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净魂〔后编〕【完结篇】〔下〕〔1〕
狱郎丸怔了一怔,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前的血魂剑,这正是他从血魂池里打造出来的,世间本来并没有血魂池,当年他利用明雪三人为他杀尽地狱之国的妖怪,血魂池里盛着的就是那些死去妖怪的血与魂,还有他们临死前留下来的诅咒。
他们生前是被狱郎丸阴谋杀死的,死后又成为狱郎丸手中的这柄血魂剑,不过到头来狱郎丸仍然是死于血魂剑下——这样的因果循环报应,就算他再有聪明十倍的才智,也不会料到自己竟是如此的下场。
明雪亲眼看着狱郎丸被我折断手腕,反而把血魂剑送入他的体内,珠泪滚滚而落,在这个世上唯一会为他的死而伤心的人就只有她,狱郎丸也正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动中却什么也没有说。
——要不是他刚才分心推回明雪的镇魂紫光,绝不会让我如此容易接近他的身边。
他虽然中了血魂剑必死无疑。不过正如他所说邪气会慢慢侵蚀整个身体,所以不会立即死去。
他看了我和犬夜叉一眼,怨恨之意更盛,突然拼命大笑起来,充满了疯狂和自傲:“你们以三敌一才不过杀我一人…我不服…我怎么也不会服…”
——就像当年他一样是被地狱之国的长老群起攻之,今天合我们三人之力,又都在重伤之下才能把他置之死地。
他一边大笑一边勉强飞了起来,竟然还想做垂死挣扎逃走!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放他走——玲的灵魂还在他的身上!
我从地上拔出斗鬼神立即追了出去,沿路枫林里的红叶被我们流出来的鲜血染得更加红艳和凄美。
我看着他飞得并不快,偏偏就是追不上他,我这才知道所受的伤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的妖力已经消失大半,可是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我和玲有没有未来就看我此刻能不能支持下去。
狱郎丸正飞向东面,我突然想起来不远处就是乐姬所在的地方,我把她一人留下来就是不想她介入最后的生死决战之中。
黑夜中她必是坐在火堆旁边等我回来,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得很快,不安的感觉由然而生,暗夜之中那束火光看得更加清楚,狱郎丸果然朝着有火光的地方飞了过去。
我远远看到乐姬——她根本就发觉不到恶魔正在逐渐接近自己!
“不要过去…快逃走…”
我不但追不上狱郎丸,竟连声音也喊不出来,狱郎丸那三掌打下来,若不是我有妖怪之身早就死在当场了。
乐姬〔玲〕长长的秀发在风中飞扬起来,纤弱的背影看起来非常柔美,虽然玲的容貌比不上明雪明艳照人,但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世上最美丽可爱的女孩,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打动过我的妖怪之心,只有和玲相处的这十年中才使我慢慢懂得了人类丰富的感情,甚至连妖怪之心都成为真正的人类之心。
狱郎丸越是飞得快伤口就不断扩大加深,体内的痛苦增倍,血魂剑完全切断他的生命线,他越是痛苦就越是恨我,然而居然在逃走的途中让他见到了乐姬。
——当我和乐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狱郎丸就看在眼中,随后他利用乐姬接近我,把我引到卫见城去,要不是他在地狱之国被我逼得炸伤自己的真身退走,乐姬很可能还在他的控制之中,就是因为他来不及带走乐姬,我才能知道血魂池的存在,继而发现火山爆发和地底洞穴的秘密,如果最后明雪用四魂之玉的方法净魂成功的话,那么玲可以得救都可说是乐姬达成的。
狱郎丸一看到乐姬竟然就在自己眼前,既有说不出的意外,又有说不出的快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骤然听到这么刺耳难听的笑声,乐姬从惊惧中转过身子来。
“千万不要回头…”
我离乐姬至少还有七八丈远的距离,狱郎丸却已经很接近她了,情急之下我想把鞭子挥出,只是所剩的妖力再无力把这无形的鞭子挥洒自如,我想提醒乐姬有所防范,但就算我真的叫得出声,乐姬也还是逃不过狱郎丸的魔掌。
狱郎丸大笑着冲上去,他的右手为我折断,所以用左手抓着乐姬的秀发把她提了起来,乐姬惊慌之中双脚离地,眼前赫然出现一柄血红色的长剑,深深插入背后一人的身体里。
乐姬不禁失声惊呼,双脚又落到地上,狱郎丸左手正扣着她的咽喉,她扭过头去看时却又见到一张满是狰狞和鲜血的脸。
乐姬仔细一看,咬着牙道:“原来…原来是你…”她曾经和狱郎丸相处过一段时间,怎么也不会忘记这张恶魔的脸。
——但这恶魔上身上插了一柄剑竟然还活着!
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狱郎丸冷冷等着我走过来,乐姬更看到我也全身都是伤,不需要问猜也知道我们之间显然经过了一场剧斗。
乐姬的眼波中泪光盈盈,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被狱郎丸胁持,而是我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也同样为她的生死担心。
——我才刚刚把血魂剑插在狱郎丸的身上,现在他抓住乐姬根本不可能放过她。
狱郎丸把乐姬推到我的面前,冷笑道:“杀生丸,你说最后到底是谁赢了?”
我怔怔地看着乐姬落在狱郎丸的手中——最后还是狱郎丸赢了,我确实是把他杀了,但玲的身体却要和他一起陪葬,这样的结果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
乐姬和玲的命运早已经连成一线,狱郎丸在临死前还是有能力杀死她,我一心只想玲回到我的身边,可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失望,受到的伤害也一次比一次更多。
——片刻之前我还以为我亲手复仇成功,谁知道竟然只是带给我最大的绝望。
“你不是最恨我吗?那你来杀我,和这个人类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真的希望被狱郎丸抓住的人是我,不要是乐姬,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在我面前第三次死亡,更重要的是我绝不能失去玲,但无论我现在再做什么,狱郎丸都不可能把玲的身体还给我。
狱郎丸淡淡一笑,胸口的鲜血都涌了出来:“我不会杀你的,你这么爱她,我要她的身体和我一起消失,叫你这一生都忘不了,一生都后悔…”
——这难道就是他临死前对我的诅咒吗?
他最喜欢玩弄别人的感情,连深爱他的明雪都可以狠下毒手,何况乐姬区区一个人类,他杀死乐姬原就是要我痛苦和自责,犹胜我在他的身上插了一剑的伤痛,只要看到我伤心难过,比他亲手杀了我更叫他开心得多。
狱郎丸的手上越来越紧,乐姬只觉得呼吸就快要停止下来,即使我知道改变不了事实,还是握着斗鬼神冲上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乐姬看着我的苍白脸上突然笑了,右手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在月下看来竟也是惊心的血红色,刀光闪动中将她美丽的眼睛印得红了。
狱郎丸却看不到这柄短刀的存在,他如此有自信要当着我的面杀死乐姬,一个人的自信若是过大,往往就看不到发生在眼前的事。
我刹那惊觉到那道血红色的刀光,立即大声道:“住手!”
我心中一急妖力反而冲了出来,鞭子伸长掠过去卷住乐姬的身子,狱郎丸吃了一惊紧紧抓着乐姬,我一时也无法将她拉到我的身边,但却借着狱郎丸的这种阻力沿着鞭子向他逼近,可惜我只有一只手,不然此时左手就可以趁机向他攻击。
但狱郎丸同样也只剩下一只手,右手的断腕只要一动就牵动血魂剑的伤口,他现在就想要捏断乐姬的咽喉,纵然我能把他杀了也要遗恨终生。
但他扣着乐姬的左手突然一痛,一柄血红色的短刀竟也深深插在他的左手腕骨上,刀柄还握在乐姬的手上,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时此刻的惊讶,只因他万万想不到生死全掌握在他手中的脆弱人类也会对他出手。
——这一刀比起那一剑更叫他惊异愤怒,他的左右双手几乎是同时折断在我和乐姬手上。
——乐姬松开了刀柄,她竟然真的敢刺杀狱郎丸!
我看到那道刀光的时候就知道她的想法——她虽然柔弱其实却是个坚强的人,曾经一人穿行百里的艰难路程,逃过了叛军的追杀,而当时我不肯救她,她宁可一死也不再求我。
——这柄刀子正是她那时用来自杀的,先是染满了她的鲜血,其后浸过血魂池的水,也染满我的鲜血,以致刀身上的血痕斑驳无法消除,她一直都带在身边,现在又染满了狱郎丸的鲜血,小小的一柄刀子,却饮尽了世上无数爱与恨的鲜血。
——可是她实在不该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我不等狱郎丸再出手,鞭子一振想把乐姬强行拉过来,狱郎丸惊怒之情可想而知,竟把右手的断腕伸出来,从中间将我的无形鞭子切断,带着乐姬向后急退,只是这样一来,插在身上的血魂剑几乎要把他的胸腹折成两片。
——而我到此时也已经心力交瘁,再也不能阻止狱郎丸做任何事。
狱郎丸怒极反笑,他的左手虽然插着那柄刀子,还是可以轻易把乐姬的咽喉捏碎:“…连你也想杀我是吗?”
“不错…我恨你…是你让我去伤害杀生丸大人…所以我要杀你…”乐姬缓缓转向我,她的泪水只想给我一人见到:“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说喜欢别人,明雪小姐真的好可怜…她所以想死在你的手上,不是因为你是妖怪,而是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欺骗她,利用她…”
狱郎丸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指责〔犬夜叉也是这么认为〕,眼中有一种深深的刺痛,手上一用力乐姬的唇边立即流出一条血线。
乐姬却看不到一丝惧色,缓缓说了下去:“你杀死我,我知道杀生丸大人一定会为我伤心…但是你死了,谁又会为你伤心?你真的曾经爱过别人吗?还是你永远只想着你自己?…”
狱郎丸的身子竟颤抖起来,怒极大声道:“不许再说…我叫你不要再说了…听到没有…”
他的心里明明想杀死这个眼前人类,但头却痛了起来,仿佛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跟他说:“不要再杀人了…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你还是忘不了明雪…”
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回荡在他的脑中,竟然就是他自己的心在说话,一个人到了快要死的时候,他的心会变得比平时脆弱无助,也许是因为他所受到的血魂剑邪气侵蚀太过痛苦,使那颗罪恶的邪恶之心被平时藏在灵魂中的人类之心压住,善良的一面又回来了。
——善与恶的两面正在他的心中剧烈交战,胜的一方将会左右他的性格。
乐姬原来的身体早已经被埋入黄沙之中,然而这个借来的身体上所发生的一切,她的灵魂都感受得清清楚楚,不能呼吸的痛苦令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玲的身体虽然没有受到外伤,但也禁不起邪气的冲击,她更不会想到说的这些话无意中都触动了狱郎丸,他竟然慢慢把抓住她的手放开。
狱郎丸突然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是一种迷茫,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种表情,他把乐姬抛了过来:“杀生丸,我就把她还给你…”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会是狱郎丸说出来的话,直到我接住乐姬抱着玲的身子,狱郎丸也没有阻止,反而退后几步就倚在一棵枫树下,他的生命转眼就要消失,在最后的时刻他又会在想些什么?
但我已经顾不上去注意狱郎丸内心如何变化,他在最后一刻良知战胜了邪恶,玲的身体所幸平安无事,可是乐姬的灵魂再也无法待在这个身体里,她很快就要回复成一缕幽魂,飘荡于天地之间。
我能做的却只是紧紧抱着她,但是这个也不是她原来的身体,所以我更觉得和她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她感觉到脸上有些湿了,竟然是我的泪水滴了下来。
——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也会有流泪的感觉,但我第一次流泪是为了玲,第二次是犬夜叉,第三次就是因为乐姬。
——我知道我其实并不爱她,但我却无法忘记她,这实在是一种自我矛盾的感情,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也因为她陪我走过了人生一段最奇妙的日子,如果说玲开启了我的人类之心,乐姬就是让我真正确认了自己的人类感情。
现在想想经历过这些事情后,我比过去成熟了,也更懂得了要怎么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父亲临死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用事实做了最好的回答。
乐姬躺在我的怀中,伸手轻抚着我这些天来日渐憔悴削瘦的脸,目光开始涣散,却笑了笑道:“这样也好,我本来就该是个死人…”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我流泪,死之前却看到我在为她流泪。
——如果当时她自杀之后,我不用天生牙来救活她,又何至于会让她遇上狱郎丸,发生后来的事情,原来我不救她竟然是为了她好,世事如此难料,所以后悔和遗憾总是这样的无奈。
明月普照千里天涯与共,月神把她的美丽都给了大地,乐姬望着明月柔和的光辉,轻声说道:“你…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路边,看起来既高贵又冷傲,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特别出色的男子,后来我又知道你是妖怪…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很喜欢你,就像明雪小姐当年爱上狱郎丸一样,不需要任何的理由,所以当时你不肯救我,我一点也没有恨过你…因为我对你来说也只不过是个陌生的人类…”
她越是这样说,我的心越是好痛,这是她第一次承认爱上我,如果不是到了最后要分离的时候,相信她也不会把心事都告诉我,而是要把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
乐姬晶莹的泪珠在明月下发出幽幽的微光:“我刺你的那一刀,我当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你一定很恨我…不过我以后能留在你的身边,我又觉得很开心…”
我摇摇头:“不要再说了…那一刀早就不疼了…”
在我的心里早就原谅她了,我不愿意她还带着这份歉疚离开我,我不是也在利用她的灵魂为我守护玲的身体,回想前尘旧事,谁是谁非都已经不重要了。
乐姬突然从身边拿起一片飘落下来的红叶——我还记得几天前初来枫林时,她就在一片叶子上写了几个字,还不许我偷看她写了些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只是她的单纯举动吗?
乐姬就像当时一样嫣然一笑,却衬得唇边的那条血线更是凄然,她把红叶放在我的手心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在卫见城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只要在枫叶上把自己的心愿写出来,就一定可以实现,我希望我的来生还可以记得你,我永远也不想忘记你…”
——原来她在那个时候就许下了这个心愿,她生前最喜欢来看这些美丽的红叶,可是她的心愿意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人的来生怎么可能还记得住前生发生过的一切?无论前生是爱是恨,是善是恶,来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那又何必还记挂着前生的事情?
——永生的爱根本不可能存在,即使是妖怪也做不到,但只要一生一世曾经爱过就已经足够!
我听了她的心愿,其实是想笑她实在太天真,人类都喜欢把希望寄托在不可能发生的幻想中,但我偏偏笑不出来,怀中玲的身体越来越冰冷,乐姬说到最后几个字“我永远也不想忘记你…”时我几乎都听不到,然而我的泪水却无声滑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
明雪和犬夜叉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的情景,我抱着生死不知的乐姬默默流泪,狱郎丸倚在附近的一棵枫树下,独自承受着血魂剑邪气侵蚀的痛苦,他的右手血肉尽销腕骨折断,左手却也深深插着一柄血色的刀子…
明雪没有看到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她只是朝着狱郎丸过去,狱郎丸也正在看着她,突然笑了笑道:“我现在就快死了…你不是应该觉得开心…”
他的脸又回复成以前的温柔,明雪的泪水却如同断线的珍珠,哪里看得出来是在开心?
狱郎丸又摇摇头:“不要再走过来了,我身上的邪气很重,你好不容易重生的身体是禁不起的…”
明雪突然征住——这就是狱郎丸的真心吗?
——他难道是在关心她吗?
但明雪还是走到他的面前,这一次狱郎丸再也没有残余的力量向她偷袭,换回人类之心的他也不会再次伤害自己心爱的女孩。
明雪从他的眼中读懂了他的心意,那个温柔的“他”真的回来了,“他”爱明雪的心一如当年他们在这枫林中的第一次相识。
——那个动心的夜晚,那些美丽的红叶,那些只属于他们的温馨时刻…
明雪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刚才为什么不用离魂之术…”
——当狱郎丸的真身被地狱之国的长来封印之时,他用了离魂之术使灵魂与真身分离出来,他刚才明明也可以用这种方法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不需要继续忍受身体被邪气侵蚀的巨大痛苦,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待续,我真是越写越长了,还是先贴第一部分吧,这个结局我一定会写完整的。
附:这样的杀生丸确实不像是原作中的杀生丸,乐姬终于死了,不过死前可以感动狱郎丸,关于感情的描写我可能不大在行,如有写的不好,要请见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