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直到今天,布加勒斯特的普罗耶斯蒂的郊外仍然耸立着内部遭到破坏的建筑
物,让人想起人间战争造成的恐怖景象。被烧毁的外壳像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一样躺
在乡村野外;到了夏天,旧的炸弹坑里开满花儿,长满刺藤和野生植物时,到处美
丽得出奇;常春藤爬上破墙,铺上一层绿色。到了冬天下雪时,破坏的情景才显现
出来,这个地区的荒凉才凸显出来。在这些废墟上或临近这些废墟的地方,罗马尼
亚人从未进行过重建。
二战时炮击布加勒斯特和普罗耶斯蒂时,法瑟·费伦茨就是在这里最终死于拉
迪斯劳·杰列斯基之手。他的房子被击中时,他被天花板的一根碎裂的尖梁钉在书
房的地板上,担心被火焰包围,因为活的吸血鬼烧得很慢。杰列斯基在民防部门工
作,看到房子被炸,就进入大火中的废墟,想把法瑟救出来,结果没有成功,事实
上也没有办法。
法瑟知道自己完了。他以超人的意志命令杰列斯基尽快了结自己的生命。古老
的方法仍是唯一的方法。既然法瑟已经被尖桩扎了。杰列斯基只需砍掉他的头就行
了。剩下的工作由火焰完成——老魔鬼将与自己的房子一起烧毁。
杰列斯基在那间恐怖的房子里所经历的事情伴随着他一生。这些事情使得他成
为吸血鬼行为方面的权威。现在拉迪斯劳·杰列斯基与法瑟都死了,但法瑟仍然欠
杰列斯基一份人情。这就是他要尽力帮助哈里·基奥的原因,至少是部分原因。另
一个原因是基奥正在对付瓦拉几亚人西伯。
此时还不到冬天,哈里·基奥对准法瑟的无形思想,由梅比乌斯体进入曾是法
瑟在地球上的最后避难所、长满葡萄植物和刺藤的废墟。事实上,当时还是夏秋之
交,树木还未脱下绿装,哈里感到寒冷刺骨,但他是最非凡的;可是对于普通人而
言好像已经是冬天了;哈里知道这是幽灵的寒冷,是吹拂灵魂的冬风。这种通灵寒
冷,只在有超自然力量出现时才能感觉到。他认识到法瑟·费伦茨就是一种超自然
力量。使你面对这种力量时,肯定也知道它的存在。
“死者都赞扬你,哈里,”那个吸血鬼以低沉抑郁的内心声音打开了话匣子,
“实际上,他们爱戴你!这对于从未被爱过的人来说,是难于理解的。你不是他们
中的一员,然而他们爱戴你。也许是因为你像他们一样,没有肉体。”说着他的声
音里出现了一种严峻的幽默,“嗨!甚至可以说你……不死?”
“假如我对吸血鬼有一点了解,”哈里平和地回答,“那就是他们喜欢谜语和
文字游戏。我不应该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不过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死者爱
戴我?因为我给他们带来希望;心存善意,从无恶意;并且他们通过我,都超出了
仅作为一堆记忆的层次。”
“换句话说,因为你很‘纯洁’?”那个吸血鬼话中带刺地反问道。
“我从来都不纯洁,”哈里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觉得你说的差不多也
对。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不愿与你往来的原因。你身上没有生命,只有死亡。即使是
活着时,你也死气沉沉。你就是死亡!你走到哪里,死亡跟到哪里。别拿我的状况
与不死相提并论,因为我现在比你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我来这里未听你说话
之前,就注意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沉默。”
“一点也不错。没有鸡鸣,没有鸟语,连蜜蜂的嗡嗡声也没有。刺藤翠绿茂盛,
可是不结果实。即使是现在,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会接近你。自然中的东西意识
到你的存在。它们没法像我这样与你交谈,但它们知道你在这里。可是它们都躲着
你,因为你很邪恶。也因为你即使死了,仍然很邪恶。所以别嘲笑我的‘纯洁’,
法瑟。我永远不会孤独。”
一阵沉默之后,法瑟若有所思地说:“你寻求我的帮助,却不太掩饰自己的感
脑……”
“我们之间有天壤之别,”哈里回答,“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是西伯吗?那你为何还与他呆在一起?”
“西伯是问题之源,”哈里回答,“他现在是,或过去是你的敌人,而他留在
身后的东西又是我的敌人。我希望向他了解情况,结果部分成功了。现在他不再向
我提供情况了。你向我提供帮助,我就此接受。不过我们不必假装双方存在友谊。”
“很直爽,”法瑟说,“这是他们爱戴你的原因。你说得对,西伯过去是、现
在也是我的敌人。不管我过去如何惩罚他,这种惩罚永远不会过头。所以,随便提
问,我保证有问必答。”
“那就告诉我这件事吧,”哈里又一次着急地说,“他把你从火海之中的城堡
上抛下去以后,结果如何?”
“我简要回答。”法瑟回答,“因为我感觉这还只是你想了解的东西的一部分。
让你的头脑回到一千年以前……”
我称瓦拉几亚人西伯为儿子,把自己的名字和旗帜都给了他,还把我的城堡、
土地以及吸血鬼力量都传给了他,可是他严重地伤害了我,程度超乎我的想象。这
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被他从火海中的城堡的墙上扔下去以后,被烧得头昏眼花。无数小蝙蝠在我
下坠时向我飞来,结果被烧焦了,乃至烧死了,可是并未扑灭我身上的火焰。我摔
到树上、灌木上,沿着峡谷陡峭的一边痛苦地翻滚了上千次,被树林和巨石撕扯,
然后才摔到地上。可是下坠时被树叶挡了一下,掉入一个浅池中,使融化我的吸血
鬼肉体的火焰熄灭了。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一个吸血鬼要面临真正的死亡却仍然不死时一样,
但仍然呼唤山谷中忠于我的吉普赛人。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哈里·基奥。我
们都有与他人在远处交谈的能力,而且都知道是用头脑在交谈。然后斯兹加尼来了。
他们把我的身体从平静的救命之水中弄出来,加以料理。然后抬着我向西穿过
山脉,进入匈牙利王国。途中保护我不受震动和颠簸,避开我可能的敌人,不让我
暴露于太阳灼人的光线中,最后把我弄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啊!这次休息时间很
长:我的身体被重塑,然后康复了。我就这样被迫休息。
我说过西伯对我伤害得多么厉害!背部和颈部、脑颅和四肢的骨头全碎了。胸
部被撞坏了;心脏和肺被摔得血肉模糊。皮肤被火剥了,尖树枝和巨石把肉撕裂了。
即使是占我身体最大部分的吸血鬼也因被撕裂和烧焦而受了重创。一周可以痊愈?
一个月可以痊愈?一年可以痊愈?不,需要一百年才能痊愈!在这个世纪里,我会
做红色或黑夜的梦——复仇!
我那么长的康复期是在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山中偏僻之处完成的。这个地方与
其说是一个城堡,不如说是一个大洞。我的斯兹加尼、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以
及他们的女儿一直在照料我。我慢慢愈合了;体内的吸血鬼部分自己痊愈了,然后
又使我痊愈了;我这个吸血鬼又开始走动了,练习技巧,使自己比以前更聪明,更
强壮,也更可怕。我从住地往外走,为生命中的历险作计划,好像西伯的阴谋不过
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我的所有伤口不过是关节的暂时僵硬而已。
我所生存的世界十分可怕,到处都是战争、苦难、饥饿和瘟疫。非常可怕!可
是恐怖是我生命的本质!因为我是吸血鬼……
我在与瓦拉几亚接壤的地方建了一个几乎坚不可摧的小城堡,做起了有点财富
的波雅尔。领导着一群斯兹加尼、匈牙利人和当地的瓦拉几亚人,给他们支付优厚
的报酬,给他们提供膳食,被推为土地所有者和首领。当然斯兹加尼会追随我到天
涯海角——确是如此!他们这么做不是出于对我的热爱,而是由于所有斯兹加尼人
狂野的心中具有的奇怪感情。他们说我是一种力量,所以与我相联系。至于我的名
字,已经换成那个地方很普通的斯蒂芬·费伦茨格。这是我在那里使用的第一个名
字。完全康复三十年以后,又成了斯蒂芬的“儿子”彼得;又过了三十年以后,我
先后使用过卡尔、格里高尔等名字。不能让人看到你活得太久,肯定不能活几个世
纪。明白吗?
我尽量不穿越瓦拉几亚边界。因为瓦拉几亚有个人已经以力量和残酷闻名:名
叫西伯的神秘雇佣兵弗埃弗德,为瓦拉几亚小诸侯统率一支小军队。此时他应该守
卫我在科瓦蒂的土地和财产,所以我不希望见到他。不,我现在还不想见他。噢,
我怀疑他认不出我,因为我已经变化很大。但假如我见到他,可能遏制不了自己的
怒火。这可能性命攸关,因为在我痊愈的那些年,他一直很活跃,也日渐强大;事
实上,他在很大程度上是瓦拉几亚国王的后盾。他有一支纪律严明的斯兹加厄队伍,
同时掌握着一个王子的军队;而我领导的只是未受训练的吉普赛人和农民组成的乌
合之众。我可以等待复仇时机。时间对于吸血鬼而言算什么?
我等了六十年。在这个期间,我限制了自己的活动:不张扬,一切保密。这时
我已经有了一支雇佣的战斗力量——凶猛的雇佣兵,在考虑如何最好地利用他们。
禁不住想同西伯和瓦拉几亚人较量,可是任何力量对等的斗争都不会令我满意。我
想让那个卑鄙的家伙跪在我面前,随意处置他。因为我亲自了解了他的诡计和强处,
所以不希望和他在战场上对抗。现在他可能认为我已经死了;最好继续让他这么想;
我的时机一定会来临。
同时我又被禁铜,被抑制,因此感到焦躁不安。在这里,我充满嗜欲,非常强
壮,有点力量,可是无处发挥。该是我外出闯荡的世界的时候了。
然后我听说了弗兰克人进攻穆斯林的一次大远征。时代进入基督教纪元第十三
个世纪的第二年。一支舰队向扎拉驶去。十字军原来想进攻当时穆斯林的力量中心
埃及,但他们继承了先辈们对拜占庭的世仇。身为拜占庭敌人的威尼斯的老总督给
他们提供舰队,把他们首先引向匈牙利。最近才由匈牙利人夺取的扎拉,又于1202
年11月被威尼斯人和十字军同时夺回和洗劫。当时,我正带领着自己精选的一队支
持者向这个重要城市进发。我的主人匈牙利国王认为我是在替他反抗十字军,所以
一路上没有阻拦我。到达扎拉时,我把自己卖为雇佣军,拿起了自己一直向往的十
字架。
我似乎觉得外出闯荡世界的最好方式就是跟随十字军出征;但如果我希望立即
采取行动,那简直是黄粱美梦。威尼斯人和法兰克人已经瓜分了从城里抢来的赃物,
并且因此发生了争论和斗争,不过争吵很快就结束了;此时,总督和领导远征的蒙
特费拉特的卜尼法斯决定在扎拉过冬。
第四次十字军远征原来的意图,即主要目的当然是消灭穆斯林人。但许多十字
军战士都认为拜占庭在所有圣战中都背叛了基督教。对于一心想复仇的十字军来说,
君士坦丁堡突然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且君士坦丁堡非常富有——富得令人难以
置信!富得不合情理!在君士坦丁堡抢掠能获得许多赃物,这就解决了问题。埃及
可以等待,世界可以等待,因为目标此时定在了帝国首都身上!
我说简单点。我们在春天启航向君士坦丁堡进发,在几个地方停泊,以完成不
同的事情,六月下旬到达帝国首都之前。我假想我懂点历史。数月来,乃至数年来,
一直有人从道德、宗教和政治方面反对劫掠首都,可是贪婪和纵欲最终占了上风。
从首都出发去攻打异教徒的一切计划最后都被放弃了。对号召十字军东征负主要责
任的教皇英诺森三世,已经把抢掠扎拉的威尼斯人逐出教会;这一次又被惊得目瞪
口呆,不过消息和干涉在当时的传播都很慢。在十字军的眼里,君士坦丁堡成了一
颗明珠——他们追寻的最终目标。人人都眼馋。大家就分赃达成了协议,然后——
——1204年4月上旬,我们开始进攻!一切政治计划和虔诚的谈论最后都被置之
一边,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我的内心多么喜悦。身上的每根纤维都在颤动。金子是一回事,血液是另
一回事。血液溢出来了,我陶醉于它们流出火热的静脉!
我告诉你我们碰上了什么东西。首先,希腊人在海港停了船只,使我们无法从
城墙下着陆。他们战斗得很顽强,但无济于事,尽管不能说他们的努力完全付诸东
流。希腊人在水中燃烧的火令人害怕!他们的弩炮在我们的船只之间飞来飞去,众
人在海中燃烧。我被烫伤了,右肩、胸部和背部都差点烧到骨头上了。啊!我以前
被一个专家烧过。但烧焦并不能阻止我。痛苦只会激励我。我一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你可能对太阳感到困感,我这个吸血鬼怎能在它灼热的光线下战斗?我按照穆
斯林首领的样子穿上一件飘动的黑敞,戴上皮和铁制成的头盔。而且,尽可能地背
对太阳作战。不作战的时候——相信我,除了作战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可干,我当
然避开太阳。但是十字军看到我和手下的斯兹加尼在作战时,非常敬畏!我们一直
被人忽视,被当作扩充军队的乌合之众和火与剑的牺牲品,现在却被法兰克人和威
尼斯人当作能作战的地狱魔鬼。我们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一定多么高兴!所以我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