抱怨,”他告诉西伯,“它们了解你,西伯。为了延长或维持你自己
的生命,你杀过多少生命?死者它们不会原谅你,因为它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你当道的时候,是生命的伟大盗贼;你不仅致人死亡,有时也让人永远不死。对于
它们对你避而远之不必惊讶。”
    西伯叹息。“战士总是杀人,”它回答,“他本人死了以后,死者对他避而远
之吗?当然不是!相反,他被死亡大众所接纳。刽子手杀人,偏执狂怒气冲冲时也
杀人,发现奸夫与妻子同床共枕时的丈夫也会杀人。人们躲避他们吗?也许生前有
些人会这么做,但死后绝不会,因为他们已进入一种新状态。我活着时做了不得已
而为之的事情,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还必须继续偿还吗?”
    “你想要我替你求情?”哈里一点也不正经地说。
    可是西伯非常机敏:“我还未考虑那一点。既然你提出来了——”
    “荒唐!”哈里叫道,“你在玩文字游戏——跟我玩,这可不是我来这里的目
的。有许许多多人真诚地想与我交谈;跟你交谈浪费我的时间。好了,我学了一个
教训,就不再打扰你了。”
    “哈里,等等!”西伯·费伦茨充满惊慌的话语是从坟墓那边传过来的,“别
走,哈里!如果……没有其他通灵术者,谁会和我说!”
    “记住这个事实对你有好处。”
    “啊!别威胁我,哈里。我现在是、以后是什么?不过是未尽天年就死去的一
个老东西?如果我刚才看上去不愿合作,就请原谅。好吧,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
到什么?”
    哈里接受道歉:“很好。我发现你的故事很有趣。”
    “我的故事?”
    “你是如何变成你过去的样子这个故事。据我回忆,在法瑟把你关在地牢里时,
你就达到了那个阶段;他在你身上转移或储存——”
    “——他的卵!”西伯打断他的话,“吸血鬼珍珠一般的种子!你的记忆力很
好,哈里·基奥。我的记忆力也很好。太好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酸刻薄了。
    “你不想继续讲那个故事?”
    “但愿我从未开始讲那个故事!但是如果这是让你呆在这里的原因……”
    哈里一言不发。一会儿以后说:“我看那是我呆在这里的原因。”哈里咕哝。
    郁闷的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西伯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想象一下山中的那个古老的城堡:四壁笼罩于云雾之中;中间部分拱于峡谷之
上;它的主楼像毒牙一样伸向升起的明月。再想象一下城堡的主人:自称为法瑟·
费伦茨。原来是人,现在不是了。
    我说过他如何亲我。啊,以前从未有儿子被自己的父亲那样亲过!对,他把卵
安置在我体内!假如我原来认为战争中的伤痕和欺诈令人痛苦……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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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受一个吸血鬼的种子等于经受一场几乎致命的剧痛。几乎致命,但不致命。
不会致命,因为吸血鬼极其小心和精明地选择自己的卵携带者:这个人——可怜的
不幸者,必须很强壮;他还得十分机智,最好对人冷漠无情。我承认自己这些条件
都具备。像我这么生活的人,怎么会是别的样子呢?
    于是,我经历了体内的那个卵造成的恐惧:这个卵形成自己极小的假足和倒钩,
以便把自己拽人我的喉咙和体内。它像水银一样快!事实上,比水银更明亮轻快!
吸血鬼的种子通过人肉好像水通过沙子一样。法瑟不必以接吻来吓我,他只是想吓
吓我!而且他成功了。
    他的卵穿过我的皮肉,从喉咙后部下到我的脊柱里,像一只好奇的老鼠在墙上
探洞一样搜索,但在下滑的过程中,给我一种被酸灼伤一样的感觉!每次碰到我裸
露的神经末梢都造成一阵新的剧痛!
    啊!我在铁链下扭曲、跳动、摇动、摇摆。但时间不长。最后它找了个休息的
地方。因为是新生的,所以容易疲劳。我认为它在我立即打结的肠内安顿了下来,
给我造成极大的痛苦,使我大叫,只求一死!然后它把钩子撤回去,睡觉了。
    剧痛一会儿就消失了。速度之快使得感觉本身都成了一种痛苦。然后,享受无
痛苦的奢侈的片刻时,我也睡着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解除了所有镣铐和铁链,蜷缩在地上。痛苦消失了。尽管
我想关押自己的牢房一定会一片黑暗,但我发现自己像在最明亮的白天一样看得清
清楚楚。开始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徒劳地寻找着光线进来的洞口,试图爬上凹凸
不平的墙壁搜寻某个隐藏的窗口或其他出口。结果失败了。
    此前——在我逃跑的企图失败后,我面对着关押在同一阴暗牢房的其他人,或
者说面对着他们所变成的东西。
    首先是按法瑟安排的样子(或者说我是这么想)缩成一团的阿弗斯老人。我走
到他身旁,观察他破烂粗糙的衬衫碎片裹着的灰肉和枯萎的胸膛。把手放在他身上,
想发现生命的温暖或心脏勉强的跳动——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胸部有某
种颤动。
    我一把手放在这个吉普赛人身上,他就坍塌了!他全身像谷物的壳一样向内部
坍塌了,或者说踩上去像去年的树叶一样!同样化成粉末的肋骨下什么也没有。脸
在尸体雪崩般塌落时,也自由地化为灰尘;那个不可爱的古老的灰色表情也化为乌
有!最后消失的是四肢,我蜷缩在那里时他就像破裂的酒囊一样瘪了!他转瞬就成
了一堆灰尘、小块骨头碎片和旧皮革:一切仍然包裹在粗糙的本地衣服中。
    我被吓得动弹不得,下颌垂着,继续瞪着阿弗斯目前的样子。记得像蠕虫一样
的手指从法瑟的手中伸出,进入阿弗斯体内。这是那条蠕虫造成的吗?法瑟那个很
小的原生质部分这么尽情彻底地吃掉了阿弗斯吗?假若如此,蠕虫自己怎;么样了?
它现在在哪里?
    立即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被吃了,西伯,”对方声音低沉地回答,“给你脚
旁的泥土中挖洞的东西做美食了!”从地客的阴影中走出我的一个瓦拉几亚老战友
——只见胸部和四肢,腿部粗短。他活着的时候名叫埃里格。
    我望着他,可是他身上的任何东西我都认不出来了:像一个陌生人,身上被一
种奇怪的气氛包围着。也许又不是那么奇怪,因为我觉得自己熟悉这种气氛——就
是费伦茨在他身上的病态存在:埃里格现在是费伦茨的了!
    “叛徒!”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老费伦茨救了你的命,现在你出于感激,
把生命献给了他。那我又在多少次战斗中救过你的命,埃里格?”
    “我早就忘了,西伯,”对方声音粗哑地回答——他的眼睛像浅碟一样镶嵌在
瘦削和凹陷的脸上,“你知道我永远不愿背叛就够了。”
    “什么?你是说你仍然愿意为我效劳?”我尖刻地笑了,“但是我能闻出你身
上的费伦茨成分!或者说也许你不情愿与我作对,是不是?”我更加刻薄地说,
“费伦茨救你的命,除了让你为他服务外,还有什么原因?”
    “他没有向你解释什么?”埃里格又向我身边走近一点,“他救我的命并不是
为了他自己。在他离开这里以后,我必须竭尽所能伺候你。”
    “费伦茨疯了!”我谩骂道,“他骗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忘了我们来这里
的原因吗?我们是来杀他的!看看你自己:瘦削、茫然,像个小不点儿。你这副样
子怎么伺候我?”
    埃里格走得离我更近了。他几乎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脸上和颈上的神经
好像人在绳子上一样跳动和抽搐。“弱小?你误解了费伦茨的能力,西伯。他放入
我体内的东西愈合了我的骨肉,使我强壮了。我能像任何时候一样很好地伺候你,
放心吧。不信可以试试。”
    我皱着眉头,带着惊讶的神情摇摇头。他有些话说得有道理,对于平静我愤怒
的思想起了一点作用。“按理现在你应该已经死了。”我同意他的话,“对,你的
骨头破碎了,肉撕裂了。你是说费伦茨真有这种能力?我现在记起来了,他说你康
复后会做他的仆人。是他的仆人,明白了吗?那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对我说我仍
然是你的主人和指挥者?”
    “他具备多种能力,西伯,”他回答我,“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
他的仆人。他是个吸血鬼,我也勉强算个吸血鬼。你也是……”
    “我?”我暴怒了,“我能主宰自己!他确实对我下了手:把他身上肯定有毒
的东西注入我体内,可是我依然是以前的我。埃里格,我过去的朋友和追随者,可
能已经屈服,但我仍然是瓦拉几亚人西伯!”
    埃里格摸了一下我的肘部,我却缩了回来。“我的变化非常大,”他说,“费
伦茨的肉和我的肉相混合,愈合我的伤口,变化就更快了。我破碎的身体用他的肉
修补好了,正如他让我骨肉愈合一样,他也让我与他连成一体。不错,我要听他的
吩咐;他出于仁慈之心,只要求我和你呆在一起。”
    他带着悲哀说话时,我在地牢四处走动,寻找逃跑的出路,甚至想攀墙逃走。
“光,”我喃喃自语,“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它能进来,我就能找到出路。”
    “没有光,西伯,”埃里格还是那么悲哀地说。他一直跟着我,“这是费伦茨
魔法的证明。因为我们属于他,我们也有他所具备的能力。这里漆黑一片。像你想
象中的蝙蝠或费伦茨本人一样,你现在处于夜色之中。而且,你身份特别:身上带
有他的卵,会变得和费伦茨一样伟大,或比费伦茨更伟大。你是吸血鬼!”
    “我就是我自己!”我怒气冲冲地扼住埃里格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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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他拉近身边时,第一次注意到他眼中的黄光。这只能是动物的眼睛。如果
他说实话,我的眼睛肯定也像动物的。埃里格不想拒绝我;我对他施加更大的压力
时,他跪下了。“既然那样,”我叫道,“你为何不还击?向我显示一下你神奇的
能力!你说过我应该试试你,我就照你说的去做。你会死,埃里格。还有你的新主
人,只要他把自己的狗鼻子探进这个地牢!至少我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我抓起把自己绑在墙上的一节铁链,绕在他脖子上。他哽噎了,快窒息了,舌
头吐了出来,但仍然不反抗。“没用,西伯,”我把铁链松了松;他直喘气。“一
切都没用。让我哽噎、窒息,折断我的背,我都能恢复。你杀不了我。你无法杀死
我!只有费伦茨能做到。这是个美丽的玩笑,对吗?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他!”
    我把他拉到一旁,跑到巨大的橡木门边,怒火中烧,捶打大门,只有回音。绝
望之中,我又转向埃里格。“这么说,”我喘息道,“你意识到了自己体内发生的
变化。当然,假如我都明白,你肯定更明白了。很好,请告诉我:为何我与以前一
样?我感觉没什么不同。难道我体内没发生什么大变化?”
    埃里格擦了擦自己的喉咙,轻易站了起来。脖子上被铁链勒出了巨大的伤痕;
此外,好像我的粗暴行为并未让他遭受别的痛苦:他的眼睛还像以前一样炯炯发光,
声音也像以前一样悲哀。“如你所说,”他回答我,“我体内的变化己经完成,正
如铁在炉中炼成了一样。费伦茨的肉已经控制了我,让我顺从它的意志,正如铁在
火中因加热而弯曲。你的情况不同——你更柔软一些。吸血鬼的种子在你体内成长:
植入你的头脑、心脏和血液之中。你好像一张皮肤里裹着的两种生物,但它们会在
你体内慢慢相混,融合成一个。”
    这是法瑟告诉我的。我斜倚在潮湿的墙上。“然后我的命运就不能自主了。”
我哼了一声。
    “对,西伯,对!”埃里格现在很着急,“嗨,既然死亡已经不构成任何恐惧
了,你就能万世永存!你有机会比在你之前的人都强大!对命运而言,这意味着什
么?”
    我摇头:“听命于费伦茨而又很强大?你的意思肯定是无能为力!因为如果我
要做他的仆人,又怎能自主呢?不,不可能。我还能自主时,得想个办法。”我捅
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做了一个鬼脸。我体内的那个东西过多久就会控制我?在寄生
的东西战胜寄主之前,我有多少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我缓慢、悲伤地思考。
    他摇头:“你老是找麻烦,”他说,“这是费伦茨告诉我的。他说那是因为你
狂野执拗。你会自主,西伯!事情是这样:你体内的东西没有你,就无法生存,而
没有它,你也无法生存。以前你是个普通人,有一般人的弱点和微不足道的热情,
现在你将——”
    “住嘴!”我喝道。我的记忆突然在头脑中耳语有关魔鬼的事情。“他告诉我……
他说……他没有性别!”他说过,“吸血鬼没有这样的性别之分。你却说我有‘微
不足道的热情’?”
    “作为一个吸血鬼,”埃里格无疑在按照费伦茨的吩咐耐心劝说,“你会拥有
寄主的性别——你就是那个寄主!你也会有自己的嗜好、巨大的力量和精明等一切
热情,不过比原来增加了许多倍!想象一下与敌人斗智,在战场上无比强大,或在
床上不知疲倦!”
    我内心开始发怒。啊!我能肯定它们属于我吗?完全是我的吗?“可是,那—
—就——不——是——我——了!”我一字一顿表示强调,把紧握的拳头对着石墙
反复猛打,直到鲜血从裂开的指关节涌出。
    “一定是你,”他走近了,瞪着我血淋淋的手,舔着嘴唇重复道,“哦,就是
热血。你体内的吸血鬼很快就会让它们愈合。不过,这会儿让我来处理。”他拿着
我的手,想舔咸血。
    我把他推开。“留着你的吸血鬼舌头自己用吧!”我喊道。
    我突然吓得毛骨悚然,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开始真正明白他变成了什么东西和自
己正在变成什么东西。我看到了他脸上完全不自然的嗜欲神情,突然记起过去我们
三个人……
    我环视地牢四周,不放过任何角落和结了蛛网的阴暗之处,用已经变化了的眼
睛深入即使是最暗的地方。每个地方都看过了,但仍未发现我要寻找的东西。然后
又转向埃里格。他看到我的表情,开始躲避我。“埃里格,”我紧跟着他说,“请
告诉我——肢体受了重伤的可怜的瓦西里怎么样了?请问,我以前的同伴——瘦削
而富进攻性的瓦西里的尸体在哪里?”
    埃里格走到一个角落里时,被绊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倒在一小堆几乎发白
的剥皮人骨中。
    我过了好久才问:“瓦西里?”
    埃里格点头,像地上爬行的螃蟹一样疾速避开我。“费伦茨还没给我们提供食
物!”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我垂头弯腰,带着厌恶的表情走开了。埃里格赶忙站起来,小心地跟着我。
“离我远点,”我充满仇恨地低声警告他,“你为什么不砸碎骨头吸取其中的骨髓?”
    “啊,不!”埃里格好像在向一个小孩解释,“费伦茨让我留着瓦西里的骨头
给……给在阿弗斯老人身上长出来并将他消耗掉的地下挖掘者吃。万籁俱寂时——
我们睡着时……,它会出来吃骨头。”
    “睡着?”我对他厉声吼叫,“你认为我会和你同睡在这个牢房?”
    他低头弯腰走了。“啊,西伯,你现在骄傲得很。我过去也很骄傲。听人说骄
兵必败。你失败的时候还未来临。我不会伤害你。即使我敢,假如我极其饥饿……
不过我不敢。不然的话,费伦茨会把我切成碎片,用火逐片烧掉。他是那么威胁我
的。而且,我爱你如兄。”
    “像你爱瓦西里一样?”我对他绷着脸;他透过驼曲的肩注视着我,无言以对。
“让我静一静,”然后我开始吼叫,“我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
    我走到一个角落,埃里格走到另一个角落。我们默坐着。
    几个小时过去了。最后我睡着了。在梦中——也许是上天仁慈,大部分事情都
忘了——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滑行声和吮吸声。还有一阵清脆的“嘎吱”咀嚼声。
    我醒来时,瓦西里的骨头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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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灭绝了的吸血鬼的声音在哈里·基奥无形的头脑中消失了。很长时间内俩人一
片沉默,但这些时间哈里耽搁不起。任何时候,他都能透过从梅比乌斯体的迷宫到
哈特尔普尔的阁楼公寓一带,响应自己儿子的召唤。如果哈里的时间很重要,其他
人的时间也很宝贵。
    “我开始感觉对不起你,西伯,”他说。同时,他的生命力在树下的黑暗林中
空地像一个氖灯萤火虫一样发出绿光。“我看得出你是如何抵制的——你如何不想
成为自己最后要变成的东西。”
    “最后?”地下老物终于大声说话了,“没有最后了,哈里——我已经变成了
那种东西!从法瑟的种子环绕我的躯体和头脑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变成那种东西!
因为从那时起,它就在我体内飞快成长。首先,它的效果开始在我的感情、热情中
明显表现起来。我说‘明显’,但又几乎不是如此。你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受伤或
打击后自动痊愈吗?你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或指甲在不断地长长吗?一个逐渐失去理
智的人知道自己在变疯吗?”
    随着吸血鬼的声音突然消失,哈里头脑里唠唠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大。是沮丧和
狂怒的叫声!他料到早晚会出现这种声音,因为他知道西伯·费伦茨在黑色的十字
形小山中并不是孤身一人。此时,他能识别出来的一个新声在通灵术者的意识里形
成了语言。
    “你这个老骗子!你这个老魔鬼!”点燃的火花——鲍里斯·德拉哥萨尼发怒
的幽灵叫道,“啊!这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我死了还不够,到坟墓里还有一个我最
憎恨的东西做伴!更糟糕的是,知道我生前最大的敌人——杀死我的人竟然是在我
死后能接触我的唯一活人!哈!哈!呆在这里,又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苛
求他,另一个明知蒙骗、撒谎无用却仍然那么做,渴望甚至是极其渴望参与……!
啊,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话,不会有人和我说话吗?”
    “别理他。”西伯马上说,“他疯了。你很清楚,哈里,在你的作用下,他杀
了我,也杀了他自己。这种想法足以使任何人失常,可怜的鲍里斯开始半疯了……”
    “我是被人弄疯的!”德拉哥萨尼嚎叫,“那个人是地下一个肮脏、可恶、好
撒谎的水蛙!你知道他如何对我吗,哈里·基奥?”
    “我知道他对你于的几件事,”哈里回答,“对于你这种生物而言,不管死活,
心理和肉体折磨似乎没有止境。不死也是如此!”
    “你说得对,哈里!”坟墓那边传来的第三个声音开始大声说话。声音柔软,
近似耳语,但并不是不带邪恶色彩,“他们的残酷难以言状,一个也不值得信任!
我是德拉哥萨尼的朋友,支持他;是我亲手用尖棍从西伯心脏穿过并把他固定于一
半在坟墓内、一半在坟墓外的位置。嗨,是我把镰刀交给德拉哥萨尼割掉那个魔鬼
的头!他如何给我报酬?啊,德拉哥萨尼!你自己都——你怎能谈谎言、阴谋和憎
恶?”
    “你——过去是——一个——魔鬼!”德拉哥萨尼以牙还牙地回敬麦克斯·巴
图的指责,“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体内有西伯的吸血鬼种子。你呢,麦克斯?什么?
你是一个一看对方就能把他杀死的极为邪恶的家伙?”
    巴图生前是一个拥有邪恶之眼秘密的蒙古监视者,此时大发雷霆。“现在听这
个大骗子、盗贼在说什么!”他嘶嘶地说,“他割断我的喉咙,吸干我的血,毁坏
我的尸体,从里面攫取秘密。把我的力量当成他的,像我过去一样杀人。哈!对他
没什么好处。现在我们拥有共同的黑暗山侧。所有死亡大众……都躲避西伯、德拉
哥萨尼和我三个。”
    “你们全听我说,”还没等他们再开口,哈里又说,“你们都遭受过不公平待
遇,对吗?好,这很有可能。但哪一个不公平待遇也没有你们给他人造成的那么大。
你用邪恶之眼杀了多少人,麦克斯!在路上挡住他们,像揉纸一样把他们的心脏扭
弯?他们都是坏人吗?他们该死吗?有那么坏?不,至少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你
想象他有多好,他就有多好。”
    “你们英国e分部的头儿?”巴图马上又开了话题,“可是德拉哥萨尼命令我杀
了他!”
    “是我们的使命!”德拉哥萨尼猛烈抨击,“别装无辜,蒙古人。在他之前你
还杀过其他人。”
    “他还命令把拉迪斯劳·日列斯基杀掉,”巴图说,“拉迪斯劳·杰列斯基是
他的一个同胞,完全无辜!但是杰列斯基知道德拉哥萨尼的秘密——他是一个吸血
鬼!”
    “他对……国家而言是个危险!”德拉哥萨尼气势汹汹地说,“我只为母亲俄
罗斯工作,而且——”
    “你只为自己工作!”哈里打断他的话,“事实是,你想成为这里的大人物。
不,是整个世界的大人物!如果你必须撒谎就撒谎吧,德拉哥萨尼,因为这毕竟是
吸血鬼的特点。但你无法对自己撒谎。我与格里高尔·波罗维奇交谈过,记得吗?
你们e分部的头儿也是为母亲俄罗斯而死吗?”
    “你说得对,德拉哥萨尼,”西伯神秘地笑着说,“钻入自设的圈套!”
    “不要太得意了,西伯,”哈里的声音更近了,“他们俩一样坏,或者说更坏。”
    “我?嗨,我已在这里的泥土中——或我过去已在这里的泥土中躺了五百年了!
地下一个可怜的东西和寒冷、坚硬的泥土中的蠕虫能造成什么伤害?”
    “此前的五百年呢?”哈里说,“你和我都清楚数世纪来瓦拉几亚一听到你的
脚步声就发抖!泥土中浸透着你溢出的血,变成一片黑色。不要全推在法瑟·费伦
茨身上。责任并不全在他。他知道你的特点,否则他不会选择你……”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一会儿之后西伯问道,“来抨击、指责和声讨我?”
    “不,我是来学习的,”哈里说,“看,我不像你那么会撒谎。我最得意的时
候也不太会撒谎。所以,我敢肯定我用的任何遁词你们都能识破。这就是为什么我
直接说出……”
    “是吗?”德拉哥萨尼说,“如果愿意的话,就直说吧。”
    哈里不理他,沉默了几分钟。“西伯,”他终于说,“一会儿以前,你问自己
过去五百年都埋在这里,究竟造成了什么伤害。”
    “我能告诉你他造成了什么伤害!”德拉哥萨尼不愿被人冷落,“只要看看我!
我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教我通灵术。后来我长成青年的时候,他用催眠术和谎言欺
骗我。我成年时,他把自己的吸血鬼卵置于我的体内;卵成熟时,他——”
    “你的经历跟我毫无关系!”哈里打断他的话,“此外,你对西伯或其他任何
人的诽谤都跟我毫无干系。”
    “诽谤?”德拉哥萨尼十分愤怒。
    “安静!”哈里开始不耐烦了,“马上住口,否则我就马上离开你,让你们三
个在孤独中苦熬岁月。”
    三个人都温怒无语。
    “很好,”哈里说,“我刚才说过,现在仍然坚持:不太关心西伯对你所犯下
的所谓罪行,鲍里斯·德拉哥萨尼。不,我想知道他如何待人。我指的是乔治娜·
博德斯库这个女人——她在一个冬天和丈夫一起来这里,后来出了一件事,丈夫死
了。就在这个地方。她怀孕了,看到丈夫的血就昏厥了。然后……”
    “啊?”西伯兴趣大增,“我已经给你讲过那个故事。你想告诉我……它产生
作用了?”
    “当心,哈里·基奥!”德拉哥萨尼打断他的话,“别再给他讲了。老骗子给
你讲的时候,我也听到了这个故事。如果过去未出生的孩子现在成人了,他会做西
伯的仆人!即使他的主人死了!你看不见吗?这个魔鬼又会在这个新的追随者体内
和头脑中复活!”
    “你这个……卑贱的家伙!”西伯吼道,“你是吸血鬼!这对于你毫无意义?
我们可以内讧,但绝对不能向他人泄密!你将永远受罪,德拉哥萨尼!”
    “老傻子,我已经注定要永远受罪了!”德拉哥萨尼吼道。
    “很好,”哈里叹道,“我明白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这样,我吩咐你——”
    “等等!”西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痛苦。“你不能给我讲这么多,然后不讲
了。那……不人道!”
    “哈!”哈里哼了一声说。
    “那就做个交易。我讲完自己的故事,然后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是否生下来了并
且还活着。还有……他如何生活的。同意吗?”
    哈里认为既然自己已经说了很多,就可以让其他几个继续讲故事。他必须尽力
了解四件大事。一、吸血鬼的全部能力。二。西伯想如何确切地利用尤连·博德斯
库。因为德拉哥萨尼似乎认为西伯能够让自己在博德斯库身上复活。三、西伯故事
的其余部分——有关法瑟·费伦茨城堡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以便了解那个地方是
否仍然残留有任何邪恶的东西。四、确切地说,如何杀死吸血鬼!
    至于最后一点:哈里对布朗尼兹别墅发起战斗时,认为自己八个月前知道的就
那么多。现在回首,他明白德拉哥萨尼的死只是由一些幸运的事件组合造成的。首
先,德拉哥萨尼眼睛瞎了:麦克斯·巴图偷来的才能——心理箭从哈里一个僵尸身
上弹到他身上,产生反射箭,使他的眼睛瞎了——哈里在这次斗争中,当然安排了
鞑靼僵尸为突击部队作后盾。其中一具僵尸从保存的泥炭中应召出来,在乱中把德
拉哥萨尼的头从肩上砍下;另一个僵尸抛弃德拉哥萨尼遍体鳞伤的躯体时,以木桩
把他身上的寄生吸血鬼固定在他自己胸膛。哈里不可能独立完成这一切,也许不可
能独立完成上述的任何一件事情。事实上,哈里唯一的拿手好戏是对梅比乌斯体的
掌握:他差点被机关枪切成两半时,逃离垂死的躯体,把德拉哥萨尼的头脑跟自己
的躯体安插在一起。在梅比乌斯体中,把德拉哥萨尼从一个过去时间之门扔出去,
把他这个通灵术者引回呆在坟墓里的西伯那里。在这里,“原来”的德拉哥萨尼诱
杀了西伯,但从未想到同样的手法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至于哈里的无形头脑,它已
经往前走了,找到自己儿子的生命线,与之相接,和它同卧在布兰达的子宫里等着
出生。她曾是他的情侣、妻子,而现在,从某种意义上看,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母
亲。
    如果他离开别墅里的尸体中德拉哥萨尼的头脑,又会如何呢?那具破碎的躯体
能支撑那具尸体多久?只能猜测……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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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里纳闷:幸存的俄罗斯e分部成员在战斗停止后,如何收抬残局?他们如何处
置他手下的僵尸?一定是极端疯狂、十足噩梦!哈里推测自己沿着梅比乌斯体离开
别墅后,鞑靼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也许此时阿勒克·凯尔已经从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那里了解了这些答案。哈
里最后也会找到这些答案,不过现在又出现了新间题。其中最主要的是:关于尤连
·博德斯库的事情,他敢告诉西伯多少?他觉得他不会讲什么。不过,另一方面,
到目前为止,灭绝了的吸血鬼很可能已经猜出来了,这使得再保密下去就没有意义
了。
    “很好,”哈里最后说,“成交。”
    “傻瓜!”德拉哥萨尼马上插话,“哈里·基奥,我原来觉得你应该聪明一些。
可是你又想和魔鬼本人讨价还价!我现在明白了自己在这些小竞争中很不幸运。你
跟我过去一样,是个大傻瓜!”
    哈里不理他:“西伯,那就快点讲讲你的故事的其余部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
下多少时间……”
    老费伦茨第一次走到我身旁时,我没有任何准备。当时我睡着了,十分疲惫,
有点饥饿,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我首先知道他的来访是听到重重的橡木门砰地关
上、门外的闩合上时。门内的一个篮子里有四只翅膀和脚被扎紧的活鸡,羽毛丰满,
咯咯大叫,不断扑腾。我醒来了,走到门边,埃里格走在我前面一步。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旁,先走到篮子旁。“这是什么,法瑟!”我叫
道,“小鸡?我原来觉得我们吸血鬼吃的肉应该比这个更丰美!”
    “我们只吸血!”他在门边轻声地笑着回答,“如果而且有必要时,我们也吃
粗糙的肉,但血是真正的生命。鸡是给你吃的,西伯。撕开它们的喉咙,尽情地喝
血。把血吸干。如果高兴,就把死鸡肉扔给埃里格,剩下的给你石板下的‘表妹’。”
    我听到他顺着石阶往上走,就冲着他大喊:“法瑟,我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是
不是你已经改变主意,觉得把我放出去太危险了?”
    他停住了脚步。“我准备好了就放你出去,”他压低声音回答,“等你准备好
了以后……”他又笑了,但这次声音发自喉咙更深处。
    “准备好?我等着享受更好的待遇!”我回答他,“你应该给我带个姑娘来。
一个姑娘除了可以吃之外,还可以用来干点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变成自己的主人后,想要什么都可以。”他的
声音更冷漠了,“我不像某些母猫,为自己的小猫逮回胖老鼠。一个姑娘、一个小
伙、一只山羊——血总归是血,西伯。至于嗜欲:你明白这个词的真正意义以后,
有的是时间享受。至于目前……省点力气吧。”然后他走了。
    同时,埃里格抓住篮子,想转身偷偷溜掉。我给了他一掌,把他打倒在地,他
有点不满。然后我看着那些受惊的小鸡,皱着眉头。但……我饿了,而且肉毕竟是
肉。我一向都不挑剔,何况这些小鸡非常丰满。而且,我体内的吸血鬼成分正在使
我摆脱一切特有的习惯、细节和文明行为。至于文明:对于我而言算什么?作为一
个瓦拉几亚战士,我的举止中一直有三分之二是野蛮!
    我吃了,埃里格那个卑贱的家伙也吃了。后来我们睡觉时,我的“表妹”也吃
了……
    后来我突然醒来了。由于吃了东西,恢复了精神,也变得更强壮了——我看到
了那个东西:它是一个以吸血鬼为肉体的无头脑东西,藏在地下的黑暗泥土中。我
不知道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法瑟提过藤本植物——地上的匍匐植物,与它有点相像。
    如果你见过海中湿软的章鱼,就明白法瑟脱下的手指上所孕育的东西:它是吃
吉普赛人阿弗斯的肉长成的。我无法估计它的大小;如果人体被压成面团似的一堆……
就能拉得很长。阿弗斯体内的东西就这样被重塑了。
    当然那个东西竖起来四处摸索的“手”可以延伸。这种“手”不少,而且不乏
力量。它的眼睛很奇怪:长出来,又消失;来了,又去了;抛媚眼,又闭上。但老
实讲,我不敢说它们能看见东西。事实上,我觉得它们是瞎的。可能它们看的方式
与新生儿一样,视而不见。
    那个东西的一只手从泥土中伸到我躺着的地方时,我大声咒骂,把它踢开——
它一溜烟儿似地钻回去了!我不知道下一只手的运气如何,但那个吸血鬼东西当然
对我有所警惕。也许它意识到我是它的一种更高形式!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起这一点
就发颤……
    法瑟这么待他:他很奸诈,像狐狸一样狡猾,像鳗鱼一样滑溜。完全是由于沮
丧,我才这么看他。他当然是那样:他是吸血鬼!我不应该期望他是别的样子。但
是很简单,他不会遭伏击。我手拿铁链在橡木门后等了他几小时,几乎不敢呼吸,
惟恐他听见我的活动声。但是即使地狱冰冻三尺,他也不会来。可是一旦我睡着……
一只小猪会发出长而尖的叫声,或是一只被拴住的鸽子扑腾翅膀,把我吵醒。就这
样,数天甚至是数周过去了。
    我会偿还欠他的东西:第一次以后,老魔鬼不让我太饿。我想最初他让我挨饿
是为了让我体内的吸血鬼那部分控制我。那部分没有其他东西可吃,所以必须依靠
我储存的脂肪生活,这样会更多地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同样,我不得不从中汲取
力量。一旦二者建立合适的联系以后,法瑟又可以开始让我们胖起来。“胖起来”
这个词我用得很恰当。
    除了食物,偶尔还有一罐红葡萄酒。开始我还记得过去费伦茨如何让我中毒的,
所以很小心,每次总是让埃里格先喝,然后观察他的反应。不过除了舌头松弛以外,
没有别的什么反应。于是我也喝。后来,我不让埃里格沾,直接喝。这也正是那个
老魔鬼计划好的方法。
    终于有一次,我吃过饭以后,非常口渴,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弄得左右摇晃,
然后倒在地上。又中毒了!法瑟每次都愚弄我。不过这次我的吸血鬼力量使我振作
起来并且尽力保持意识,全身发热地趴在那里纳闷:他这么做出于什么目的?哈!
听我解释法瑟的目的。
    “一位姑娘、一个小伙和一头山羊——血毕竟是血,”那次他告诉我,“血就
是生命。”不过他却没有告诉我这一点:在一切欢乐的搏动之中、一切不朽的源泉
之中和一切生产琼浆的花朵之中,吸血鬼最喜欢品尝的一种东西是另一个吸血鬼流
动的鲜血!然后等我酒力发作时,他又来到我身边。
    “这么做达到了两个目的,”他蜷缩在我身上告诉我,“一、从我上次汲取自
己人的血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现在感到特别渴。二、你是个硬汉子,不
战不屈。但愿如此!我这么做会消除你的全部棱角。”
    “你在干什么……?”我低沉而沙哑地问,试图举起像灌了铅似的手臂挡开他。
但无济于事:我像一只小猫一样虚弱,甚至我的喉咙想说话也感到空前困难。
    “干什么?嗨,我坐下来吃晚餐!”他得意地说,“多好的菜谱!一个强者的
血液用年轻吸血鬼体内的血液来调味!”
    “你……你要从……从我喉咙中喝血?”我惊骇地瞪着他,一阵阵眩晕。
    他只是笑了笑——那是我听到他发出的最可怕的笑声,然后撕碎我的衣服,把
从指尖到指根不断变细的可怕双手放在我身上,触摸我的肉体各处,不太高兴地寻
找什么东西。又让我侧躺着,触摸我的脊柱,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说:“啊!真
正的肉块,令人羡慕!”
    我本来因为害怕想离开他,但没有办法。我内心瑟缩——也许他在我体内的孩
子也在瑟缩——但从外表来看,我只是皮肤颤栗,但说话已经变得太困难了。嘴唇
只能发抖,发出呻吟。
    “西伯,”老魔鬼平和礼貌地说,“你有许多东西要学,儿子。要学关于我、
你自己和吸血鬼等的知识。你还不懂这些知识,不能感知我赐与你的一切秘密。不
过你会成为现在的我。我拥有的力量,也会成为你的。你所见所学才一小点儿,现
在多观察。多经历!”
    他继续让我侧卧着,把我的头撑起来一点儿,让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磁眼像瞳
孔被扎的一条鱼一样盯着我。我模糊的视力清楚了,图像也更清晰了;我也比以往
任何时候都看得更清楚了。我的身体和四肢像铅一样沉,但我的头脑像刀一样锋利,
意识十分敏锐,几乎能感觉到靠在我身上的那个东西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由
于某种原因,法瑟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我的知觉能力,增加了我的敏感性。
    “看,”他发出尖利的嘘声,“观察!”
    法瑟的粒状脸最好看的时候仍有大孔,此时面部皮肤经历了一种迅速变化。看
着它时我想:自己从不知道他的外表。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他自己希望
我如何看他的那副样子!
    他脸上的孔张得更大了,凹坑布满了他的肉体。本来已经巨大的下颌不断延长,
发出的声音像一下一下撕布一样。粗糙的嘴唇往里翻,现出满嘴鼓起来的腥红牙龈
和参差不齐的湿牙。我此前见过法瑟的牙齿,但从来都不像今天这个样子。他的变
化还没有完成。
    变化体现在下颌、牙齿和脸部噩梦一般的轮廓中。法瑟已经像一只大蝙蝠,或
者说一匹狼,或者说像二者,但很快又变了。他既不是蝙蝠,也不是狼,而是一种
中间动物;法瑟只是像包裹某个魔鬼般的幼虫蛹一样的躯壳,而且蛹已经裂开了一
个大口子。
    他的牙齿像细长弯曲的冰山,在外露的牙龈的红色海洋中一起嘎吱作响。他嘴
里出血,那些可怕的牙齿冒出来时,肉也跟着突然长出来,从颌骨那里像犬牙交错
的刀一样往上割,像多骨的捕熊夹子一样刺穿被撕碎的肉,形成发光的开口软骨脊。
往里看那个让脸上其他东西相形见细的喉咙,我知道他可以吞下我的脸,把我剥得
只剩骨头。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黄色的眼睛位于张开的鼻孔扁平和盘旋的鼻梁上,炯炯发光;咯咯地发笑时,
上面的眼睛和牙齿拉得更长了,现出血淋淋的象牙,使上颌几乎比他的大下颌更加
突出。剑齿出现了,表明法瑟做好了最后准备。在把我俯身推倒在地之前,我看到
他令人难以置信的毒牙顶部都是空的,正好可以做吸血的虹管。
    我被麻醉以后,无能为力了,连尖叫一声也不行。最糟糕的是我无法再见到他
的面孔!不过我仍能感觉他似乎有意识的手在检查我的背部,突然感到体内有什么
东西——法瑟发现它夹在我脊柱上,在可怕地蠕动。然后我感到那个魔鬼的巨牙像
用锤子砸钉子一样扎入我的肉中,附着在我体内痛苦地扭曲但还未成熟的寄生物上。
不过它痛我也痛,我痛它也痛,两个都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法瑟使我变得更敏感,
让我经历最剧烈的疼痛!让他腐烂的心见鬼去吧!我对他的心了解多么清楚!此时
夜色降临了。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失去了知觉。
    对于这种失去知觉,你能想象,我不能说不领情……
    我开始恢复知觉时,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然后听到埃里格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里哀呜。一听到他的哭声,我就想起来了——想起了我们曾经拥有的战友关系和我
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流血战斗。记起了过去他如何做我的挚友,情愿为我献身,而
我也情愿为他牺牲。
    也许他也记起来了,因此哀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费伦茨用牙齿咬我脊柱的
时候,根本见不到埃里格……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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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我揍他还不是公平地对待他所受的惩罚。但如果他体内没有法瑟的吸血鬼材
料,肯定早死了。可能是我在意识中老想杀他;这一点我也不敢肯定,因为那一幕
在我头脑中已经模糊了。我只知道揍完他以后,他就忘了挨揍的事情,我自己也精
疲力竭了。当然他痊愈了,我也痊愈了。于是我又想新的策略。
    此后……一直是睡、醒和吃。从外表来看,生活似乎没有别的内容。对我而言,
还有等待和耐心沉默的策划。至于费伦茨:他想把我训练成一条野狗。
    他是这么开始的:总是悄悄地走到门边偷听。奇怪的是,我总知道他来的时间,
而且总觉得害怕!我开始害怕时,他就来了。有时我能感觉他在我头脑的边缘十分
狡诈地摸索,试图巧妙地潜入我的思想中。记得他和阿弗斯老人如何进行远距离交
流时,我尽可能地关闭自己的头脑。我认为自己取得了很大成功,因为此后我能感
觉出他的沮丧。
    他实行奖励机制:如果我“乖”——听他的话,就会有食物吃。他会从门缝中
喊:“西伯,给你两只肥美的小猪!”
    如果我回答:“啊哈!啊哈!你爸爸妈妈来看你了!”他就会把食物拿走。但
是如果我说:“法瑟,我的爸爸,我饥肠辘辘了!请给我食物吧!不然,我就只能
吃掉你锁在我身边的这条狗了。然后,你出外闯荡,留下我负责你的土地和城堡,
谁来伺候我?”然后他会把门开个小缝儿,把食物放到门内。但是却让我站在离门
很近的地方,三四天也见不到法瑟或食物。
    我这就样被“弱化”了:咒骂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哀求了。哀求食物、在城堡
内的自由、清新空气、阳光和沐浴的水;但最主要的还是哀求与我厌恶的埃里格
(像一个人厌恶自己的排泄物一样)分开,哪怕只是片刻。而且,我知道自己在体
质上也更弱了。用于“睡觉”的时间比以前更多,而且不像以前那样容易醒来。
    最后连埃里格也不能弄醒我。这条狗连续猛击门板,大声尖叫让真正的主人快
来!法瑟来了;他们把我抬到横跨峡谷的覆顶大厅之上的城垛上,把我放在干净的
空气中;夜色降临,群星像苍白的幽灵开始出现于在天空中,这种情景我很久都未
见过了。太阳在小山上像一个模糊的小泡,将最后一缕光线洒在城堡主楼后的岩石
尖顶上。
    “他可能缺氧,”法瑟说,“也许只是有点饿!你说得对,埃里格,他现在的
样子比他本来的表情虚弱。我只想暂时委屈他,而不是要摧毁他这个人。我有刺激
性的粉末和盐,可以激活他。等着,我去取。看着他!”
    他从一个活板门往下走了,留下埃里格俯身守着。我通过开着四分之一的眼睛
观察这一切。埃里格的注意力开小差时,我立即扑向他!一只手关闭他的气管,另
一只手从口袋里拽出原来从靴子上解下来的塑料条带。原来想用它勒费伦茨的脖子,
但没成功。我用双腿夹着埃里格的脖子,不让他乱踢,把条带绕在他脖子上,拉紧,
然后又绕了一圈,打好结。他开始窒息,想突然站起来,但我抓着他的头在石谍上
猛磕,把他的头颅都砸碎了,使他软成了一摊。于是我把他放到木地板上。
    当时我背对着活板门,当然费伦茨就选在这时候回来了。他发出愤怒的尖叫声,
像一个青年一样轻跃过来,双手像铁一样抓住我的头发、抓着我脖子与肩之间的肉。
不过老法瑟虽然很强壮,但技艺已经荒疏!而战斗技艺在我的头脑中仍像最后一次
与培谢内几人打仗时一样记忆犹新。
    我用膝盖顶撞他的腹股沟,用头狠狠地顶他的巨颌,听到他的牙齿“格格”作
响。他放开我,倒在身下的铺板上。不过他越发生气了,力量也增长了。召唤体内
的吸血鬼部分,把我像一捆草一样轻而易举地扔到一边!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吐出
破碎的牙齿和鲜血,紧跟在我身后不断诅咒我。
    我知道不拿武器无法制服他,就借着奇怪的暮光到处寻找武器,结果找到了几
样。
    一排圆形铜镜悬挂在高高的后堞的各个角度,其中两三个接收太阳的微弱余晖,
沿着山谷把它们反射出去。这些是费伦茨的通信设备。吉普赛人阿弗斯说过镜子或
阳光对于老费伦茨都没有什么用处。我不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但似乎记起了古老的
营火传说中类似的东西。无论如何,我没有太多选择余地。如果法瑟有懈可击,发
现他的弱点的可靠方法也只有一种。
    未等他跟我短兵相接,同时为了避开看上去不可靠的木材堆,我穿过屋顶。他
像一匹跳跃奔跑的大狼紧跟上来,我扯下一面镜子对着他照,他就停下了。他的黄
眼睛睁得很大;对我露出破碎的尖顶似的一排排血淋淋的牙齿,发出嘶嘶声,叉状
舌头像腥红的闪电一样在颚与颚之间摆动。
    我双手拿着“镜子”,马上明白了它是什么东西:可能是老瓦拉几亚的一块结
实的铜制盾牌,后面有一个可以手抓的地方。我知道如何使用——要是它中间有个
尖物穿着就好了!然后,发光的铜镜不知不觉地从山上西沉的镰刀似的太阳接收了
一束杂散的光线,猛地直射到法瑟缠结的脸上。此时我明白老阿弗斯的意思了。
    那个吸血鬼在阳光的照射下因恐惧而退缩成一团,赶忙举起蜘蛛似的手挡着脸,
后退一步。我这个人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就继续追赶,举起盾牌打得他的脸铿锵作
响,不断踢他的腰部,逼着他后退。每当他想向我进攻时,我就接收太阳光,把它
反射到他的牙齿里,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做准备。
    这样,我用拳打脚踢和炫目的太阳光束把他打退,逼着他在屋顶上后撤。他的
腿一下踩穿了腐烂的屋顶,不过又拔了出来,继续边后撤,边诅咒以发泄愤怒。最
后他退到了堞墙边。谍那边是深达八十英尺的稀薄空气,后面是峡谷边缘,再过去
是三百英尺斜坡,上面长着密密麻麻、尖而长的松树。底部是一条小溪河床。简而
言之,掉下去是一场令人眩晕的噩梦。
    他望着峡谷的边缘,用火一样的恐惧目光看着我?正在这时,太阳下山了,消
失了。
    法瑟身上马上发生了变化。暮色更深了,此时费伦茨像一个膨胀的大伞菌!他
的脸裂开了,发出最令人痛苦的胜利微笑,我马上用盾牌最后狠狠一砸,使他的胜
利化为了泡影。
    他倒下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制服了他。一切好像一场幻梦。他摔倒时,我靠在堞墙后面窥
视。然后发生了……最奇怪的事情!我看到他像一个黑点一样倒向更大的黑暗之中。
不久,那个黑点变形了。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巨大的指关节裂开的声音,不断向四处
扩散;峡谷像巨毯一样展开;那个东西向树林冲去,但是不再迅速下降,甚至不是
垂直落下,而是像一片叶子从城堡的墙上滑一小段距离,到达峡谷之上。
    此时我突然明白法瑟可以施展全力以某种方式从这些城堡上飞出去。不过我对
他发起了突然袭击;在往下摔的震动中,他失去了宝贵的时刻。他让体内发生巨大
变化,把自己变得像帆一样扁平,在截住流动的空气。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行动
确实太迟了,因为我出神地盯着时,他正撞在一根高处的树枝上。然后,在黑色的
旋转中,树叶‘哗哗”作响,黑点不见了。然后从下面传来一连串摔撞声、尖叫声,
最后是一个遥远的砰砰声。接下来是沉默……
    暮色迅速变浓。我听了很久,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接着我笑了,笑得多么开心!跺脚、重击谍墙顶部。我制服了那个卑鄙的老家
伙!老魔鬼!我真的制服了他!
    我停止了笑声。不错,我把他从墙上摔下去了。可是……他死了吗?
    我开始恐慌。杀死一个吸血鬼谈何容易!证据就在屋顶——咯咯发笑、不时抽
搐的埃里格就是,于是匆忙向他走去。他脸色发蓝,条带已经陷入他脖子上的肉中。
他的头颅后面较软,被我抓住往墙上猛磕,这时已经变硬了。他醒来多久了?总之,
我不能再信任他了,不让他插手我目前必须完成的事情。不,我要独立完成一切。
    我很快就把埃里格扛回城堡内一幢主楼基部的牢房,扔在那里,关上门。也许
地下的吸血鬼会找到它,并在它彻底恢复之前把他吞掉。我不知道是否如此,更不
关心。
    然后我匆忙穿过城堡,遇到灯和蜡烛就点燃,把这个地方照得百年未遇地明亮。
也许城堡从未见过我现在点燃的这么多灯光。
    城堡有两个入口:一个是过吊桥,穿大门——我第一次在法瑟的狼群的护送下
到达这里时就是走的这个入口,现在我把它关了;另一个从城堡后面的峭壁的狭长
岩脊进来,用不知名的木材建成的有顶堤道构成从岩脊到达第二个主楼墙上的一扇
窗户的桥梁。这个入口无疑是费伦茨的观察孔,一直无缘派上用场。如果他能从这
里出去,也能从这里进来。我找到了煤油,浇在铺板上,点燃堤道,待了很久,等
着燃起熊熊大火。
    我经常在其他枪眼旁停下来,向外注视夜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亮、群星、
缕缕零散的浮云和银色、偶尔被流影润饰的山谷。我继续点灯,关闭城堡的门窗;
此时意识到外面开始骚动了。一匹狼在远处哀嚎,声音离城堡越来越近了。接着听
到了许多狼的叫声。峡谷里的树林此时一片漆黑,像地狱之门一样可怕。
    我在第一塔楼找到了一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这也许是一间藏宝库?推开插
销,拔出门闩,用肩膀顶着门。大锁里的钥匙转动了,然后把门打开了。我把耳朵
贴在橡木板上谛听:里面有鬼鬼祟祟的活动……还有……耳语?
    也许还是把门关上好。这不是为了防止贼进来,而是为了不让什么东西出去!
    我爬到法瑟用毒药害我的地方,发现我的武器还是我上次看见它们时的样子。
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有力的长柄斧子。这样全副武装后,回到关闭的那间屋子旁,给
弩上好石头,放在手边,把剑插入地上的一个裂缝里,准备随时拔出来出击;双手
握着斧子,向门猛扑过去。这一斧非常成功,砍人了一块狭长的门板中,同时使一
把藏在门过梁上的钥匙现了出来。
    钥匙和锁正相配。正在我转动钥匙开门时,突然——
    狼群咆哮!声音洪亮,在这里就能听到它们预示厄运的喧闹!它们在进行什么
活动……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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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开门,而是拿着武器,沿着弯曲的楼梯跑到楼上。此时狠群在城堡四周
嚎叫,但在城堡后部声音最大。我迅速顺着嘈杂声走到正在燃烧的堤道边,恰好看
到桥塌了,带着烈火掉进了后面的裂缝中。裂口对面是法瑟的狼群,全部挤在狭窄
的岩脊上。
    它们身后的峭壁的阴影中……有费伦茨本人吗?我脖子上的毛发耸立。假如他
在那里,那就是像奇怪的曲影一样站着的那个东西。是由于摔下去折了腰才这样?
我举弩待发,但一看——又不见了!也许他根本不在那里。狼群却是货真价实的;
此时,一只巨兽——狼群的头领站在岩脊边缘测量裂口的宽度。
    如果它沿着岩脊畅通无阻地助跑,可以一跳三十英尺,到达我这边。正在我这
么想时,小一些的群狼往后退,让出路来,使岩脊上畅通无阻。那匹大狼往回跑,
转身,大步跑,跳起来——半途中了我的弩箭,直入心脏。虽然死了,仍然发出最
后的嗥叫,撞到裂口的边缘滚走了。我往上看,其他狼已渐渐散去了。
    但我知道费伦茨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我走到城垛上,发现满满的油缸和倾斜装置上摆着的釜,就把釜下面的火盆点
燃,每个都倒入半盆油,让它们慢慢沸腾,然后我才回到那间关着的屋子外。
    我走近那间屋子的时候,发现一只纤细的女人手在门板的孔内扭动,拼命地伸
手拿锁孔里的钥匙。什么?一个犯人?一个女人?此时我记起老阿弗斯说过费伦茨
一家的情况:“随从?仆人?他一个也没有。也许有一两个女人,但绝没有男人。”
这似乎有点矛盾:如果这个女人是他的仆人,为何要把她锁起来?因为家里有个陌
生人,为了她的安全才这么做吗?在这种人家里似乎说不通。
    为了我的安全?
    一只眼睛盯着我;我听到了喘息声,那只手缩回去了。我马上转动钥匙,把门
踢开。
    里面共有两个人。在当时,她们算是非常漂亮了。
    “你是谁……谁?”其中一个奇怪地半笑着向我走来。“法瑟没有告诉我们会……”
她向我飘过来,出神地盯着我。我用目光回敬。作为一个幽灵,她面色苍白,但凹
陷的眼睛里冒火。我往房间的四壁看。
    地板上铺着当地的编织品;墙上悬着被蛀坏的古老挂毯;屋里还摆着长沙发和
桌子。没有窗户和灯光,只有桌上的银色技形大烛台发出的黄色微光。房间里没有
什么摆设,但跟城堡里其他地方比起来又算奢侈了。这里也很安全。
    第二个女人有点放荡地趴在一个长沙发上。她眼睛火辣辣地瞪着我,我没理她。
第一个女人飘得离我更近了。我用剑尖挡着,不让她近身。“千万别动,女士,否
则我就用剑刺你!”
    她马上发怒了,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针一样的牙齿之间发出尖利的嘘声;此时,
第二个女人像一只猫一样从长沙发上站起来。她们威胁性地面对我,但都提防我手
中的剑。
    然后第一个女人又声音强硬、冷若冰霜地说话了:“法瑟怎么了?他在哪里?”
    “你们的主人?”我退到门外。她们很明显也是吸血鬼。“他死了,你们现在
有了新主人——我!”
    第一个女人不加警告就向我扑来。我没有阻拦她,而是用剑柄的圆头打在她头
部一侧。她倒在我怀中;我把她推到一边,当着第二个女人的面使劲把门拉上,拨
闩,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被关在屋内的吸血鬼勃然大怒,发出尖利的嘘声。我
抓起她被打晕了的姐妹,拖到地牢,扔到里面。
    埃里格爬过来了。他的脖子浮肿、发白,看起来像被刀子绕着四周切了一圈一
样。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脖子里的条带弄出来了。同样,他的后脑也肿得出奇,像
一个怪人或患痴呆病者的脑袋一样畸形。他几乎不能说话,举止像傻子一样幼稚。
也许我伤及了他的大脑,而他身上的吸血鬼还未把它修复。
    “西伯!”他用沙哑的声音惊呼,“西伯,我的朋友!你杀了费伦茨吗?”
    “阴险卑鄙的家伙!”我用脚踢他,“给,去享受一下吧。”
    他扑向在地上哀鸣的女人。“你原谅我了!”他叫道。
    “没有,永远也不会!”我回答他,“她这种人有一个都太多了,所以我把她
放在这里。能享受就享受吧。”我关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扯下自己和那个女人邋
遢的衣服。
    此时,我开始攀登螺旋形台阶,又听到了狼群的声音。它们的吼声中带有胜利
的调子。怎么了?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跑过城堡。塔楼基部的大门关严了,堤道也烧毁了,法瑟会
在什么地方发起下一次攻击?我跑向城垛——到得真及时!
    城堡上方的空气中充满了极小的蝙蝠。我看到它们大群在月下穿梭,共同发出
的声音尖利刺耳。费伦茨就是这么来的吗?为了窒息我,他像一只大蝙蝠一样穿梭,
然后像一块延伸的肉毯一样出现在夜色中吗?我往回缩,恐惧地凝视夜色中的苍穹。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摔下去已经受了伤,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能力;一定存在
我不熟悉的其他路线。
    我不理睬这些向我成群扑来的蝙蝠;它们与我的距离太远,还无法攻击或干扰
我;我走到城堡的围墙边,看着编幅。我没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一个人
不可能爬上这么陡峭的墙。我傻了——费伦茨可不是个普通人!
    他就在那里:贴在墙上,像一条大蜥蜴一样沿着墙上的石头极其痛苦而缓慢地
向上爬。说他像蜥蜴,是因为他的手脚大如宴会上的食盘,吸附在拍打的墙上!我
恐惧到了极点,更密切地瞪着夜色!他没看见我,只顾悄悄地咕哝着;巨大的圆盘
似的手离开墙壁,向上攀爬时,发出一种在泥潭内行走的声音。他的手指长如匕首,
而且它们之间有钱。这样的手从人骨上撕肉易如拔鸡毛!
    我慌乱地向四周看。沸腾的油釜摆在大厅与塔楼相连的拱桥末端。正是如此;
谁会想到在掉下去必死无疑的峡谷上会有人从飞壁下爬上来?
    我飞跑到最近的油锅旁,用手抓锅沿。烫得真痛!这个锅烫手极了。
    我把剑身穿过倾斜的发动机的铁框,把发动机、釜和其他东西沿着我来的路线
拖回去。油溅了出来,弄湿了我的靴子;倾斜的长凳的一只脚穿入一块腐朽的木板
中,我得停下来把它拔出来;整个巧妙的机械装置由于与铺板发生摩擦而颠簸和颤
抖,因此我知道法瑟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猜出我在干什么。最后我把釜弄到刚才
看见他的地方上面。
    我恐惧地透过谍往下看,见到向上摸索的一只巨大的吸附者之手向城堞的边沿
爬过来,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不断拍打着,已经抓住墙顶!
    我当时多么语无伦次!冲向倾斜的装置,用力旋转把柄,看到釜向墙飞去。滚
油飞溅,沿着釜边流了出来,遇上滚烫的火盆,着火了;我的靴子也起火了。费伦
茨的脸又探入城堞边沿,眼睛里反射出跳动的火苗。重新愈合的牙齿在张开的嘴里
变成闪光的银白骨头,不断摆动、令人憎恶的舌头在牙齿上滑动。
    我发出尖叫。操作把柄,使釜倾斜了,把一大锅滚油向他浇去。
    “不!”他像一个破钟一样低沉而沙哑地喊叫,“不——不——不……!”
    蓝色和黄色的火焰并不理他恐惧的叫喊。油浇了他一身,像一支火把一样把他
点着了。他猛地把手从墙边抽走,向我伸来,但我倒退了,不会再受到伤害。然后
他又尖叫着从墙上飞到空中。
    我看见火球滚人了黑暗中,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而费伦茨尖叫的回声一直
传到我耳里。他的无数小蝙蝠都在半空中一齐向他飞去,以自己柔软的身体给他扑
灭火焰,但气流挡住了它们。他像一个火把一样掉下去了,尖叫声割得我的神经末
梢不断疼痛。即使浑身着了火,他还是试图做出翅膀状;我又听到了撕裂和僻啪声。
他的脆皮裂开了,而不是伸展了,着火的油灌人他身上的裂缝中,给他造成多么甜
美的剧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取得了一半成功:开始像以前一样滑行,撞在一棵树上,旋
转起来,摔到松林里去了。
    他身后的空中留下几星火花、几片火焰、许多向月亮跌跌撞撞地飞去的一群烧
焦了的编幅和徘徊不去的烤肉味。就这样。
    对于他的死我仍不满意,我高兴的是他那天晚上不会回来了。现在是庆祝胜利
的时候了。
    我浇熄了干木材上着的火,扑灭燃烧的火盆,疲惫地向法瑟的住处走去。我警
惕地小口喝着这里的好酒,然后痛快淋漓地往肚里灌。点着了一只野鸡,切开一个
洋葱,啃着干面包,大口地喝酒,直到把野鸡吃完。然后我像国王一样吃了一顿非
常丰盛的晚餐,很长时间没这么吃过了,可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但又说不出
来。我是个傻瓜,仍然把自己当作人看。从别的方面来看,我仍然是人!
    我带着一石缸有定评的好酒跌跌撞撞地向锁在屋内的那位女士走去。她不情愿,
但我不容分辩,把她玩了又玩;想起一种玩她的方法就玩她一次,直到她精疲力竭
睡着了我才去睡觉。
    这样法瑟·费伦茨的城堡就成了我的……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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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哈里·基奥的蓝色火焰环在西伯坍塌的陵墓上静悄悄的树林空地中闪闪发亮;
基奥无形的头脑意识到时间在流逝。在梅比乌斯体内,时间几乎是一个毫无意义的
概念,但在南喀尔巴阡最低的山麓里,时间十分真实,而那个已死的吸血鬼的故事
还未讲完。对于哈里、阿勒克·凯尔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而言,重要的部分还在后
头,但哈里非常精明,不直接询问想要的信息,而是逼迫西伯讲完故事悲惨的结局。
    “继续讲下去、”他催促西伯。对方停了下来,威胁要无限期地拖下去。
    “什么?继续讲下去?”西伯似乎有点惊讶,“还有什么?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还想听其他部分。你按照法瑟的命令呆在城堡,还是回到了基辅?你在这
些十字形的小山里的瓦拉几亚人结束了生命。这是怎么回事?”
    西伯叹了口气。“现在当然该由你把某些事情告诉我了。我们说好了的,哈里。”
    “我警告你,哈里·基奥!”比西伯的幽灵更敏锐的鲍里斯·德拉哥萨尼的幽
灵参加进来,“永远别跟吸血鬼讨价还价。因为总会倒霉……”
    哈里知道德拉哥萨尼说得对:他从西伯自己口中听说了他的狡诈:西伯施了不
少骗术才击败法瑟·费伦茨。“交易毕竟是交易,”他说,“西伯已经讲了故事,
我也会讲。继续讲下去,西伯。让我们听听故事的其它部分。”
    “就这么办吧,”他说,“下面是全过程……”
    什么东西把我吵醒了。我觉得听到了木材的碎裂声。我的身心都由于前一晚纵
欲过度而麻木了(法瑟是第一个纵欲过度的人),但我仍然振作起来。我赤身裸体
躺在那个女士的长沙发上。她奇怪地微笑着从锁着的门边朝我走来,双手十指交错
放在背后。我麻木的头脑没发现什么值得恐惧的东西。假如她想逃走,早就可以轻
易地从我衣服里拿走钥匙。我试图坐起来时,她的表情变了,充满了仇恨和欲望。
不是昨晚的人欲,而是吸血鬼的非人欲。她的双手现出来了,一只手中夹着从破坏
的门板上撕下来的一个橡木碎片——一把硬木利刀!
    “我不会让你用尖桩扎我的心脏的,女士,”我告诉她,并且打掉她手中的碎
木片,把她打倒在地。她从角落里向我发出尖利的嘘声、对我嗥叫时,我穿好衣服,
走了出去,随手锁上门。将来我必须再小心一点。她可以轻易溜走,为法瑟打开城
堡之门——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很明显,她想结束我的生命,而不是关心我的幸福。
我现在是她的主人,但这不等于说她欣然接受我!
    我检查了城堡的安全,发现一切依旧。顺道看望了埃里格和另一个女人。开始
我认为他们在打架,结果没有……
    然后我走上城垛。微弱的阳光穿过带雨的黑色浮云。觉得太阳对我皱着眉头。
当然,我不喜欢它微弱的光线照在我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的感觉;一会儿就回到了
室内我很高兴。此时我发现自己手头有时间,于是利用它更详细地探索城堡。
    我搜索战利品,结果找到了古老的金盘和小金杯、一袋宝石、一小箱贵重金属、
项链和手镯之类的东西,它们足够让我好好过一辈子——当然是正常的一辈子。其
他地方是空荡的房间、腐烂的悬饰、蛀坏的家具和弥漫黑暗与腐败的空气。由于气
氛压抑,我决定尽快走开。不过首先我想弄清楚费伦茨是否埋伏在这里。
    傍晚我在法瑟的房间吃饭,在火前打吨。夜色降临时,我的脑后有些思想开始
打扰和激怒我,不过这些让人不安的思想却隐藏着。狼群又蠢蠢欲动,不过它们的
嚎叫声似乎悲伤而遥远。也没有骗幅来。火让我放松了警惕……
    “西伯,我的儿子,当心点!”一个声音说。
    我被惊醒了,跳了起来,抓着剑。
    “噢?哈,哈,哈!”又是那个声音在笑——可是不见人。
    “你是谁?”我知道是谁,“出来吧,法瑟,我知道你来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走到窗户旁边去。”
    我慌乱地瞪着四周。房间里充满了随着火苗摇曳而跳动的影子,不过实际上我
又是孤身一人。然后我开始明白自己以为听到费伦茨声音的时候,其实并未“听到”。
它像是我头脑中的一个想法,而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到窗户旁边去,傻瓜!”那个声音又来惊扰我了。
    我有点害怕地向窗口走去,拉开窗帘。窗外群星出没,月亮冉冉升起,远处山
峰上飘来狼群奇怪的叫声。
    “看!”那个声音说,“看!”
    我的脑袋好像受他人意志的指挥一样转了过去。仰望最远处的山脉,看到已经
西沉的太阳迅速消失的光辉映衬出来的一个黑色阴影。在那个遥远、令行人疲倦的
地方,有个发亮的东西接收了太阳光线,然后对着我射来。在这种光芒的照射下,
我头昏眼花,只得抬起一只手挡着,往后打了个趔趄。
    “啊!啊!看它多伤人,西伯。以你之道,还治你身!太阳曾是你的朋友,但
现在已经不是了。”
    “它并不伤人!”我对着外面空叫。又走到窗户旁,对着那些山脉挥舞拳头。
“只是吓了我一跳,真是你吗,法瑟?”
    “还会是谁?你认为我死了吗?”
    “我希望你死!”
    “那么你的希望很渺茫。”
    “谁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奇怪,就问他,“不是和你的女人在一起,因为我
有女人。谁在用你的镜子发信号,法瑟?不是你把阳光照来照去。”
    镜子又反射到我身上,于是我退到一旁。
    “我去哪里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他回答,“它们把我烧焦了的黑尸体抬走
了。然后尸体又愈合了。你赢了这一轮,西伯,不过斗争的最后输赢还未定。”
    “老杂种,算你幸运!”我自夸道,“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幸运了。”
    “现在听着。”他不理睬我的咆哮,“你让我发怒了。你将受到惩罚,其程度
取决于你。我离开这里时,呆在这里守卫我的土地、城堡和我的一切,那样我可能
会仁慈一点。假如抛弃我——”
    “那又如何?”
    “你就会经历地狱般永久的折磨。我法瑟·费伦茨发誓!”
    “法瑟,我是自主的。即使我要伺候人,也不会称你为主人。你必须明白这一
点,因为我在尽力消灭你。”
    “西伯,你还不懂,我给了你许多东西,给了你巨大的能力。可是我也给了你
几个大弱点。普通人死亡时,能够安息。他们中的大多数……”
    我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是某种威胁——一种劫难。他低声地说了出来。“你什
么意思?”我问。
    “跟我对抗瞧瞧。我已发誓。再见!”
    他走了。
    镜子又在远处的山岭上像明星一样闪烁,然后也消失了……
    我对吸血鬼无论男女都厌烦了。把昨晚与我同床的女人和她姐妹。埃里格与打
洞的东西一直关在地牢里,自己睡在法瑟房间里的炉火前的椅子上。天亮了,没有
什么事情耽搁我的外出。除了……对了,我老之前还必须完成某些事情。费伦茨对
我发出了威胁,而我不会轻易屈服的。
    我走出城堡,用弩射了两只肥兔,把它们拿到地牢里给埃里格看,告诉他我所
要的东西,让他一定给我帮忙。我们一起把两个女人绑得严严实实,塞住她们的嘴,
把她们扔到地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不顾埃里格的强烈反对,把他也绑了起来,
塞住他的嘴,把他和那两个女人放在一起。最后,切开兔子,把它们的腥红尸体扔
到石板掀起的黑土上。
    然后开始等待。一会儿以后,像麻风病人似的触须爬出来寻找鲜血的源头,穿
过破碎的泥土向上探索,把它推到一旁;我立即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埃里格
和两个女人,\关上门,向上走进塔楼的基部。地牢上的台阶随着一个中心石柱蜿
蜒向上。打碎家具,把碎片绕着柱子堆起来。在城堡里搜寻,见家具就砸,并把木
头分散在各塔楼之间。然后把油泼在横跨峡谷和楼梯下的城垛、大厅和房间里所有
的木材上。工作到了上午,总算一切都完成了。
    我带着战利品离开城堡,往外走了一程,又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又回来,在
打开的门内和吊桥上放了一把火。不再回首,开始折回穆弗·阿尔德·费伦奇·雅
波罗夫。
    中午时,我遇到来找我的其余五个瓦拉几亚人。他们见我沿着环崖小径向下走,
就在悬崖底部多石的凹陷处等我。“喂,西伯!”我跟他们相会时一位长者向我打
招呼。他向我身后看,“埃里格和瓦西里没跟你一起下来?”
    “他们死了。”我把头猛地扭向那些山峰,“就在那里。”他们向那里眺望,
看着白色的烟柱像一些奇怪的蘑菇一样冲向空中。“那是费伦茨的房子,”我告诉
他们,“我把它烧了。”
    然后我更严峻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来找我?已经过了多久
了,有五六个星期了吧?”
    “都怪斯兹加尼那些该死的吉普赛人!”他们中的代表吼道。“你们三个人离
开的那天早晨,我们醒来时发现村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女人和孩子都走了。我们试
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谁也不知道,人们也不说。我们等了两天,然后出
来找你。但这几天消失了的斯兹加尼男人等在路上。其中五个人是我们这方的,五
十多个是他们那边的。他们挡住去路,占据岩石里的有利位置。”他不舒服地耸耸
肩,尽量不显出尴尬的表情,“西伯,对于活人,我们早该起作用。”
    我点头,悄悄地说:“你仍然来了?”
    “因为他们走了。”他又耸肩,“他们阻拦我们,迫使我们回到所谓的‘村庄’。
昨天早晨,女人和小孩开始三三两两,这一小群,那一小拨外出,个个缄默无语,
都像犯了过错一样可怜,又好像在服丧什么的!今天日出时,村庄里空荡荡的,只
剩一个自称为‘王子’的老爷爷辈的首领、他干瘪的丑老太婆和几个孙子孙女。他
什么也不说,但看上去比较简朴。于是,我紧贴着可以掩护自己的植物,沿着小径
独自往上走,发现所有的人都走了,然后召集那些小伙子来找你。讲实话,我们早
就以为你完蛋了!”
    “我很可能早就完蛋的,”我回答,“可是我没完蛋。给——”我把一个小塑
料袋扔给他,“扛着这个。你呢——”我把战利品交给另一个人,“你拿这个。它
很沉,我已经扛了很远了。至于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今晚我们在村庄里
歇息;明天回基辅去见撒谎、骗人和要阴谋的弗拉基米尔·斯维雅托斯拉维奇王子!”
    “哇!”那个代表平举着给他的袋子,“这里有个东西能动!”
    我神秘地笑了。“啊,小心一点——晚上把它放进一个盒子、袋子或什么东西
里。不过别挨着它睡……”
    然后我们走到村庄里。一路上,我听到他们在相互交谈,主要内容是斯兹加尼
给他们带来的麻烦,还提到要将村庄付之一炬。我不同意。“不,”我说,“斯兹
加尼以自己的方式忠于自己的东西。何况他们迁走了,永远离开了。烧毁一个空村
庄有什么好处?”
    于是他们不再提及此事……
    那天晚上我走到斯兹加尼老王子的小棚屋那里,把他叫出来。他走到清凉的林
中空地,向我致敬。我走近他,连他的喘息声我都能听到,而他却狠狠地望着我。
“老首领,”我说,“我手下说要烧毁这个地方,我不让他们烧。我和你或斯兹加
尼人都没有纠纷。”
    他驼背,满脸皱纹,没有牙齿,皮肤像一根圆木一样呈现褐色,长着一双倾斜
的黑眼睛,似乎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肯定能看见我。他用颤抖的手摸着我,用力抓
住我肘部以上的手臂。“你是瓦拉几亚人?”他问我。
    “我是瓦拉几亚人,而且很快就要回到瓦拉几亚去。”我回答。
    他点头说,“费伦茨!——是你。”他并不是要问我。
    “我的名字叫西伯,”我告诉他,而且不假思索地说,“是西伯……费伦茨。”
    他又点点头。“你是——吸血鬼!”
    开始我摇头表示否认,然后停下了。他的双眼直刺我的双眼;他明白了,我也
肯定明白了。“对,”我说,“我是吸血鬼。”
    他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最后问我:“瓦拉几亚人西伯,老者的
儿子,你要去哪里?”
    “我明天去基辅办事,”我严峻地回答,“然后回家。”
    “办事?”他格格地笑了,“啊,办事!”
    他放开我的手臂,神情开始严肃起来。“我也去瓦拉几亚。那里有许多斯兹加
尼人。你需要斯兹加尼人。那里见。”
    “好!”我说。
    他往后退,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棚屋……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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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晚上走出森林,进入基辅;我在郊外找了个安顿的地方,买了一皮囊酒。
派四个人去城里,不久他们就返回了,并且带来了我剩余的农民军的重要成员。农
民军一半被弗拉基米尔引诱走了,外出与培谢内几人打仗去了,而其他的人则仍然
忠于我,躲起来等我回来。
    城里只有少量弗拉基米尔的士兵;即使王宫卫士也外出打仗去了。王子在朝廷
里也只有二十个私人保镖。这是部分消息,其余部分如下:今晚王宫有一个招待一
些溜须拍马的波雅尔的小宴会。我主动参加。
    我独自到达王宫——当时我肯定是这副样子。跨越花园,来到欢声笑语、宴饮
作乐的大厅前。武士挡住我,我停下来看着他们。“是谁?”一个卫队长查问我的
身份。
    我说出身份。“是瓦拉几亚人西伯——王子的弗埃弗德。他派我去完成一项使
命,我现在回来了。”一路上,我一直有意走沼泽地。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弗拉基
米尔命令我穿上华服,不带武器,沐浴打扮。现在我被武器压弯了腰;没刮脸,肮
脏,额发歪歪扭扭的。身上比一个农民更臭,而且很喜欢自己这种味道。
    “你就这么进去!”卫队长目瞪口呆,皱着鼻子。“老兄,洗一洗,换上新衣
服,卸下武器!”
    我对他沉着脸。“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他后退了一步。
    “为王子办事的。今晚阻拦我的人,一定是胆大包天。如果你不让我进,我就
要你的脑袋!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上次我去一个教堂,带去一袋大拇指。”我拿
皮袋给他看。
    他脸色苍白。“我现在记起来了。我……我去通报一声,在这里等着。”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身边,把我因发笑而露出的牙齿亮给他看,并且发
出尖利的嘘声。“不,你在这里等着!”
    我手下几个人走出树林,用手指遮着嘴,把卫队长和他的手下绑走了。
    我在无人拦阻的情况下进入王宫和大厅。不错,门口王子的两个流氓保镖向我
扑来,被我用力推到一边,使他们差点摔倒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走到
狂欢者的人群中去了。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慢慢转动,透过
皱着的眉头下面向四周凝视。喧闹声平静下来了,出现一阵紧张的沉默。有个地方
一个女士发出窃笑,但很快就停止了。
    人群从我身边走开了。几个女士似乎要昏厥了。我闻到了粪便的味道,跟这个
宫廷的味道相比,我的鼻孔觉得清新干净。
    人群散去了;王子坐在一张摆满食物和酒的桌上。他脸带僵硬的微笑,看见我
的时候像一个铅制面具一样掉下来了。最后他认出了我,就站了起来。“是你!”
    “不是别人,我的王子。”我向他鞠躬,然后直挺挺地站着。
    他不能说话,脸色也慢慢变紫了。最后他说:“这就是你开玩笑的方式?滚出
去——出去!”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门。他的部下手握剑柄,把我包围起来。我冲向
弗拉基米尔的桌子,跳到上面,拔出剑,压在他的胸前。
    “让他们别过来!”我吼道。
    他举起手,然后他的保镖退下去了。我把盘子和小杯子踢到一边,在他面前留
出一块地方,扔下我的袋子。“你的希腊天主教牧师在这里吗?”
    他点头招呼他们。他们来了:共有四个,穿着牧师袍,双手摆动,用自己的语
言叽里狐啦。
    最后王子明白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看到我的剑尖轻轻地放在他的胸膛上,
望着我,咬牙切齿,坐了下来。我的剑也不放松。此时他脸色苍白,努力控制着自
己,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说:“西伯,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接受叛国罪的指控吗?
把剑收起来,我们谈谈。”
    我的剑原地不动:“你有时间听我说完必须说的话!”我告诉他。
    “但是——”
    “现在听着,基辅王子。你知道派我去完成的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探险。什么?
让我和手下七人去对付法瑟·费伦茨和他的斯兹加尼人?开什么玩笑!我不在这里
的时候,你可以偷走我的精兵强将;假如我很幸运,能取得成功……那就更好了。
假如我失败了——你是这么认为的,也不是什么大损失。”我瞪着他,“这是阴谋!”
    “但是——”他又嘴唇发抖地说。
    “但是我好好地活着回来了。如果我的剑斜一点儿,把你杀了,那是我的权利。
那不是根据你的法律,而是我的。啊,别恐慌,我不杀你。让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
知道你的阴险就够了。至于我的‘使命’,你还记得你让我去干什么吗?你说过,
‘把费伦茨的头、心脏和标志给我带回来。’告诉你,现在他的标志在宫墙上飘扬。
由于我已经把他的标志当成自己的,所以标志既是他的,也是我的。至于他的头和
心脏;我做得更好——把费伦茨的精华都给你带回来了!”
    弗拉基米尔王子的目光转向他身前的袋子,结果嘴角拼命抽搐。
    “打开袋子,”我吩咐他,“把东西倒出来。让你的牧师都走近点,看看我给
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我看到神情严峻的人从延臣和来宾的人群中挤了过来。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附近有一个高拱窗户眺望着远处的晾台和花园。弗拉基米尔的双手对着袋子发抖。
    “打开它。”我用剑戳着他厉声喝道。他拿起袋子,拽开条带,把东西倒在桌
子上。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是费伦茨的精华!”我尖利地嘘了一声。
    那个东西身材如小狗,颜色呈病态,形状令人做噩梦。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形状,
只有一个病态的样子。它可能是一个蛞蝓、一个胎盘或某种奇怪的蠕虫。在光下扭
曲,伸出乱摸的手指,身上长出一只眼睛。然后出现了一张嘴,里面长着弯曲的短
剑似的牙齿。眼睛柔软,像黏液一样潮湿。它向四周瞪着,嘴也空嚼着。
    弗拉基米尔坐着,面色像死人的一样苍白,脸扭曲得可怕。那个吸血鬼蠕动着
向他靠近,使他尖叫一声,向后连人带椅子倒了,使我笑了。它无意进行伤害,实
际上它没有意图。如果它大一点,并且饥饿了,或者与一个睡着的人独处在一间黑
暗的房间里,就可能产生危险。可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不会。我知道这一点,但弗拉
基米尔和宫廷的人都不明白。
    “维里科拉克斯,维里科拉克斯!”希腊牧师开始尖叫。虽然没有几个人能听
懂这个词的意思,大厅还是极其混乱。女士们大叫、昏厥;人人都从大桌旁后撤;
来宾在门口相互挤压。公正地评价希腊人,他们是唯一有办法的人。一个牧师拿来
一把匕首,把那个吸血鬼钉在桌上。它立即分裂成两部分,像水一样从刀峰上滑下。
牧师又把它钉在桌上,喊道:“拿火来,烧了它!”
    我趁着这时候的一片混乱,跳下桌子,跳到斜面窗洞里,然后又跳到下面的晾
台上。手撑着晾台的墙进入花园,两张愤怒的面孔出现在我身上的窗户旁。他们是
在弗拉基米尔危险过后的勇敢而愤怒的保镖。可是对他们而言,危险还没有过去。
我往后瞧——他们两个已经到了窗外的晾台上。
    他们大叫,挥舞着剑;我忽地低下身。弩箭从头上“呼啸”飞出黑暗的花园;
一个追逐者喉咙上挨了一箭,另一个前额挨了一箭。大厅里十分喧闹,但没有人再
追来。我开心地笑着走了……
    当晚我们在郊区的林中宿营。我的手下全睡了,因为我没有安排卫士值班。没
有人来找事。
    我们在晨曦中骑马漫步穿过城中,然后掉头向西方的瓦拉几亚进发。我的新标
志仍在宫墙上的杆子上飘扬。很明显,我们在附近的时候,无人敢把标志取下来。
我把它留在那里提醒人们:龙。骑在它背上的蝙蝠和凌驾二者的费伦茨发青的红色
魔鬼头。在以后五百年中,那些标志都属于我……
    “我的故事完了,”西伯说,“该你讲了,哈里·基奥。”
    哈里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些,而不是全部东西。“你把埃里格和那两个女人
——就是那两个吸血鬼女人烧死,”他表示厌恶,“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让他们体
面地死去有那么困难吗?我的意思是,他们非得像那样烧死……吗?你可以让他们
死得容易点。你本来可以——”
    “把他们砍头?”西伯似乎不太关心,内心也不同意这一点。
    “至于埃里格,他原来是你的朋友!”
    “不错,原来是朋友。不过千年以前的世界很艰难,哈里。而且你错了,我并
未把他们烧死。他们处于塔底下的深处。我把破家具绕着中心柱堆了一圈,是为了
破坏柱子,把石阶向下延伸到楼梯井,而且永远堵上。我没烧死他们,只是埋葬了
他们!”
    哈里听了西伯神秘而邪恶的病态话语有点畏缩。“那就更糟糕了。”他说。
    “你的意思是更好,”魔鬼笑着反驳他,“不过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因为我当
时并不知道他们会永远呆在那里。哈,哈!这样让人害怕吗,哈里?他们现在还呆
在下面。已经成了木乃伊了——但仍以自己的方式‘活着’。像老骨头一样干瘪,
只剩一点皮、软骨以及——”
    西伯戛然而止。他已经意识到哈里的浓厚兴趣和他获取这一切并加以分析所使
用的强烈而精明的手段。哈里想后退一点,并且对西伯关上思想的大门。西伯也意
识到了这一点。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明白了即使是死者也必
须保护自己的思想以后,我非常吃惊。你对这一切不只是一般地感兴趣,哈里。我
不明白为什么?”
    已经沉默了很久的德拉哥萨尼突然大笑。“这不是很明显吗,老魔鬼?”他说,
“他比你技高一筹!为何他那么感兴趣?因为世界上,包括他所在的世界上存在吸
血鬼!这是唯一的原因。哈里·基奥来这里向你了解它们的情况。为了他的情报组
织,为了整个世界,他必须了解吸血鬼的情况。告诉我:他真的必须告诉你还在妈
妈的子宫里就被你污溅的无辜者目前的情况吗?他已经告诉你了!那个男孩还活着,
而且是个吸血鬼!”德拉哥萨尼的声音消失了……
    纹丝不动的林中空地一片沉默,只有哈里的氖灯光环照亮了黑暗之处,让人想
起刚才发生的一幕。最后西伯又开口了。“他真的还活着吗?他——?”
    “对,”哈里回答,“他现在是个吸血鬼,还活着。”
    西伯忽略了对方最后两个字“现在”的含义。“你怎么知道他是……吸血鬼?”
    “因为他已经在干邪恶的事了。这就是为何我们——我和其他为同一事业奋斗
的人要制服他。当然我们必须在他‘记起’你并且来找你之前把他消灭。德拉哥萨
尼说过你还会东山再起,西伯。你会如何做到这一点?”
    “德拉哥萨尼是个一无所知的没教养的傻子。我愚弄了他。你也愚弄了他,帮
助他自毁。嗨,任何小孩都能愚弄德拉哥萨尼!别理他。”
    德拉哥萨尼听了以后就叫道:“哈!我是傻子吗?听我说,哈里·基奥,我来
告诉你这个阴险的老魔鬼将如何利用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首先——”
    “住嘴!”西伯十分生气。
    “我偏不!”德拉哥萨尼叫道,“为了你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幽灵,我到这里来
了!你已经准备下手了,我还要撒谎吗?听我说,哈里。那个少年——”
    不过西伯只想让他说那么多。可怕的心理泡沫涌出来了——西伯和麦克斯·巴
图发出的通灵咆哮非常大,使得哈里无法说出一句成条理的话。死了的蒙古人与西
伯一起反对谋杀自己的人,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什么也听不到,”哈里试图闯入这场喧闹之中,就冲向德拉哥萨尼。“什
么也听不到!”
    通灵噪声依然不减,而且比刚才更大、更急切。麦克斯·巴图活着时能够将仇
恨汇成杀人的瞪眼,死了以后仍然能够汇聚仇恨;至少他制造的心理喧闹声比西伯
的更大。因为无须花费体力,他们也许可以无限期地争吵下去。德拉哥萨尼被迫闭
嘴。
    哈里试图压过其他三个人的声音:“我如果现在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但
即使他发出威胁,自己也明白没有任何分量。西伯拼命大叫;自从他们五百年前把
他埋在这里以后,他就没有这种命了。即使其他人安静下来了,他还是继续轰鸣。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也太迟了。
    哈里第一次开始感到自己受一种罗盘指北似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小哈里又
开始动了,醒来吃规定的食物。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里,哈里必须与自己婴儿
的本我融合在一起。
    拉力加剧了;这种像海水回卷似的拉力开始拽着哈里往前走。他寻找梅比乌斯
门,发现了一个,就走了过去。
    就在他准备进入梅比乌斯体的那一刻,小哈里之外的东西——西伯坟墓的碎石
散乱地堆放着的泥土中有个东西动了。也许是汇聚起来的心理喧闹惊动了它。也许
它意识到正在发生大事。总之,它开始活动了,哈里·基奥也看到了。
    大石板被推到一旁;有个庞然大物在树根下隆起,使树根喀嚓折断;一只水桶
厚的假足不断伸展,向上抽打的高度差点到了树顶,使黑色泥土突然飞溅。它在树
顶之间摆动,然后又缩了回去。
    哈里看到了这一切——然后通过一个门进入梅比乌斯体中。虽然他没有肉体,
但是高速穿过至今人类仍只能推测的空间飞向他的婴儿的内心时他仍然发颤。他自
己头脑中只有一个最重要的思想:“清理土地”!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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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加勒斯特。星期天上午十点钟。文化科学交流办公室(苏联)设在一个经过
改造的有许多穹窿的博物馆里,离俄罗斯大学很近,来往非常方便。办公室的锻铁
门开了一个小缝,门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侍者,有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威力安特
加速驶入寂静的街道,向通往匹特斯蒂的车道开去。
    车内谢尔盖·古尔哈洛夫是司机,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坐在前座,阿勒克·
凯尔、卡尔·昆特和一个特别瘦、戴眼镜的鹰脸中年罗马尼亚女人坐在后面。她叫
厄玛哆布列斯蒂,是土地和财产部的高级官员,是母亲俄罗斯的真正弟子。
    因为多布列斯蒂能说英语,凯尔和昆特交谈时以及在交谈内容方面都比平时更
小心。并不是他们害怕自己会不小心说出此次使命——因为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而是他们可能由于不小心而对那个女人本人作出评价。这也不是因为他俩特别粗鲁
或愚顽,而是因为厄玛·多布列斯蒂与一般女人不大相同。
    她把自己的黑头发梳成小圆面包形;衣服几乎是一套制服:深灰色的鞋子、裙
子、衬衫和外衣。没有任何打扮或首饰,面部轮廓分明,有点男子气。凡是应该有
女人的曲线和其他女性魅力的地方,自然似乎完全忘了她。一笑就露出黄牙。她的
笑像微弱的光一样时亮时灭;很少发言,一发言声音像男人的一样深沉,说话直言
不讳,而且总是切中要害。
    “假如我不瘦的话,”她试图开始随意交谈时犯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错误,
“这次长途跋涉就会让我受罪。”她紧贴着左边坐着,昆特坐在中间,凯尔坐在右
边。
    两个英国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昆特殷勤地笑了。“噢,对,”他说,“你
的瘦削最能适应新环境。”
    “对。”她点了点头。
    汽车驶出城内,上了车道……
    昨晚凯尔和昆特住在市中心的都娜里亚宾馆;克拉科维奇大部分时间都在来回
联系和安排。今天早晨,他面容。瞧淬,眼眶深陷。和他俩一起吃早餐。古尔哈洛
夫接了他们,然后驶向文化与科学交流办公室。多布列斯蒂一直在这里接受一个苏
联联络官的指示。她昨晚与克拉科维奇见了面。此时,他们沿着克拉科维奇相当熟
悉的一条路驶向罗马尼亚乡村。
    “实际上,”他想打哈欠又没打,“这也不太出人意料。我是指我们来这里这
件事。”他转身看着客人。“我知道这个地方。布朗尼兹别墅出事以后,党的领袖
勃列日涅夫给我下达任务,命令我查明发生的一切。我怀疑是德拉哥萨尼干的。所
以我到这里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在跟踪他的老足迹?”凯尔问。
    克拉科维奇点头:“德拉哥萨尼总来罗马尼亚的这个地方休假。不带家人,不
带朋友,总是来这个地方。”
    昆特点头:“他出生于此。罗马尼亚是他的家。”
    “而且他这里确有一个朋友。”凯尔悄悄地补充。
    克拉科维奇又打了个哈欠,透过有点红肿的眼角窥视凯尔。“看来是这么回事。
而且,他总称这个地方瓦拉几亚,而不是罗马尼亚。一般人早忘了瓦拉几亚这个消
逝多年、湮没无闻的国家,可是德拉哥萨尼没有忘。”
    “我们具体去什么地方?”凯尔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克拉科维奇回答,“你说是德拉哥萨尼小时候在罗马
尼亚呆过的山麓丘陵。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将住在科拉比亚——卡里内斯
蒂公路旁他喜欢的一个村庄里。过两个小时就到了。然后,”他耸耸肩,“你猜得
和我一样准。”
    “噢,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凯尔道,“斯拉蒂纳离我们要住的地方多远?”
    “斯拉蒂纳?噢,约——”
    “一百二十公里。”厄玛·多布列斯蒂说。克拉科维奇在此之前告诉了她要住
的地方的名字,这个名字对于两个英国人来说既繁难又毫无意义,可是她很熟悉,
因为她的一个表亲曾在那里住过。“开车到那里需要一个半小时。”
    “你想直接去斯拉蒂纳吗?”克拉科维奇问,“斯拉蒂纳有什么东西吗?”
    “明天也可以,”凯尔说,“我们今晚可以制订计划。至于斯拉蒂纳有什么东
西——”
    “有档案,”昆特插话,“当地有一个档案登记员,是不是?”
    “请再说一遍?”克拉科维奇不知道“登记员”这个词的意思。
    “登记结婚和出生的人。”凯尔解释。
    “还有死亡。”昆特补充。
    “啊!我开始明白了。”克拉科维奇说,“如果你认为一个小镇的档案会记载
五百年前西伯·费伦茨的事情,你就错了。”
    凯尔摇头。“不对。我们自己也有吸血鬼,记得吗?知道他是从这里去的。而
且或多或少知道他是怎么去的。我们想找到伊利亚·博德斯库死亡的地方。博德斯
库在山中滑雪出事故时,他们夫妇俩正住在斯拉蒂纳。假如我们能找到一个替他收
回尸体的人,就差不多能找到西伯的坟墓了。伊利亚·博德斯库死亡的地方,正是
老吸血鬼西伯埋葬的地方。”
    “好!”克拉科维奇说,“应该有一个警察报告,也许还有验尸报告。”
    “值得怀疑,”厄玛·多布列斯蒂摇着头说,“这个人死了多久了?”
    “十八九年了。”凯尔回答。
    “简单的事故死亡。”多布列斯蒂耸耸肩,“没有疑点,所以没有验尸报告。
但有警察报告。还出动了救护车去收他的尸体。也有相关报告。”
    凯尔开始对她有好感了。“推理不错,”他说,“至于从当地有关部门拿到那
些报告,那是您的事情,——夫人?”
    “别叫我夫人。没有时间结婚。就叫我厄玛吧。”她笑着露出了黄牙。
    她对这一切的态度使昆特有点困惑。“厄玛,你不觉得我们来这里捉吸血鬼有
点奇怪吗?”
    她竖起眉毛看着他。“我父母来自山区,”她说,“小的时候,他们有时谈论
有关吸血鬼的事情。南喀尔巴阡的老人们仍然相信吸血鬼。过去那里有大熊和剑齿
虎。在那以前,还有大蜥蜴——恐龙?对。现在没有了——但过去有过。然后横扫
世界的瘟疫降临。这些东西都消失了。现在你的话证实我父母的话是对的——过去
也有吸血鬼。觉得奇怪?不,我不觉得捉吸血鬼奇怪。如果你们想捉吸血鬼,还有
比罗马尼亚更好的地方吗?”
    克拉科维奇笑了。“罗马尼亚,”他说,“一直像个孤岛。”
    “对,”多布列斯蒂同意他的说法,“但这并不』总是件好事。世界很大。小
了就没有力量。而且,隔绝了与周围的联系就意味着停滞不前。永远不会有新东西
进来。”
    凯尔点头,并且自言自语,“有些老东西完全可以不要……”
    布兰达·基奥又过了一个难熬之夜。
    小哈里凌晨吃完东西后,不想再睡了。他不是不善于睡觉,只是不想睡了。
    她轻轻摇晃他,抱着他,对他哼唱。一两个小时后,最后伺候他睡着了,自己
才上床睡觉。
    六点钟时,他又准时醒了,要求换尿布和再次喂东西了。她从他小脸扭曲和紧
握拳头的样子知道他累了;他整晚都没合眼,布兰达找不出其中的原因。这样好吗?
他是一个多么乖的小家伙!不饿、舒服时就不哭,只是整晚躺在小床里干自己的任
何事情。
    即使是现在他仍然很不想睡觉,而是很想享受白天,但他的哈欠告诉妈妈他做
不到。离天亮还差一小时时,哈里不得不睡了。世界必须等待。不管你的头脑增长
多快,你的身体总跟不上……
    老哈里在小婴儿入睡后,他就自由了,而且突然有了个想法,即使在他极为奇
怪的存在里,也算是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他在吸食我的血!”他想,“那个小家伙进入了我的内心,进入了我的经验。
由于我的内心东西很多,他能尽情探索,但我无法接触他,因为他身上目前还没有
任何我的东西!”
    他把这个异常的想法置于脑后。小哈里释放他以后,他可以去一些地方和死者
交谈。有些东西只有他知道。例如,他知道死者居住在另一个球体上,而且他们在
孤独的下界中继续干着他们在世时所干的一切事情。
    作者们写的杰作永远不能出版。每一行都写得很完美,每一段都经过润色,每
个故事都是精品。时间不成问题,不存在截止日期,一切都恰如其分。建筑师设计
想象中的城市,美丽的高耸建筑遍布奇异的世界,跨越被雕塑的海洋和大陆,每块
砖、每个尖顶和凌天公寓的位置毫无暇疵,不忽略或糊弄哪怕是最小的细节。数学
家继续探索宇宙公式,把一切都化为他们永远无法写在纸上的符号,有形世界的人
应该为之表示感激。伟大的思想家继续思考超出他们在世时的伟大思想。
    下界的人大多数就是这么生活。然后通灵术者——哈里·基奥来了。
    死者们马上开始喜欢哈里,因为他给他们的存在赋予新的意思。在哈里之前,
每个死者所居住的世界只有各自的无形思想,而没有与其他思想的联系。他们好像
没有门窗或电话的房子。但是哈里把他们联系起来了。这对活人(他们根本不会意
识到这一点)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对死者而言却有很大差别。
    既是数学家又是思想家的梅比乌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向哈里·基奥演示如何
使用他自己的梅比乌斯体。他非常高兴这么做,因为他像所有死者一样,很快爱上
了通灵术。梅比乌斯体使哈里能够进入人类全部历史上任何其他智慧无法到达的时
间、地点和内心。
    哈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