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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

                                第十一章
    一直到今天,布加勒斯特的普罗耶斯蒂的郊外仍然耸立着内部遭到破坏的建筑
物,让人想起人间战争造成的恐怖景象。被烧毁的外壳像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一样躺
在乡村野外;到了夏天,旧的炸弹坑里开满花儿,长满刺藤和野生植物时,到处美
丽得出奇;常春藤爬上破墙,铺上一层绿色。到了冬天下雪时,破坏的情景才显现
出来,这个地区的荒凉才凸显出来。在这些废墟上或临近这些废墟的地方,罗马尼
亚人从未进行过重建。
    二战时炮击布加勒斯特和普罗耶斯蒂时,法瑟·费伦茨就是在这里最终死于拉
迪斯劳·杰列斯基之手。他的房子被击中时,他被天花板的一根碎裂的尖梁钉在书
房的地板上,担心被火焰包围,因为活的吸血鬼烧得很慢。杰列斯基在民防部门工
作,看到房子被炸,就进入大火中的废墟,想把法瑟救出来,结果没有成功,事实
上也没有办法。
    法瑟知道自己完了。他以超人的意志命令杰列斯基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古老
的方法仍是唯一的方法。既然法瑟已经被尖桩扎了。杰列斯基只需砍掉他的头就行
了。剩下的工作由火焰完成——老魔鬼将与自己的房子一起烧毁。
    杰列斯基在那间恐怖的房子里所经历的事情伴随着他一生。这些事情使得他成
为吸血鬼行为方面的权威。现在拉迪斯劳·杰列斯基与法瑟都死了,但法瑟仍然欠
杰列斯基一份人情。这就是他要尽力帮助哈里·基奥的原因,至少是部分原因。另
一个原因是基奥正在对付瓦拉几亚人西伯。
    此时还不到冬天,哈里·基奥对准法瑟的无形思想,由梅比乌斯体进入曾是法
瑟在地球上的最后避难所、长满葡萄植物和刺藤的废墟。事实上,当时还是夏秋之
交,树木还未脱下绿装,哈里感到寒冷刺骨,但他是最非凡的;可是对于普通人而
言好像已经是冬天了;哈里知道这是幽灵的寒冷,是吹拂灵魂的冬风。这种通灵寒
冷,只在有超自然力量出现时才能感觉到。他认识到法瑟·费伦茨就是一种超自然
力量。使你面对这种力量时,肯定也知道它的存在。
    “死者都赞扬你,哈里,”那个吸血鬼以低沉抑郁的内心声音打开了话匣子,
“实际上,他们爱戴你!这对于从未被爱过的人来说,是难于理解的。你不是他们
中的一员,然而他们爱戴你。也许是因为你像他们一样,没有肉体。”说着他的声
音里出现了一种严峻的幽默,“嗨!甚至可以说你……不死?”
    “假如我对吸血鬼有一点了解,”哈里平和地回答,“那就是他们喜欢谜语和
文字游戏。我不应该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不过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死者爱
戴我?因为我给他们带来希望;心存善意,从无恶意;并且他们通过我,都超出了
仅作为一堆记忆的层次。”
    “换句话说,因为你很‘纯洁’?”那个吸血鬼话中带刺地反问道。
    “我从来都不纯洁,”哈里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觉得你说的差不多也
对。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不愿与你往来的原因。你身上没有生命,只有死亡。即使是
活着时,你也死气沉沉。你就是死亡!你走到哪里,死亡跟到哪里。别拿我的状况
与不死相提并论,因为我现在比你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我来这里未听你说话
之前,就注意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沉默。”
    “一点也不错。没有鸡鸣,没有鸟语,连蜜蜂的嗡嗡声也没有。刺藤翠绿茂盛,
可是不结果实。即使是现在,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会接近你。自然中的东西意识
到你的存在。它们没法像我这样与你交谈,但它们知道你在这里。可是它们都躲着
你,因为你很邪恶。也因为你即使死了,仍然很邪恶。所以别嘲笑我的‘纯洁’,
法瑟。我永远不会孤独。”
    一阵沉默之后,法瑟若有所思地说:“你寻求我的帮助,却不太掩饰自己的感
脑……”
    “我们之间有天壤之别,”哈里回答,“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是西伯吗?那你为何还与他呆在一起?”
    “西伯是问题之源,”哈里回答,“他现在是,或过去是你的敌人,而他留在
身后的东西又是我的敌人。我希望向他了解情况,结果部分成功了。现在他不再向
我提供情况了。你向我提供帮助,我就此接受。不过我们不必假装双方存在友谊。”
    “很直爽,”法瑟说,“这是他们爱戴你的原因。你说得对,西伯过去是、现
在也是我的敌人。不管我过去如何惩罚他,这种惩罚永远不会过头。所以,随便提
问,我保证有问必答。”
    “那就告诉我这件事吧,”哈里又一次着急地说,“他把你从火海之中的城堡
上抛下去以后,结果如何?”
    “我简要回答。”法瑟回答,“因为我感觉这还只是你想了解的东西的一部分。
让你的头脑回到一千年以前……”
    我称瓦拉几亚人西伯为儿子,把自己的名字和旗帜都给了他,还把我的城堡、
土地以及吸血鬼力量都传给了他,可是他严重地伤害了我,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这
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被他从火海中的城堡的墙上扔下去以后,被烧得头昏眼花。无数小蝙蝠在我
下坠时向我飞来,结果被烧焦了,乃至烧死了,可是并未扑灭我身上的火焰。我摔
到树上、灌木上,沿着峡谷陡峭的一边痛苦地翻滚了上千次,被树林和巨石撕扯,
然后才摔到地上。可是下坠时被树叶挡了一下,掉入一个浅池中,使融化我的吸血
鬼肉体的火焰熄灭了。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一个吸血鬼要面临真正的死亡却仍然不死时一样,
但仍然呼唤山谷中忠于我的吉普赛人。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哈里·基奥。我
们都有与他人在远处交谈的能力,而且都知道是用头脑在交谈。然后斯兹加尼来了。
    他们把我的身体从平静的救命之水中弄出来,加以料理。然后抬着我向西穿过
山脉,进入匈牙利王国。途中保护我不受震动和颠簸,避开我可能的敌人,不让我
暴露于太阳灼人的光线中,最后把我弄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啊!这次休息时间很
长:我的身体被重塑,然后康复了。我就这样被迫休息。
    我说过西伯对我伤害得多么厉害!背部和颈部、脑颅和四肢的骨头全碎了。胸
部被撞坏了;心脏和肺被摔得血肉模糊。皮肤被火剥了,尖树枝和巨石把肉撕裂了。
即使是占我身体最大部分的吸血鬼也因被撕裂和烧焦而受了重创。一周可以痊愈?
一个月可以痊愈?一年可以痊愈?不,需要一百年才能痊愈!在这个世纪里,我会
做红色或黑夜的梦——复仇!
    我那么长的康复期是在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山中偏僻之处完成的。这个地方与
其说是一个城堡,不如说是一个大洞。我的斯兹加尼、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以
及他们的女儿一直在照料我。我慢慢愈合了;体内的吸血鬼部分自己痊愈了,然后
又使我痊愈了;我这个吸血鬼又开始走动了,练习技巧,使自己比以前更聪明,更
强壮,也更可怕。我从住地往外走,为生命中的历险作计划,好像西伯的阴谋不过
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我的所有伤口不过是关节的暂时僵硬而已。
    我所生存的世界十分可怕,到处都是战争、苦难、饥饿和瘟疫。非常可怕!可
是恐怖是我生命的本质!因为我是吸血鬼……
    我在与瓦拉几亚接壤的地方建了一个几乎坚不可摧的小城堡,做起了有点财富
的波雅尔。领导着一群斯兹加尼、匈牙利人和当地的瓦拉几亚人,给他们支付优厚
的报酬,给他们提供膳食,被推为土地所有者和首领。当然斯兹加尼会追随我到天
涯海角——确是如此!他们这么做不是出于对我的热爱,而是由于所有斯兹加尼人
狂野的心中具有的奇怪感情。他们说我是一种力量,所以与我相联系。至于我的名
字,已经换成那个地方很普通的斯蒂芬·费伦茨格。这是我在那里使用的第一个名
字。完全康复三十年以后,又成了斯蒂芬的“儿子”彼得;又过了三十年以后,我
先后使用过卡尔、格里高尔等名字。不能让人看到你活得太久,肯定不能活几个世
纪。明白吗?
    我尽量不穿越瓦拉几亚边界。因为瓦拉几亚有个人已经以力量和残酷闻名:名
叫西伯的神秘雇佣兵弗埃弗德,为瓦拉几亚小诸侯统率一支小军队。此时他应该守
卫我在科瓦蒂的土地和财产,所以我不希望见到他。不,我现在还不想见他。噢,
我怀疑他认不出我,因为我已经变化很大。但假如我见到他,可能遏制不了自己的
怒火。这可能性命攸关,因为在我痊愈的那些年,他一直很活跃,也日渐强大;事
实上,他在很大程度上是瓦拉几亚国王的后盾。他有一支纪律严明的斯兹加厄队伍,
同时掌握着一个王子的军队;而我领导的只是未受训练的吉普赛人和农民组成的乌
合之众。我可以等待复仇时机。时间对于吸血鬼而言算什么?
    我等了六十年。在这个期间,我限制了自己的活动:不张扬,一切保密。这时
我已经有了一支雇佣的战斗力量——凶猛的雇佣兵,在考虑如何最好地利用他们。
禁不住想同西伯和瓦拉几亚人较量,可是任何力量对等的斗争都不会令我满意。我
想让那个卑鄙的家伙跪在我面前,随意处置他。因为我亲自了解了他的诡计和强处,
所以不希望和他在战场上对抗。现在他可能认为我已经死了;最好继续让他这么想;
我的时机一定会来临。
    同时我又被禁铜,被抑制,因此感到焦躁不安。在这里,我充满嗜欲,非常强
壮,有点力量,可是无处发挥。该是我外出闯荡的世界的时候了。
    然后我听说了弗兰克人进攻穆斯林的一次大远征。时代进入基督教纪元第十三
个世纪的第二年。一支舰队向扎拉驶去。十字军原来想进攻当时穆斯林的力量中心
埃及,但他们继承了先辈们对拜占庭的世仇。身为拜占庭敌人的威尼斯的老总督给
他们提供舰队,把他们首先引向匈牙利。最近才由匈牙利人夺取的扎拉,又于1202
年11月被威尼斯人和十字军同时夺回和洗劫。当时,我正带领着自己精选的一队支
持者向这个重要城市进发。我的主人匈牙利国王认为我是在替他反抗十字军,所以
一路上没有阻拦我。到达扎拉时,我把自己卖为雇佣军,拿起了自己一直向往的十
字架。
    我似乎觉得外出闯荡世界的最好方式就是跟随十字军出征;但如果我希望立即
采取行动,那简直是黄粱美梦。威尼斯人和法兰克人已经瓜分了从城里抢来的赃物,
并且因此发生了争论和斗争,不过争吵很快就结束了;此时,总督和领导远征的蒙
特费拉特的卜尼法斯决定在扎拉过冬。
    第四次十字军远征原来的意图,即主要目的当然是消灭穆斯林人。但许多十字
军战士都认为拜占庭在所有圣战中都背叛了基督教。对于一心想复仇的十字军来说,
君士坦丁堡突然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且君士坦丁堡非常富有——富得令人难以
置信!富得不合情理!在君士坦丁堡抢掠能获得许多赃物,这就解决了问题。埃及
可以等待,世界可以等待,因为目标此时定在了帝国首都身上!
    我说简单点。我们在春天启航向君士坦丁堡进发,在几个地方停泊,以完成不
同的事情,六月下旬到达帝国首都之前。我假想我懂点历史。数月来,乃至数年来,
一直有人从道德、宗教和政治方面反对劫掠首都,可是贪婪和纵欲最终占了上风。
从首都出发去攻打异教徒的一切计划最后都被放弃了。对号召十字军东征负主要责
任的教皇英诺森三世,已经把抢掠扎拉的威尼斯人逐出教会;这一次又被惊得目瞪
口呆,不过消息和干涉在当时的传播都很慢。在十字军的眼里,君士坦丁堡成了一
颗明珠——他们追寻的最终目标。人人都眼馋。大家就分赃达成了协议,然后——
    ——1204年4月上旬,我们开始进攻!一切政治计划和虔诚的谈论最后都被置之
一边,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我的内心多么喜悦。身上的每根纤维都在颤动。金子是一回事,血液是另
一回事。血液溢出来了,我陶醉于它们流出火热的静脉!
    我告诉你我们碰上了什么东西。首先,希腊人在海港停了船只,使我们无法从
城墙下着陆。他们战斗得很顽强,但无济于事,尽管不能说他们的努力完全付诸东
流。希腊人在水中燃烧的火令人害怕!他们的弩炮在我们的船只之间飞来飞去,众
人在海中燃烧。我被烫伤了,右肩、胸部和背部都差点烧到骨头上了。啊!我以前
被一个专家烧过。但烧焦并不能阻止我。痛苦只会激励我。我一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你可能对太阳感到困感,我这个吸血鬼怎能在它灼热的光线下战斗?我按照穆
斯林首领的样子穿上一件飘动的黑敞,戴上皮和铁制成的头盔。而且,尽可能地背
对太阳作战。不作战的时候——相信我,除了作战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可干,我当
然避开太阳。但是十字军看到我和手下的斯兹加尼在作战时,非常敬畏!我们一直
被人忽视,被当作扩充军队的乌合之众和火与剑的牺牲品,现在却被法兰克人和威
尼斯人当作能作战的地狱魔鬼。我们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一定多么高兴!所以我
想……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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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归正传。城市的布拉谢奈区的墙上开了个口子,同时发生了一场火灾。守城
的卫士被弄糊涂了,慌张了;我们猛攻他们,把他们扔到空荡荡的街上;到了街上,
作战就算不上一回什么事了。
    说到底,我们屠戮什么?屠戮被打得失魂落魄的希腊人。主要由雇佣兵组成的
纪律涣散的军队,仍然因为管理不善而饱受其害。斯拉夫人和培谢内几人组成的军
队只在有胜算和酬金更高的情况下才出战;法兰克人组成的军队明显被分成两派;
拜占庭皇帝的卫士连队由丹麦人和英国人组成,知道自己的皇帝阿历克塞三世这个
僭主既无作战才能,又无治国才能。我们的工作就是屠杀。不愿送命的都别无选择,
立即脱逃了。几小时之内,总督、法兰克人和威尼斯贵族就占领了大王宫本身。
    他们从宫内发布命令:为战争和抢掠而疯狂的十字军接到通知——君士坦丁堡
已经是他们的了,可以在城内抢掠三天。他们是战胜者,所以不会犯罪。可以随心
所欲地处置首都、城民和城里的财产。你能想象这种命令所传递的含义吗?
    九百年来,君士坦丁堡一直是基督教文明的中心,而现在三天之内就成了地狱
的污水池!欣赏伟大作品的威尼斯人成吨地运走希腊杰作和其他艺术品。贵重金属
差点压沉他们的船只。至于包括我和手下人在内的法国人、弗兰芒人和其他雇佣的
十字军,只想进行毁灭。我们确实进行了毁灭!
    所有东西,只要搬不动或运不走,无论多么宝贵,都会被当场毁坏。我们在丰
富多彩的酒窖里喝酒,使自己越发疯狂;只顾狂饮、强奸或谋杀,过后又参加劫掠。
无一人、一物幸免。每个处女都被奸污,其他人也没有几个幸存。如果一个女人年
纪太大,男人不能以肉体相折磨,就用钢制的武器戮死。年龄再小的女人也不能例
外。女修道院被洗劫一空,修女被当作妓女取乐。基督教的修女们,当心!
    没有逃跑、而是留下来保护家园和家属的男子都被割开肚子,紧握自己冒着热
气的内脏,死于街头。城里的花园和广场遍布以妇女和儿童为主要的死亡居民。我
法瑟·费伦茨被法兰克人称为“黑者”,或黑格尔戈尔——匈牙利魔鬼——一直呆
在人群最稠密的地方。连续三天尽情享受,似乎我的嗜欲永无止境。
    虽然我不知道,但辉煌、有权有势和臭名昭著的结局已经浮现。我忘了吸血鬼
的首要原则:不要让人觉得太异常,强大,但不压倒一切;淫荡,但不像登徒子。
引人尊敬,而不是崇拜。最主要的是,尽量不让跟你势均力敌的人、或能够以你的
强者自居的人害怕你。
    我被希腊的火灼烧和激怒了,也变得很贪婪。每杀一个男人,就享用一个女人,
一日一夜多达三十个!我手下的斯兹加尼把我看作一种上帝或魔鬼。最后……最后,
十字军战士也开始害怕我。跟所有关于“良心”的事情和他们犯下的屠杀、强奸以
及读神罪相比,我的行为更让他们做噩梦。
    而且他们急需一只替罪羊。
    我认为即使教皇英诺森不发出虔诚的抗议,不挥手发出恐惧的呼声,我仍然会
遭到迫害。总之,这是注定的。教皇被十字军对扎拉的洗劫激怒;然后被十字军征
服君士坦丁堡而高兴,后来听说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时,又惊得目瞪口呆。他现在
对于东征已经完全洗手不干了。东征不仅远远未能帮助真正的基督教战士打击伊斯
兰教,而是以征服基督教领土为唯一目的。至于十字军在君土坦丁堡圣地的读神行
为和普遍的滔天罪行……
    我再说一遍:他们需要找一只替罪羊,而且不必到远处去寻找。“在扎拉招募
的一个嗜血雇佣兵”做替罪羊非常合适。英诺森已经在秘密公报中命令:那些对
“极端和非常残酷的恶劣行为”负有直接责任的人因为行为野蛮,既不能获得荣耀,
也不能获得丰厚的报酬或土地。他们的名字不应再被正人君子提及,而应永远从基
督徒名单上删去。所有这些犯罪者都不应得到“尊敬”,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表
明他们只配让人“蔑视”。哈!这已经不是逐出教会,简直是死亡宣判书!
    被逐出教会……作为权宜之计,我已经在扎拉入了基督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什么。十字架只是一个符号。不久我就会开始恨这个符号。
    我和手下的斯兹加尼在被洗劫的城郊有一幢大房子,原来是个王宫。这时里面
储满了酒、赃物和妓女。其他雇佣兵团体已经把自己抢来的赃物上交给自己的十字
军主人,以按照事先的安排分割,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们没有得到报酬!也许
我错了。当然我们抢来的赃物是对十字军阴谋的额外刺激。
    他们在晚上来了,这就犯了一个错误。我现在是或者说过去是吸血鬼;夜晚是
我的一个要素。我的吸血鬼预感警告我事情有点不妙。他们开始攻击时,我就醒了,
在四处巡行。我叫醒自己的手下,他们也开始行动。但没有什么用处;敌众我寡,
而且是突袭,使得我半睡半醒的手下措手不及。我的住地开始燃烧时,我发现自己
赢不了。即使我打退所有这些十字军,他们也只是全部人马的一小部分。他们很可
能与其他十个同样的小队冒险杀害我和抢劫我的东西。而且,假如他们猜出了我的
身份——他们放火,表明已经猜出来了;很明显我已经守不住了。
    我拿了金子和许多宝石逃进黑暗之中。在路上携走一个攻击我的人。是个法国
小伙,由于我不能再耽搁了,所以快刀斩乱麻地杀了他。不过他死前告诉了我一切
情况。从那时到今天,我一直憎恨十字架和所有戴十字架、生活在十字架的阴影中
或受它影响的人。
    我的斯兹加尼人没有一个活着跟我离开那个地方;但我后来获悉两个俘虏被抓
住后受到拷问。当时我站在远处观察熊熊大火。既然大火被十字军所包围,我只能
推测他们已经假想我死在火中了。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现在我孤身一人,离家已经很远,那么,我就不想见见世面吗?
    我说过自己已离家很远了。从地上的英里看来,这个陈述根本不准确。可是我
过去的家到底在哪里?短时间内几乎无法返回匈牙利。瓦拉几亚人不适合我,而我
在科瓦蒂的、俯瞰俄罗斯的老城堡已经变成废墟了。这样,我将干什么?去哪里?
幸亏世界非常广大。
    详细叙述我从此开始的奇遇要花的时间太多了,所以我只勾勒一下自己的行动
和游历概况。你得原谅我,或自己填充任何大的时间缺口或跳跃中所发生的事情。
    北方没戏;西方也不行,于是我去了东方。当时是1204年。需要提醒你两年后
在蒙古出现的一个人物吗?当然不必,他叫铁木真——就是后来的成吉思汗!我和
一群维吾尔人参加了他的军队,帮他平定和统一最后一个不服的蒙古部落,直到整
个蒙古都最终统一。我表现出了自己的统帅才能,于是他对我有了一点敬意。我花
了一点小功夫,就改变了自己的面容,直到我看起来像个人;也就是说我运用意志,
使自己的吸血鬼肉体换了一个模式。可汗当然知道我不是蒙古人,但至少我还能让
人接受。后来他统率了许多雇佣军,所以我参加他的军队绝不是件稀罕的事情。
    我们穿过长城时,我和他一起对付汉人。他死后,留下我见证汉王朝的彻底毁
灭。我继续“忠于”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本来可以效忠于其他蒙古可汗,可是拔
都的目标是欧洲!把一个人只身送回家乡是一回事儿,但以蒙古军队的一位将军的
身份还乡又是另一回事儿!
    在1237年至1238年冬天的闪电战中,我们消灭了俄罗斯诸公国。1240年,在我
们的猛攻下,基辅被拿下了,并被烧为灰烬。由此出发,攻打波兰和匈牙利。只有
大汗求革德在1241年的去世才挽救了整个欧洲;然后蒙古人就继位问题发生了争端,
西进运动就此中止。
    后来又到了我费伦茨“死亡”的时候了。我获准回到远在西方的一个模糊祖国;
我的“儿子”将和胡勒古一起进攻杀害十字军的穆斯林秘密团体成员和哈里发的领
地。作为费伦茨之子黑费伦茨,在胡勒古手下服役,帮助他铲除了杀害十字军的穆
斯林秘密团体成员,也见证了1258年巴格达的陷落。可是两年以后,在所谓的圣地
阿因雅鲁特,我们遭到马穆鲁克的毁灭性打击,于是蒙古人的转折点降临了。
    在俄国,蒙古的统治将持续到十四世纪末,可是“统治”意味着和平,而我参
加战争的欲望已经贪得无厌了。忍耐了四十多年后,与蒙古人分手了,去其他地方
寻找战争……
    我为伊斯兰教而战!现在成了奥斯曼土耳其人!啊哈!当雇佣兵是怎么回事?
不错,我成了一个与多神教徒作战的穆斯林战士;我将近两个世纪的生命就像一条
永不停息的流血和死亡大河!瓦拉几亚成了贝页兹德统治下的附庸国,被土耳其人
称为厄夫拉克。那时我本来可以回去寻找随斯则克里迁入特兰西瓦尼亚山中的西伯,
但我当时忙于别的战争。十五世纪中叶时,我丧失了机会;穆罕默德二世继位时奥
斯曼的边界在不断缩小。1431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授予瓦拉几亚的弗
拉德二世有权消灭土耳其异教徒的“龙的命令”。谁来充当弗拉德这项“神圣”工
作中的工具?谁是他的战争武器?当然是西伯。
    奇怪的是,我听说西伯的功绩时非常自豪。他不仅杀了数以千计的土耳其异教
徒,而且杀了数以千计的匈牙利人、德国人和其他基督教徒。啊,他是父亲真正的
儿子!要是他原来听话就好了。噢,在我看来,不听话不是他唯一的弱点;像我在
十字军奇遇结束时一样,他并未保持吸血鬼应有的小心。他受到斯则克里的崇拜,
与上级——瓦拉几亚王子们平起平坐,而且他的放纵行为使他臭名昭著,使得全国
都对他心怀恐惧。简而言之,他使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引人注目。一个吸血鬼如果珍
视长寿,就不能过于出人头地。
    可是西伯非常残酷,丧心病狂!所谓的扎人王弗拉德、风流者拉都与僧侣米塞
亚(在位时间极短)均派他保卫瓦拉几亚,惩罚敌人;他欣然接受了任务并出色地
完成了。历史最喜欢的恶棍——扎人王受到了不应有的错误对待;他虽然残酷,但
他的绰号却由西伯的功绩得来!西伯的名字像我的一样被勾掉了,但他的行为造成
的巨大恐惧将会永存。
    听我继续说。最后我和土耳其人在一起呆得不想再呆下去时,抛弃了他们开始
瓦解的事业——所有事业最后必定瓦解,选了个好时机回到瓦拉几亚。西伯已经太
过分了;米塞亚最近登上了王位,但非常害怕魔鬼般的弗埃弗德。这正是我等待多
时的机会。
    渡过多鹅河时,我让吸血鬼思想先行。我的吉普赛手下在哪里?他们还记得我
吗?三百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可是现在是黑夜,而我是黑夜之主。我的思想随着
夜风穿过瓦拉几亚,进入阴影中的山脉。围着营火躺下做梦的吉普赛人听到了我的
声音,被惊醒了,相互好奇地瞪着对方。因为他们听过祖父们世代相传的传说——
我总有一天会回到瓦拉几亚。
    1206年,我的两个雇佣的斯兹加尼人回来了,他们两个在胆小的十字军耍阴谋
时,被抓住拷问,但被饶了命;回来时制造了一个可怕的神话。可是现在我已经回
来了,就不再是神话了。“父亲,我们怎么办?”他们对着夜色耳语,“要我们去
见你吗,主人?”
    “不用,”我越过迢迢的河流和森林告诉他们,“我还有工作必须单独完成。
你们去南喀尔巴阡,整理一下我的房子,以便我完成工作以后,能回到自己的地方。”
我知道他们会照办的。
    然后……我去了塔哥维斯特的米塞亚。西伯在离我很远的匈牙利边境作战,所
以我很安全。我把从自己身上取下的吸血鬼活肉拿给王子看,并且告诉他这是西伯
身上的肉。然后,因为他快昏厥了,我就把它烧了,这等于向他显示了可以杀死吸
血鬼的一种方法。我还告诉了他另一种方法:用尖桩扎心脏,再砍头。然后向他询
问他的弗埃弗德的寿命。西伯至少有三百岁了,他不觉得奇怪吗?“不,”他回答,
“因为叫这个名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同一传说的一部分,
都用西伯这个名字,多年来,他们全都打着“魔鬼——蝙蝠——龙”这个图案的旗
帜战斗。
    我笑话他。什么?我研究过俄国的档案,确凿地知道就是这个人三百年前曾是
基辅的一个波雅尔。当时谣传他是吸血鬼。他仍然活着这一事实使谣言有了充分基
础。他是个充满欲望的吸血鬼——现在似乎觊觎瓦拉几亚的王位!”
    王子问我是否有证据支持指控。
    我告诉他:“你见过他的吸血鬼肉。”
    他回答:“那完全可能是任何吸血鬼身上令人作呕的肉。”
    我告诉他:“我一直献身于寻找吸血鬼,一找到它们就消灭掉。我去中国、蒙
古、土耳其和俄罗斯追踪这类生物。”然后我说多种语言证明自己的话。“西伯在
战场上受伤时,我从他身上取下一块肉保存起来,逐渐变成了王子刚才见到的样子。”
他还需要什么证据?
    “不需要了。”他也听到了语言,疑心……
    王子本来就害怕西伯;我告诉他的东西——主要是真相,也许除了有关西伯的
野心这一点以外,使他对西伯恐惧到极点。他如何对付这个魔鬼?
    我告诉他有关方法:必须找个借口给西伯授勋——派人把他召回来!对,这么
做准行。吸血鬼一般骄傲自满;奉承这种手法只要小心运用,可以把他们争取过来。
米塞亚必须告诉西伯自己想让西伯成为统治全瓦拉几亚的弗埃弗德首领,权力仅次
于米塞亚本人。
    “权力?他已经有了!”
    “那就告诉他最后让他继承王位不成问题。”
    “什么?”王子沉思了一下,“我得先咨询咨询!”
    “荒唐!”我强有力地说,“他可能在你的顾问中有同盟者。你不知道他的威
力?”
    “说下去……”
    “他回来的时候,我呆在这里。必须让他只身前来,让他的军队留在匈牙利边
界继续小打小闹。然后传达命令,将他们分到更小、更可靠的将领手中。晚上你单
独接待他。”
    “单独?晚上?”僧侣米塞亚非常害怕。
    “你必须与他共饮。我给你酒麻醉他。但他很强壮,无论多少酒也杀不了他,
甚至都不能让他昏迷不醒,可是会让他暂时失去知觉,使他像一个醉汉一样笨拙和
愚蠢。
    “我和你四五个最可靠的卫士呆在附近。我们将把他裸体关在王宫里面你指示
的一个特别地方。然后当太阳升起时,你就明白自己捕获了一个吸血鬼。阳光照在
他的肉体上对他而言,将是一场折磨!可是这个证据还不够。我们首先必须做到公
正。他被绑起来以后,下额会张开,你就能看见他的舌头——噢,那根舌头像蛇舌
一样呈叉状,鲜血殷殷。
    “必须马上把一片硬木桩打入他的心窝,这样他就基本上不能动了,然后把他
放入棺材,抬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埋葬他的地方应该无人能够找到,而且从此以后
不准任何人接近。”
    “这么做有用吗?”
    我向王子担保没有问题。果真如此!完全如我所言。
    从塔哥维斯特到十字形小山也许有一百英里。西伯被全速抬往十字形小山中。
神职人员一路跟着我们,嘴里念着驱邪咒语,发出的响声令我作呕。我穿着普通修
道士常穿的黑衣,扬起风帽。除了米塞亚和几个宫廷官员以外,没有人见过我的脸
孔,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蒙骗了他们或给他们催眠了。
    用本地石头在山中草草建成一座粗糙的陵墓:墓碑上既没有名,也没有头衔和
特别标志;位于一个阴森恐怖的林中空地,比周围的地方要凹陷:这个坟墓本身就
足以让好奇的人却步。数年后,有人把西伯的标志刻在石头上,也许是作为额外的
警示。也可能是某个斯兹加尼或斯则克里追随者找到了他,在这里做了标记,可是
不敢把他起出来或是想不出办法。
    我已经让自己的思想先行了。
    我们把他抬到喀尔巴阡山麓丘陵,放进四五英尺深的黑墓坑里。他被巨大的银、
铁链条所缠绕,法桩还插在他的心窝,将他牢牢地钉在棺材里。他脸色像死者一样
苍白,双眼紧闭,在所有的人看来,这是一具死人的尸体。可是我知道他还不是。
    夜色降临。我告诉士兵和牧师们自己要爬到西伯的坟墓里去,砍下他的头,在
墓穴里点燃树枝,把他烧了,等火灭了以后,就把墓穴填满。我告诉他们,这是一
种危险的魔法,只能借着月光完成。假如他们珍视自己的灵魂,现在就应该后撤。
他们走了,站在平地上等我。
    两头尖尖的月亮升起来了。我俯视西伯,以吸血鬼的方式对他说话:“啊,我
的儿子,终于有了这一刻。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把伟大的能力赐给忘恩负义的儿
子,供其浪费,今天令他多么伤心。儿子不听父亲的命令,于是倒下了。醒来吧,
西伯,让你身上的东西醒来吧!我知道你没有死。”
    我的话沉下去以后,他的眼睛张开了一条小缝,然后睁得很大,好像突然明白
了我的话。我揭起风帽放在脑后,让他看我;微笑的方式他一定还记得。他认出了
我,大吃一惊。然后又认出了周围是什么地方,便尖叫一声!声音多么凄厉!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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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他身上填土。
    “可怜我吧!”他大叫道。
    “可怜?你不就是被赐予费伦茨之名、受命在他外出时管理他的土地的瓦拉几
亚人西伯吗?假如你就是那个西伯,你远离职守来这里干什么?”
    “可怜我吧!可怜我吧!给我留下脑袋,法瑟。”
    “我打算给你留下脑袋!”说着又向里面抛了一些泥土。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和意图,就发疯似的摇摆,想拔掉心窝里的木桩。我拿了一
根又长又结实的柱子把木桩砸得更实了,一直砸到它穿过棺材底部为止。至于棺材
盖子,我只是让它侧卧在墓穴中。什么?把他盖起来,不再看那张慌乱、恐惧的脸?
    “我是吸血鬼!”他尖叫了一声。
    “你可能曾经是,”我回答他,“噢,你可能曾经是!现在你什么也不是了。”
    “老杂种!我真恨你!”他痛骂我。他眼里、鼻孔中和蠕动、张开的嘴里都鲜
血淋淋。
    “彼此彼此,儿子。”
    “你害怕了。你怕我。这才是原因!”
    “原因?你想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在科瓦蒂的城堡如何了?我的山脉、黑漆漆
的森林和土地怎么样了?我来告诉你吧:已经被历代可汗占了一个多世纪了。你到
哪里去了,西伯?”
    “不错!”他透过我扔到他脸上的泥土尖叫,“你确实怕我!”
    “假如你说得对,我肯定要砍掉你的头,”我笑道,“我不是怕你,而是最恨
你。你记得自己是如何烧我的吗?我诅咒你一百年了,西伯。现在该你永远诅咒我
了。或者直到你在黑土中僵化成石头为止。”
    我不再啰嗦,用泥土填满了坟墓。
    他不能再用嘴尖叫时,就用心尖叫。每听到一声我就高兴一阵。然后我烧了一
堆小火欺骗士兵和牧师。由于夜晚寒冷,我在火前烤了一个小时。最后才走向平地。
    “再见,儿子。”我呼唤西伯。正如我把他永远撵出了世界一样,也把他关在
思想之外……
    “你就这样对西伯报了仇,”法瑟停下时,哈里开始插话,“你把他永远活埋
了或者说在他永远不死的情况下埋了他。这么做可能适合你的残酷目的,法瑟·费
伦茨。但是你给他留下脑袋,对于整个世界而言,并不是件好事。他侵蚀了德拉哥
萨尼,把自己的吸血鬼种子植在他体内;在这两段时间之中,他还感动了未出生的
尤连——现在已经自立的吸血鬼。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哈里,”法瑟说,“我在人世时是个通灵术大师,死后……?噢,死者不和
我交谈,我也不能怪它们,但是无法阻止我偷听它们的谈话。从某种意义上讲,甚
至可以证明我是个和你一样的通灵术者。噢,我读解过许多人的思想,其中有些思
想,尤其是西伯那个卑鄙家伙的思想,特别让我感兴趣。自从我死了以后,又对他
的事情发生了兴趣。我了解鲍里斯·德拉哥萨尼和尤连·博德斯库的情况。”
    “德拉哥萨尼死了,”哈里画蛇添足地告诉他,“我跟他交谈过,他告诉我西
伯将通过博德斯库卷土重来。现在这怎么可能呢?我的意思是,西伯死了——不再
是永远不死,而是彻底死了,分解了,完结了。”
    他身上的有些东西仍然存在。
    “你是指吸血鬼物质?躲在地下、避开阳光、没有自觉意志和头脑的原生质?
西伯不再指挥它了,又能如何运用它?”
    “这个问题很有趣,”法瑟回答,“西伯的根——肉体爬行动物,一只脱离身
体并留在身后的假足,似乎和你我正好相反。我们没有实体:只有活着的头脑,而
没有物质躯体。它算……什么?没有头脑的活躯体?”
    “法瑟,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谜语和文字游戏。”哈里提醒他。
    “我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回答你的问题,”法瑟回答,“至少是在回答你的
部分问题。你是个聪明人,不明白吗?”
    这使哈里陷入了思考:关于截然相反的两个东西?法瑟的意思是不是:西伯将
在由尤连的身体和西伯的吸血鬼精神组成的一个复合体中为自己找个新家?法瑟担
心这个问题时,哈里仍在考虑他的情况。
    “好啊!”吸血鬼喝彩道。
    “你太相信我了,”哈里告诉他,“我仍然未找到答案。假如说我找到了答案,
我也不明白。我不懂西伯的思维如何能指挥尤连的身体。我认为至少在尤连的身体
由自己的头脑控制时不行。”
    “好啊!”法瑟又说。可是哈里仍不明白。
    “解释一下吧。”通灵术者承认自己失败了。
    “假如西伯能把尤连·博德斯库引诱到十字形小山中,”法瑟说,“在那里让
他幸存的爬行动物——他脱下原生肉也许是为了这个目的——与博德斯库结成一体……”
    “他能形成一个混合体?”
    “怎么不能呢?博德斯库体内已经有西伯身上的一些东西了,而且已经受到他
的影响。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样,唯一的障碍是年轻人的头脑。答案是:西伯的吸血
鬼组织一旦进入尤连体内,就会将尤连的头脑蚕食掉,为西伯自己的头脑找到空间!”
    “把它蚕食掉?”哈里感觉一阵眩晕和恶心。
    “确实不假!”
    “但是……没有头脑的身体一定会很快死亡。”
    “假如不用人工手段维持生命的话,人体会很快死亡。可是博德斯库的身体已
经不是人体了。这是你问题的核心吗?他是个吸血鬼。在任何情况下,西伯的转变
只需一点时间。尤连·博德斯库将走进十字形山中,然后又从山上下来。可是事实
上——
    “它已经变成了西伯!”
    “好啊!”法瑟第三次极为尖刻地喝彩。
    “谢谢,”哈里不顾对方的讽刺说,“现在我知道自己行动的路线是对的,而
且我的某些朋友选择的行动计划也是对的。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噢?”法瑟的声音又出现了黑色幽默——狡猾的影射,“让我来猜猜。你想
知道我法瑟·费伦茨是否像瓦拉几亚人西伯一样在身后留下了什么东西在黑土中像
毒疮般扩散,对吗?”
    “你知道自己猜对了,”哈里说,“就我所知,所有的吸血鬼都防备在死后被
发觉身份。”
    “哈里,你对我很坦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现在我也直截了当。不,这个东
西是西伯发明的。但是,我想补充一点:但愿我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至于我的
‘吸血鬼遗体’不错,我觉得有一个,假如说没有几个的话。也许‘亡灵’这个词
用得不对,因为我们俩都知道不存在亡灵从阴间返回这种事。”
    “而它——它们,西伯在你科瓦蒂的城堡里毁了什么东西?”
    “一场非常简单的破坏。”
    “但是你不想像西伯一样,利用这样的遗体复活?”
    “你很天真,哈里。假如我能利用遗体复活,我就会那么做。不过如何复活呢?
我死在这里,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而且我知道假如西伯一千年前埋葬在那个城堡里
的任何东西还活着的话,你们都会消灭它。可是一千年,哈里——想想看!即使我
也不知道吸血鬼原生质在那种条件下能够活那么多。”
    “不过它可能还活着。难道你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吗?”
    哈里听到了叹息声。“哈里,我会把一些事情告诉你,爱相信不相信;不过我
能平静地面对自己。我有过得意之时,已经心满意足了。假如你已经活了一千三百
年,你可能会明白我的心情。如果我说你老打扰人,也许你会相信我这句话。你不
能再打扰我了。我欠拉迪斯劳·杰列斯基的债务已经悉数偿还。再见……”
    哈里顿了一会儿以后说:“再见,法瑟。”
    他已经很疲劳了,也出奇地厌倦,找到一扇空间——时间之门,回到了梅比乌
斯体……
    哈里·基奥与法瑟·费伦茨的对话结束得一点儿也不快;小哈里醒了,把父亲
的头脑召回来了。哈里被从梅比乌斯体迅速拉进婴儿越来越有力的本我中,被迫等
待儿子星期日晚上再入睡。此时在英国是晚上七点三十分,但罗马尼亚比英国晚两
个小时,而且夜色已经降临。
    追捕吸血鬼的人在尤内斯蒂郊外的老世界旅馆里租了一套房间。他们在松木镶
成的舒适的休息大厅里尽情地喝酒,敲定了星期一的计划,然后早早休息了。这至
少是他们的打算。只有厄玛·多布列斯蒂不在。她想保证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都能齐
备,所以已经到匹特斯蒂为某些武器供应作最后安排去了。这几个男人全都认为,
不管她外表和个人魅力方面有什么缺陷,都被她工作的高效率补足了。
    哈里·基奥显形时,发现他们手里拿着酒围着一堆圆木生起的篝火而坐。他来
到的唯一警示是卡尔·昆特突然在舒服的椅子里笔挺地坐了起来,把梅子白兰地洒
到了膝上。昆特面色明显变苍白了,站着圆睁双眼瞪着房间四处;尽管如此,他仍
然像缩成了一团一样。“噢——噢!”他好不容易才喊出来。
    古尔哈洛夫很明显有点困惑不解,可是克拉科维奇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颤栗
着说:“什么?什么?我觉得有点——”
    “你说得对,”阿勒克·凯尔打断了他的话,匆忙走向房间的大门,把它关上,
然后除了一盏灯以外,都关掉了。“出事了。大家别紧张。他来了。”
    “什么!”克拉科维奇又惊讶地问。随着温度陡降,他呼出缕缕热气。“谁……
来了?”
    昆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菲力克斯,”他声音颤抖地说,“你最好让谢尔盖
别慌神。这是我们的一位朋友。不过初次相见,可能有点吓人!”
    克拉科维奇用俄语和古尔哈洛夫交谈;年轻的士兵放下杯子,慢慢站起来。就
在此刻,哈里突然来了。
    他恢复了自己的通常形式;只是婴儿不再像胎儿,而是位于他的上腹部;而且
不再沿着自己的轴漫元目的地旋转,而是闭着双眼、以沉思的态度斜倚在哈里身上。
基奥的形象似乎更暗淡、更苍白了,而小孩的形象肯定要明亮一些。
    克拉科维奇在开始震惊之后,马上认出了基奥。“天哪!”他脱口而出,“一
个幽灵——两个幽灵!对,我认识其中一个。那是哈里·基奥!”
    “不是幽灵,菲力克斯,”凯尔抓住这个俄国人的手臂说,“它不只是个幽灵。
我向你保证,一点也不用害怕。谢尔盖没问题吧?”
    古尔哈洛夫的喉结在喉咙里紧张地来回滚动;双手发抖,眼睛圆瞪;假如他能
跑掉,很可能已经跑掉了,但双腿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克拉科维奇用俄语对他厉声
呵斥,告诉他一切正常,让他坐下。谢尔盖不相信他说的话,但还是坐下了,不过
差不多是跌到了椅子上。
    “该你发言了,哈里。”凯尔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克拉科维奇觉得自己越来越歇斯底里了,可是为了古尔
哈洛夫,他尽力保持平静。“谁来解释一下?”
    基奥看着他和古尔哈洛夫,“你是克拉科维奇。”他对前者说,“你有通灵意
识,事情就容易一些。可是你的朋友没有通灵意识。我会尽量让他明白。”
    克拉科维奇像鱼一样只是张嘴、闭嘴,什么也不说,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古尔哈
洛夫身旁的椅子上,舔着干燥的嘴唇,看着凯尔:“不……不是幽灵?”
    “不,我不是幽灵,”哈里回答,“不过我觉得这个错误可以理解。我没有时
间解释我的情况。你们已经见到我了,也许凯尔会替我解释一下?以后再说。现在
时间不够了,而我要说的话又相当重要。”
    “菲力克斯,”凯尔说,“尽量把恐惧和惊讶抛诸脑后。承认正在发生的事情,
尽量接受他所说的话。我一有机会就给你解释。”
    俄国人点头,镇定地说:“很好。”
    哈里把他和凯尔上次交谈以后获得的一切信息都说了出来。他的话语表达简短,
不到一个小时就说到了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人。最后他说完了,看凯尔有什么反应。
“英国情况如何?”
    “我明天中午和我们的人联系。”凯尔回答。
    “德文的庄园呢?”
    “我觉得是让他们进山的时候了。”
    基奥点头:“我也这么想。你们在十字形小山中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我们明天最后去看一下地方,”凯尔回答,“等过了星期二,白天去山中!”
    “好,记住我跟你们说的。西伯留下的东西很大!”
    “可是它缺少智慧。而且我说过,我们白天下手。”
    基奥的幽灵再次点头:“我建议你们同时进攻哈克利庄园。到现在为止,尽管
从我们对他的了解来看,他还不具备西伯或法瑟的精明或偏狭,但他一定非常清楚
自己的身份了,而且很可能已经研究了自己的吸血鬼能力。他们心怀嫉妒地保护自
己的身份,而且一心一意地培养吸血鬼。另一方面,也许因为尤连·博德斯库没接
受过指导,他就成了一枚定时炸弹!吓唬吓唬他,然后犯个错误,把他放了,他会
像野火一样蔓延,成为全人类体内的恶瘤……”
    凯尔知道他说得对,于是把话接过来:“我同意你的时间安排,不过你肯定自
己不担心博德斯库在我们对付他之前就已经到达西伯身旁?”
    “我可能担心这一点。”幽灵皱起了眉头,“不过就我们所知,博德斯库甚至
不知道十字形小山和埋在那里的东西。不过先把这件事情搁在一边。告诉我,超感
部门的人知道必须怎么做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工作很艰难。只有老办法
——打桩、砍头、火烧,没有其他办法。任何别的办法都不行。用小山羊手套是除
不了吸血鬼的。哈克利庄园得烧一场大篝火才行!因为地窖……”
    “因为我们不知道地窖里有什么东西?我同意这个看法。明天对手下人发言时,
我要让他们完全明白。我不敢肯定他们已经明白了,但我要确认一下。整个庄园必
须从地窖上掀起来!对,也许还要下陷一点。”
    “好,”基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样子像一张蓝色薄氖线全息图。他像需
要别人提示台词的演员一样,对什么东西似乎都有点没把握。最后说:“看,我有
事干了。我需要感谢死人对我的帮助。而且我还未想出破除我的婴儿对我的控制的
方法。这越来越成问题。所以,请原谅……”
    凯尔向前迈了一步。哈里·基奥身上似乎有一种事情已经不可改变的气氛。凯
尔想伸手,但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总之,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哈里,”他说,
“向他们转达我们的谢意。我是指你的朋友们。”
    “我会的。”对方回答。然后他懒洋洋地笑了,在一阵迅速扩散的磷火中消失
了。大家屏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凯尔把灯打开。克拉科维奇猛吸了一口气,最
后又呼了出来,然后说:“现在——现在我希望你们向我解释一下!”
    凯尔只能照办……
    哈里·基奥完成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其他工作得由肉体上还活着或至少能
用手接受的人去完成。
    哈里觉得在梅比乌斯体中,头脑被人牵引,因为他的婴儿即使在睡觉时对他也
有巨大的引力,对他控制得越来越紧。老哈里肯定自己对婴儿的想法不错:他在利
用老哈里的头脑,榨取他的知识,吸收他本我的物质。哈里不久就要与小哈里永远
决裂了。如何决裂?决裂后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被小哈里完全吸干后,还会剩下
什么。还会剩什么东西呢?
    或者是,除了作为自己儿子未来的神秘才能以外,他将永远消失了?
    哈里总能运用梅比乌斯体探测未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愿知道全部
答案,因为未来似乎有点神圣不可侵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受骗,而是因为他
怀疑能否了解未来。
    因为未来像过去一样是固定的;假如哈里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会尽力
回避吗?即使他明知无法避免,仍然会尽力避免,这只能使他奇怪的存在变得更加
复杂。
    哈里只允许自己探测一下,以发现自己是否真有什么未来。这对于他而言是最
简单的操作。
    正在与儿子的引力作斗争时,他发现了一扇未来之门,把它打开,眺望不断扩
展的未来。在第四维微妙的黑暗中,地球上无数的人类氖蓝生命线射入蔚蓝的烟雾
中,确定过去和未来生命的长短。哈里的生命线从他自己无形的存在中——他认为
是自己的头脑中——高速射出,然后无穷无尽地缠绕。但他发现生命线刚出梅比乌
斯门,就像高速公路上中间用分界线或栅栏隔开的两条线一样,与第二条线平行前
进。哈里推测第二条生命线一定是小哈里的。
    他从门边飞出去,跟着自己和婴儿哈里的两条生命线穿越未来时间。他以快于
生命线本身的速度把自己推入即将到来的未来之中。他见证了许多暗淡直至熄灭的
蓝线的终结。因为他知道这是死亡,所以很悲伤;又看到其他蓝线像星星一样突然
发光成形,然后延展成耀亮的氖丝——他知道这是新的生命在诞生。于是他向前稳
稳地迈了一步。在他身后,时间像船只驶过的大海一样被犁开,然后又合拢、密封。
    尽管哈里没有身体,他还是觉得凛冽的寒风突然从一侧袭来。这几乎不可能是
生理上的寒冷,一定是心理上的。果真不出所料,在高速运动的生命线全景中,发
现了一个与其他生命线极不相同的东西。这是条殷红的生命线——吸血鬼的标志!
    它完全是有意向他和小哈里的生命线冲来!哈里慌了。殷红的生命线飘得更近
了,随时都可能与他和小哈里的生命线相交。然后——
    小哈里的生命线突然从父亲的生命线旁转向了,在蓝色生命线交织的海洋中独
自跑开了。老哈里的生命线也避开吸血鬼生命线的冲击,掉头拼命逃窜。这种行动
极像司机们在非正常的跑道上的操作。可是哈里最后一个动作很盲目,几乎是本能
的,使得他的生命线失去控制,倾斜地穿过纵横交叉的未来时间。
    过了一会儿,哈里见证了难以想象的碰撞;更准确地说,他是当事人之一。不
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断变暗、破碎和分解的一根蓝色生命线和他的生命线相交了。
二者好像被什么共同的东西所吸引而相互靠拢,然后在氖火中砰地碰在一起,亮度
大大超过各自的蓝色生命线,然后变成一根线快速前进。哈里突然感觉另一个头脑
叠加于自己的头脑之上,使自我隐约地消失了。然后不见了,消亡了;他的生命线
继续独自往前冲。
    他见得够多了:未来必须自行决定一切(当然如此)。他到处搜寻,找到了一
扇门,从旁边离开了时间,进入梅比乌斯体。小哈里的本我牵引机能马上抓住他,
把他收拢起来。哈里没有挣扎,只是任自己往家飘,在1977年早秋的星期天晚上回
到自己的儿子在哈特尔普尔的头脑那里。
    他原来计划和罗马尼亚的某些新朋友交谈,但是还得等待时机。至于他与另一
个人的未来“冲撞”:他不知道如何办。在头脑不断变小的回声停止前的短暂片刻,
他肯定自己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
    这是最令人困惑的事情……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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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热那亚是一个充满对比的城市,从大卵石胡同的低层贫民窟和码头边肮脏的酒
吧,到俯视街道的宽窗户、大阳台的高层豪华公寓;从富人使用的清洁无瑕的游泳
池到肮脏油黑的海滩;从市中心阴暗、幽闭的曲折胡同到透气、宽敞的街道和广场,
对比随处可见。优雅的花园紧挨着裂开的混凝土,精美的郊区住宅相对安静,却被
城里整夜不减的交通噪音所破坏;高层建筑甜美的空气与拥挤、阴暗的贫民窟的灰
尘和蓝色的废气共存。热那亚建在山侧,层次多得令人头昏眼花。
    英国情报机构的驻所是俯瞰科索·奥里欧·萨菲的高耸建筑里的一个巨大的顶
层公寓。这栋建筑前临大海,拔地而起达五层之高;由于它的基础陷入一块犬牙似
的岩石顶上,建筑物位于岩石的边缘,后面的第二级又比前面低三层。从后面矮墩
墩的低墙阳台往下看,令人目眩,对于化名为‘布朗先生”的贾森·康威尔而言尤
其如此。
    热那亚星期日晚上九点。哈里·基奥仍在罗马尼亚吸血鬼追捕者在尤内斯蒂的
房间里与他们交谈,不久就将跟随自己的生命线进入不久的将来。在德文,尤连·
博德斯库继续担心监视他的人,想出了发现他们的身份和兴趣的计划。而在热那亚,
贾森·康威尔张着嘴僵直地坐在椅子里,看着西奥·多尔基克用一把菜刀剔除阳台
危墙石料中的腐烂灰浆。康威尔上唇和腋下的汗滴与热那亚潮湿闷热的小阳春天气
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外溢的汗滴确实与下列事实有关:多尔基克捉住了他,把他这只英国蜘
蛛截留于自己的网上——这间安全住所里。公寓通常由其他两三个特工居住,可是
因为康威尔(或“布朗”)忙于一般间谍工作范围之外的事情——过去的专家工作,
而正常住户被叫去忙别的工作去了,留下空荡的住所,供布朗一人使用。
    布朗星期六抓住了多尔基克;可是二十四小时以后,俄国人成功地扭转了局面。
多尔基克假装睡着了,等到星期日中午布朗出去喝杯啤酒、吃个三明治时,拼命地
把自己从捆绑的绳子中解脱出来。布朗五十分钟以后回来了;多尔基克对他发起突
袭。后来……布朗被惊醒了,内心和肉体同时受到注入鼻孔的嗅盐的攻击,敏感部
位也被狠踢了几脚。他发现自己和多尔基克的处境颠倒过来了——他被绑在椅子里,
而多尔基克在像鬣狗一样微笑。
    多尔基克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克拉科维奇、凯尔和基奥此时在哪里?这个俄国
人被有意排挤在局外,这可能意味着下的赌注很大,这一点对于他而言再明显不过
了。现在他想回到局内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布朗告诉他,“我只是个照料者。照料他人,照料
我自己的事情。”
    多尔基克尽管嗓音粗嘎,但英语很标准。假如他找不到那些特工的位置,他的
使命就完了。他的下一个工作地点很可能就是西伯利亚!“他们如何发觉我的?”
    “是我发觉的。我认出了你丑陋的面孔,脸的细节我已经传给伦敦了。至于他
们如何认出你,没有我,他们不可能在动物园的猴房发现你!不用说这算件大功劳……”
    “假如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一定把要我停止活动的原因告诉你了,
可能也告诉了你他们的去向。说出来。”
    “我不能那么做。”
    多尔基克听了,笑容消失了,向他走近。“特工先生,照料者,或不管你是什
么身份,你的麻烦多了。除非你跟我合作,否则我杀你无疑。克拉科维奇和他的士
兵朋友都是叛徒,因为他们至少得知道这件事情。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他们给你
下了命令,或至少带着这些命令去工作了。我是个国外阵地特工,专门对付我国的
敌人。假如你很顽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不过你死之前不会太好过。明白吗?”
    布朗十分明白。“一直说杀,”他喷喷道,“我早可以把你杀过许多次了,可
是那些指示确实不是我下达的。我只想把你拖住。干吗言过其实?”
    “英国特工为什么和克拉科维奇合作?他们在干什么?这个通灵部的问题是:
都认为他们比其他人重要,认为头脑、而不是肌肉应该统治世界。可是你我等人,
知道并不如此。最强者永远取胜。伟大的思想家还在思考时,像你我这样的伟大战
士已经取胜了。你照他们的吩咐去做,我凭本能工作,最后我取胜了。”
    “是吗?这就是你以死相威胁的原因吗?”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照料先生。他们在哪里?”
    布朗还是不说,只是咬牙切齿地笑了笑。
    多尔基克不想浪费时间。他是审讯方面的专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用刑了。
刑罚基本上分为心灵的和肉体的两种。多尔基克看了一下布朗,觉得单是痛苦并不
能摧毁他,至少短时间内不行。但是,多尔基克没带必需的特别工具。不过他总能
临时发挥,但是……效果不一样。而且,他不想在布朗身上留下烙印,至少开始时
不想。那就只剩心理折磨了——吓唬他!
    这个俄国人一开始就发现了布朗的弱点。他随和地告诉英国特工:“你会注意
到,我没把你绑在椅子上,就把你绑得严严实实,比你绑我时做得漂亮多了。”然
后他打开通向一个较矮的后阳台的很高的几扇百叶窗板门,“我想你出来赏过景吧?”
    布朗脸色一会儿就变苍白了。
    “噢?”多尔基克闪电般抓住布朗,“有关高度的事情,朋友?”他把布朗的
椅子拖到阳台上,然后剧烈旋转,把布朗往墙上撞。六英寸的砖和灰浆与破碎的灰
泥涂饰给他免去了空间和重力的需要。他的脸说明了一切。
    多尔基克把他扔在那里,匆忙穿过公寓验证自己的疑问。果然不出所料,他发
现每扇窗户和阳台门都装上了活动隔板,不仅挡住了阳光,而且让人看不到高度。
布朗先生站在高处容易眩晕!
    接下来的游戏就截然不同了。
    俄国人把布朗拖进屋里,放在离阳台六英尺的椅子上。然后拿了一把菜刀,开
始松动墙上的石头——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无助的特工。他工作的时候,向特工解释
他要干的事情。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我再问你一些问题,假如你回答正确——真实而毫无保
留,就呆在原地不动。假如回答得更好,就可以活命。每次你不回答或撒谎,我就
把你往阳台方向下放一点,松动更多的灰浆。当然假如你不照我的方式玩,我会不
高兴的,甚至可能发脾气。这时,我会被迫把你往墙上扔。只是我下次扔你的时候,
墙已经脆弱多了……”
    于是游戏开始了。
    刚才是晚上七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布朗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阳台墙
上——它的正面已经被完全破坏了,许多砖块已经明显松动了。更糟糕的是,布朗
的椅子的前腿已经立在阳台上,离墙只有三尺之遥。墙的对面是已经灯光闪烁的城
市剪影和城后的山脉。
    多尔基克停止工作,站了起来,用双脚踢墙上的碎砖,悲伤地摇了摇头。“照
料先生,你表现得不错,但还不够最好。不出所料,我已经疲劳了,还有点不高兴。
你说了许多情况,有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可是你没说出我最想知道的东西。我的耐
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挪到布朗身后,把椅子“吱吱”推向墙上。布朗的下颌与离他只有十八英寸
的阳台墙持平。“还想活吗,照料先生?”多尔基克温柔而认真地问。
    事实上,假如只是为了报复昨天的事情,俄国人完全想杀了布朗。从布朗的角
度来看,多尔基克不必杀他;杀了他也没有用处,只会毁了多尔基克,使英国情报
部门把他列入“早该捉拿归案”的黑名单中。可是从俄国人的角度来看,……他已
经上了好几个名单了。而且,他很喜欢谋杀。但是布朗对多尔基克的意图并不是十
分有把握。何况有生命就有希望。
    被捆绑的特工透过墙顶观看热那亚的万家灯火。“假如你——伦敦方面会知道
的。”他开始说话。多尔基克剧烈地摆动椅子时,布朗发出小声的尖叫,然后睁开
眼睛,拼命吸气,又坐着大口呼气,发颤,都快要昏厥了。世界上他只怕一件事情,
就是眩晕,这使他不能加入特种航空兵部队。他感觉到脚下空荡荡的,好像在往下
掉。
    “好,”俄国人说着叹了口气,“我不能说认识你是件乐事儿,但我肯定不认
识你一定是件快事儿!所以——”
    “等等!”布朗倒抽了一口气,“你得答应我,假如我说了,就把我拉回屋里。”
    多尔基克耸了耸肩。“假如你骗我,我就杀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与其说是
会遭谋杀,不如说是自杀。”
    布朗舔着嘴唇。天哪,要他的命!凯尔和其他人先走了。他也干得差不多了。
“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他脱口而出,“他们昨晚乘坐飞机,预计子夜到达布加
勒斯特。”
    多尔基克走到他身旁,把头偏向一边,俯视他向上仰着的汗涔涔的脸。“你知
道我只要给机场打个电话验证一下?”
    “当然。”布朗呜咽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勇气,毫不掩饰、不顾羞耻地流泪。
“现在把我拉进屋里去吧。”
    俄国人笑了。“欣然受命。”他走到布朗的视线之外去了。英国特工感觉俄国
人在用刀子割反绑他双手的绳子。绳子断了;俄国人把布朗的手拉到布朗胸前时,
布朗呻吟了一声。他的手由于痉挛而麻木了,几乎无法活动。多尔基克切开他脚上
的绳子,把它们收了起来。布朗想站起来,结果摇摇晃晃的——
    正在这时,俄国人直接把双手放在他背上,使尽全力,把他往前一推。布朗大
叫,向前扑去,摔到墙上,又掉入空中。花哨的砖块,灰浆碎片和灰泥随他下落。
    多尔基克大声咳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吐痰,然后用手背揩了揩嘴。从远处的
地下传来重重的“砰”声和落地石块的摔击声。
    一会儿以后,俄国人穿上布朗的轻外套离开了公寓,随手擦了门把。然后乘电
梯下到一层,离开这栋建筑物,不慌不忙地走了。在马路上走了五十码,叫了一辆
出租车,让司机开往机场。在路上摇下窗玻璃,从窗口扔出几截短绳。司机忙于驾
车,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当晚十一点钟时,西奥·多尔基克已经和他在莫斯科的顶头上司联系上了,并
且已经到了去布加勒斯特的途中。假如多尔基克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丧失能力——
假如他早点有机会与他的控制人联系,他就不用杀害布朗先生就能发现凯尔、克拉
科维奇和其他人的去向。这一点并不太重要,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会杀了他。
    而且他可以了解特工们在罗马尼亚干什么。事实上,他们在寻找……地下的什
么东西?多尔基克的控制人不想说得更详细了。也许在寻找宝藏?多尔基克无法想
象,也不感兴趣。他把问题抛诸脑后。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都对俄国没好处,在他
看来,这就够了。
    此时,他挤在高速飞过亚得里亚海北部的客机的小座位上,向后倾斜一点,以
放松自己,任思想随引擎的轰鸣而飘荡……
    罗马尼亚尤内斯蒂附近地区。地下的什么东西。一切都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多尔基克的“控制人”也是安德罗波夫极其痛恨的那些该死的通
灵特工之一!这个克格勃成员闭上眼睛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最后发现宝贵的e分部的
叛徒就是名叫伊万·格伦科的二把手时,克拉科维奇会有何反应?
    尤连·博德斯库昨晚并不愉快。尽管他漂亮的表妹在他床上,她可爱的胭体任
由他摆布,也并不能补偿由并不属于他自己的过去所带来的噩梦、幻想和令人沮丧
的模糊记忆等所造成的不愉快。
    尤连推测得全怪那些监视者——那些爱管闲事的该死的家伙过去四十八小时的
监视(为何目的?他们了解了什么?想查出什么?)几乎让人生气和难以忍受。噢,
不再存在他害怕他们的什么真正原因——乔治·雷克成了灰烬,三个女人永远都不
敢反抗尤连——可是那些人还在监视!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无法挠或目前挠不着的痒。
不错,全怪他们。
    他们给尤连带来了噩梦——木桩、钢剑和明亮灼热的火焰。至于其他的梦:十
字形的矮山、黑漆漆的高树、地下的东西不断召唤他,用滴血的手指招呼他……尤
连不太明白自己应该如何理解它们。
    父亲死亡那天晚上他正在十字形山上。他知道父亲死亡的时候自己还是母亲子
宫中的胎盘。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尤连肯定自己的根在那里。不过事实上完全
确定自己的根儿是否在那里的唯一方法是到十字形山中去回应召唤。去一趟罗马尼
亚对于马上解决两个问题很有用处;因为田野和哈克利的胡同里都有秘密的监视者
在活动,所以此时是离开此地的最佳时期。
    只是……首先他想了解那些监视者的真实目的。他们只是怀疑什么,还是实际
上已经了解了什么东西?假设如此,他们打算怎么办?尤连已经制定了获得这些问
题答案的计划。他只是想把它们弄清楚罢了……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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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天空多云,早晨天气阴沉。尤连起了床。他让海伦洗澡,穿得漂漂亮亮,
在屋内和屋子外场上来来去去,仿佛她的生活完全正常,一点儿也没有变化。他打
扮了一下,走到地窖,让安也照海伦的样子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母亲也得到同
样的指示。总之,行为举止保持自然,不让人产生任何怀疑;实际上,海伦甚至可
以开车送他去托奎玩一两个小时。
    有人跟踪他们到托奎,但尤连不知道。太阳不断穿透云雾,射入窗户和镀铬装
饰板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仍在炫耀自己的宽檐帽和太阳镜,可是他对太阳的
仇恨以及太阳对他的影响也比过去更大了。汽车的影子让他生气;窗户内和其他明
亮的表面的反射使他不安;他的吸血鬼“意识”正在与他的神经玩游戏。他觉得自
己被包围了,也知道危险在降临——可是是从哪个角落来的?是何种危险?
    海伦在汽车里等待时,他去了市里汽车公园三层高的旅行社问讯,然后给她指
示。这费了一点时间,因为他选择的节日不在旅行社的正常业务范围内。他想在罗
马尼亚过一周,只用给伦敦的一家机场打个电话、订张票就行了,但他喜欢接受权
威旅行机构给他旅行限制和签证等方面的建议。这样就不会出差错,也不会在最后
一刻出现延搁。而且尤连不能禁铜在哈克利庄园;开车进城至少让他暂时摆脱了日
常琐事、监视者和作为独特生物所面临的越来越大的压力。而且,开车进城可以让
他维持外表;海伦是从伦敦来的漂亮表妹,他和她只是开车兜风,享受晴朗天气所
带来的一切。事情就是如此。
    作好旅行安排后(旅行社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用电话通知他有关细节),尤连带
海伦去吃中餐。她无精打采地吃着,尽量装出不怕他的样子;他吸着烟,一口一口
地抿完了一杯红葡萄酒。可以吃一块生牛排,可是普通食物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他不自觉地盯着海伦的喉咙,然后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就集中思考他的计划细节。
当然他不想饿得太久。
    下午一点半时,他们已经开车回到哈克利了;然后,尤连短暂地获得了另一个
监视者的思想。他想渗透这个陌生人的头脑,但对方立即关闭了。这些监视者很机
灵!整个下午他内心极为愤怒,直到夜色降临都很难控制自己。
    彼得·基恩是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通灵专家小组一个较新的成员。他是一个阵
发性的通灵术者(他的才能还未得到训练,以一种无控制的显示方式爆发出来,而
且易于迅速而神秘地消失),是在向警察报告即将发生的谋杀案以后被录用的。当
时他不经意地浏览了即将实施强奸和谋杀者头脑中的邪恶意图。当事实与他说的相
一致时,该分部的一位朋友——一个高级警察将有关细节传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
过去他一直接受指导,在德文的工作是基恩的第一个实地任务。
    尤连·博德斯库现在二十四小时都受到监视。基恩值早晨八点到下午两点的班。
一点三十分时,那个女孩开车送博德斯库从哈克利的大门回来,向庄园开去。坐在
红色卡普里的基恩就在车后两百码处。他直接开过哈克利,停在第一个电话亭旁,
用电话向总部传递博德斯库外出的详情。
    达西·克拉克在巴国冬的宾馆里接了基恩的电话,把它递给负责这项行动的盖
伊·罗伯茨。盖伊是个乐呵呵、胖乎乎的中年人,吸烟厉害,喜欢用水晶球占卜。
通常呆在伦敦,以水晶球占卜法跟踪俄国潜艇、恐怖主义炸弹团体等等;在这里担
任行动指挥,用内心的眼睛盯着尤连·博德斯库。
    罗伯茨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这项任务,而且它确实也不轻松。吸血鬼是种孤独
的生物,天性遮遮掩掩。正如夜色很好地遮掩了吸血鬼的身体,他们的头脑里也有
种东西很好地保护他们。罗伯茨看哈克利庄园,就像浓雾里观景,觉得模糊而阴暗。
博德斯库在庄园的时候,他头脑里的瘴气弥漫得极浓,使罗伯茨很难瞄准任何具体
的人或目标。
    毕竟熟能生巧。罗伯茨在哈克利庄园附近呆得越久,它在他头脑里的图像就越
清晰。例如,现在他可以确切地说哈克利庄园只住着四个人:博德斯库、他母亲、
他姨妈和姨妈的女儿。不过还有样别的东西。事实上是两样。一样是被一个很奇怪
的光环所遮挡的博德斯库的狗,另一样就是“另一半”。罗伯茨像尤连自己一样看
待它们。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阿勒克·凯尔向他警告过的地窖里的东西,
它一定呆在地窖,并且还活着……
    “我是罗伯茨,”他对着电话说,“是什么东西,彼得?”
    基恩向他汇报了信息。
    “旅行社?”罗伯茨皱起了眉头,“对,我们马上与它联系。替换你的人?他
己经出发了。对,是萃渥·乔丹。再见,彼得。”罗伯茨放下电话,拿起一本电话
簿。一会儿以后,按照基恩给他的名字和地址给托奎的旅行社打电话。
    有人接电话时,罗伯茨用手绢挡住自己的嘴,装出年轻人的声音。“喂!哦,
喂!”
    “喂!”对方回答,“我是太阳海旅行社——请问您是谁?”一个男人深沉而
流利地问道。
    “好像线路不行,”罗伯茨把声音压到中等高度,“听得见吗?我一个小时前
回来的。”
    “是博德斯库先生吗?”
    “是我,先生。”
    登记员提高了嗓门:“您问罗马尼亚的情况。是去布加勒斯特,下两周任何时
候走。对吗?”
    罗伯茨吓了一跳,尽力使自己压低的声音显得平和。“哦,罗马尼亚,对。”
他思维极其迅速,“哦,对不起,还得麻烦你——”
    “什么?”
    “嗯,我觉得我没法预订机票。也许要明年才行?”
    “啊!”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失望,“就这么着,先生,谢谢您的电话。您
一定要取消预订,对吗?”
    “对。”罗伯茨摆了摆电话,“恐怕我得……该死的糟糕线路!总之是有事要
办,而且——”
    “哦,不用担心,博德斯库先生,”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打断他的话,“一直都
有这种情况。而且,我还没有进行真实咨询,所以没关系。您改变主意的时候一定
要告诉我,行吗?”
    “一定!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真是帮了不少忙。这么麻烦你,真对不起。”
    “不用客气,先生。再见。”
    “哦,再见!”罗伯茨放下电话。
    看见罗伯茨表演的一切的达西·克拉克说:“完全是天才!于得漂亮,头儿!”
    罗伯茨抬起头,可是并未发笑。“罗马尼亚!”他重复一遍,话中预示不祥,
“事情越来越危险了,达西。凯尔能接通电话我就高兴了。他已经晚了两个小时了。”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克拉克若有所知地倾斜脑袋,“我说这就是天才,假如不是——尽力争取!”
    罗伯茨在脑海里想象他所理解的罗马尼亚,因为他从未去过那里——然后把阿
勒克·凯尔的形象叠加于丘陵众多的罗马尼亚乡间。闭上眼睛,凯尔的形象像照片
似的显现出生动的细节。
    “我是罗伯茨。”
    “盖伊?”电话那边传来凯尔稳定干脆的声音,“听着,我想通过伦敦的约翰
·格里夫给你打电话,但没法和他接通。”罗伯茨知道他的意思:他希望这个电话
百分之百安全。
    “这个我帮不上忙,”他回答道,“现在这里没有那么专业的人手。有问题吗?”
    “没有。”罗伯茨在心中看到凯尔在皱眉头,“在热那亚我们很难保护隐私,
不过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至于我这么晚才和你联系的原因:从这里和你通电话,
好像与火星联系一样。通话系统非常陈旧。假如当地没人帮忙……找我有事吗?”
    “我们可以坦率交谈吗?”
    “我们必须坦率交谈。”
    罗伯茨向他很快地陈述了最新情况,最后讲到博德斯库去罗马尼亚受阻一事。
通过内心的眼睛他不仅听到了而且看到了凯尔因恐惧而喘息。然后超感知觉部门的
头儿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即使博德斯库来罗马尼亚的计划未受阻,时间上也来不
及了。
    “我们在这里完成工作时,”他严肃地告诉罗伯茨,“他也没什么可干了。等
到你完成那里的工作以后,他什么地方也去不了。”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罗伯茨他
想干的事情。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肯定已经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
    “什么时候?”凯尔说话后罗伯茨问他。
    凯尔很谨慎。“你是监视组的成员吗?你亲自去庄园监视尤连吗?”
    “不,我一直呆在总部这里负责协调,但我确实想参加消灭他们的行动。”
    “很好,我告诉你行动时间,”凯尔说,“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时间最接近
晚上零点。我不希望博德斯库从谁的头脑里获得这个信息。”
    “说得有理。等等——”罗伯茨叫克拉克呆在听不到他们交谈的隔壁房间去。
“行了,什么时候?”
    “明天白天。我们把具体时间定在你那里的五点钟。到那时我们已经提前约一
个小时完成了任务。最好在白天采取行动有一些很明显的原因,而且你们的工作方
面也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原因。哈克利燃烧时,会产生巨大的火焰。你必须保证当地
消防部门不会到得太早,把火扑灭了。假如在晚上采取行动,好几英里范围内都能
看见火焰。这是你的工作。万不得已时你才进行外部干涉,明白吗?”
    “明白了。”罗伯茨说。
    “就是这些,”凯尔说,“很可能在完成这项行动之前,我们不会再交谈了。
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罗伯茨回答。把听筒搁回叉簧上时,头脑中凯尔的脸也消失了……
    哈里·基奥星期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摆脱儿子的内心对他的磁吸引力,结
果劳而无功。毫无办法。孩子与他作斗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顽强粘附在哈里和醒
着的世界身上,坚决不睡觉。布兰达·基奥注意到孩子发烧了,想打电话请医生来,
然后改变了主意;不过她决定,假如孩子整晚脾气依然不好,而且第二天早晨仍然
高烧不退,她就请医生来。
    她不可能知道小哈里发烧起源于他与父亲之间的一场心理战——孩子轻易取得
了胜利。但老哈里了解得很清楚。婴儿的意志与力量都极为强大!小孩的头脑是一
个引力很大的黑洞,可以把哈里完全吸进去。哈里有所发现:无躯体的头脑像精疲
力竭的肉体一样,也有倦怠的时候。所以他无法再斗争下去时,就屈服了并缩了回
去,而且对自己劳而无功的努力和斗争已经结束感到高兴。
    他像钓线末端的一条鱼一样,任自己被收绕到船边。不过他明确感觉到鱼叉要
出击时,自己又得斗争。哈里没有躯体,所以这是他保留个人身份的最后机会。这
就是他斗争的原因——为继续生存而斗。可是他又纳闷:这一切对他儿子而言意味
着什么?小哈里为什么要他?仅仅是因为健康婴儿的可怕贪婪,还是出于其他完全
不同的原因?
    至于婴儿自己,认识到自己父亲部分投降了,就接受战争暂时结束这一事实。
他无法告诉这位奇怪的成人其实这根本不是战争,而只是想知道和了解的迫切愿望
的表现。父子两个头脑处于同一个微小、脆弱得无法自卫的躯体里,都利用这个好
机会睡觉。
    下午五点钟时,布兰达·基奥顺便看了看儿子,见他一动也不动地安详地躺在
小床里,而且体温又下降了,非常高兴……
    在尤内斯蒂的同一个星期一下午四点半,厄玛·多布列斯蒂刚回了布加勒斯特
打来的一个电话。交谈非常热烈,使这一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克拉科维奇脸色一
沉,向凯尔和昆特表明出了点差错。厄玛说完后刚撂下电话,克拉科维奇就大声说:
    “尽管一切都应该已经得到解决,可是现在土地部出了问题。一个白痴怀疑我
们的权力。你记起了罗马尼亚——而不是俄国!我们想烧毁的土地是公共领土,而
且自古以来就属于人民——你们觉得怎么样?假如是农民的财产,我们可以买过来,
但是——”他无助地耸耸肩。
    “对,”厄玛接着他的话说,“来自普罗耶斯蒂的土地部的人今晚来这里和我
们谈论。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如何泄漏出去的,可是从官方来说,这是属于他们管
辖的土地。对,可能有大问题——问题和回答。并不是人人都相信有吸血鬼!”
    “你不是来自土地部吗?”凯尔被吓了一跳,“我是说,我们必须完成这项工
作!”
    那天清早他们驱车来到约二十年前收回伊利亚·博德斯库尸体的地方。那里是
十字形小山的陡峭的南边斜坡,长着杂乱的下层灌丛和密密的杉树。爬到更高的地
方后,发现了西伯的陵墓。在这里,地衣覆盖的石板像巨石一样斜靠在一动也不动
的树林下;凯尔、昆特和克拉科维奇三个通灵术者很快就感觉到这个地方仍有威胁。
    厄玛立即叫来匹特斯蒂的土木工程师——一个工头和五个手下。凯尔通过克拉
科维奇向戴着建筑工人防护帽的头儿提了一个问题。
    “你和你的手下习惯处理这种东西吗?”
    “铝热剂?噢,有时我们搞爆炸,有时我们搞燃烧。我以前为你们俄国人在贝
里佐夫北部干过。我们一直用它软化永久冻土。但这里看不出为什么要用铝热剂……”
    “因为这里有瘟疫,”克拉科维奇解释说。这是他自编的故事。“我们见过一
些古老的档案,说这里埋了许多死于瘟疫的人。尽管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深处
的土地仍然很可能受到感染。这些丘陵又被指定为可耕地。在任何毫无戒心的农民
开始翻耕或耙山侧开辟成梯田以前,我们想保证他们耕到土地时的安全!”
    厄玛·多布列斯蒂明白克拉科维奇所说的一切。她竖起眉毛,对克拉科维奇的
话表示惊讶,但什么也没说。
    “你们苏联人是怎么卷入其中的!”戴防护帽的问道。
    克拉科维奇预料到会有人提这个问题。“我们一年前在莫斯科处理了一个类似
的案件。”他的回答或多或少是事实。
    戴防护帽的仍很好奇:“英国人呢?”
    此时厄玛开始干预了。“因为他们英国存在类似问题,”她厉声回答,“所以
他们来这里看看我们是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明白吗?”
    戴防护帽的工头不怕克拉科维奇,但他不想与厄玛·多布列斯蒂对抗。“你们
想在什么地方打洞?”他问道,“要多深?”
    刚到午后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只需要把雷管用金属丝串联到撞击杆就行了。为
了安全起见,这个十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可以留到明天去做。
    卡尔·昆特建议:“我们可以现在完成这项工作……”
    但是凯尔表示反对:“我们还不清楚这里要对付的东西是什么;而且,这项工
作完成后,我不想耽搁,而是想直接进行下一步——进攻科瓦蒂的法瑟城堡。我想
我们烧了这个山侧以后,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这里看我们在干什么,所以我想在事
情结束的当天就离开这里。今天下午菲力克斯要过问旅行安排的事情,我也要给德
文的朋友打个电话。到那时候,火光已经逐渐熄灭,然后我想好好睡一晚,再开始
白天的工作。所以——”
    “明天某个时候?”
    “明天下午太阳斜晒在那个山侧时。”
    然后他转向克拉科维奇:“菲力克斯,这些人今天回匹特斯蒂吗?”
    “对,”克拉科维奇回答,“假如明天下午前他们无事可做的话。你为何提这
个问题?”
    凯尔耸耸肩。“只是觉得想问一下,”他回答,“我希望他们就在身旁,但是
——”
    “我也有这种感觉,”俄国人皱着眉头说,“我想,也许是因为胆量问题?”
    “我们三个人最有胆量,”卡尔·昆特补充道,“我们希望只是个胆量问题,
好吗?”
    这时是十点钟左右,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突然出现了遭受外部干涉的危险。
凯尔不断给德文打电话,打了两个小时才通,已经部署了对哈克利庄园的攻击。
“他妈的!”他厉声怒斥,“还得明天下手。不管它什么土地部,我们得下手了。”
    “今天早晨我们在山侧顶部时就该下手了……”昆特说。
    厄玛·多布列斯蒂开始插话。她眯着眼睛说:“听我说,这些本地官僚让我生
气。你们四个人为何现在不开车回到那个地方去?来电话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们都到丘陵干事去了。我给匹特斯蒂打电话,让谢弗纽和他的那些手下到工地与
你们会合。你们今晚可以完成工作。”
    凯尔瞪着她:“这个想法不错,厄玛,可是你怎么办?这不是给你自己找事吗?
他们会让你好过吗?”
    “什么?”她对凯尔的建议感到惊讶,“接电话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是我的错吗?
我坐的出租车拐错了弯儿,使我没法找到你们并阻止你们烧山,这也要怪我吗?这
些乡间小道在我眼里都是一样!”
    克拉科维奇、凯尔和昆特三个人相对而笑。谢尔盖估尔哈洛夫基本上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但他感觉到其他人很激动,于是站了起来,点头表示同意:“是,是!”
    “好,”凯尔说,“我们动手吧!”他冲动之下抓住厄玛·多布列斯蒂,把她
拉到胸前,吻了个痛快……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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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晚上。
    中欧时间九点半,英国时间晚上七点半。
    明月当空,繁星高挂,赫然耸立的南喀尔巴阡之下的十字形小山上燃起了火焰,
出现了噩梦,越过山河与海洋,传到尤连·博德斯库那里:他睡在哈克利庄园的阁
楼上,在床上翻滚,因为恐惧而出了一身寒冷而腐臭的汗。
    白天时他被各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晚上又遭受最后一点有形遗
迹被消灭的瓦拉几亚人西伯的折磨。西伯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但他跟法瑟不同,
灵魂烦躁不安,用心邪恶,极想报仇!
    “尤连……!我的儿子,我唯一的真正的儿子!看你的父亲现在如何了!
    “什么?”尤连在梦中问道。想象自己身处一场酷热中,火焰不知不觉越来越
近。火中间有个人在召唤。
    “你是谁……?”
    “啊,你认识我,儿子。我们只见过短暂的一面,当时你还未出生。可是你尽
力想想,还能记起来。”
    “我在哪里?”
    “此时跟我在一起。别问你在哪里,问问我在哪里。这是一片小山中——你从
这里开始,我在这里结束。对你而言这只是一个梦,对我而言却是现实。”
    “你!”尤连这时认出了他,然后记起晚上召唤他的声音。是地下的东西。是
源头。“你?我的……父亲?”
    “不错!噢,不是以情人的身份与你母亲约会生下你的,也不是以男欢女爱或
男方纵欲的方式生下你的。但我仍然是你的父亲。尤连,我是通过血液让你成为我
儿子的!”
    尤连克服了对火焰的恐惧,觉得不管梦多么真实和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也仍然
是梦——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就迈人火海,走近那里的阴影。滚滚黑烟和腥
红的火焰挡住了他的视线,四周热得像个火炉,但是尤连必须提一些问题,而只有
正在燃烧的那个东西才能回答。
    “你曾要我去找你,我会去。可是原因是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太迟了!太迟了!”被火焰包围的幽灵极其痛苦地叫喊。尤连知道他不是因
为熊熊大火,而是因为沮丧和伤悲而痛苦。“儿子,我早该做你的老师。那样,你
早就了解了吸血鬼的许多秘密。作为回报……我不能否认其中包含对我的回报。我
早就在人间行走,享受年少时的极度快乐!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一切梦想和计划
都已付诸东流。灰烬仍是灰烬,尘土仍归尘土……”
    影子慢慢融掉,轮廓逐渐变形,最后消失了。
    尤连必须了解更多的东西,必须看得更清楚。他穿过火海,走近正在燃烧的东
西。“我已经知道吸血鬼的秘密!”他的喊叫声盖过树林燃烧发出的僻啪声和嘶嘶
声,“我自己发现的!”
    “你能装出小生物的样子吗?”
    “我能像一条大狗一样四足爬行,”尤连回答,“人们晚上见了我会骂我是一
条狗!”
    “哈哈!一条狗!会变狗的人!这算什么雄心壮志?什么也不是!你能长出翅
膀、像蝙蝠一样滑翔吗?”
    “我……没试过。
    “这等于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能使别人像我!”
    “傻瓜!这是最简单的事情,比不让别人像自己要容易多了!”
    “有害的人在附近时,我可以从他们的头脑感觉出来……”
    “这是你继承的我的本能。事实上,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继承的!所以
你能读解头脑,对吗?你能让那些头脑屈从你的意志吗?”
    “可以,我能用眼睛做到这一点。”
    “欺骗和催眠,那是舞台魔术师的把戏!你太天真了。”
    “去你的!”尤连最后因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所以不耐烦了,“你算个什么,
不就是个死东西?告诉你我学会的东西:我能抓来一个死东西,掏出它的秘密,了
解它在世时所了解的一切!”
    “通灵术?是吗?没人教你就会?这可是项成就!你还有希望。”
    “受伤后,我能让伤口愈合得像从未受过伤一样。我的力气比任何两个人的合
力都大。我可以与一个女人睡觉,尽情爱抚她;假如愿意的话,还能把她爱抚死。
可是我根本不觉得厌倦。只要惹我生气,亲爱的父亲,我就会杀、杀、杀!当然不
是你——你已经死了。我说我有希望,可是你有什么希望!”
    正在熔化的东西一直未作答复。然后——
    “啊!你真是我的儿子,尤连……!走近点,再近点。”
    尤连走到离那个东西不到一臂长的地方,直接面对着它。燃烧发出的臭味令人
作呕。它黑色的外壳开始破裂、迅速分解和消失。火焰立即进攻它的内部——尤连
觉得它几乎是自己的一个映像;同样的面部、同样的骨骼结构和同样的黑色吸引力。
它的脸像一位堕落的天使的。尤连和它活像同一个荚里的豌豆。
    “你……你是我父亲!”他喘息道。
    对方呻吟:“过去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你看见我在被一点一点烧掉。我最
后的希望不是自己,而是我留在身后的东西。我想借助他,加上你的扶持,在世界
上再次成为一个大人物。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那你为什么关心我?”尤连反问,“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或者说把我引到你
身旁?假如我帮不了你,你这么做有什么用?”
    “通过你复仇!”尤连梦中的头脑里的那个正在燃烧的东西突然变得像刀一样
锋利。
    “我应该替你复仇?向谁复仇?”
    “向那些发现我在这里的人复仇,向那些现在毁坏我未来的最后一线机会的人
复仇,向哈里·基奥和他的那群白人复仇!”
    “你说的不合道理!”尤连摇头,以一种病态的神情盯着正在不断融化的东西。
他看到像自己的脸一样的东西在变成液体流走,熔融的碎片从正在燃烧的东西身上
往下掉。“什么白人巫师?哈里·基奥?这些名字我一个也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你!尤连,他首先知道我,其次知道你!哈里·基奥知道我们,
甚至了解对付我们的方法:木桩、剑和火!你告诉我你能感觉敌人的存在——难道
你感觉不到此时就在你身旁的敌人吗?他们就是同一群敌人。先对付我,再对付你!”
    即使是做梦的时候,尤连也觉得头皮有小虫在上面蠕动的感觉。当然是因为那
些神秘的监视者!“我必须怎么办?”
    “替我报仇,挽救自己。两者是同一回事。因为他们了解我们的身份,尤连,
而且不能容忍我们。你必须杀死他们,否则的话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最后一片人肉从令人恶心的东西身上掉下,最后展示出它真正的内部。尤连看
了,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利的嘘声,后退了一点儿,盯着充满邪恶的东西的脸部。他
看到西伯像编幅一样的口鼻、卷曲的耳朵。长颚和红眼。那个吸血鬼嘲笑他,发出
大猎狗似的低鸣声,一条分开的红舌在像洞一样的嘴里的牙齿中摆动。然后,好像
有人拉动一个大风箱一样,火焰呼呼上窜,向中心汇聚,那个形象马上变黑了,化
成发亮的灰烬。
    尤连醒了,剧烈颤动,汗流浃背,突然直坐起来。最后,他又听到了仿佛来自
百万英里之外的西伯遥远而微弱的声音:给我报仇,尤连……
    屋内一片漆黑。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窗口,眺望夜色。其中有一个头
脑——一个人在监视和等待。
    尤连身上的汗很快就干了,身上也变冷了,但仍然站着不动。不像刚才那么恐
慌了,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和仇恨。“要我替你报仇,父亲?”他终于吸了一口气,
“噢,我会的,我会的。”
    在明亮和漆黑的窗玻璃上,他的映像与梦里的东西好像一模一样。可是他既不
震惊,也不觉得出人意料。这只是表明他的转变已经完成了。透过映像注视灌木树
篱内的黑暗而神秘的影子……然后笑了。
    他的笑好像邀请对方通过地狱之门进来……
    在十字形小山之麓,凯尔、昆特、克拉科维奇和古尔哈洛夫紧紧地挤在一起等
待。天气并不寒冷,他们似乎是为了取暖才站在一起。
    这时火在慢慢熄灭;刚才不知从哪里吹出来的一阵风很快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
人的呼吸慢慢停了一样,突然住了。躲在树中和滚滚黑烟中的人在烧毁的地方及以
东地区艰难地遏制火势。一个浑身污垢、全副包裹的人从山坡之麓的树下跌跌撞撞
向拥在一起的吸血鬼追捕者走去——他就是罗马尼亚工头雅尼·谢弗纽。
    “你!”他抓住克拉科维奇的手臂,“你说有瘟疫!看到了吗?看到了它被烧
死以前的样子吗?它有眼、有嘴!抽打、蠕动……它……它……天哪!天哪?”
    谢弗纽的脸蒙上了烟灰和汗水,成了白垩。模糊的眼睛慢慢清楚了。目光从克
拉科维奇移向其他人。与他对视的一张张憔悴的脸似乎都有同样的原始表情:程度
不亚于谢弗纽自己的恐惧。
    “你说是瘟疫,”他惶惑地重复道,“不过这种瘟疫我从未听说过。”
    克拉科维奇从这群人中摆脱出来。“是瘟疫,雅尼,”他最后回答,“是最坏
的那种。你能毁灭它,就自认幸运吧。从此,我们大家在各处都欠你人情……”
    达西·克拉克本来应该值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晨两点的班,但是却被安排在巴
因冬的宾馆睡觉。很明显他是吃了什么东西,才造成胃痉挛和严重腹泻。
    彼得·基恩驾车去哈克利庄园代克拉克值班,接替萃渥·乔丹继续监视博德斯
库。
    “没什么事,”乔丹低声说着把头探进基恩打开的车窗,递给他一个带硬木箭
的强弩。“楼下有一盏灯亮着。他们全在里面;假如不在里面,就说明他们不是从
大门出去的!博德斯库阁楼的灯通常亮几分钟就灭了。那很可能是他在低头思考。
而且,我觉得有人在探索我的思想,可是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就像那座众所周知
的坟墓一样沉默了。”
    基恩紧张地笑了笑:“不过我们知道并非每座坟墓都没有动静,是不是?”
    乔丹并不觉得基恩的话很幽默。“彼得,你的幽默感真是不可思议。”他对着
基恩手中的弩点头,“你知道怎么用吗?来,我给你上箭。”
    “我会,”基恩和蔼地点头,“假如你真想给我帮忙,保证早晨两点有人按时
来接我的班就行了!”
    乔丹走进车里,发动,但不给引擎加速。
    “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你就要工作十二小时。儿子,你太贪吃,该受惩罚。
你的名字就表明欲望强烈。假如你没有先自杀,就应该走远点。晚上愉快!”基恩
父亲的话不合时宜地闪现于他的脑际,看着乔丹开车到一百码外才将车灯打亮,基
恩强自安慰自己没事。
    才过了半个小时,基恩已经开始诅咒自己的大嘴了。他父亲当过兵。“彼得,”
父亲曾经告诉他,“永远不要做志愿者。假如需要志愿者,那是因为无人想干这个
工作。”在这种晚上很容易明白这些话所包含的道理。
    地上蒙了一场雾,空中充满了水汽。空气油腻腻的,像一个有形的哑铃一样沉
重地压在基恩的肩上。他竖起领子,举起红外双筒镜观察。三十分钟之内,他已是
第十次浏览整个庄园了。什么也没看到。可以清楚地看出,房子里非常暖和,可是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或者是动静太小,没法观察到。
    他扫视地上,看上面有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也没有,或者准确地说,有点东西!
基恩通过扫视碰到了一个温暖的模糊的蓝色的东西——这团体热被他的特别夜光所
摄取。可能是狐狸、獾、狗或人?他想再找到它,结果没成功。这么说……他见到
了什么没有?
    基恩脑袋里像电流突然出现一样,“嗡嗡嗡”、“丁零零”地鸣叫,被吓了一
跳……这些肮脏的语无伦次的咯咯声在急促不清地咒骂窥视者是下流胚!
    基恩像木头一样僵住了。那是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会死,死,死!哈,哈,哈!叽里咕嗜、叽叽呱呱……然后又出现了电流
的丁零声,接着是沉默。
    天哪!基恩不用再思索也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自己不听指挥的才能。过了几秒
钟之后,他捕捉了另一个充满仇恨的头脑!
    “谁?”基恩大叫道。他走在齐踝深的旋转烟雾中,向四周扫视。“什么……?”
夜突然充满了威胁。
    他把上了箭的弩留在汽车前座上。红色的卡普里停在离这里约二十五码远的路
旁,车鼻子落在田里。基恩在路边上的草里走,鞋子。短袜和脚都湿透了。望着哈
克利庄园邪恶地耸立在多雾的场上,然后开始倒着走,向汽车走去。在老庄园的场
上,有个东西大步走向打开的大门。基恩看了一会儿,但它不久就消失于阴影和烟
雾中。
    一条狗?一条大狗?达西·克拉克面对一条狗时,惹上了麻烦,是不是?
    基恩跌跌撞撞地后退得更快了,差点摔倒了。一只猫头鹰在夜色中的某个地方
呜叫,除此之外,只有沉默。大门之外,路的对面出现了柔软、目的明确的脚步声
和喘息声?基恩一切感官都警觉起来了,神经开始跳动,后退得更快了。他能感觉
什么东西——还不只是一条狗向他跑来。向后冲到车的一侧,呼吸时发出可以听到
的可怕的喘息声。转了半个身子,把手伸进开着的窗户,在前座上摸索,发现了一
个东西,把它拉入视野……
    用硬木做成的箭断成了两半,二者之间只剩一块碎木片连着!基恩一言不发,
怀疑地摇摇头,又把手伸进汽车。这次发现了还未上箭的弩,坚硬的铁翼已经被折
得变了形。
    从阴影中飘出又高又黑的东西,直接向他扑来。它戴了一个斗篷,在最后时刻
把斗篷甩到脑后。基恩看着一张根本不像人脸的东西,想尖叫,但感觉喉咙像砂纸
一样粗糙。穿着黑衣的东西瞪着基恩,嘴唇后缩。牙齿全钩在一起,像鲨鱼的牙齿
一样相啮合。基恩试图跑、跳、动,可是脚像扎了根一样不能动弹。穿黑衣的东西
迅速举起手臂;夜色中一样东西发出潮湿银白的光亮。
    是一把切肉刀!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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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凯尔和同伴们在尤内斯蒂的小旅馆时,发现厄玛·多布列斯蒂在房间内踱步,
同时紧张地摩拿着自己的长手。她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告诉她行动十
分成功,很明显她也十分高兴。但他们不急于详细叙述丘陵所发生的事情;看到他
们拉长的脸,她很聪明,也不探问。他们以后在愿意的时候会告诉她。
    “这样,”她在他们喝了点东西以后说,“这里的工作完成了。我们没必要再
呆在尤内斯蒂了。现在是十点三十,我知道晚了,但我建议大家现在就走。那些讲
究繁文褥节的白痴快到了。他们来的时候我们不在更好。”
    “繁文褥节?”昆特一脸惊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也用这个词!”
    “我们也用,”她连笑也不笑就回答,“我们还用‘共产主义’、‘苏黎世银
行家’和‘资本主义小人’等词!”
    “我同意厄玛的意见,”凯尔说道,“假如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了我们就得厚
着脸皮说出真相。而这种真相,虽然从长远来看可以得到证实,但并不能让人马上
相信。我们不能再等了。否则会碰上各种问题。”
    “句句都对。”她点头并且叹息,看到一个英国人与自己意见相同,就松了一
口气。“假如他们以后想谈论这件事,可以在布加勒斯特与我联系。到了那里,我
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了,有上级支持我。不应该责备我。这事关国家安全,是罗马
尼亚、俄罗斯和大不列颠三个伟大国家的科学和预防联络。我很安全。但现在在尤
内斯蒂这里,我觉得不安全。”
    “那就准备吧。”昆特以他惯有的高效率发话。
    厄玛很少笑;这时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不必准备,”她告诉大家,“没什
么可准备的。我已经自作主张给你们把包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吗?”
    他们就不再啰嗦,付了账,离开了旅馆。
    克拉科维奇主动开车,让谢尔盖·古尔哈洛夫休息一下。他们在夜色中向布加
勒斯特驶去;古尔哈洛夫在车后与厄玛坐在一起,悄悄地向她讲述山中发生的事情
——在山中烧死的魔鬼。
    听他讲完后,她只说了句:“你们的脸向我表明一定是那么回事。我很高兴自
己不在场……”
    经这上次痛苦的值班以后,约晚上十点钟时,达西·克拉克在旅馆客房里已经
酣睡了将近整整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觉得非常健康。他觉得非常神秘;从未见过
胃肠炎来去这么快的(并不是他觉得好了就难过),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才
导致这种情况。不管如何,全组的其他人并未因此受到不良影响。他不想让全组人
失望,就迅速穿好衣服,去报告自己已经康复,可以值班了。
    在控制室(他们主房的生活区),他发现盖伊·罗伯茨倒在转椅上,头枕在交
叉的双臂上,身子趴在办公桌上——这是一张餐桌,堆满了笔记、日志和电话。睡
得很熟,鼻子下摆着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作为一个烟鬼,没有烟他几乎睡不踏
实!
    萃渥·乔丹在深深的扶手椅上打盹时,肯·雷亚德和西蒙·高尔在一张绿色台
面的小牌桌上按自己的方法玩中国单人牌戏。高尔有点预知或卜测天才,玩牌却技
艺不佳,出错太多。“没法集中注意力!”他大声抱怨,“我老感觉有许多坏事情
要降临!”
    “别找借口了!”雷亚德说,“我们知道坏事就要从什么地方降临!只是我们
不知道何时降临!”
    “对,”高尔皱着眉头,拿着东西在手里抛来抛去,“我的意思是我们决定不
了时间。我们对付哈克利和博德斯库时,情况就不同了。我觉得这个东西——”他
不自在地耸耸肩,“完全不同。”
    “这么说,也许我们应该叫醒睡在那里的胖子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他?”雷亚德
建议。
    高尔摇头。“过去三天我一直跟他这么说。这个东西老是不具体,但确实存在。
你可能说对了,我感觉很可能是哈克利庄园出现的叮鸣声。假如真是这样,相信我,
一定会是个吉音!让老罗伯茨继续睡吧。他累了——等他醒来时,这个地方已经充
满了鲜血淋漓的腥臭!我看见他和三个人一起立即走了!天哪,你需要一个口罩!”
    克拉克绕过罗伯茨打鼾的桌子,去查下午值班结束时才拟定好的花名册。基恩
正在值班,由“定位者”或“发现者”雷亚德接替值班至明天早晨八点。然后由高
尔接替值班至下午两点,最后由萃渥·乔丹接替。值班安排到此为止。克拉克想知
道这么安排是否很重要……
    也许这就是高尔感觉到的叮咚声,但声音出现的位置比他想的更近。
    雷亚德把头偏向一边,望着正在研究值班花名册的克拉克:“有什么事吗,大
孩子?还拉肚子?你不用担心去哈克利轮班了。盖伊把你换了。”
    高尔抬头,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不希望你污染那里的丛林!”
    “哈哈!”克拉克一脸茫然地说,“说实话,我已经好了,现在都感觉饿了!
肯,如果愿意,你可以继续卧床休息。我值下一班,这样就把次序调正常了。”
    “多么伟大的英雄!”雷亚德轻轻吹了一个口哨,“好!睡六个小时正好。”
他站起来欠欠身子,“你说你饿了?桌上的盘子下有三明治。现在已经有点干缩了,
但仍然可以吃。”
    克拉克嚼着一块三明治,看了看表。已经半夜一点十五分了。“我得快速沐浴
一下,然后出发。罗伯茨醒来时,告诉他我值班去了,行吗?”
    高尔站起来,向克拉克走去,狠狠地盯着他:“达西,你心里有事吗?”
    “没有,”克拉克摇头,然后又改变了想法,“不……我不知道!我只想去哈
克利尽职。”
    二十五分钟后,他出发了……
    这时离早上两点还差一点儿,克拉克把车停在离哈克利庄园约四分之一英里的
坚硬的路肩上,然后开始步行。烟雾渐渐散去了,夜色开始变美丽了。星星照着他
走的路,灌木树篱附近的磷火使树篱的轮廓更加清晰。
    奇怪的是,尽管直面博德斯库令人恐惧的狗,克拉克并不害怕。他认为自己扛
着一把上好弹药的枪,而且车后部的行李箱放着一个致命的小铁弩。看到彼得·基
恩下班后,他就把自己的车开过去,停在基恩的车位。
    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只听到一只狗隔着田野在狂吠,而另一个声音在数英里
以外的地方相应和。几颗模糊的星星柔和地照在山上;刚望见哈克利的大门,就听
到远方教堂按时敲钟的声立曰。
    克拉克想已经两点了,而且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看到的情况并非如此。首先,
不见基恩千真万确的红色卡普里的影子;另外,也不见基恩的影子。
    克拉克挠头,用脚轻碰基恩泊位附近的草。湿草中露出一根破枝,……不,不
是一根枝条。克拉克蹲下,拾起绷断的弯箭,但它突然发出了零零的响声。一定有
什么大不对劲的地方!
    他抬头瞪着哈克利庄园,只见它像一个矮胖的有情生物一样屹立在夜色中。它
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黑色的窗户低垂的眼睛后面又躲藏着什么东西?
    克拉克的全部感官都以最高的效率运作:耳朵听到老鼠的活动声;目光炯炯,
刺穿夜色;能够品尝、几乎是感觉出夜空中的邪恶和仿佛来自屠宰场的腐臭东西。
    克拉克掏出一个细如铅笔杆的火把,对着草照耀,发现湿草又红又粘!裤子的
翻边被血染成暗红。有人(天哪,千万别是彼得·基恩)在这里洒了许多血。克拉
克双腿发抖,觉得快要昏厥了,但他仍迫使自己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长路,走到不
在路旁的灌木树篱后面。这里就更令人可怕了。一个人竟有这么多血!
    克拉克觉得恶心,可是这会使他无能为力,而此时他不敢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况
之中。草上……散落着血块、皮肤片儿和人肉片儿……!火把狭小的光束下还有其
他东西——天哪,一个肾!
我也曾是神之子
擁有高貴的身份
屬于自己的驕傲
即使是神也不能恣意玩弄!
與其在天界茍活
我寧願墮入地獄的最深處去嘲弄神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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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克像在梦中或噩梦中一样猛跑,或者说飘浮、挣扎、游泳、飘荡着回到车
旁,像个疯子一样回到巴因冬,冲进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套房内。他被惊愕了,开
车的事全忘了,只记得刻在他心里的目睹的一切。他扑入一个椅子里,没精打采地
靠着,喘息,发颤,嘴、脸、四肢和头脑都在发颤。
    克拉克冲进来的时候盖伊·罗伯茨已经快醒了。他看到了克拉克、他裤子的状
况和他脸上像死人一样的苍白呆滞,立刻警觉起来。把克拉克拖到脚旁,给他抽了
两记耳光,使他的双颊恢复了颜色,使他刚才茫然的眼睛又恢复了血色。克拉克站
了起来,瞪着罗伯茨大声吼叫,咬牙切齿地张开嘴,像疯子一样扑向罗伯茨。
    萃渥·乔丹和西蒙·高尔把他拖开,紧紧架住他,最后他崩溃了,像一个孩子
一样哭诉着整个故事,只是未提再明显不过的事儿,为何这件事对自己影响如此之
糟。
    “对,再明显不过了,”罗伯茨抚摸着克拉克的头,像小孩一样摇着他说,
“你们知道达西的才能:有个东西照应他。是什么?可以穿过雷区而毫发无损!这
样你们就明白了:达西为发生的事情而责备自己。他今晚应该值班可是去不了。不
是他吃的什么东西,而是他该死的才能使他的内脏不舒服!否则的话,被剁成碎片
的就不是彼得·基恩,而是达西自己了……”
    星期二早晨六点,阿勒克·凯尔被卡尔·昆特粗暴地摇醒了。克拉科维奇和昆
特呆在一起,俩人都因旅行和缺少睡眠而眼眶深陷,十点前人住都娜里亚,在这里
呆了一晚。刚睡了四个小时,克拉科维奇就被夜班工作人员叫醒去替英国客人回一
个英国打来的电话;昆特凭自己的才能判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醒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电话转到我房间了,”克拉科维奇对还在发懵的凯尔说,
“是个叫罗伯茨的人想和你说话,极为重要。”
    凯尔抖了抖身子,醒了,看着昆特。
    “出事了,”昆特说,“我已经揣测好几个小时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但
太疲劳了,无法作出适当反应。”
    他们三人都身着睡衣迅速走向克拉科维奇的房间。俄国人在路上问:“你们的
人如何知道你们的位置的?是他们自己找到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原来没有计划今
晚住在这里。”
    昆特以自己的方式竖起眉毛:“菲力克斯,我们和你们是干同一行的,忘了吗?”
    克拉科维奇对此印象深刻:“发现者?用词精确!”
    昆特没有有意去更正他的说法。肯·雷亚德是不错,但还不至于那么好。他对
一个人或一件事了解越清楚就越容易找到。他必然确定凯尔在布加勒斯特,然后系
统地核查大宾馆。由于都娜里亚是家大宾馆,所以一定高居核查名单的榜首。
    凯尔在克拉科维奇的房间里接电话。“是盖伊吗?我是阿勒克。”
    “阿勒克?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问题,我觉得很严重。我们可以谈论吗?”
    “不能通过伦敦打过来吗?”凯尔这时完全醒了。
    “这得耗费宝贵的时间。”罗伯茨回答。
    “等等,”凯尔说。他问克拉科维奇:“这个电话被监听的可能性有多大?”
    俄国人耸耸肩,摇摇头。“我看根本不可能。”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不久
就天亮了。
    “可以,盖伊,”凯尔对着话筒说,“说吧。”
    “行。”罗伯茨说,“这里是早晨四点。两个小时前……”他向凯尔讲述了整
个故事,然后详细叙述了从克拉克像被梦魔缠身一样疯狂驾车回到巴因冬的宾馆以
后所采取的行动。
    “我让肯·雷亚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