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很复杂。”当列车驶入上海站时，我的脑海中又回荡起父母送我上路前的这句嘱咐。如今农村孩子到城市求学是很普遍的事，只是，他们不再像以前那么傻那么笨了。
像大多数人一样，我背着大包拎着小包挤下火车，随着人流涌进站厅。站厅宽敞明亮，到处洋溢着大城市的气息。
危险的气息。
我四下张望着，于是，我看见了她。她乌黑长发下面的眼神有些呆滞，20岁左右，一身白色长裙，笔直地站在大厅出口边上，像座雕塑。然而，那一瞬，她忽然抬头，与我的目光相遇。她的脸上泛起微笑，径直向我大步走来，群摆轻舞。
“你是刚从外地来的吧？学生对吗？我带你随便走走看看吧。”她的眼睛格外闪烁，与先前的无神简直判若两人，她的微笑看上去也十分诚恳，尽管我根本不认识她，我能肯定我从未见过她。
“你是……”
“我是导游，专为外地旅客免费服务的。”她说着，一手指向门外繁忙的马路，“我们走吧，我带你周游上海！”
我不能理解她的热情、她的友善，因为我知道她在撒谎——从她的着装，以及她的行为：一个正规导游怎么会穿得像个护士，而且一次只带一个人？虽是“乡下人”，这点常识我总还是有的。我的警惕明显盖过了我的惊讶。
然而，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难以拒绝他人的“好意”。是的，我还是被她“拽”着走了，她这样毫无顾忌地拉住我的手，一个陌生异性的手，如果她是导游，这么做恐怕是很不礼貌的吧。
她果然是个骗子。
我不记得我们走了多远，一路上，我只听见她孜孜不倦地向我介绍这介绍那，她的语速很快，永远不会累的样子。
“你看，这些超市能很方便地买到日用品，而且多是连锁店，24小时营业的。”
“喏，你以后要是买药品，就到这种平价药房，这样比较划算。”
“你没坐过地铁吧？我带你去，然后一会儿就能到人民广场了，接着我们去外滩……”
她说得头头是道，也许比起真的导游来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我渐渐地开始觉得，让她这么带我转转也不错，反正我有时间；最主要的是，我并未察觉到“危险”——没有人跟踪，没有被带到偏僻的地方，路上的一切费用都是她主动承担……不过我并未放松警惕。
突然觉得有些累，不知是不是背包太沉的缘故。
站在人流涌动的商业街上，她提着两瓶冰饮小跑向我，将其中一瓶递向我，笑着说：“很累了吧？喝这个凉爽一下！”
我接过瓶子，才发现我另一手还拎着包，没法捻瓶盖，她见状，伸手想帮我拿拎包，那个装着皮夹的拎包，于是我本能地侧身拒绝了。这动作来得突然，没能经过大脑思考。
我望向她的双眼，以为要看见什么埋怨，然而，她似是什么也没感觉到，笑容热情依旧：“让我帮你拿吧，我双手空着，你却又要背又要拎，好累的呀！”
“不，不累，谢谢你的好意。”
“我力气很大的哦，让我帮你拎吧，没关系的，再说这也算在我职责范围内的嘛。”说话间她又弯下身试图去抓我的拎包，我也再一次地侧身避开。这一次，她不笑了，直起身来注视着我。当我心想“你终于要放弃了”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她居然抽泣起来！她就站在我面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心地流着眼泪。她不说话，只是哭，越哭越激动，引的周围的行人投来奇异的眼光，那眼光简直让我顿时变了个欺负女生的恶少。
于是我再一次地妥协了，把拎包递到她跟前。奇迹般地，她停下了，接过我的拎包，并且，破涕为笑，婴孩一般。
这一刻，我看着她并不算“美女”的脸，我想我看到一种单纯，一种骗子学不来的单纯。那种感觉，就是让我没法再去把她与种种我所设想的邪恶联系在一起，且对自己之前的所谓警惕感到可笑，对自己的“复杂”感到汗颜。
如果连这都是一场骗局，那么，我将来还能相信什么？
她继续领着我游走，竭尽全力地介绍她所知道的一切，不厌其烦地解释我所提出的问题。时间匆匆，天边已泛起橙红。就在我想着怎么向她告别的时候，她望着晚霞，把拎包交到我手中，笑容逐渐隐去。“我要回去了。”她轻声说，语调冰冷得有点突然。
“什么？”我扭头看她，她却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我看见最初她那呆滞的眼神。她要回去？回哪？回家？我早已断定她不是恶人，也同样肯定她不是什么导游，那么她是……
她自顾向前踱着步，我也莫名地跟着她，拐过一个街角，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神色不定东张西望的中年女人，当她望见我们时，眼神刹那间放光了，步态滑稽地朝我们跑过来……或者说，是朝我身边的“导游”跑过来。
“你到哪里去了？！”她对着她吼，明显带着很大的火气，然后她掏出一部乡下难得一见的手机，同样对着它大吼：“她回来了，恩，刚回来，你们不用找了。”吼完，她放下手机，这才瞟向我，血管暴涨的脸上挤出一丝恶心的笑容，说：“不好意思啊，她一定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实在是很对不起，我们没看好她……”
也不管我是否明白，中年女人丢下傻傻站在原地的我，拉起“导游”的手就往前走。她就这样木偶似地被拉走了，没有和我说再见，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次。而我唯一能猜到的，就是那妇女应该是她的家长……这么说，她的家就在附近？我看见她们走了没几步就拐进了一扇大铁门，门里出来几个年龄不同的男人女人，他们的着装让我想到了老师。他们围住她，似是在训斥她的样子。
“你是第几次了啊？总要跑出去！”
“还爬墙的，唉，摔伤了还要怪我们……”
“我们是急死，她倒是玩得开心，什么时候才好啊！送到加护区算了……”
“你看那个男的，八成又是被她乱带乱逛去了。她怎么会有这种妄想症的……”
他们望了我两眼，躲瘟神一般地退到铁门里去了，接着便是一击沉重的甩门，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自夕阳的殷红里，我只隐约地辨认出那铁门边模糊的“精神疗养院”几字。汽车呼啸着从身边驶过，我呆立在黄昏中，混沌而乏力。
我已不知该走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