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
「經過地下室歷險之後,博拉家的前廳如同人間天堂。我們再次來到這裡,手捧熱茶,真是愜意。
「『你們肯定那墳墓是空的嗎?』圖爾古特已經問過一次,似乎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非常肯定。』我瞟了一眼海倫。
「『當然,如果傳說講的沒錯,他還可以變形。』圖爾古特歎息道。『他那雙該死的眼睛!我的朋友們,你們離他已經很近了。』「『您覺得他會去哪裡呢?』海倫俯身向前,眸子分外黑亮。
「圖爾古特揉著自己寬大的下頜。『呃,親愛的,我猜不出來。我肯定,國界和意識形態對他來說無所謂。』圖爾古特善良的臉上眉頭緊鎖。
「『您不認為他會跟著我們吧?』海倫問得乾脆,但從她肩膀的某種變化來看,這個簡單的問題她問得不太容易。
「圖爾古特搖搖頭。『希望不會這樣,教授女士。我倒認為他現在有點懼怕你們二位,因為除了你們,沒人能找到他。』「圖爾古特轉向我。『我為您的朋友羅西深感難過。我本希望能與他見面的。』「『那會是很重要的會面,』我說,心頭浮現出兩位教授比較各自筆記的情景,我微笑了。『您和斯托伊切夫可以相互講講奧斯曼帝國和中世紀的巴爾幹地區。也許有一天你們會見面的。』「圖爾古特搖搖頭。『我看不太可能,』他說。『橫在我們中間的障礙很高,不過,如果您還會和他說話或通信,一定代我問候他。』「這件事不難做到。
「塞利姆·阿克索想通過圖爾古特問我們一個問題,圖爾古特表情嚴肅地聽他說。『我們在想,』他告訴我們。『你們在那片混亂和危險中看到羅西教授提到的那本書——關於聖喬治生平的書了嗎?那些保加利亞人把它帶到索菲亞的大學了嗎?』「『在我的箱子裡,』我說。『暫時。』「圖爾古特驚訝地瞪著雙眼,好久都忘了自己要做翻譯。『它是怎麼到你箱子裡去的?』「海倫笑而不言,於是我解釋道:『我自己一直沒在想它,直到我們回到索菲亞,在旅館裡。』不,我不能告訴他們全部實情,只告訴他們說得出口的。
「全部的實情是,我們終於可以在海倫的房間裡單獨待上十分鐘。我一把摟住她,親吻她如煙的黑髮。過了一會兒,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襯衣扣子上。我解開衣扣,拉開衣服,一本書用手帕包住,被海倫的肌膚捂熱。外殼是彩色的木頭和皮革,上面嵌著精緻的黃金圖案,四周點綴著綠寶石、紅寶石、藍寶石、青寶石和上好珍珠——一小片珠寶的天空,全為了襯托中央的那張聖人之臉。『希臘文,』海倫說。她的聲音比說悄悄話還低,在我耳畔徘徊。『聖喬治。』裡面是小頁羊皮紙,保存之好,令人驚歎,每幅畫都是工筆繪製,線條之細,令人吃驚。海倫點點頭,把我的耳朵貼在她嘴上,幾乎大氣也不透。『對這個我不太瞭解,』她低低說道。『不過我想這是為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做的。這裡有後世皇帝的封印。』果然,封面內皮上繪著一隻雙頭鷹,一頭回望拜占庭令人敬畏的過去,一頭遠眺無盡的未來。
「『意思是說它的歷史至少可以從十五世紀上半葉算起,』我喃喃道。『在君士坦丁堡被佔領之前。』「『哦,我覺得它的歷史要久遠得多,』海倫輕輕摸了摸封印,悄悄說。『我爸爸——我爸爸說它非常古老。你看這裡的徽章,那是康斯坦丁·波菲羅吉尼圖斯的,他統治的時間是』——她在搜尋腦海中的檔案——『十世紀上半葉。他在位時巴赫科沃修道院還未建起,這老鷹肯定是後來加上的。』「我幾乎是用呼吸吐出這幾個字。『你是說它超過一千年了?』我雙手小心地捧著這本書,和海倫挨著坐到床邊,誰也不吭聲,只用眼神傳情達意。『它保存得如此完好。海倫,你打算把這樣的寶物偷出保加利亞嗎?』我瞥了她一眼,說。『你瘋了,它屬於保加利亞人民啊。』「她親了親我,從我手上拿走書,翻到封面。『這是爸爸給我的禮物,』她低聲說。封面裡有一個深深的皮蓋,她伸手到裡面。『我一直等到我們有機會一起打開它。』她抽出一包薄紙,上面密密麻麻打滿了字。我們一言不發,一起讀羅西痛苦的日記。讀完後,我們都沒說話,都在抽泣。最後,海倫用手帕重新裹好書,小心地放回到貼身的原處。
「我說完了這個經過過濾的故事,圖爾古特笑了。『不過我還有要告訴您的,這非常重要,』我說。我描繪羅西在圖書館裡遭到可怕的監禁。他們聽著,一動不動,表情嚴肅。我提到德拉庫拉知道蘇丹成立了一個衛隊追殺他,這個衛隊仍然存在。圖爾古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對不起,』我說。
「他飛快地為塞利姆作了翻譯。塞利姆垂下頭,輕聲說了什麼。圖爾古特點點頭。『他說的也是我首先想到的。這個可怕的消息只有一個意思,我們必須更加努力地追尋刺穿者,不讓他影響到我們的城市。先皇如果在世,肯定會這樣命令我們。你們回去後打算怎麼處理這本書?』
「『我認識一個和拍賣行有關係的人,』我說。『當然,我們會非常小心,先等上一段時間再行動。我希望某家博物館或早或晚會收下它。』
「『那麼錢呢?』圖爾古特搖著頭。『那麼多錢,你們打算拿來幹什麼?』
「『我們正在考慮,』我說。『做些好事吧,我們還沒決定呢。』
「返回紐約的飛機五點起飛。我們站起來要走了,博拉夫人拿出一條圍巾,圖爾古特吻了海倫的手。『這原來是我母親的圍巾。』海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日子還長,我們還會見面。」
第七十六章(1)
「我們回到美國後不久,也寫了其他東西:一封給海倫母親的短信,向伊娃姨媽問好。海倫在給她媽媽的信中不敢說太多,只告訴她羅西死了,但一直記得她,愛她。海倫帶著絕望的神情封好信封。『等到有一天我能跟她說悄悄話時,』她說。『我會告訴她一切的。』
「我滿心打算從此以後過上幸福生活。婚後不久,我對海倫提起,我希望有孩子。起初她搖頭,輕輕摸著脖子上的疤痕。我知道她的意思。不過我指出,她的傷口很小,她健康、強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漸漸認為自己完全康復了。我們在街上走時,我見她滿懷渴望地望著嬰兒車。
「你是在一家俯瞰哈得遜河的醫院裡出生的。我們用海倫母親的名字給你起名。海倫似乎被你迷住了。這一點,是我最想告訴你的。懷孕時她就辭去工作。一天,我四點鐘就回家了,帶著幾小盒中國飯菜和一些花讓你看。客廳裡沒人,你在睡覺,海倫俯在你的嬰兒床上。你的表情非常安靜,可海倫卻是滿面淚痕。第二個星期,她又哭了,沉默不語,翻著羅西的一本書,那是我們開始一起工作時,他簽名送我的。書攤開在她腿上,那一頁是羅西拍的克里特一處祭壇的照片。『孩子在哪兒?』我說。
「她慢慢抬起頭,瞪著我,似乎不知現在是何年何月。『她在睡覺。』
「奇怪,我強忍住沒去臥室看你。『親愛的,怎麼啦?』她搖著頭,什麼也不說。我終於進去看你,你在床上剛醒來,露出了可愛的笑容,翻過身,撐起來看我。
「很快,海倫幾乎每天早上都寡言少語,每天晚上都無來由地哭泣。她不願跟我說,於是我取出一點錢,在早春時節買了去法國的機票。
「海倫雖然一直在了解法國,校園法語說得極好,卻從未去過法國。她快活地看著蒙馬特爾,露出她一貫嘲弄的微笑,評論說聖心比她想像的要醜得多。才九個月大,你已經是個很棒的旅行家了。海倫告訴你,這僅僅是個開始。
「我覺得這次旅行使她開朗了不少。我喜歡看到她趴在我們在佩皮尼昂的旅館房間的床上,嘩嘩翻著我在巴黎買的那本《法國建築史》。她告訴我,這座修道院建於公元一千年,不過她知道我整篇介紹都讀過了。它是歐洲最古老的羅馬式建築。『幾乎和《聖喬治記》一樣老了,』我調侃一句,可聽到這話,她關上書,臉色陰沉下來,躺在那裡專注地望著在身邊玩耍的你。
「海倫堅持我們像朝聖者那樣步行去修道院。海倫把你裹到燈芯絨襁褓裡,掛在胸前。我對海倫說,我們應該請農夫讓我們搭個便車,她沒吱聲。今早她的心情又變糟了,眼裡不時湧上淚水,我既著急又沮喪。我只能一邊爬坡,一邊溫柔地摟著你。
「在那個時候,聖馬太比現在活躍得多,我們看到,在遙遠的山側有片片白沙,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瀑布。我們在離懸崖不遠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海倫看上去又高興起來了,她表情愉快,我也高興。儘管她有時顯得悲傷,但這趟旅行是值得的。
「終於,我們的導遊,那位年輕的修士說,我們全都看完了,只剩下地下室。於是我們跟他下去。地下室在迴廊外,一個陰濕的小洞,一個早期的羅馬式拱門,幾根方柱作為支撐,色調暗淡的石棺,這些都是有趣的建築風格。修道院在始建時期已經有了這石棺。我們的導遊說,這是第一任院長的安息之處。石棺旁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修士,正陷入沉思之中。我們進去時,他抬起頭,神情善良而迷惑,他坐在椅子裡向我們鞠了一躬。『幾百年來我們一直有這個傳統,即我們中有一個人陪坐在院長身邊,』嚮導這樣解釋。『通常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修士,他終生享有這一榮譽。』
「『真是不同尋常啊,』我說,也許是地下室的濕冷讓你難受,你在海倫的胸前嗚咽,掙扎。我看到海倫累了,便提出抱你上去透透新鮮空氣。我走出那個陰冷的洞穴,舒了口氣,抱著你去看迴廊上的泉水。
「我以為海倫會馬上跟著我出來,不料她仍在地下徘徊。最後她上來了,但神色大變,我一下警惕起來。她看上去生機勃勃——是的,幾個月來我沒見過她如此充滿活力——可同時臉色蒼白,兩眼圓睜,專注於某樣我看不見的東西。她突然轉向你,把你抱過去,摟著你,吻你的腦袋和臉頰。
「『我們星期四晚上得返回巴黎啊,』我說。
「『嗯,』她平靜地說。『如果你想早走的話,我們明天可以走下去搭公交車。』
「黎明時我醒了過來,感到一陣微風吹過屋裡。屋裡非常安靜,你裹在羊毛嬰兒毯裡,躺在我身邊,可海倫的床是空的。我四處張望,到處沒有她的身影,終於,我開始呼喚她的名字,
一個修士走上前來,我馬上認出他是在地下室守棺的那位老者。他看上去寧靜、善良,和我們昨晚在燈光下看到的一樣,也還是那副些微迷惑的表情。『夫人曾停下來和我說話,』他說。
「『她說了什麼?』我的心本已怦怦地跳,現在開始了緊張地狂奔。
「『她問我誰葬在那裡,我解釋說是我們最早的院長之一,我們在緬懷他。她又問,他有什麼功績,我說我們有個傳說』——說到這裡,他瞟了一眼院長,院長點頭示意他繼續——『我們有個傳說,他生前過著聖人般的生活,但死時不幸遭到詛咒,於是從棺木中出來傷害修士們。他的軀體必須淨化。淨化後,一朵白玫瑰從他心臟中長出來,這表示聖母已經寬恕他。』「『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守著他?』我激動地問道。
「院長聳聳肩。『那只是我們的傳統,為紀念他。』『這就是您告訴我妻子的故事?』「『她問起我們的歷史,先生。我覺得回答她沒有什麼錯。』「『對於您的回答,她說了什麼呢?』「他笑了。『她感謝我,聲音很悅耳,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告訴她,叫奇裡爾教友。』他雙手合十。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這些音節的意思,因為在法語裡,奇裡爾這個名字的重音在第二音節,因為『教友』這個詞陌生的發音,初聽起來是那麼的古怪。接著,我抱緊你,怕你掉下來。『您說您的名字是奇裡爾?您是這麼說的吧?把它拼出來。』「吃驚的修士照辦了。
「『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我質問道。『這是您的真名嗎?您是誰?』「院長插了嘴,也許是老修士看上去驚慌不已。『這不是他的原名,』他解釋道。『我們起誓入會時都得到一個名字。總有一個叫奇裡爾——總有一個人得到這個名字,其他的還有弗雷爾·米歇爾,是這一位,這兒——』「『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摟緊您,說。『在這一位之前有一位奇裡爾修士,在那一位奇裡爾修士之前還有一位奇裡爾修士?』「『哦,是的,』院長說,我厲聲提出問題的樣子把他弄得大惑不解。『眾所周知,我們的歷史一直如此。我們為自己的歷史感到自豪,不想去改變它。』「『這一傳統是從哪裡來的?』我幾乎要喊出來。
「『這個我們不知道,先生,』院長耐心地說。『我們這裡一直是這樣。』「我朝他走過去,鼻子幾乎碰到他的鼻子。『我想請您打開地下室的石棺,』我說。
「他驚駭地退後。『您在說什麼呀?我們不能那樣做。』「『跟我來,這裡——』我把你飛快地交給昨天那位年輕的導遊修士。『請抱好我的女兒。』我們匆匆走下台階,在寒冷的洞裡,在奇裡爾修士留下兩枝燃著的蠟燭的地方,我轉身對著院長。『您不必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我必須看石棺。』我停下來以示強調。『如果您不幫我,我會拿起法律武器,全力對付您的修道院。』「他掃了我一眼——害怕?憎恨?憐憫?—— 一言不發地走向石棺的一頭。我們一起挪開沉重的蓋子,只開到可以看見裡面。我舉起一枝蠟燭,石棺是空的。院長兩眼睜得大大的,用力一推,把蓋子推回原處。『請不要告訴修士們這件事,』他低聲說道,然後轉身出了地下室。
「我跟著他,拚命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也許海倫決定先我們回到巴黎——為什麼,我想不出——說不定甚至坐飛機回家了。我感到耳畔轟鳴,心提到喉嚨口,血衝到了嘴裡。
「我想起這兩個人是被派去搜查修道院外牆、果園、菜園、干樹叢和突出的岩層。他們剛從陡峭的那一面回來。『院長大人!』其中一個喊道,似乎他無法直接跟我說話。『院長大人,石頭上有血!在那下面,下面!』「在這種時刻,誰也說不出話來。我抱著你跑到走廊盡頭。感到你那花瓣一樣的臉頰蹭著我的脖子。淚水第一次充滿我的眼眶,這淚水之灼熱,之苦澀,無法形容。我從矮牆上望過去,在突出的岩石下方十五英尺處,潑灑著猩紅的一灘——不多,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再往下,深淵張開大嘴,霧氣升起,飛鷹狩獵,峭壁直抵山腳。我朝大門跑去,腳步踉蹌地繞過外牆。悲傷猶如一片說不出的烈火,點著了我。」
第七十七章
「我在勒班和修道院待了三個星期,打著無用的電話,搜腸刮肚用適當的法語表達我找人的急迫。有時旁邊有一個表情冷淡的偵探和他的手下,有時只有淚水伴著我。
「起初,我只希望看到海倫還活著,帶著她常有的超脫的笑容向我走來,可最後,我懷著苦澀的、所剩無幾的渴望,只願能找到她殘損的肢體。我幾乎還不願承認,我要她的遺體還有另一個目的——我想確認她究竟是自然死亡,還是需要我去完成我為了羅西而展開的艱巨工作。
「終於,我的母親和父親勸我,說我不能永遠這樣下去,我應該把你帶回紐約,我還可以再回來看的。他們安慰我說,如果海倫還活著,會有人看到她的。最後,我放棄了,不是因為這些保證,而是因為森林本身,陡峭得令人眼花的懸崖峭壁,還有我每每停下搜索的腳步時包圍我的寂靜。
「離開前,我請求院長在走廊的盡頭海倫跳崖的地方為她祝福。他做了一次彌撒,讓周圍的修士們圍上來,把一樣又一樣的儀式物品舉向廣袤的天空,我不在乎這些是什麼東西,。我的父母親和我站在一起。母親飛快地抹著眼淚,你在我懷裡扭動,我緊緊摟住你。你貼著我的臉頰呼吸,你的小胳臂摟著我的脖子,乖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