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总部设在顶屋,由一套独立的办公室、实验室、私人寓所
及一个公共娱乐室组成。一切都显得十分混乱。与总部的本质和其工作人员的多种
天赋不相符的是,这里十五分钟前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事先没有任何
警告。事情没有让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通灵术者们有一丝心灵上的察觉。它“发生”
了,让专家们像被惊动的蚁穴中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跑。
是小哈里·基奥和他母亲来了。
当所有的安全警报同时响起的时候,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
指示器显示闯入者在最顶层——阿勒克·凯尔的控制室。在阿勒克·凯尔坐飞机去
意大利之后,除了约翰·格里夫以外,没有人呆在那间房里。那里现在是锁着的,
所以不可能有人在里面。
当然可能是警报系统出了一个错误。但是,关于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的第一个真
正暗示出现了。所有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特工都同时意识到他们将在总部面对一个
心理巨人,是哈里·基奥吗?
最终,他们打开凯尔办公室的门,发现母亲和孩子蜷曲着躺在办公室地毯中间。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以这种方式显示出来;无论如何没有在超感知觉情报
部门总部出现过。当基奥在这里访问凯尔的时候,他是无形的,没有实质的,只不
过是基奥这个人过去的印象。但这些人是真实而实在的,能呼吸的活人,被人用心
灵运到了这里。
这件事的原因很明显:为了躲避博德斯库。至于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还需要
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母亲、孩子和超感知觉情报部门本身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起初,大家认为布兰达·基奥只是睡着了。但当格里夫仔细地给她做了检查之
后,发现了她脑后的一个大肿块,由此猜测她可能患有脑震荡。至于这个婴儿,他
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显得有点吃惊,而不是极度害怕,此时正躺在妈妈
放松的手臂中吮指头;他倒没有什么问题。
专家们出于职责,把这两个人抬到了工作人员的房间,放在床上,又叫来了医
生。然后超感知觉情报部门的成员们集中在手术室讨论这件事。就在这时候哈里来
了。
虽然哈里的到来出人意料,但是与其说是令人震惊,不如说是大煞风景;先前
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为他的到来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人们已经预料到他会来。约
翰·格里夫刚刚走上手术台把灯关小一点。正在这时,哈里出现了。他穿着一套所
有人都曾听说过,但没有几个人见过(那几个见过的人现在也不场)的衣服——一
件像全息图一样的用发光的蓝丝织成的模糊的网状物——走了进来。那种心灵的冲
击波又一次出现了,告诉所有人——他们面对着某种形而上的力量。
约翰·格里夫也感到了这种冲击波,但他是最后一个看到哈里的人,因为当时
哈里出现在格里夫后面的手术台上。这位常务勤务官听到他的这一小群听众在座位
上一齐喘气,就回过头来。
“天哪!”他摇晃了一下。
“不是,”哈里说,“只是哈里·基奥。你最近好吗?”
格里夫几乎从讲台上摔了下来,只是在最后一刻才找到平衡。他稳定了一下自
己,说道:“是的,我觉得如此。”接着,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停止热烈和猜测性的
嗡嗡谈论,“发生了什么事,哈里?”他走下手术台,退了回来。
“不要怕。”哈里告诉大家,“我是你们中的一员,记得吗?”
“我们没有被吓坏,”肯·雷亚德又恢复了常态,“只是谨慎而已。”
“我找阿勒克·凯尔,”哈里说,“他回来了吗?”
“没有。”格里夫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了一点,“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你
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他们很好。”
哈里叹息,很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显示出了孩子对他头脑的探索程度。“太好
了,”哈里说,“我的意思是说布兰达和孩子。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几个特工站了起来,并走到了高高的讲台下。格里夫疑惑地问:“难道不是你
把他们送来的吗?”
哈里摇了摇头。“那是孩子自己所为,他通过梅比乌斯体把他们母子俩都带到
这里来了。你们最好照顾他,因为他可值大钱。听着,有些事不能再等了。所以解
释就要往后拖。告诉我阿勒克的情况。”
格里夫告诉了他,雷亚德还做了些补充:“我知道他在布朗尼兹城堡,但我觉
得他可能死了。”这给哈里打击很大。那根奇怪的蓝色生命线在变暗、破碎、分解。
阿勒克·凯尔!
他明显急切地告诉他们说:“有些事你们想知道,你们也有权利知道。首先,
尤连·博德斯库死了。”
有人十分高兴,就吹口哨。雷亚德大声叫着:“主啊!真是太妙了。”
这回轮到哈里把脸转过去了。他说:“罗伯茨也死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问道:“那达西·克拉克呢?”
“就我所知,他很好。”哈里回答说,“听着,其他的事都还需要等等。现在
我必须走了,但感觉到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倒下去,汇成一点耀亮的蓝光,消失了……
哈里十分清楚去布朗尼兹别墅的路,但是梅比乌斯体却和他一路斗争。它试图
把哈里留在其中。哈里保持无形的时间越长就越糟,最终陷入异维的无限黑暗中。
但现在还没有。
哈里知道阿勒克·凯尔还没有死;因为如果阿勒克死了,他就可以像与所有死
者交谈一样,放出自己的头脑和阿勒克交谈。他瑟缩地试了一下,但没有联系上,
这使他更大胆了。虽然他希望自己会失败,但他还是用尽一切办法与凯尔的头脑联
系。
但是这次当他真正听到了这个他认识的人模糊、衰弱的回音时,浑身充满了恐
惧。这是一个绝望的回声,渐渐消失以至于无。哈里需要这个信号,所以立刻向这
个信号冲了过去。
然后……他就像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一样。这次又是小哈里,可是比平时糟糕十
倍,所以完全没法抵抗。哈里不必去和梅比乌斯体相抗争,他被完整地扔了出来,
被从连续体中拉了出来,并被插到了别的地方!
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忍受了好几个小时噩梦的苦痛之后,虽然十分不易,泽克·
芳内最后还是睡着了。凌晨时醒来了,看着自己朴素黑暗的房间。自从来到布朗尼
兹别墅之后,这个地方第一次让她感到异样。她的工作很无聊,既不能让她挣大钱,
也不能使她感到舒心。实际上她的工作之所以不幸是因为她为之工作的人很邪恶。
在菲力克斯·克拉科维奇手下工作时,情况不同。但在伊万·格伦科手下……他的
名字本身在泽克嘴里已经变了味。如果他在这里控制一切的话,她就不可能活命了。
至于那个矮胖的、残暴的癞蛤蟆西奥·多尔基克……
泽克起了床,用冷水拍脸,走入地下室;这里有别墅的各种各样的实验室。当
她走下楼梯,走进一个回廊时,遇到了一个夜班工程师和一个特工。他们俩都点头
向她致意,但她却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几乎是擦着他们身边往前走的,然后向一个
像死了一样的人致意。
进入头脑实验室,拿了一把铁椅坐在阿勒克·凯尔身边,触摸他苍白的肌肉,
感觉到他的脉搏十分不规则,他胸部的起伏十分微弱和不稳定。头脑差不多死亡了。
从现在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西柏林当局不会知道他是谁或什么杀死了他:纯粹
是一般谋杀。
她也参与了这件事。有人欺骗她说凯尔是个间谍,一个敌人——他的秘密是苏
联的最高机密。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只是伊万·格伦科的最高机密。她当着那个
病态家伙的面辩解,在他说她参与了这件事时寻找借口。但她的良心并没有设防。
哦!对于格伦科和上千个只读报告的那种人来说,工作的确很容易。泽克读的
是心灵,那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心灵不只是一本书,因为书籍只刻画感情,
很少让你感受。但对通灵术者来说,情感像故事一样真实、原始和有力。她不仅读
过那些偷来的阿勒克的日记,还读过他的生活。这样,她帮着偷来了这些东西。一
个敌人,是的,她过去认为他是一个敌人,因为他忠于另一个国家——一个不同的
代码。但这是否是一个恐吓呢?哦,在他的政府高层中,无疑有人希望俄国解体和
臣服,但凯尔不是一个好战者,不是一个担心共产主义个人以及社会基础而从事颠
覆工作的战略家。不,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完全认为所有的人都是或者应该是兄
弟。他的唯一愿望就是保持平衡。他过去为e分部所做的工作与泽克的工作很相似。
他们俩完全可以为更伟大的事情奋斗。
现在阿勒克·凯尔在哪儿呢?哪儿也不在。他的身体在这儿。但他的头脑,一
个很好的头脑,已经永远不在了。
泽克眼前蒙上了一层泪水,抬起头,严厉地看着那些背靠着无菌墙的机器。吸
血鬼?这个世界充满了它们。吸收并永远排走他的知识的机器怎么样呢?但是机器
并不觉得内疚,这完全是一种人类感情。
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可能的话,她一定要设法离开e分部。过去有过通灵术者
失去天赋的事情。干嘛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呢?如果她可以假冒失去天赋,说服
格伦科她自己对这个邪恶的组织一点用也没有了的话,那么——
泽克的思路一下子停滞了。她把指尖放在凯尔的手腕上,发现他的脉搏突然变
得稳定而有力,他的胸部现在十分有节奏地起伏。他的头脑……他的头脑?
不,是另外一个头脑!一种令人吃惊的心灵冲击波从他的身体中发了出来。那
不是心灵感应,不是泽克曾经感受过的任何一种东西,但不管它是什么,它是那样
的强烈!她收回了手,突然跳了起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水母一样柔软颤抖。她站
在那里大口吸气,看着那个本应躺在停尸床却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的思维起初十
分混乱,逐渐开始具有自己的节奏。
“这不是我的身体。”哈里告诉自己——他并没有意识到还有别人偷听,“但
这是个好身体,而且自由了!没有给你留下任何东西,阿勒克,但我还有机会——
给我哈里·基奥的好机会!上帝啊,阿勒克,你在哪里?原谅我吧!”
泽克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他的样子,并且知道自己没有弄错。她小腿开始弯曲了。
桌子上的那个形象——不管他是谁,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时钟“滴答”“滴答”
两三下,她就昏了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刚够她沉重地倒在地上,也足够让他从桌子
上蹦下来,单腿跪在她身旁。她感觉到他在快速地揉擦她的手腕,感觉到他温暖的
手在触摸她突然冰冷的肌肤。他那双温暖有力的手。
“我是哈里·基奥。”当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时,他说道。
泽克曾经在扎金特霍斯跟英国游客学过一些英语。“我……我知道,”她说,
“我……我快要疯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胸前缀着斜黄布条的灰色别墅制服;环视这间屋子和它里面
的仪器,最后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裸体。然后责难地对她说:“你和这件事有关吗?”
泽克站了起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头脑还不太清醒,仍然在战栗。他好像
看清了她心里所想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只是猜测。“不,”他说,“你没有疯。你
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我向你提一个问题:你是否破坏了阿勒克·凯尔的头脑?”
“我参与了,”她最终承认,“但没有借助……那个。”她的蓝眼睛向机器问
了一下,又回到哈里身上,“我是一个通灵术者。我解读他的思想,而他们……”
“他们抹掉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