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盖尔先生……”
约略可以想见,无线电那端传来的是什么消息。达哥斯塔一时情急,冲过去直接抢过听筒。
“西盖尔先生怎么了?直接说!”
达哥斯塔对着无线电那头的人大喝,然后亲耳确定了消息。这事来得太教人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几乎颤抖起来。
“——请问……?”
一个清澈的声音,引得他猛然回过头去,只见拉克丝那双纯真的眼睛得好大,看着站在通信机前的同志们。
“家父怎么了……?”
达哥斯塔彷佛感到脚下一沉。
这个事实,要他怎么转述给这位少女——?
壮志未酬,抛下了未尽的大业——和钟爱的女儿,她的父亲已经撒手人寰……
“哎呀呀,了不起。”
看着维多利亚历经战火后的残破景象,一个装腔作势的轻浮语调响起。到处可见颓倒交迭、如死尸般动也不动的 MS ,光束和飞弹肆虐之后的赤土,以及扫荡在半毁的机体间巡逻兵,从驾驶舱搜出一息尚存的扎夫特兵,一个个射杀。找到新食场的兀鹰在上空盘旋,再加上气温升高、烧焦的建材和塑料发出异味,让这片战场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腥臭。投降是不被接受的,战俘条款是被默决的;喂饱了一只又一只的兀鹰,那些士兵的眼中甚至隐现着憎恶和残忍的喜悦。
在阴惨枪声间歇地响起、充满烟硝味的空气中,一名身着雅致西服、气质与此景全然不符的男子,正与一名将官驱车前往质量投射装置。
“果然有一套啊,撒扎兰德上校。”
穆达.阿兹莱尔——穿着西服的男子,对这幅战场的悲惨景况似乎视若无睹,一心一意地只望着前方那座最大的战利品。听到这句赞美的威廉.撒扎兰德也一样,对自己号令之下的血流成河并不以为意,脸上还有抑不住的自豪。
“哪是,是‘攻击刃’的功劳啊。在奥布会让您那样苦战,我看都是因为那两架半路杀出的 MS 而已。”
“我这儿也还有不少问题呢!”
阿兹莱尔语带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也没想到‘灾厄高达’、‘禁断高达’和‘强夺高达’竟然要费那么大工夫。奥布这个国家也太不象话了,到底在想什么啊!”
“八成是墙头草,想做渔翁得利的一方吧。好个卑鄙的国家。”
撒扎兰德轻蔑地哼了一声。人毕竟只会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他人,除了自己之外,他们也想不到别的。
“我看他们倒是吸收了不少‘plant’的技术啊……。不,说不定那两架其实是扎夫特的……”
反抗自己,一定表示有通敌行为,撒扎兰德本着这个单纯的逻辑冲口而出。阿兹莱尔也一改轻浮的态度,神情严肃起来。
“不管是哪一个,都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他扬扬嘴角,侧眼看着撒扎兰德。
“——不知道能不能弄到手?”
“所以,您要亲自前往宇宙——?”
刚被夺回的质量投射装置上,已经停妥了一架太空梭。另一架极具特色的青缘 MS 从运输机走下来,步向航天飞机。那是背着巨大炮管的“灾厄高达”。“禁断高达”和“强夺高达”也跟在后面。
看着撒扎兰德一脸诧异的望着自己,阿兹莱尔耸耸肩。
“那些 MS ……”
回想起在奥布所见的红白两架 MS ,竟然力克他引以为傲的三架“ G ”系列,阿兹莱尔的脸上浮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在想,搞不好——用的该不是核能吧!”
“您说什么……?”
一听到这番话,撒扎兰德的眼神顿时改变。是的,这禁忌的核子之力,早已令人们望眼欲穿。
“我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阿兹莱尔走下车,直截了当的说:
“不过,从那样的威力看来,旧有动力是做不到的……”
在军事产界待久了,他比何人都清楚,就算再怎么改良电池技术,也绝对应付不了那样的火力和机动力。那两机不只成功的牵制三架“ G ”系列,甚至在三机电池耗罄而撤退时,也完全未见有一丝动力衰竭的迹象。
“中子干扰器也是调整者制造出来的……”
撒扎兰德也沉吟起来:
“的确,他们是有可能开发出令中子干扰器失效的装置,不过……若真是如此,事情就不得了了……”
被中子干扰器封锁了核能的地球,一向以为双方在这一点上处于同等立场。万一这项前提不再成立,地球便将面临更深刻的威胁。
“喂喂,难道你怀疑我的眼睛?”
阿兹莱尔打趣似的问道,撒扎兰德立刻回过神来猛摇头。
“不……怎么会。”
阿兹莱尔走上航天飞机的登机梯,噗嗤笑道:
“反正我们就是脆弱的生物……”
他随口说着,却隐约有几分认真。
“——所以凶牙利爪的家伙,都要好好的关起来才行……要是不绑好,那可就危险啰!”
撒扎兰德也不禁跟着笑出声附和他:
“丢进宇宙任它乱跑,后果就——是吧?”
走到一半的阿兹莱尔回过身,又是轻浮的一耸肩。
“好啦,我也会努力斩妖除魔啦……”
“阿斯兰——”
基拉来到驾驶员休息室,看见阿斯兰靠在扶手上望着玻璃墙后的机库出神,便出声喊他:
“这边好像都弄好了,我们回‘大天使号’去吧!虽然两边都一样,不过这里也装满 M1 了……”
“大天使号”和“草薙号”正往 L4 航行。辅助完“草薙号”的接驳作业后,关心卡嘉利的基拉和阿斯兰便将机体停泊在“草薙号”上,不过这里的机库已在出航前装满了 M1 “异端高达”,其至连两具维修座都空不出来。同时“大天使号”上目前只有“强袭高达”和“暴风高达”,宇宙航程多变,谁也不敢说何时会因故分开,趁早回去比较保险。
可是,阿斯兰听着,脸上的神情却像是另有所思。
“……阿斯兰?”
基拉不解的歪着头。迟了一会儿,阿斯兰像是毅然转过身来。就在他准备开口之前,休息室的门又开了,卡嘉利漂进来。
“基拉……”
卡嘉利也是一脸严肃。她在阿斯兰身旁停下,生硬的问道:
“……可不可以耽搁你一下?”
“啊……那我就……”
察觉到她的迟疑,阿斯兰以为她有所顾忌,于是打算离开休息室,却被卡嘉利慌忙地一把拉住。
“等、等……不、没关系,你可以。不是,你留下来吧!”
被她这么一留,阿斯兰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困惑地看着基拉。可是基拉也不知道卡嘉利要来找他说什么。
“怎么了,卡嘉利?”
是要聊她爸爸的事吗?——基拉的预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卡嘉利不断踌躇,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基拉。他漫不经心的接过,见相片上是一个抱着两名婴孩的年轻女子。
“照片?这谁的……?”
“——后面……”
卡嘉利一比手,看来有些焦躁,却又显得莫名的怯懦。基拉依言把照片翻过来,见那一行字便睁大了眼。
——基拉……卡嘉利……?
这是什么?
“‘草薙号’出发之前……我爸爸交给我的。”
卡嘉利心烦意乱的说着,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还说——你并不孤单……说我有兄弟。”
从旁瞥见照片的阿斯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卡嘉利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臂,彷佛这么用力扣着,也可以扣住自己飘忽的心意。
“——你想……这是什么意思?”
她带着期盼看着基拉,颤声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怎么这……”
基拉也不知所措的看看照片,又看看卡嘉利。
姐弟——?兄妹——?
“双……胞胎……?”
阿斯兰半愣着吐了一句,轮流比较两人的脸。
——对啊。他们两人同年,照片里的小宝宝看起来也像是同时出生的。如果……如果乌兹米说的是事实的话。
“乌兹米大人……还有说别的吗?”
基拉又问道,却见卡嘉利一脸困惑的摇摇头。于是两人都说出自己的生日,结果竟也发现是同一天。可是——
“总之……不过,光凭这个也弄不清楚啊……”
他们所有的线索就只有这张照片和背面的那行字,加上乌兹米的话而已。问问基拉的父母亲或许能多少了解一点,但现在却没办法跟他们取得联系。
“那,这个抱着小孩的人……?”
至少就现有的情报探一探,阿斯兰便问道,但见基拉和卡嘉利都直摇头。
照片的背景看来像是医院的产房或病房,那名年轻女性披着一头浅褐色的长发坐在床上,温馨地笑看着怀里的两名婴儿。这名女性该不会是……?
“如果我跟你是双胞胎……那……我……”
基拉的思绪还在一团混乱,听见卡嘉利几乎语不成声,这才惊愕的抬起头来。数小时前才失去了父亲——或者,是至今视为父亲——的少女,终于又难以自制的哭了起来,泪水散开在空间中。
“我……我爸爸就……”
她也想到同样的问题。如果这名女子是他们的生母,而他们确实是同胞手足的话——抚养他们至今、被他们视为双亲的人,不就没有血缘关系了吗?
这么一来,卡嘉利就像要再一次失去“父亲”了。
看她抽抽噎噎的哭着,竟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粗线条却爽朗快活的少女,基拉不由得轻抚她的背。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啊……卡嘉利。”
他还不敢相信自己和卡嘉利真是手足,但也不认为乌兹米是信口胡诌的。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说出隐瞒已久的事实真相,反而更有可能。只不过眼下既没有办法查证,老想着它也只是害脑子空转罢了。
“况且……”基拉微微一笑,像是要给她打气。“就算是真的,你的爸爸还是乌兹米大人啊……”
“基拉……”
卡嘉利睁开眼睛,泪珠仍然止不住的涌出。她哭着抱住基拉的颈子,基拉也伸出手将她的身体搂近自己,温和抚着她的背。
——兄弟……
想象乌兹米当时说出那句话的心情,基拉不由得感伤地紧紧抱住卡嘉利。那是乌兹米已知自己将死,于是将心爱的女儿托付给基拉。
既然如此,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他都要保护她;就当她在世上再没别的亲人了,他要好好去爱她。代替乌兹米——
一旁的阿斯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
“你很久没回国了吧,伊扎克。”
走进航天飞机,克鲁泽领头步向座位,一面朗声说道。
“——回去让家人看看你,让他们放心。”
“是,谢谢队长。”
芙蕾还站在走道上,不知所措的东张西望。走在她身后的这个浅金发的少年便极不耐烦地大喝一声。
“快点坐下啦!”
芙蕾吓了一大跳,赶忙往前走。唤作伊扎克的这个少年驾驶,好像是最受克鲁泽重视。他的脸虽然长得很好看,但却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而且看芙蕾的眼神既尖锐又凶恶。她跌跌撞撞的跑进克鲁泽身旁的座位,只想赶忙逃开那名少年。
到头来,她竟然只能倚靠这么冷酷而神秘的男人。向别人求助也是没用的,因为身边全都是调整者。都是敌人。
光想到这一点,她就怕得不得了。就拿那个伊扎克来说吧,看起来也不过和赛伊或其它同学们同年纪,但却是个调整者,而且还是敌军 MS 的战斗驾驶——也就是先前数度威胁他们性命的人之一。所以她想,自己可不能被这些乍看无异的外表给骗了。
话说回来,自己竟身不由己地跟着克鲁泽他们前往“plant”去了。之前的经历虽然可怕,但被带去“plant”更可怕,说不定她再也回不到那个有人认识她的世界了。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要消失了,于是心慌地哭了起来。
“——不用怕。”
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低语,芙蕾惊讶地看过去,却见克鲁泽正微看着她。
“只要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覆着奇特面具的那张脸近在眼前。连日来的朝夕相处,芙蕾已经习惯这不寻常的容貌。
克鲁泽更放轻了语调,像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就放心吧。芙蕾……”
他的声音和父亲的重迭了。
——真的,这个人的声音为什么会和爸爸的声音这么像呢……?
芙蕾闭上眼睛,依偎在邻座的男子身旁。
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就能想象,坐在身旁的人就是爸爸……
航天飞机终于发动,机身开始晃动起来,她更紧紧攀住克鲁泽的手臂。而这位敌军的指挥官,竟也以温柔的手势轻轻拍着她的手。
“基拉…我可以借一艘航天飞机吗?”
暂将座机移到“大天使号”后,阿斯兰叫住基拉,说出他一直在想的事情。
“我要回‘plant’一趟。”
基拉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不久前才向众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已决,现在又说出这种话,阿斯兰自己也觉得尴尬,但他仍直视着基拉的双眼。
“我想……还是应该跟我父亲好好谈一谈……”
基拉的表情忧郁起来。
“阿斯兰……可是……”
他想提示这么做会产生的危险,却见阿斯兰用力的摇摇头。
“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父亲啊……”
阿斯兰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仍认为父亲要走的路并不正确。可是,不向父亲点明这一点,就这么违背父亲的意思,他又觉得不光明。
而且……说不定,自己有可能改变父亲的想法。这世上若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有谁?至少他们是父子。或许他是个不肖子,起码也是流着他的血液的骨肉。
“好吧……”
也许是了解阿斯兰的心情,基拉就不再反对了。
基拉向玛琉等人说明事情原委后,阿斯兰获得了航天飞机的使用许可。机库里,阿斯兰抬头看了看“正义高达”,向身旁的堤亚哥说道:
“——要是我没回来,‘正义’就给你来开吧!”
堤亚哥马上皱起眉头。他是不可能说出自己是来送行的,不过陪着走来这儿也不会是别的目的。
“我才不要。我比较喜欢‘暴风高达’。这东西还是你自己去开吧。”
他的口气仍是那般轻侮,但这话应该是要他“滚回来”的意思吧。阿斯兰好像在交待后事,堤亚哥大概听不下去才这么冲一句。阿斯兰不禁莞尔。不管是他或伊扎克,说起话来怎么老是别扭又不坦率。不过那些话里隐藏的关怀,现在都很让阿斯兰很高兴。
“等一下!”
就在他要走进航天飞机时,一个高八度的声音突然传来。阿斯兰回过身去,来者竟然是卡嘉利。不知是几时跑来“大天使号”的。她几乎是飞也似的扑过来,阿斯兰急抓住她的肩膀,两人的身体便被惯性带往后方。
“阿斯兰!干嘛,你……为什么!”
卡嘉利像她平日那样粗里粗气的吼叫:
“你为什么还要回去‘plant’嘛?”
“抱歉……”
对卡嘉利来说,现在正是她难过的时候。阿斯兰觉得,自己一人的离开好像是种背叛,不由得低下头去。不过从卡嘉利口中说出的话却不是责备;尽管心情依然艰苦,她仍为阿斯兰顾念。
“抱什么歉?你把‘正义高达’留在这里,自己回去,那……”
“‘正义高达’留在这里比较好。要是出了事情,基拉知道怎么处理……”
“不是这个啦!”
卡嘉利吼回去。看来她也知道。阿斯兰没夺回“自由高达”,甚至连“正义高达”都没带回去,这责任追究起来非同小可。然而这里势必需要这架机体,而且局势发展至此,阿斯兰也不想把这么强大的力量再交还给扎夫特。
卡嘉利和大家的关心很让他高兴,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是有勇无谋。
“……不过……我还是得去。”
“阿斯兰!”
“我不能坐视不管啊……”
——我要阻止父亲。
言语若是说不通,那么,不论用什么手段……
基拉飞来他们身旁,轻轻的拉住卡嘉利。
“卡嘉利……你应该能体谅吧?”
卡嘉利看着基拉,又看看阿斯兰,表情看起来好像又要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可能改变阿斯兰的心情了。她最清楚忤逆父亲是怎么回事,当然也无法否定阿斯兰想再次和父亲开诚布公地谈的这种心情。
就这样,挥别一脸不安的卡嘉利,阿斯兰的航天飞机就在“自由高达”的护航下,离开了“大天使号”。
“我看你还是去陪卡嘉利吧?”
阿斯兰打开通讯,对基拉这么说。失去了父亲,又被告知有基拉这个兄弟,在这双重打击下,她应该会需要基拉的安慰。但是基拉却笑着回答:
“要是我让你一个人走,回去她一定会生我的气啦!”
那倒是很有可能,阿斯兰也笑了起来。他们如此为自己着想,让他感到好心痛。
“拉克丝.克莱因是被利用的!就因为她一心祈求和平……”
在电视上发表声明的人,今天换成了爱莎莉亚.焦耳。男子在官舍的一室看着这段画面。他见过她的儿子,伊扎克.玫尔。
“我们也明白,所以更想救她。自然人竟然欺骗了她,甚至如此这般利用她……”
原来如此,可以这么解释啊——正这么想时,电话响了。
“——为此,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和线索!爱护她的各位,请你们帮忙!”
拉克丝没有罪。所以——提供她的下落纯粹是出于善意,是为了爱她。这么一来,就能打着“救人”的名义,行“狩猎”之实——
电话里传来一个最近才听惯的声音。是帕特利克.萨拉。
“找到‘自由’的下落了。在奥布!”
“奥布?”
男子不由得拉高音调。他用肩膀夹着电话,一手把电视的音量关了。他的身体不若以前那样方便,不过一向适应力高的他也已经习惯了。
“对,就是奥布。克鲁泽在战斗行动中遇见,才把消息传回来的。”
“真不知道那是透过什么管道落入奥布手里?”
“管它那么多!阿斯兰或许有掌握到什么消息吧。那个不成材的东西,一点报告也没送过来!”
打从一接起电话,帕特利克的声音就是这么愤怒又暴躁,只差没有歇斯底里了。男子在内心感到厌倦,嘴上却仍说着安慰的话:
“您派给他的是个极机密任务,不是吗?动不动就通讯,他也怕泄露情报嘛。”
“抢回了维多利亚,自然人现在可得意了,还一批批的上月球……”
电话那头,帕特利克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次我们非得击垮他们不可……彻底的!”
“我明白。”
男子轻快地应答,用辞却有一点刻意承欢。
“——到时还请让我为您贡献一分力啊。像我这样的人能重新拥有一席之地,多亏有议长阁下您的赏识……”
听完这段奉承,对方就挂上电话,男子也略显厌烦地放下话筒,单手将虹吸壸里的褐色液体倒进小杯里。顿时香四溢,他便深吸一口气。
“嗯……还是摩卡最香……”
话说回来,几句阿谀就能任人摆布,帕特利克.萨拉也实在太好对付了。抗拒不了追随一向是位固高位者最容易出现的弱点。越想往上爬,越想力冠群雄的人,就越可能在心底对自己的能力感到不安,也就越需要旁人对自己卑躬屈膝、屈意奉承。
开始脱序了。阿拉斯加攻略战失败,“自由”失窃,维多利亚失陷;这些影响虽然还看不见,但加上巧妙逃窜同时又蛊惑人心的克莱因派——却已开始削减这位最高评议会议长的忍耐力,动摇起他的精神。
——抱歉了议长,您得借我利用利用……
“好啦好啦……再来——几时是个好时机呢……?”
男子自言自语,又自顾对着桌上的照片—一个巧笑嫣然的黑发美女——笑道:
“……我这儿还挺有趣呢,艾夏。”
是的。手持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抹潇洒笑容的这个人物,就是曾在沙漠中名震一时的——
“这是新型的‘盖兹’吗……”
回到熟悉的“威萨利斯”,伊扎克来到 MS 甲板上,仰头看着新的队长机。刚回到“plant”本国的克鲁泽队先在原母舰集合,队员们稍后会有几天休假。
正在组装新型 MS 的整备兵听到他的声音,便热心地转过身来回话:
“啊——是的,这是 MMI 最新主力机种。”
ZGMF-600 “盖兹”是扎夫特近期开发的次期主力机种。除了配备有 MA-M21G 光束来复枪外,盾牌还可发 MAMV03.二连装光束爪;此外,它的腰部两侧可射出附有缆线的钩具,即延伸式制动枪 EEQ7R ,直接由钩具瞄准锁定,因此可在零距离下做光束射击。它的单眼和头部的鸡冠式外型虽是承袭以往的扎夫特 MS 设计,但前述的光兵器和头部的 MMI-GAU2 啄木鸟式 76mm 近接防御机关炮等,则大多是撷居自联合军的技术。
整备兵陶醉地看着新型“盖兹”,语带自豪地说:
“这一款已经上生产线了!等到布署下来,应该两三下就能把那帮自然人赶出宇宙了吧?”
这番话里隐含着的单约希望,却令伊扎克感到一丝无力。这名士兵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吗?“那帮自然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流着红色的血而死——他知道吗?
不,他是不可能知道的。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天真的期望自军得胜。伊扎克也期待胜利,因为战败了就只剩下晦暗的末来——正如萨拉议长所说的,而那也的确是事实。可是,他已经没法再单约地认为,只要消灭掉所有的敌人就行了。
——够了,别再打了……!
无意间,阿拉斯加那个苦涩声音又在脑中响起。那人虽然打捯了他,却又救他一命——甚至不分敌我的通告“独眼巨人”的存在与危机,让许多人逃过一劫坐在那架 MS 里的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才会那么做?
然而——又该如何才能停止?
只说一声够了别打了,万一转过身去又被人开一枪,怎么办?就那一驾驶叫人别再打了,但只要随便一个人不肯听话,战火就不会结束。
而且看看现在,有几个人愿意听呢?拉克丝.克莱因努力的呼吁和平,人们却依然求战。为了复仇的怒火,为了惧怕对手,也为了执着于一己的优越……
“真要拜托你们啰!”
整备兵开心地向伊扎克说道,伊扎克却只是转过身去,不发一语地走开。
克鲁泽回到“威萨利斯”的指挥官室,芙蕾已经待在屋里了。见他在桌前坐下,从抽屉取出药盒,她便自动端了盘和杯子过去。简直像只宠物,关注着饲主的一举一动似的——克鲁泽讽刺地想。也好,多了个女仆倒是挺方便的。
将少女的存在抛诸脑后,克鲁泽取出刚刚拿到的盘片放进计算机中。不消说,这不是经正常管道取得的东西。盘片里的最高机密,凭他这个职位是无权获知的,军方高层也仅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几架特殊的 MS 规格表。
—— ZGMF-X09A “正义”、 ZGMF-X10A “自由”……
“哦……”
看来,这就是他在奥布领海看见的 MS 了。极机密的扎夫特最新机种怎么会出现在奥布,至今无人知晓其间的内幕或经过,不过他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其中的一架是被间谍偷走的。
但当他的目光浏览过其中的一个名词时,脑中剎时全忘了其它的事情。
“——反中子干扰器……”
面具下的薄唇慢慢上弯,逐渐变化成狂喜似的表情。
“这下子……又有趣了……”
终于,克鲁泽得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基拉……”
坐在航天飞机里,阿斯兰向“自由高达”呼叫:
“快要到‘雅金.杜维’的防卫网了。你回去吧!”
他们已经来到了“plant”的最终防卫线之一,即一座名为“雅金.杜维”的卫星附近。过了这里,阿斯兰就要停泊在“雅金”,然后转往艾普立留斯市。
通讯线路开启,基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好。那我在这附近待命……”
“不,你先回‘大天使号’去。”
阿斯兰略有迟疑,但随即拒绝了基拉的意见。于是,屏幕上的基拉便像在揣测什么似的,不发一语地朝阿斯兰凝视良久,少又平静地开口:
“阿斯兰……”
“嗯?”
“——你还不能死。”
阿斯兰不禁屏息。
“你懂吧……?”
尽管神情平静,话里却有一份坚定的意志。
“你和我——我们都还不能死……”
看来,阿斯兰隐藏在心底的那份决意——也许此行将一去不返——早就被这位老朋友看穿了。
还不能死——基拉的这一句话,强调的是阿斯兰的必要性。现在的阿斯兰和基拉,都是伙伴们确实需要的存在。“大天使号”与“草薙号”——对这群为展现奥布意志而离开地球的人而言。他们这两名战斗驾驶员有着不可或失的价值。
正因为阿斯兰能够体会这份价值,基拉才用这种话来忠告他;相反的,既知只有这样的话才能挽回阿斯兰的决意,可见他早已预想到,更是刻意这么说的吧。乍见冷酷的简短几字,却感受得到基拉的思路,阿斯兰不禁微笑。
“——还?”
基拉也笑颔首。
“嗯……还。”
还早——在完成使命前,还不能死……他们还得活一阵子。
阿斯兰便也平静的说:
“好……。我会记得。”
“别忘了。”
看着好友在屏幕上低语,阿斯兰点点头,就此关掉了通讯。两机相击的通讯缆线切离,本以同速度并行的“自由高达”启动了喷射制动,在幽暗的星海中渐渐远去。
阿斯兰重新朝向前方的岩块——“雅金.杜维”,开启通讯线路。
“这里是国防委员会直属特务队,识别号二八五零零二,阿斯兰.萨拉呼叫——‘雅金.杜维’请回答……”
向基地呼叫的同时,他的一只手无意识的在领口摸索。找那颗卡嘉利在地球时送给他的那颗红色石子——像是在寻求着力量。
达哥斯塔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弯进了一条小巷子。这里是普立留斯巿区一处略为荒僻的地段。他溜进一栋外墙褪色而极不起眼的大楼后门,随即奔上阶梯。打开大门,只见拉克丝和十几名正专注在计算机前收集情报的同志们都在屋内。
“辛苦了。——巿区怎么样?”
拉克丝柔声问道。父亲虽死,她却没掉过一滴眼泪,还反过来激励为此恶耗而大受打击、几乎浮燥不安的同志们。达哥斯塔正色报告道:
“不是很理想……爱莎莉亚.焦耳的演说,让巿民相当困惑。”
“是吗……”
“而且西盖尔先生的消息,也还未公诸于世……”
情况不妙。人们开始相信,拉克丝是遭敌人蒙骗才倒戈的。这么想要比认定她是自主意志的叛国更容易接受些。虽然这也表示人们依然喜爱着拉克丝,但这份爱意却比敌意更糟。
西盖尔遭人不由分说地射杀一事,人们毫不知情。把拉克丝引渡给政府当局,大家都认定是为了她好,但恐怕也没有想过,届时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下场吧。一旦这样的人变多,就算只被他们瞥到一眼,必将造成决定性的过失。可是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隐匿;机械的数据可以捏造,旁人的耳目却是难以长久欺瞒。
“——那么?”
拉克丝敦促似的望着达哥斯塔。他点点头。
“是。虽然比预定计划早了些……我认为还是得该进行……”
“我知道了。”
拉克丝同意道,未显一丝犹豫。她那柔和的脸庞,洋溢着坚定的决心。
“算是‘时候’到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这是个决断的时刻。
在拉克丝的决定下,众人的举动立刻匆忙起来。他们一面与各方面交互联系,决定随同拉克丝的人们也同时开始准备移动。就在这时,一部终端机前的男子接获某个最新消息,便出声叫道。
“拉克丝小姐——”
拉克丝与达哥斯塔走向那个人所指的画面,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立刻皱起眉头。阿斯兰.萨拉——拉克丝的前未婚夫,也是帕特利克.萨拉的儿子——刚刚驾着地球联合军的航天飞机进入“雅金.杜维”港,并且已被移送到国防委员会总部去了。
阿斯兰.萨拉和拉克丝最后一次会面时,达哥斯塔也在场。之后阿斯兰领取“正义”且奉命寻找并夺回“自由”之事,他们也都知道。可是现在,阿斯兰却只身回到了“plant”。“正义”的下落如何,从他开回来的航天飞机,对照当时他与拉克丝间的谈话,已可窥得一二。
那么,阿斯兰目前所处的情况,或许亦十分危险——
“哎呀……这可不行呀……”
仍是那般温吞恬雅的语气,拉克丝喃喃自语,一面又抬头望向身旁抱着双臂的达哥斯塔。他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你能不能帮个忙呢?”
拉克丝娇憨地侧着头问道。
“呃……?”
达哥斯塔的表情一歪。
阿斯兰马不停蹄的从“雅金.杜维”赶往艾普立留斯巿;正确来说,是被人“带往”艾普立留斯。因为他开回来的是地球联合军的航天飞机,可是驾机返国的中间过程,他却怎么也不肯透露。
父亲一定是听到这个消息,便下令立刻抓他回总部吧。士兵们团团围住阿斯兰,一路将他送进国防委员会总部的委员长办公室里。上次造访这儿也不过是不久前的事,那时的阿斯兰还像身旁这些人一样,是个对军方忠贞不二的士兵,而今的他却已代表着全然不同的的另一个势力,说是特使也不为过了。至少,他自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一踏入执勤室,父亲的锐利眼神便立刻射过来。
“……阿斯兰。”
“父亲……”
一如往常地,阿斯兰想要避开那道冰冷的视线,但他努力克制这股冲动,抬头挺胸地面对它。父亲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转变,只是粗暴地喝令士兵:
“你们可以走了!”
把阿斯兰带来的士兵们马上立正行礼,退出了办公室。房间几乎还没关上,帕特利克就急切的问道:
“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
阿斯兰慢慢走近父亲。帕特利克的目光仍然没在他脸上多留片刻,只是自顾自接连地发问:
“——‘正义’呢?……‘自由’又怎么了?”
阿斯兰却没有回答,反过来问父亲:
“父亲,对于这场战争……说实话,您是怎么想的?”
听见儿子突然问出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帕特利克一时也含糊起来。
“——你说什么?”
这个儿子应该要像个设好既定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照着自己的期望去行动,配合并服从自己的意志。如今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还带着自由意志开口问话——帕特利克看着阿斯兰,就像在看一段程序错误似的。他的脸上写满单纯的疑窦,彷佛只是被人问及某个学术上的疑点。阿斯兰却是十分认真,继续追问:
“我们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停?”
“你在胡说什么……!”
帕特利克这才回过神来,怒意出现在他的脸上。
“先别说这个,我交给你的任务呢?快点报告!”
还是那样,他的声音冰冷,一点也不像在对待自己的骨肉。阿斯兰却不再畏惧。
“我……我是为了想跟您好好谈一次,才回到……”
“阿斯兰,你这混帐!”
帕特利克朝桌子用力一搥,气冲冲的站起来。
“少跟我胡说八道!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竟敢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
“什么也不懂的,不正是父亲您吗?”
阿斯兰激昂地回辩:
“——阿斯兰加、巴拿马、维多利亚……被杀的人要报仇、报仇的人又会被杀……现在这样只是扩大战火!”
“你是从哪儿听来这种愚蠢的想法?是不是那女人——拉克丝.克莱因给你灌输的观念?”
阿斯兰觉得,心底的那份绝望开始窜升到脑门。父亲甚至一点也没意会自己要说什么。但他仍然拼命的陈述:
“这样打仗,只是硬碰硬比军事火力,真的能够结束战争吗——父亲,您真的这么想吗?”
“一定会结束!”
帕特利克鼓起所有的确信,粗暴地吼道:
“——消灭所有自然人,战争就会结束!”
阿斯兰倒抽一口气,彷佛当场冻结。
——不会吧……?
父亲竟然…真的这么认为?
恐惧似乎令他全身的血液冰冷,阿斯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帕特利克走到儿子面前,抓着他的衣领猛摇。
“说!阿斯兰,‘正义’跟‘自由’到底怎么了?要是不给我个好好的答,我饶不了你!”
“父亲……?”
阿斯兰颤抖着,抬眼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您是认真的吗……?要消灭所有的自然人……?”
“那是这场战争的目的!”
帕特利克完全不在乎阿斯兰的疑惑,斩钉截铁的断言。
“我们可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战的啊!虽道你连这个也忘了?”
盛怒之下,他激动得咆哮,一把将儿子甩了出去。阿斯兰重重摔在地上,被这阵错愕打击得抬不起头。
他们之间,竟连最基本的理解都不存在。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说服父亲,真的笨透了。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父亲从没留意过儿子的想法,对那些与他竟见相违的人,他也从不去注意……
感觉父亲的脚步走回桌旁,又来到自己的眼前,阿斯兰慢慢抬起头,却为眼前的景象而愕然。
帕特利克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就抵在阿斯兰的头上。
“父亲……”
“——你这个蠢东西!少跟我拐弯抹角了!快回答!”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
“‘正义’和‘自由’呢?——再不回答,我就把你当叛国贼抓起来!”
阿斯兰拼命忍住眼泪,冷冷地看着站在身旁的这个人。
——到头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父亲”……
自己不过是他手底下的一个棋子罢了。对自己血脉相继的儿子——至少怀有一分骨肉亲情的人,会毫不迟疑地持枪相对吗?
一点点也好,要是他还爱自己——
帕特利克说的没错,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相信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亲情,还以为那可以改变这个疯狂的男人;诉之以理、动之以情,竟然都未能阻止他分毫。
这样是不行的。若让这个人坐在上头继续领战,往后的路只会剩下——敌我互相残杀,直到死绝为止。
——非阻止不可……!
一个冰冷的决意在阿斯兰的心底成形。他的眼里,早已没有那个对准自己的枪口。
“——阿斯兰!”
就在帕特利克再度咆哮的那一剎那,阿斯兰猛然一跃,飞身扑去。
枪声响起,右肩感到一股灼热感。
再回神时,阿斯兰已经被声冲进屋里的士兵们拉了开来。他们反扭他的双臂,肩头的枪伤似乎是滚烫的。视野摇晃得好厉害,好多东西同时映入眼帘;士兵们的手押住自己、身体、颤抖的手和垂下的枪口、办公室桌上掉下来的碎玻璃——那颗红色的小石子自己敝开的领口跳了来出,悬在胸前摇晃着。一道温热的感觉正沿着袖子内侧流下。
“不准杀他!”
帕特利克的声音响彻屋内。
“这家伙还有很多事情没说!”
——是吗?
阿斯兰那麻痹的头脑中,突然浮现一个令人苦笑的思绪。
对父亲而言,自己至少还有那一点价值吗?
可是——在那之后又将如何呢……?
“把他带走!逼他说出‘正义’和‘自由’的所在!尽管逼供,不用对他客气!”
阿斯兰再看见的,是一个掉在地上的破相框。那是已故的母亲和年幼的自己,正在破裂的玻璃另一面向他笑着。帕特利克的脚步就这么大剌剌踢开了它。一面被人戴上手铐,阿斯兰觉得眼前一阵黑。
——父亲想都没想,就扣下了扳机……
他被士兵们拉着站起来,步子踉跄地带出去时,父亲心有不甘的吐了一句:
“我看错你了,阿斯兰!”
阿斯兰勉强挤出声音,沙哑地回答:
“……我也是。”
就这样,他们父子正式分道扬镳。
在被抓走过通道时,阿斯兰的耳边响起数小时前的那一句忠告:
——你还不能死……
因绝望而麻痹的思考渐渐回复。
对,自己还有使命。他不可以被关起来逼供情报,也不可以就这么被杀。他得活着,就算活下去要背负着莫大的痛苦——
他的眼光落向胸前摇晃的红色石子。
士兵们好像要直接将他移送到别处。他们围着他走过大厅,往出口的方向去。大厅里来往的人们纷纷惊讶的停下脚步,投以意外的目光。刚走出建筑,移送犯人用的囚车已经等在那儿。一旦坐上去,恐怕也没有逃走的机会了。阿斯兰下定决心。
“上去。”
走在前面的士兵要去打开车门,趁着他们注意力转向的那一瞬间,阿斯兰奋力朝自己左旁的那名士兵一踢,又用肩向右侧的另一名士兵猛撞,顺势跑了出去。
“喂,站住!”
一名士兵大声警告,随即举枪对着企图逃跑的阿斯兰。就在他的枪口喷火之前,旁边的另一名士兵竟然用枪柄把那人敲晕。
“唉呀!搞什么呀,真是!”
才刚刚令同僚昏倒的这个士兵咒骂起来,同时急急冲出去追阿斯兰。有着一头醒目的红发的那名士兵,回身向开始射击的士兵们抛出一个手榴弹似的物体。那个物体一落地便冒出浓浓的白烟。是个烟弹。
“这边!”
红发士兵抓住阿斯兰的手臂用力一扯,同时向开枪的士兵们射击,紧接着又掷出一个烟弹,然后抓着阿斯兰跳进建筑物的后方。阿斯兰一面喘着气,一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像是来帮自己的人。黝黑年轻的脸,红色的小平头——好像在哪里见过——?
“请转过来背对我。我要射断手铐。”
男子简洁地说,阿斯兰立刻照办。只听见一发枪响,他的双手就自由了。
“你也真够乱来!想死吗?”
红发的士兵一面叱责,一面拔起自己的佩枪交给阿斯兰。
“——居然还踢倒我们的一个人……”
阿斯兰跟着那名男子一起还击时,也注意到同样这么做的好像不是只有他们两人。刚才被自己踢开的那个人,看来也是要来帮自己逃跑的一份子。
“——你是?”
阿斯兰在枪响间问道,那人则高声回答。
“就是人家说的‘克莱因派’啦!——真是!计划都给你搞乱了!”
对方这么埋怨,阿斯兰也不由自主的赔起不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啦!——真是!我干嘛老是在求别人不要乱来啊。你们也替我想想好不好!”
这个人一直犯嘀咕。阿斯兰这才想起,之前和拉克丝在剧场说话时曾见过他。
“——达哥斯塔,快点!”